8-章节
《梅基斯特》月刊会在每月二十日前后发行下个月的期数,因此十一月二十日那天晚上,雾子小姐带着十二月号和伴手礼的蛋糕来到了我家。时序完全迈入了享用火锅的季节,我从中午便开始熬煮鸡骨高汤,雾子小姐一打开玄关就闻到了香味。
「是白汤锅!我最爱吃灯真煮的白汤锅了,好开心哦。」
不枉费我尽可能剔除了鸡骨上的鸡皮、油脂和肉片,熬煮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熬出的高汤十分香醇。锅里放了白萝卜、红萝卜、白菜、舞菇、豆腐、鸡腿肉和鸡肉丸子,分量准备了不少,不过都接连进了雾子小姐的胃袋。身为下厨的人,这种感觉很好。
这道料理看上去就很适合下酒,因此虽然我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喝酒的习惯,这天晚上还是下定决心挑战了日本酒。
喝了第一口便头脑发热,第二口便感到大脑中枢开始变得迟钝,不过感觉并不坏。
「灯真,你之前几乎没喝过酒吧?循序渐进尝试看看吧,要谨慎测试出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否则很危险的。」
我听从雾子小姐的忠告,那天晚上只喝了一个小酒盅便作罢了。我们在最后把火锅煮成了杂炊粥做收尾,收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锅子,刚把雾子小姐带来的莓果慕斯起司蛋糕和红茶一起端上桌,她便迫不及待地拿出杂志,说:
「我拜读过了。真是太精采了!」
「……啊,好的,呃、谢谢你。」
我实在不擅长被人当面称赞,甚至觉得,地球上真的有哪个作家在这种时候不觉得尴尬吗?但当然,读者读得享受这件事本身,还是让我高兴得简直要跳起来。
「理应死去的小渕泽怎么会到处杀人——没想到你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运用这个谜题!确实,重读一次第一回,没有任何一句话明确写出这名少女的名字就是松野弥生,一方面也是因为它以第一人称视角撰写的关系。」
「是啊。一开始想到这个切入点的关键,在于『弥生』这个名字。假如故事的叙述者是在三月出生,就与她『早已年满十八岁』的独白自相矛盾了。当然,不在三月出生的小孩取名为弥生也完全有可能,总之,这是我突发奇想的开端。」
「母亲称那间公寓为『弥生家』,也是『先前弥生住过的公寓』的意思,只是沿用了长女还住在家里时家人习惯的称呼而已。上门巡逻的警官称她『松野弥生小姐』,也只是看见信箱上的名字产生了误会……不过,你居然能从这些地方联想到姊姊的存在,进一步导出谜题的真相,真是完全意想不到。」
她直率而毫不保留的赞赏让我有些坐立难安。
「暴力描写以及残酷的真相,都有撼动人心的部分。灯真,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写不出暴力、杀人的场面,但在我看来完全没这回事。」
雾子小姐在小说方面从不撒谎,我明白这都是她由衷的赞美,因此反而更不好意思了。
「不过——」
雾子小姐说着,翻开〈杀导线的少女〉第四回的第一页,垂下视线:
「还真亏宇津木老师愿意点头刊载这篇小说。不,这部完结篇确实相当精采,但毕竟宇津木老师亲口说过不可能有后续了,更别说这次并不是提供大纲,而是以灯真你的名义续写。」
「嗯——是啊,我也这么觉得。我交稿时真的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情。」
在第四回开篇的前一页,刊登了这样一篇长长的序文。
前言
必须事先声明,这部最终回,在各种意义上都不是「翠川双辅的作品」。除了先前刊登的三回小说之外,我并未提供任何写作材料,菊谷也没有留下关于序篇的任何想法。我不该轻易为故人代辩,但如果让我仗着我们长年的交情说句话,即使菊谷仍然在世,他也绝对不会这么安排剧情。
即便如此——或许该说,正因如此,我才点头答应刊登这篇续作。
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诞生自我和菊谷的灵感碰撞,一路存活至今。我带来菊谷绝对想不到的点子,菊谷也带来我绝对想不到的点子,我们把各自的想法凑在一块,引起化学反应,偶尔引发一场难以扑灭的大火,跌跌撞撞走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光阴。在这名作家生命最后的时刻,有人带来我和菊谷都意想不到的点子,在碰撞之后炸出一片烟火,我想在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最适合翠川双辅的结局。
还有,若能再允许我擅自为故人代辩一句,我想菊谷一定会非常中意这篇最终回。菊兄,你最喜欢这种诡计了吧。
那么,容我向撰写了精采结尾的藤阪老师,以及至今不吝惠予支持的所有读者致上最诚挚的谢意,在此为翠川双辅划下句点。
由衷感谢各位。请好好享受这篇最终回吧。
翠川双辅(宇津木静夫)
当我将这篇「擅自续写的小说」,而不是原创短篇寄给K出版社的堀越编辑那天,我怕得没有心思做任何事,一直忐忑不安地担心什么时候会有愤怒的电话或邮件飞来。
很有意思,我找宇津木老师商量看看——无论在收到堀越先生这样的回覆之后,或是在两周后收到「宇津木老师答应刊登了」的消息之后,甚至在校样上用红笔画记的时候,我一直都胆战心惊。
以后K出版社该不会再也不向我邀稿了吧?我该不会惹怒宇津木先生,从此被业界排挤在外吧……即使事先读过了前面那篇长序,依然无法完全消除我内心的不安。
「你明明这么担心,却还是把稿子交出去了呢。虽然我也觉得这篇小说写得非常精采……」
「是啊,因为我必须写出它的后续。」
雾子小姐的目光从杂志页面转向我,纳闷地微微偏了偏头。
「这种说法,好像灯真你必须为此负责似的。」
「没有错,我必须负责。」
雾子小姐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我。我顿时担心自己能否清楚解释这一切,犹豫了半晌该从何开始谈起。
当我再次开口,雾子小姐盘子里的起司蛋糕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个——话说,我先前曾经向你提过,我在神保町偶然遇见藏石琴莉,后来和她一起去吃咖喱饭的事吧?」
「嗯,你详细告诉过我整件事的经过。」
「她说,她以前从来没读过推理小说,是在读过我的出道作之后,觉得推理小说好像也不错,才开始对这个文类产生兴趣。」
「很多年轻读者都这么说哦,身为责任编辑,我也非常高兴。」
雾子小姐自豪地说道,我也感到荣幸。
「那时她告诉我,说她知道《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里面,『从最重要的一幕当中,决定好最重要的那一页』那段,指的究竟是哪一页。」
我从书房拿来出道作的样书,回到客厅,放在雾子小姐面前。
「顺带一问,雾子小姐,你知道那是哪一页吗?」
听我这么问,雾子小姐露出紧张的神情,挺直背脊拿起样书,快速翻动了一会儿,在其中一处停下手,朝着我翻开书页。
「是这一页吗?」
和藏石琴莉指出的页数一样,是正确答案。不愧是她。
我这么告诉她,雾子小姐得意洋洋地点头说:「身为责任编辑,可不能输给书迷。」总觉得她似乎燃起了某种竞争意识,不过这件事姑且放在一边。
「但这又有什么……?」
「这表示,她具备解读推理小说的天赋。雾子小姐,我不会说她的解读能力和你同等优秀,但她从前完全没接触过推理小说,却能精准看出故事的要点所在。我认为已经相当令人惊叹了。」
「嗯,这么说确实没错……」
「而且,我还向她推荐了适合入门的推理小说。我对推理小说也不算太熟悉,是从自己开始动笔之后才慢慢摸索着读了一些。由我自己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夸嫌疑,但我认为要为新手挑选推理小说,我确实是适任的人选。毕竟我可以活用自己的阅读经验。」
说起接下来这件事,说不定会惹雾子小姐不开心。但从话题内容来看,我也不可能隐瞒,于是老老实实向她坦白:
「其实那天之后,我和藏石琴莉也常常在LINE上联络。我推荐的那些书,她真的全都去读了,还传了详细的感想给我。最近,她已经开始阅读比较沉重、小众的推理小说了。」
总觉得雾子小姐的视线冰冷了几分,我慌忙总结:
「所以呢,我要说的是,未来她很有可能成为非常重度的推理小说爱好者。」
雾子小姐眼神中的冷意消失,瞬间露出愣怔的神情。
过了几秒,她轻轻倒抽一口气,睁大眼睛,领略了我这番话的重点所在。平常和她对话,负责惊叹的人总是我,立场对调的感觉有些过瘾。
以一种在黑暗中伸出指尖试探的口吻,雾子小姐说:
「……你是说,她或许也会发现〈杀导线的少女〉的连载顺序被调换过了?」
「是的。她可能会想起从前和她开开心心一起吃饭的那位『伯伯』,对他的作品产生兴趣,进一步对过去的杂志连载感到好奇也不一定。更何况,《梅基斯特》在电子版上就能读到所有期数了。」
有一天,要是她读到了〈杀导线的少女〉在第三回中断的连载——
她说不定会察觉,小说并不是按照时间顺序刊登,第一回实际上是最晚完成的一篇故事。
察觉那一晚,翠川双辅的两位成员在自己眼前激辩交锋,来回打磨而成的大纲,其实是他们最后的绝笔之作。
雾子小姐看出来了,还有其他人察觉真相也不奇怪。
万一藏石琴莉拥有这种程度的解读能力——
谎言将在一夕间土崩瓦解。
为了遮挡她眼前残酷的真相,几位共犯以温柔谎言筑起的那道墙,将不堪一击地破碎,化为一地散沙。
所以……
「所以灯真,你才——」
雾子小姐略微湿润的眼眸转向十二月号的杂志封面。
藤阪灯真的名字,静静印在翠川双辅旁边。
「——你才完成了这道谎言呀。按照刊载的时间顺序,编织出一个毫无矛盾的故事,同时兼顾了逻辑与惊艳。」
好让这个故事跳往又高、又远的彼方,然后再一次优美地降落地面。
我想「完成」是过誉了,也觉得还能写得更好。雾子小姐先前说过的,小说中并未强调谜题的难关,到最后仍然无法解决;翠川双辅的两位作家为灵感上门时预作准备,像种子那样事先埋下的备用伏笔,到头来也有好几个没能回收。
但总而言之,这是现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过程中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有意识地在创作,敲打键盘的期间一直浑然忘我,故事从内侧不断敲击我,像敲响一扇门。当我串起文句,情景的解析度渐渐上升,读懂了登场人物们没有说出口的所思所想,从内侧冲破我这具外壳的力道也随之逐渐增强。我第一次自觉到故事从哪里诞生,故事亟欲撑破我自身、热烈绽放的那份力道深深撼动我。
这份痛楚,宇津木静夫多半也感受到了。
我并未多做任何解释,只是透过责编堀越先生,请他阅读了这份稿子。但他仍然理解了我,承认这确实是我非写不可的故事。
「我真羡慕藏石琴莉。」
雾子小姐以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我的名字,如此呢喃:
「竟然能让灯真专为自己,而不是其他任何人撰写故事。」
「但我也——不单是为她一个人写的……」
她回以一道恶作剧般的笑容。
「我知道。但那种合乎常理的见解,不足以抚平我这丑陋的嫉妒心。」
这个人实在是……她偶尔会当面说出这种话来,我的心脏实在承受不住。
好了,这下我该以什么比例调配玩笑与真心话,好回应她的心意?
我吃了一口起司蛋糕,趁着红茶冲淡口中甜味的期间潜心思索。
雾子小姐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我脸上,我回望向她,开口说:
「当然,雾子小姐,下一个故事我会为你而写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我一定会交出精采的作品。」
「好,我等着哦。要精采到让我欣喜若狂,想一个人独占它,忍不住向总编宣告我不愿意让它出版面世。」
这个人实在是……
我身后没有退路。除了动笔之外别无选择,而且手上还没有任何素材。
确实也有段时期,我曾考虑将这个搭档作家中断连载的故事写成小说,但如今,这种想法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因为,这个故事属于那些为了守护谎言堆砌的城墙而奋战的人,我也为那道墙砌上了一块砖石。要是将这故事出版,一切就都白费了。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的故事。就让它静静沉眠于记忆之中,去面对洁白得令人绝望的新文件档吧。
吃完甜点,雾子小姐将两人份的蛋糕盘和茶杯端到厨房。水声与陶瓷器皿碰撞的细微声响传入耳中,奏出悦耳的共鸣。
我走进书房,在电脑前坐下。
雾子小姐洗碗的声音,过不久便与来自内在,弹拨着我的音乐声交融合一。
希望这声响最终能成长茁壮,得以跃向又高又远的地平线彼端,我如此祈祷。除了祈祷以外别无他法,因为撰写小说这种行为,本质上正是向着自己的内在深处祈祷,而那里不可能存在什么回应祷告的神明。我已经清楚明白了这事实,透彻得令人想哭。
参考文献
井上梦人,《两个怪人:冈墋二人盛衰记》(おかしな二人 冈墋二人盛衰记),讲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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