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节
隔天,我再次到推理小说协会的办事处露面。
粕壁先生、牧濑小姐、三泽先生这三位从不缺席的熟面孔,这天也全部到齐。协会月刊发印在即,接下来一周,他们三位也会每天到办事处集合吧。粕壁先生和三泽先生埋首于笔电前敲击键盘,牧濑小姐正在和成叠的收据搏斗。
「早安……」
「噢,藤阪先生,早呀。今天也谢谢你来帮忙。」
粕壁先生从萤幕前抬起脸,瞥了我一眼说:
「这个月还来不及制作新会员的个人资料,可以请你帮忙吗?最近忙着处理追悼报导,一直把这件事放在一边。文字档已经上传到云端了。」
「啊,好的,没问题。」
桌边已经没位子了,我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去借用屋内另一个房间的笔记型电脑,不过难得我带了自己的笔电来,最后还是决定在沙发上开工。
「藤阪先生,谢谢你昨天帮忙把录音整理成文字档。」
三泽先生隔着电脑萤幕对我说:
「宇津木老师说了好多趣闻轶事,但几乎都没办法写进报导里啊。太逗趣的内容不适合追悼特集……」
「这些报导是给圈内人看的,不必这么拘谨没关系哦。」粕壁先生说。
「哎,不过,该怎么说呢?宇津木老师看起来好像不太沮丧,该说是完全不受影响吗,反而还觉得他一派轻松的样子。但那是长年和他一起携手创作,无可取代的搭档吧?那种反应,总让人有点……」
「嗯,这个嘛,他们毕竟不是挚友,只是工作上的伙伴啊。菊谷先生经常拖迟工作,宇津木对他的观感应该也很复杂吧。还有,他心里或许也有点介意版税各拿一半是不是真的合理的问题。」
「啊,原来是这方面。」
「我想……宇津木老师不是那种人。」
牧濑小姐喃喃说了这么一句,三泽先生和粕壁先生顿时闭上嘴。
忽然一阵沉默,成为原因的牧濑小姐自己反而吓了一跳,她尴尬地低头看向收据,清了清喉咙,小声说下去:
「没事,不好意思。……只是,那个……我只是想,台面下肯定也有许多内情只有两位当事人才明白,而且宇津木老师素来也不太会把感性的一面表现在外嘛。我们这些局外人,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三道四……」
「哎,你说得没错,抱歉。」
粕壁先生搔搔头,说:
「光凭臆测说这种闲话不太好,我们还是安静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吧。」
「说得也对,对不起。」三泽先生也略显消沉地看向电脑萤幕。
啊,果然如此——我心想。
不知为何,牧濑小姐总是袒护着宇津木静夫,但她先前明明说她连翠川双辅的著作都未曾读过。记得先前——七尾坂瑞希带着《梅基斯特》月刊来到这间办事处,提及翠川双辅的时候,牧濑小姐也同样说过体恤宇津木静夫的话。
她知道某些隐情……?
但究竟是什么?
我回想起昨晚那封邮件里,雾子小姐的第一个请托。
她在信上写着,希望我尽可能在两人独处时提起这件事。
我迟迟没等到机会。到了中午,三泽先生说:「我去趟便利商店,一起帮你们买午餐哦。」说完便离开了办事处。我一边继续工作,一边暗中留意粕壁先生的动向。过了五分钟左右,粕壁先生拿起自己的手机,拨了通电话。
「……喂,是我,粕壁。辛苦了。话说,我正在检查这个月影评的稿件,有三个地方想确认一下——」
他对电话另一头的人这么说着,走到外面阳台去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我心想。三泽先生和粕壁先生马上就会回来,但这种机会不晓得还有没有下一次。我屏气凝神,将该说的话在脑中整理一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那个,牧濑小姐,方便打扰一下吗?」
牧濑小姐抬起脸来。
「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呃……我想问一下,文艺美术国保相关的事务,都是由牧濑小姐你管理对吗?」
「是啊,是由我负责。」
我嘴里一阵发干,接下来要说谎的罪恶感如鲠在喉。
「那个,我正在整理新入会的会员名单。之前和各位聊到过,切换到文艺美术国保的宣导或许该做得更确实一点比较好,刚好碰上这个机会,我想瞭解一下协会整体的保险状况。那个,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加保和退保的名单呢?」
我不太确定自己撒的谎是否奏效。
牧濑小姐一脸呆愣,我再重复了一次:
「牧濑小姐,文艺美术国保的加保与退保纪录,是由你管理的吧?可以让我看看吗?」
难以形容的细微表情变化在她脸上晕染开来,宛如纸张自边缘吸入淡墨。
「不,这不太……呃,这些资料不能随便给别人看。」
「那、那个,我只需要确认一下今年加保和退保的名单就可以了。」
「这牵涉到会员的个资……至于宣导,这个嘛,确实是有必要……」
我按捺着心悸,再次回想起雾子小姐的请托。
『推理小说协会里面,应该有位管理文艺美术国保的负责人。我想请你去拜托那位负责人,让你看看会员加保和退保的纪录总览。但你不需要实际看到那份名单,负责人多半会拒绝,说这不能拿给你看。我只是想确认对方的答覆。』
正如雾子小姐在信上所写,牧濑小姐拒绝了。
这请托还有后半段:
『假如对方拒绝,请你找个理由继续拜托他:「不用看退保名单也没关系,能让我看看加保名单就好吗?」假如我的推论正确无误——』
「啊,仔细想想,我好像不需要看退保名单哦,退保的应该都出于某些原因改保其他保险了。如果只看加保名单的话可以吗?这样我就知道哪些人还没有加入文艺美术国保了。」
牧濑小姐严峻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一些。
「……嗯,如果是加保名单……应该没问题……」
我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头盖骨内侧嗡嗡作响。
雾子小姐在信上这么写道:
『——对方会告诉你,只看加保名单就没问题。』
她说中了。
但这又代表什么?文艺美术国保和这件事有什么关联?牧濑小姐真的和此事有什么牵扯吗?
「呃,那个,你现在就要看吗?我需要准备一下。」
牧濑小姐指着桌上的电脑说道。
「……啊、是的,呃,那个……我不急,你先忙没关系。」
我已经达成了我的目的。雾子小姐在信上也说没有必要真的看到名单,而且不惜撒谎试探别人的愧疚感像药粉黏附在我舌根,苦不堪言。正当我一筹莫展,不知该如何蒙混过关的时候,粕壁先生从阳台回来了。
「咦,怎么了?」
粕壁先生问道,多半是察觉到我和牧濑小姐的神态不太对劲。「没事,我只是向她请教一些不懂的地方。」我这么说完,便坐回沙发上。
我小声向依然困惑的牧濑小姐道歉:
「不好意思,那个,不急着现在看没关系,可能等之后有空再麻烦你吧。」
这样啊,牧濑小姐咕哝道,回头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虽然情急之下说了「之后有空」,但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万一之后她真的重提这件事就伤脑筋了,我只是想确认牧濑小姐的反应而已。
当我要求查看文艺美术国保的加保、退保纪录时,她脸上确实浮现出戒备的神色。
雾子小姐想确认的,想必便是这昭然若揭的抗拒感。
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背后代表什么意义。
愧疚感混在胃酸里逐渐上涌,我于是十万火急地赶完了自己的工作,也不等三泽先生从便利商店回来,便向两人告辞,离开了推协办事处。
雾子小姐的第二项请托更教人提不起劲。
回到家,尽管太阳还高挂天空,我还是决定先泡个澡。毕竟最近天气也变凉了不少嘛,明明没人问,我还是为自己寻找借口,往浴缸里放了水。我将身体从头到脚浸在水里,屏住呼吸,直到感觉窒息才破开水面,抬起脸来。水滴从发梢滴落锁骨,我所剩不多的力气化作波纹,逐渐溶进热水里去。看来泡澡只有反效果。
我走出浴缸,擦干头发,虚脱般浑身乏力地在沙发上躺了半晌。
直到身上的热气冷却,我爬起身,重新阅读雾子小姐找我帮忙的那封邮件。原以为再次确认自己受到雾子小姐信任的事实,我或许就会有干劲了,但这也只带来反效果。
『——我希望你将这个问题巧妙融入对话当中,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图。』
针对第二项请托,雾子小姐附注了这么一句话。太困难了。
『灯真,你擅长突破对方的心防,又能言善道,一定可以办到的。』
怎么可能,能言善道到底是哪来的评价?我父亲确实凭借他那副三寸不烂之舌追求过几十位女性,但她该不会想说口才也会遗传吧?
说到底,这问题究竟是什么意思?
比第一项请托更莫名其妙了。
可是第一项——也就是在推协向牧濑小姐提出的问题,得到的反应一如雾子小姐的预期。第二项请托的答案多半也不出她所料,毕竟她拥有怪物般精准的洞察力。
我拿起手机,打开LINE,找到那个最近刚加入好友,但一次也没通话过的联络人,拨打语音通话。
『……喂?请问是?』
话筒那端传来少女的声音,我顿时浑身紧绷。
「……好久不见,我是藤阪灯真。呃,就是先前在神保町——」
『啊,藤阪!你是那位藤阪先生!』
电话另一头,藏石琴莉的声音瞬间明朗起来。她好像认不出来电的人是谁,幸好听到神保町就想起来了。
『没想到你会主动打过来,我好开心!对了,之前你推荐的那些推理小说我几乎都买了,但只读了一本,就是女高中生连续杀人的那本。真的一点也不血腥,好好看喔。』
「那真是太好了。」
我敷衍了事地应道,同时内心不寒而栗。
一个只见过两次面,也不特别熟稔的男人突然打电话来,首先不是该确认对方的来意吗?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地闲聊起来?在我完全陌生、活泼开朗的文化圈里,这才是寻常的反应吗?
但冷静一想,她这种反应对我而言反而有利,毕竟接下来,我还得按照雾子小姐的要求问出那个问题,并且将它「巧妙融入对话当中,不让对方感受到任何特殊的意图」。好了,现在我该如何诱导对话方向?
「话说……我后来向各式各样的人访谈过菊谷先生相关的轶闻,正在整理成报导,先前在你这边打听到的故事也帮了不少忙。」
『真的吗?我和博和伯伯之间几乎没什么有趣的故事,原来那也能派上用场呀。虽然我听你这样说也很高兴。』
「是真的。几乎没有人窥见过菊谷先生平时的生活,那都是珍贵资料,很感谢你的分享。」
虽然还远远不够,我在心里补充。
「所以推理小说协会有人拜托我,能不能再打听到一些关于菊谷先生日常生活的细节。这个嘛,比方说,他对饮食有没有什么偏好?」
『偏好?没有耶,我煮什么他都吃。』
「这样啊。嗯……那有没有什么料理,是你端上桌之后他特别开心的?」
『伯伯他平常总是面无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开不开心耶。』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嗯……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写到一点和料理有关的故事,什么样的小事都可以。啊,不然这样好了,你还记得最后一次为菊谷先生煮的是什么样的料理吗?」
这转换话题的方式,连我自己都毛骨悚然。
远比我想像中——更加巧妙、不着痕迹地融入了对话之中,以一种不让对方感受到特殊意图的方式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嘛,我想想……』
藏石琴莉在电话另一头陷入沉思。
雾子小姐的第二项请托是——
我想请你打听,藏石琴莉出国留学之前,最后一次和菊谷老师用餐时吃了什么。
雾子小姐接着这么写道:
那已经是半年多以前的事,藏石琴莉或许不记得了。假如她想不起来,请你试着稍微暗示一下,根据我的推测,他们那天吃的——
藏石琴莉回答:
『——好像是寿喜烧吧,印象中。』
——多半就是寿喜烧不会错。
雾子小姐在信上确实是这么写的,我哑口无言。
她怎么会知道答案是寿喜烧?这又代表了什么意义?我究竟在这里听见了什么,又准备挖掘出什么样的真相?
我实在太过惊愕、太过混乱,以致于浑然不记得自己在那之后是如何总结与藏石琴莉的对话,如何蒙混过关,又在什么时间点挂断了电话,手机外壳都沾满了我黏答答的手汗。
我进浴室泡澡。
发现浴缸里已经放了热水,我差点陷入混乱。就连自己不久前刚泡过一次澡的事,我一时之间都还想不起来。
我跪在热水中,将鼻子以下的全身浸入水中,凝视着浴室蒸气氤氲的奶油色墙面,在脑中想像自己以双手挖掘沙丘的情景,借以平复心情。每一次吐气,气泡都冒出水面,在我眼前破裂。
我无从知晓雾子小姐究竟看见了什么。
可是,我已经依稀明白这件事将要走向什么样的终点。
等在我们前方的结局肯定糟糕透顶,谁也没能得到幸福,让人宁可放任它深埋土中,永远不见天日。若非如此,雾子小姐在拜托我帮忙时就会向我仔细说明了。
她这么做就表示——我们还可以选择,将真相埋藏在雾子小姐一个人心底。
我泡在热水中数算着沙粒,直到泡得头脑发昏才走出浴缸。等我换好衣服,头上披着浴巾回到房间,不仅太阳还没下山,连窗帘缝隙间照进的阳光角度都只偏移了不到两根指头宽。夜晚能不能快点降临,快点将我的思绪涂抹成整片的蓝?我这么祈求着,着手写一封新的邮件给雾子小姐。
我向推协的牧濑小姐,以及藏石琴莉确认过了。
两边的答覆都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我只写了这两句便按下传送,已经没有力气写得更详细了。
到了傍晚,雾子小姐打电话来。
『真的很感谢你帮忙确认。思考之后,我想我大致瞭解了事情全貌,今晚方便过去拜访吗?』
等候执刑的死刑犯就是这种感觉吗?我冷不防心想。
『不过今天是发印日,时间可能会偏晚一些……』
「好,没关系。我等你过来。」
挂断电话,我躺倒在沙发上。换作是平时,知道雾子小姐要来,我早就鼓足干劲到超市采买,为晚餐的菜色伤透脑筋了,但这天别说菜刀,我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终于要结束了,有人要结束这一切了——抱持着这种安心、恐惧与无以名状的微热各精准占据三分之一的心情,我等候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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