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章节

下一周,推理小说协会准备讨论会刊内容,我以纪录人员的身份列席参加。由于下期会刊即将刊出菊谷博和的追悼特集,他们邀请到与菊谷先生搭档创作的宇津木静夫先生进行访谈,并确认刊登内容的相关方针。

我们约在赤坂站旁边一间咖啡厅的吸菸区。

「因为宇津木他非常忙碌嘛,今天他也说要从电视台直接赶来。」

先我们一步抵达的粕壁先生这么解释道。实际上,距离约定时间已过了十五分钟,宇津木先生仍然不见人影。特集报导的骨干预计将由撰稿人三泽先生负责,他已经闲得发慌,开始在笔记型电脑上随手打下报导大纲了。

「牧濑小姐也好慢哦,是不是找不到这里?」

负责会计、保险业务的牧濑小姐今天也会出席,和不久前在推协办事处是同一群面孔。最近这段时间,协会会刊的编辑成员几乎都固定是粕壁、三泽、牧濑这三位。

「我们先大致确认一下各位作家的追悼文,决定刊登顺序吧。」

三泽先生说着,将列印出来的文章一张张摆在桌上。

撰文追悼的都是享誉文坛的巨擘,名字一字排开都是连我也听过的知名推理作家。而且,其中找不到任何一则只是出于义务撰写、礼貌客套的文章,字里行间能感受到所有人都热爱翠川双辅的作品。

「毕竟能写出那种推理小说的作家也不多见啊。」

粕壁先生一则则浏览过那些追悼文,深有感慨地喃喃说道。

「虽然是运用悬疑手法牢牢抓住读者的类型,却连细部描写都充满伏笔,最后必定会来个出其不意的反转。翠川双辅作品从出道作就拥有极高的完成度,二十几年来都保持着这种优秀水准,也有许多同行作家都是他们的书迷。」

「我只读过他们的出道作。」三泽先生说:「文坛新人就写出那种小说,真的很不得了啊。」

「嗯,还有人认为那是历届江户川乱步奖得奖作品中最好的一部。我读那本小说的时候还是上班族呢,真怀念啊。」

接下来,他们俩便兴高采烈地聊起了我不曾读过的那本翠川双辅出道作。

我无从加入话题,便再次看向那些追悼文打发时间。

却在此时注意到一件事。

打断他们聊天没关系吗?我心里有点不安,但仍然认为这是件应该提起的事,于是看准了对话中断的时机,向粕壁先生说:

「那个,这些追悼文,全都是写给『翠川双辅』的文章吧?而不是写给菊谷先生。」

「噢,是啊……」

粕壁先生叹了口气,说:

「大家都非常喜欢翠川双辅的作品,也跟宇津木彼此认识,却从来没见过菊谷先生。这次虽说是追悼文,但毕竟宇津木——虽然这么说也有点怪——仍然健在,不太适合用哀悼的口吻撰写。再加上还不知道作家翠川双辅往后会怎么发展,也不好在文章里哀叹再也读不到他们的作品。听说每位作家为了这篇追悼文都是煞费苦心啊。」

原来是因为这样,才导致每一篇都不像典型追悼文那样充满哀思,而是写满了对作品的热爱。

「前阵子,我们到菊谷先生的侄女,也就是藏石小姐家的时候,也没聊到比较深入的话题嘛。果然还是请和他搭档创作的宇津木来谈谈是最好的。」

所以才安排了这场聚会吗?我瞭然想道。

这时,一道熟悉的娇小身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是牧濑小姐来了。

「不好意思,迟到了这么久。」

她一看见我们便快步走来,向店员点了杯红茶。

几乎没过多久,紧接着就看见一名身穿奶油色西装、身材高m萿漕k性走进店里。粕壁先生轻轻挥手,引起了他的注意。

「真抱歉,上一场会议拖到时间了。」

宇津木静夫是个仪表堂堂的男人,下腭修整美观的胡须和无框眼镜予人聪颖的印象,年纪约莫五十岁吧。他已故的搭档年过六十,我原本想像他也是这个岁数,没想到他们差了这么多岁。

「宇津木,在座你没见过的只有藤阪先生吧?这位是藤阪灯真先生。」

粕壁先生为我介绍,我于是起身行礼:

「幸会,我是藤阪,今天来帮忙做会议记录。」

「噢,就是《世界上最透明~》的那位……」

看来他听过我的作品。原来出道作真的会成为作家的名片啊,我心想。

宇津木静夫在我斜对面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咖啡,从万宝路淡烟的盒子里抽出一根,叼在口中点上火。推协一方面是因为年龄层偏高的关系,吸菸的人还不少。粕壁先生平常不抽菸,不过在社交场合会配合对方浅尝几口,于是这时也取出自己的七星烟来。坐在我隔壁的牧濑小姐身上传来淡淡的香菸味道,我原以为她也抽菸,但好像是我猜错了。

「宇津木啊,谢谢你这么忙碌,还特地抽空过来。」

粕壁先生语气轻松地说道。宇津木静夫呼出一口烟雾,说:

「不会。大家对菊兄应该都不太瞭解,还是得由我先说点什么,这会议才能开场吧。」

「是、是啊。我也只见过菊谷先生一次面,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你从两位踏入文坛的经过开始说起?不然假如在报导中写错了,我们也很不好意思。」

「噢,好,要从这么早的事说起吗?没问题。」

「请问可以让我录音吗?」我拿出手机问。

「可以的。」

宇津木静夫如此答道,接着静静凝视自己夹着香菸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第二关节。细细升起的烟雾与视线交错而过,我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等待他开口。作家菊谷博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我个人也想尽可能瞭解他,毕竟我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写进小说里。

「……我和菊兄,是在我念大学时认识的。那时我当鼓手,常被找去各个乐团支援,菊兄就是其中一个乐团里的吉他手,像韦斯·蒙哥马利、肯尼·布瑞尔的曲子,他都演奏过。菊兄比我大了……嗯……正好十岁吧?我们本来完全不认识,只是他乐团里的贝斯手恰好是我的大学学长。哎,不过那也不是什么像样的乐团。他们一个月至少会办一次公开演出吧,但听众都是成员的熟人,散场后的酒会反倒才是主要目的,嘴上却总说要以职业乐团为目标……就是随处可见的业余乐团。我是来支援的,所以不用帮忙分担售票压力。菊兄身边完全没有朋友,票几乎卖不出去,最后应该都是自掏腰包买单吧。」

宇津木静夫讲得平铺直叙,听起来既没有怀念之情,也不带任何自责,反而像黑白电影里的旁白。我只是在一旁听着,却没来由感觉到一种如坐针毡的不自在。

「菊兄当年做什么谋生,坦白说我也不太清楚。倒是听说过他哥哥好像是演员,他会到拍摄现场去帮忙,应该也在剧组做过场记之类的工作。总之与我相比,当时的他处在距离小说更近的位置。那时我根本不太读书,原本打算二十岁以后就不再玩乐团,乖乖去找工作了。」

「噢。可是后来,负责执笔写小说的却是宇津木你啊。」粕壁先生打岔道。

「没错。背后其实也没什么深刻的理由,只是当时我有文字处理机,而菊兄没有。一开始真的只是因为这样而已,不过这件事我们留待稍后再谈。」

最后一根万宝路淡烟燃至尽头,宇津木静夫点燃第二根菸,循着冉冉上升的烟雾看了半晌,再次开口:

「后来,我一直找不到工作。当时正好碰上就业冰河期,到处都没有职缺。我那时交往的女友比我大了两岁,勉强赶上了泡沫经济红利的尾声,进了一间待遇不错的公司,所以说来有点丢人,我当时都靠着她的收入过活。那时候我早就不打鼓了,之后和菊兄却一直还有来往,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接到誊写剧本、访谈的工作,总会拿到我这里来,因为我有文字处理机。我们关系很淡薄,淡薄到我甚至怀疑他不是来找我,只是来用那台文字处理机打字。后来,因为我比他更熟悉打字,慢慢就演变成由我替他誊打,跟他收一点打工费,毕竟我闲着也没事做。」

「感觉距离创作搭档诞生越来越近了呢。」

听见粕壁先生这么说,宇津木静夫讽刺地笑道:

「不,接下来的路才长呢。总而言之,二十几岁时的我就是个吃软饭的无业男罢了。没多久,我女朋友就买了个人电脑,我对资讯科技于是变得比菊兄瞭解许多,但我比他优越的也只有这一点。每一次想出新点子、怪点子、有趣的点子,跑来向我提议的永远都是菊兄。我们一起尝试过各种事,当然也想过要拍电影,一部由我女友饰演女主角——也是唯一登场人物的一部独立制作电影。菊兄口述了一整晚,由我将内容打进电脑,有样学样地写出了一部剧本,但后来发现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拍摄费用,我们便放弃了。除此之外,还想过将与我境遇类似,同样处于就业冰河期世代的前乐团成员聚集在一起,成立类似人力派遣公司的组织。无论如何,我们俩都没有认分工作的想法,都想一举成功,一夕致富。后来有一天,菊兄拿了一本书来找我。他说这部小说非常精采又畅销,引起热烈讨论,叫我也读读看。那本书就是《恐怖分子的洋伞》。」

「啊哈,所以你们才决定以乱步奖为目标?」

「是啊。菊兄得意洋洋地告诉我,这部小说同时夺得乱步奖和直木奖,销量因此突破天际,赚了好几千万圆。当年的我好歹也听过直木奖,于是我们就决定尝试看看。这故事我偶尔也会告诉其他作家或编辑,不过大家都以为我在开玩笑。」

「这我也从别人口中听说过,但也一直以为是你最擅长的幽默玩笑,原来是真实故事啊。出于这种动机想成为作家,最后还真的成功的人,除了你们之外也找不到第三个了。」

「当然,我们也不是马上就成功的,毕竟我们两人都从来没写过小说,也不知道推理小说有哪些规则,只有用之不尽的闲暇。所以一开始,我们不管其他,先是两个人一起把想到的点子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什么人被杀,用了什么行凶手法,尸体是怎么被发现,凶手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作案……菊兄的想法叠加在我的想法上头,我再往上叠加另一个想法,我们就这么无止境地彼此抛接球。」

「哇,原来两位的灵感就是这样成形的。」

三泽先生佩服地说,宇津木静夫听了摆手笑道:

「没有,完全没有成形。无论再怎么尝试冲撞彼此的想法,一时兴起的念头距离真正的小说,就像月球到地球那样遥远。针对其中几个点子,我们彼此讨论过觉得可行,便尝试动笔书写,但花了一整个月也写不到五张稿纸,转眼就过了那年乱步奖的截止时间。我们从根本上就搞错了方法。」

完全不知道该写什么、该怎么写,一个月进度不到五张稿纸。

我也有过相同经验,听了不禁毛骨悚然。

「决定以乱步奖为目标之后第二年,我们终于想到一个理所当然的方法,那就是大量阅读推理小说。在这之前,我们只读过《恐怖分子的洋伞》一部推理小说就想写作,很好笑吧。由于目标是乱步奖,选书方向也很简单,我们一个劲地阅读乱步奖的得奖作品,以及得奖作家的畅销书籍。」

「啊,果然说到最后还是只有这一种方法,不读小说就写不出小说。宇津木,原来连像你这么优秀的作家都是这样啊。」

「连我都,是什么意思啊。」听见粕壁先生的话,宇津木静夫笑着问道:「我看起来就这么像天才吗?我可是光为了钱跑去投稿乱步奖的人啊,动机这么不单纯,假如有『不纯文学』这种文类,我们两个都能横扫所有奖项了。」

三泽先生和牧濑小姐都笑了出来。宇津木静夫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但正因如此,堵在我胸口的怪异感已经膨胀得像颗高尔夫球那么大了。

「后来,我们抄写自己喜欢的小说内文,一遍又一遍反覆朗读,凡是能锻炼出文笔的事我们什么都做。我和菊兄两个人也定期举行脑力激荡,把点子说给对方听。就这样,我们在隔年将心目中十拿九稳、最有自信的多重交换杀人诡计写成了小说,投稿到乱步奖。」

「这就是传说中的出道作〈安朵美达的囚徒〉对吧!」

三泽先生兴奋地高声说道,宇津木静夫却露出苦笑,摇了摇手。

「不,不是。不可能这么早就得奖,就说我们不是天才了。这时完成的小说,无论诡计还是故事发展都太过牵强,坦白说非常拙劣,一看就知道是门外汉。不过,我们还是从中取得了两大收获。第一,是发现自己有能力写完一整部长篇小说;第二,是我们入围了初审。当我们在文艺杂志上看见翠川双辅这个笔名,尽管只是豆大的小字,还是涌起一股奇妙的自信。我当时的女友看了,也答应让我继续在家创作一段时间。」

「你说写完——是由谁动笔呢?宇津木,这时候就已经由你负责执笔了吗?」

粕壁先生打岔这么问,宇津木静夫点头道:

「对了,也得说到这件事才行。打从讨论灵感,构思参赛作品的阶段开始,菊兄和我之间就心照不宣地形成了由我执笔的共识。背后的原因不是我文笔比他好,或是多热衷于研究小说写法,单纯是因为我比较方便用电脑打字而已。大众普遍认为菊兄负责的是构思诡计与大纲,我负责执笔,仔细解释起来也麻烦,所以我对外也都是这么说,但我自己心里完全不这么认为。灵感都是在我们两人之间,像不断来回击球那样打磨而成,一向由我执笔也只是因为我家刚好有电脑,比较方便罢了,换作是由菊兄来写,我也完全不介意。我数度建议过他,要不要也写写看?他也说,有机会的话他也打算尝试。」

说到这里,宇津木静夫噤口不语,这是今天第一次,我看见他的神情蒙上一缕阴霾。有机会就写——这个轻率的承诺,直到最后都没能兑现。

到了这时,我终于能将自己心中的怪异感化作言语。

宇津木静夫费尽了口舌,为我们描述其搭档菊谷博和,我却连菊谷博和这个人物的轮廓都完全看不见。唯一看见的一次,便是刚才掠过他脸上的阴霾,其余讲述的——全都是名为翠川双辅的幻影罢了。

这个人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搭档?是依赖,是疏远,抑或两者皆是?又或两者皆非,而是以更冰冷、更生硬的情绪面对他?

「我和菊兄都很中意多重交换杀人这个点子,所以隔年、再隔年,我们都变换各种手法,想尽办法写出不同的多重交换杀人小说。构思方法也相同,就是两个人不断反覆讨论。现在回想起来,这做法确实缺乏效率,就好像对彼此一直丢雪球,直到两人之间偶然堆起一座雪人才停手那样。但当时的我们,除此之外也不懂得其他方法。」

「你们就这样一直写多重交换杀人,写到得奖为止?」粕壁先生问。

「是啊。写到第四次进入决审,第五次得奖。听说在乱步奖的评审委员之间,一说到『那个写交换杀人的』,大家都知道是我们。那时真是在千钧一发的时机得了奖,因为就在获奖名单公布前不久,我和女友分手了。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差点流落街头,后来一边打工,一边借住在菊兄的公寓,等待最终决审的结果。所以得知获奖消息的时候,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松一口气的心情。菊兄也是刚挂断得奖通知电话,就转头告诉我『那你可以搬出去了』。」

三泽先生听了露出苦笑,应该是觉得这段轶事很有意思,但实在不适合写进追悼特集吧。

「至于得了奖就能赚大钱,这是我们想得太天真了。毕竟要想用印钞机的速度赚钱,就得用印刷机的速度写书才行,但我们的写作速度很慢。」

「有没有哪些方面,是两人合作比单打独斗更有效率的?」三泽先生问:「比方说,在宇津木老师撰写内文的期间,菊谷老师先思考下一个故事的大纲?这么一来,即使无法写得比单独写作的作家快上一倍,至少速度也会快一些吧。」

「如果以『分工』的方式写作,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两人的创作并不是『分工』,没有谁负责大纲、谁负责执笔这种工作分配,单纯是透过两个人彼此对话构筑出一个故事,甚至包含每一幕具体的流程、该为台词赋予什么样的意义、它们又发挥出什么作用等等,所有的细节都不例外。只不过最后将结论打成文字是我的工作,如此而已。我们俩工作内容的差异体现在其他层面,该怎么说呢?构思故事的时候,我从最外侧向内思考,而菊兄恰好相反,从核心向外思考。如果以料理比喻,我会先想到晚餐想吃猪排井,再出发到超市选购食材;菊兄则是先取得一块非常好的肉,再思考该怎么烹调它。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表面上看起来才像是菊兄负责构思诡计与大纲,由我负责执笔,但实情并非如此,只是我们思考的方向不同而已。我从抽象往具体思考,菊兄则从具体往抽象思考,双方在中点相撞,真正的故事便轰然诞生。重点是,我们两人的想法还不一定一致。当我想煮天妇罗荞麦面的时候,菊兄拿了高级麝香葡萄过来——这种事都是家常便饭,毕竟我们的喜好本来就大相迳庭,可以说是恰恰相反了。这种时候也是靠着对话解决,我们会连日讨论,假如美味的麝香葡萄天妇罗荞麦面真的存在,那会是什么样的料理?翠川双辅,便是像这样从两人的『差异』与『对话』之中诞生的,不可思议的存在。正因为我们的调性截然不同,才得以创造出有趣的故事。」

「真不得了的创作方式,简直前所未闻。」

粕壁先生叹息道,将指间那支几乎没吸几口,半根以上已烧成灰烬的七星烟丢进菸灰缸。

「不过以这种方式写作,难免也会有双方无法达成共识的时候吧?」

「常有的事。但我们只写双方都觉得有趣的东西,这是我们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以翠川双辅的名义搭档创作二十年来,我们的写法和偏好都有所改变,唯独这层默契,直到最后都始终如一。我们心里都隐约明白,这是保证作品品质的绝对条件,所以双方都绝不妥协。只要我说不够有趣,菊兄必定会改良点子再重新提出;只要菊兄说不够有趣,我也会思考另一种烹调方式。这么做的结果,便是拖迟我们的写作速度。当然,多写几本书之后,有些流程确实也逐渐习惯、逐渐找到了最佳解,但仍然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灵感的抛接球』这个瓶颈。一旦得不到菊兄的回覆,那段期间的写作进度便会彻底停滞。到了后面几年,菊兄几乎避世隐居,完全忽视编辑的联络,也经常不接我的电话。可是对于翠川双辅这个人而言,对话便是体内血液的巡流啊。当时还真是痛苦啊……」

我悚然心惊。

粕壁先生、三泽先生和牧濑小姐想必也听懂了弦外之音。

「当时真痛苦」,是获得解放的人才会说的话。

因此,关于粕壁先生今天最想问的那个问题,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翠川双辅,未来将何去何从——

粕壁先生没说什么,只是叼起第二支七星烟点了火。香菸在这种时候是个方便的道具,能焚烧任何事物都无从填满的时间,令它化灰凋零。

「我想,粕壁先生——」

宇津木静夫也同样冷然地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多半也希望在追悼特集的最后,稍微提及翠川双辅的未来吧。」

「……是啊,可以的话。」

对方主动提起这件事,粕壁先生反而显得松了一口气,双肩无力地下垂。

「从我刚才讲述的内容,诸位想必也能明白……到此为止了。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已经死了。心脏与肺脏两者缺一,人类必死无疑,这也是一样的。」

「听你这么说……更教人伤感了啊。」

「至于我的未来——嗯,这就不会写进追悼特集了吧,毕竟我还在世。」

「是没错,不过我个人相当好奇。宇津木,你以后怎么打算?」

「我没有其他谋生手段,应该会换个笔名,继续写作吧。翠川双辅的小说,没有菊兄在就不可能写得出来;但我也有些点子,是因为和菊兄搭档才没机会书写的。」

「这样啊,真令人期待。」

如果谈话到此为止,这场访谈便和平落幕了。但粕壁先生还是太过热爱推理小说、太过热爱翠川双辅了,于是在我按停手机的录音之后这么问他:

「话说回来,《梅基斯特》上的连载,你打算怎么处理?那篇〈杀导线的少女〉。杂志上并没有完结字样,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好像也希望设法找出菊谷先生构思的结局,让这部小说完结……」

我看见某种东西,从宇津木静夫脸上瞬间脱落了。

我难以说清那究竟是什么。他依然带着和善的笑脸,没有瞪视粕壁先生,也没有支吾其词。只是在我看来,那条将他的情感与思维粗略固定的假缝线,彷佛在此刻被无声抽去了。

「没什么打算,那部小说已经结束了。」

他站起身,将一张千圆纸钞放在桌上。

「不可能找得到后续的,希望他不要白费工夫了。堀越先生确实对我们关照有加,但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毕竟菊兄已经不在了。」

宇津木静夫微微低头致意,便离开了咖啡厅。

一回到家,我立刻将和宇津木静夫会谈的见闻整理成文章。这是为了帮助三泽先生撰写特集,为了整理自己的思绪,同时也为了将整件事转述给雾子小姐知道。

生者不明所以的描述,使得面目不清的死者更加模糊难辨了。今天那段漫长的谈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听着录音档敲击键盘的过程中,我无数次这么纳闷。

直到此刻,我依然看不见菊谷博和这个人物的容貌。

而名为宇津木静夫的人物,恐怕是刻意以一种看不清五官、身形、轮廓的方式讲述菊谷博和。

今天他展示在我们眼前的,是封装在「翠川双辅」这个透明胶囊里的菊谷博和。但宇津木自己也装在同一个胶囊里,他表面上不断转动胶囊,作势让我们从各种角度仔细观察,实则菊谷一直被隐藏在宇津木的阴影之中,到最后仍然看不真切——我只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为什么宇津木静夫选择以这种方式讲述,我不明白。背后缘由要说是敌意——或许也称不上,但我仍然感受到了类似的负面意图。

他不希望我们接触、书写这个名为菊谷博和的男人。

不希望我们书写……

当然,是不希望被写进追悼特集的报导里吧,宇津木静夫不会知道我打算从亲身体验当中设法提炼出小说来。但此刻我听完,彷佛也有种收到警告的感觉。

所以说,你到底是如何看待那位搭档的?听宇津木静夫讲述过往的期间,我一直想这么问他,虽然在他笑容可掬又充满绅士风度的压力下,我根本不敢开口。他那种丝毫不带感伤的语气真是爽朗到令人毛骨悚然,他谈笑风生,言词悦耳,那位曾与他同甘共苦的共同创作者才刚过世不到一个月,整段谈话却流畅得有如将雨后更加坚实的地面以压路机彻底碾平,密密实实地铺上柏油,现在无论再来几千辆车子都能顺畅通行似的。

是因为他们只有工作上的交流,所以这种反应也很合理吗?

毕竟听说他们工作上的关系,最近也有所恶化了……

我先将整理好的文档寄给三泽先生,接着将访谈的整体氛围,以及我感受到的印象等等补写得详细一些,再寄给雾子小姐。

不过感觉也是徒劳了,我心想。

无论雾子小姐发挥多么敏锐的洞察力,推理出菊谷博和为〈杀导线的少女〉构思的结局——我总觉得宇津木静夫也不会愿意书写。他多半想将菊谷博和静静埋葬吧,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非得挖掘这么深的洞穴,将那人掩埋在地下。

半夜两点,我收到雾子小姐的回信。

之所以立刻看到邮件,是因为我刚才正面对洁白如新的稿子闷头苦思,再翻开之前全套买下的漫画逃避现实,然后又下定决心面对稿子,正以这悲惨的循环消磨睡意熬着夜。

『谢谢你详细的描述,我大致看出事情的全貌了。』

雾子小姐如此写道。

『我还剩下两件事想要确认。虽然很不好意思在你忙于写稿的时候劳烦你,但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灯真。』

只能拜托我——

光凭她这一句话,便足以将我不久前还陷在泥沼中的情绪一把拉起,让我整个人轻盈不少,我还真好打发。

可是……看着后续的邮件内文,我不禁心想。

『万一我的推测有误,此事也可能会造成你的困扰,但现阶段缺乏可靠的证据,我还无法向你透露任何细节,还请见谅。你看了势必会觉得这些请求难以理解,但我还是要拜托你——』

后文所写的两件事,确实如她所言,是非常奇怪的请托。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