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那天,我为了寻访书店前往神保町。有一本我说什么都想要的资料书(根据评论,是一本从宗教战争的角度重新审视朝鲜战争的书),我找遍了所有网购平台都买不到,当然也不可能有电子书,我于是怀着神保町再找不到就放弃的觉悟踏出房门。
时序进入十月,天气转凉许多,外出没那么痛苦了。从我居住的饭田桥一带,搭电车到神保町不太方便,步行前往反而比较省时。靖国神社附近种有许多绿树,没有高耸的建筑物,是晴朗秋日理想的散步路线。雾子小姐等候已久的长篇小说,和堀越先生等待的短篇小说都完全没有进展,但既然是为了买资料书而外出,顺便散个步,应该不算偷懒吧——我这么向自己辩解,虽然我在这两部小说都不打算写到朝鲜战争,而且一旦逛起书店,我肯定会买下好几本跟工作完全无关,单纯只是自己想看的书。
到了第六间古书店,我终于找到想找的书,趁着这个势头走进了三省堂书店总店。真正的总店还在改建施工,这一间是临时店面,但仍然是栋豪华大楼,从地下一楼到地上六楼全都是书店,我忍不住拿自己曾经打工的那间只有一层楼的小型书店与它比较。这么大规模的书店,配书方面应该也备受优待吧。等到新店铺开张,不晓得规模会比现在大上几倍……我边想边走向推理小说的新书区。
我就是在这时看见了藏石琴莉。一出电梯,我立刻看见一名少女站在畅销书专区前面,盯着架上平放的精装书瞧。那女孩的五官印象强烈,我马上便认出她就是藏石琴莉。这天她穿着黑色透肤针织衫,内搭吊带背心,搭配奶油色长裤,一身充满秋日气息的穿搭,比起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成熟得多。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八王子离这里那么遥远。
能不能再和那位叫琴莉的女生聊聊?我想起雾子小姐曾这么问我,但我生来怕生,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攀谈。而且距离我们上次见面已过了一段时间,那天我又几乎没说话,她多半也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要是我真的跑去搭话,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可疑人物,还是算了吧。反正雾子小姐对于探寻〈杀导线的少女〉的后续,也没有那么积极……
然而,对方却注意到我了。
「啊!」
少女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她朝我跑来,雀跃地说:
「你是,那个,藤阪、先生!太巧了吧!你住这附近吗?」
「……呃、嗯,算是吧。」
高中女生真是太了不起了,居然毫不迟疑就向我搭话,我不禁心生佩服。也真亏她记得我的长相。
「你上次答应要帮我签名对不对!但那本书一直在朋友之间传来传去,我也不知道它传到谁手上了……啊,对哦,这里就是书店,我直接买一本就好了嘛!」
不,也不用这样特地破费……我正想这么说,她已经掉头跑向推理书区了。那是一年多前发售的书了,我想不太可能那么刚好还在架上,但令人感激的是,《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还被平放陈列在推理书区。我在心里向书店与出版社深深一鞠躬,多亏了他们,我写不出像样的原稿还不至于饿死。
「我没有签字笔,用油性笔可以吗?」
藏石琴莉说着,将刚买来的书本和麦克笔递给我,就在书店里。
我担心周遭的视线,表现得有点张惶失措,她或许是看穿了我的担忧,说:「啊,在这种地方签有点尴尬吧。」说完便快步走出了书店。
话虽如此,在路上签名也一样尴尬。
「我们找间餐厅吧!我肚子饿了!」
于是我们一起走进了咖喱店。为什么会跟一个才见第二次面的女孩一起吃咖喱,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懂,但简而言之,是藏石琴莉打开了手机的地图,说:「我刚刚就在找这间咖喱,但一直找不到它在哪里!」我一看就知道那是我熟知的餐厅,而且初访确实不好找,于是便替她带了路。那是间不可思议的咖喱店,从建筑物外侧看不见餐厅入口,必须穿过大楼里的古书店往深处走,才会看见它的招牌和大门。平安把人带到门口,要是说声「那就失陪了」便丢下她一个人离开好像也相当失礼,我实在没办法,只好跟着走进餐厅,反正我肚子也有点饿了。
这间餐厅在神保町这个咖喱激战区也称得上数一数二的名店,因此尽管位置难找,中午时段仍然天天坐满用餐客人。我们被带到吧台座位,并排着落座。
「事不宜迟,请帮我签名!」
她再一次将书和麦克笔塞给我。
我拆下一侧书衣,在书封内侧签下「藤阪灯真」四个字。我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找我签名,因此签的也不是富有个性的草写字,只是普通署名而已。
「谢谢!」藏石琴莉接过书,收进手提包里。「这本小说真的好好看哦。我忍不住到处推荐朋友,结果那本书就被转借再转借再转借,一直回不来!我那本就不管它了,说不定以后会传到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手上呢,哈哈。」
「嗯,那个,我才要谢谢你愿意推广这本书,我听了也很开心。」
「我一直觉得推理小说太复杂了,从来没试着去读过。比方说,有那么多登场人物,我全部都要记起来吗?一定要边推理边读才可以吗?想想就觉得门槛好像很高。但这一本我读得很顺,而且最后真的吓了一大跳。原来也有这种推理小说,我才想说,那我也再多尝试几本好了!所以今天我也稍微找了一下,但光看封面和书名真的好难挑哦。你有什么推荐吗?」
如果我的作品成为她阅读推理小说的入门,那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但说来惭愧,我对推理小说也不算非常瞭解。
「你想找日本作家的小说,要好读一点的对吧。最近比较有趣的有——」
我搜索枯肠,挤出几个书名告诉她,藏石琴莉立刻在手机上搜寻,一一加入书签。看来她不是为了找话题才请我推荐,而是认真考虑要买书。我在心里祈祷她会喜欢这些小说。
过不久,咖喱送上桌来,我们边吃边聊。
「这是实际发生的故事吗?主角的名字也叫藤阪灯真。」
藏石琴莉垂落目光,看着手提包里那本《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这么问我。
「嗯,这个嘛,几乎都是真实故事吧……」
「原来都是真的!那最后那一章呀,写到『从最重要的一幕当中,决定好最重要的那一页』开始执笔,也是真的吗?」
我听了一惊,不小心把嘴里还没嚼烂的牛肉整块吞了下去。没想到她居然连内文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部分也差不多是真的。」
「果然如此,我应该知道那是哪一页哦。」
藏石琴莉再次从包包里拿出书本,翻到接近末尾的某一页,摊开来给我看。
「是这一页吧?」
我佩服得目瞪口呆,告诉她答对了。「好耶!」她欢天喜地地欢呼,将书收回包包,然后重新拿汤匙吃起咖喱饭。
「总觉得只有这一页的氛围不太一样,所以我才猜是它。还好猜对了!说不定我其实很有阅读推理小说的天分哦?那还是不要挑食,连那些感觉很艰涩的推理小说也读读看好了。」
她说她没接触过推理小说,这应该没有说谎。她念「推理小说(misuterii)」这个词的时候,重音在第一个音节,语尾拖长音。我身边那些泡在推理书堆里的爱书人念「推理小说」时,则是第一音节较低,第二音节以后维持平坦的高音,字尾也不拖长音。我记得在哪里读到过一个说法,日常生活中经常使用的词语,重音也容易平坦化。所以提到「推理小说」时重音落在字首,证明了她确实是个不太熟悉推理小说的人。
「我家附近的书店都很小,架上也没什么小说。这附近的书店藏书就丰富多了,应该能把你推荐的书全部买齐吧。」
「你为了买书特地跑到神保町来吗?」
「啊,逛书店只是顺便。我想报考的大学在这附近,我来参观学校。」
一问之下,原来她已经高中毕业,但还没参加大学入学考就先到澳洲留学了半年,剩下半年到补习班备考,目标是明年考上大学。
「我爸妈在升学方面很开明,让我自由决定想念什么,真的很感谢他们。我有天突然告诉他们,我还不知道想念哪一间大学,想先去短期留学!他们就二话不说帮我出了钱。」
这么说来那天也提到过,父母亲还特别为她借来了单人套房,让她在那里专心念书,确实是相当少见的家庭。菊谷博和就是听说这件事,才想到了〈杀导线的少女〉开头的设定。
「我现在不用去学校,空闲时间多得是,所以打算多看点书!」
藏石琴莉说着,拍了拍她那只被书店买来的书塞得鼓鼓的手提包。
看这个话题走向,或许能问到我们想知道的事——我这么想道,不着痕迹地开口问她:
「那翠川双辅的……呃,也就是菊谷先生的小说,你都完全没有读过吗?」
「我尝试挑战过几次,但几乎每一部都是从杀人场景开始的,太血腥了。」
推理小说几乎都是如此。我刚才推荐的那几本里面,当然也有不少讲杀人案的故事,我有点担心她会不会读到半路弃书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后一次见到菊谷先生的时候,还为他提供了小说灵感。后来用上这个灵感的小说你也没看吗?它刊登在一部叫做《梅基斯特》月刊的杂志上。」
「我没听说过耶。」藏石琴莉摇摇头说。这也难怪,这种相对小众的本格推理杂志,最近刚开始接触推理小说的高中女生不太可能找来阅读。
但如果要深掘与菊谷博和遗作有关的话题,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为了帮上雾子小姐的忙,我得设法问出一些有意义的情报才行。
「听说你之前常到菊谷先生家去,有没有听他聊起过任何关于作品的事呢?其实,有编辑拜托我为菊谷先生最后那部连载小说想想办法,我也在四处访查。如果能瞭解任何一点菊谷先生的想法,说不定就可以成为宇津木先生撰写续集的线索了。」
没有必要隐瞒,因此我坦白告诉她实情,请求她提供协助。
「我们几乎不会聊到小说耶。倒不如说,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讲话,伯伯默默在旁边听。」
「这样聊得下去吗?菊谷先生已经是你外公那一辈的人了吧?」
「博和伯伯他确实是我外公的弟弟,但不太有老爷爷的感觉。我外公一看就是老爷爷了,但他们兄弟年纪相差很远,博和伯伯好像比他小了十岁左右吧?伯伯看起来完全不像作家,但也不像社会人士,该怎么说呢,像个不会魔法的魔法师。」
「那只是普通的无业大叔吧……?」
「哈哈哈哈!真的耶!」
藏石琴莉大笑出声,接着连吃了三口咖喱饭。
「可是,跟博和伯伯聊天还是很开心。可能他也擅长倾听吧?听一听偶尔还会咕哝一句不留情面的批评,超好笑的。还有,他每次都会吃很多我煮的料理。」
「我懂,有人愿意多吃一点,煮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我回想起雾子小姐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样,深有所感地喃喃说完,发现自己冷落了眼前的咖喱,于是动起汤匙。
「藤阪先生,原来你也是会下厨的人呀。我很喜欢做菜,但我自己和家人都吃不了太多,所以就把料理欲发泄在伯伯身上!博和伯伯他很懒,平常都不好好吃饭。他家冰箱里还是有食材啦,但是有时候小黄瓜都放到烂掉,不然就是其他东西东缺西缺,美乃滋却放了四瓶,超级莫名其妙!」
糟糕,我在心里暗叫不妙。这段对话不断离题,我却乐在其中。我念国中和高中时总是坐在教室角落,一个人滑着手机看漫画或小说,几乎没跟同班同学说过话,因此和藏石琴莉这样的女孩谈天是很新奇的体验。回想起来,高中时代对我来说还不算太遥远的过去,不过是短短四、五年前的事,记忆却像徒手抹过的黑板那样,模糊不清了。
「我还算喜欢下厨,但不喜欢拿冰箱里既有的食材随便煮点东西,这样太没趣了。可是自己一个人住,每餐都煮想煮的东西总是吃不完,各种材料也会剩下。」我说。
「哈哈,那你跟我一样,我也只想做自己喜欢的菜色。博和伯伯付钱总是很爽快,我可以去平常没机会逛的高级超市,买些贵到莫名其妙的肉,真的很好玩。我还是会尽量先用掉冰箱里现有的东西啦,但我只吃蔬菜嘛,每次食材都会剩下来。伯伯在我回去以后,有好好自己煮东西来吃吗?还是说——」
藏石琴莉的嗓音沮丧地缩在一起,逐渐发冷。
「……我偶尔会想,假如我不去留学,继续去探望伯伯,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掉了。虽然妈妈总是说怎么可能,叫我别说傻话,而且伯伯他也不是饿死的嘛。」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眼中却彷佛蒙上一层黄昏般的黯淡颜色。
「伯伯已经死了,但我总觉得好不真实。」藏石琴莉喃喃说:「是因为我们也没那么频繁见面的关系吗?说不定伯伯心里其实嫌我烦呢,但我也没办法知道了。」
我哑然失语。
原来她也——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确切无疑地为她外叔公的死感到哀伤。一旦察觉这点,我也没有了刨根究底追问的心情。
反正也不可能再问出与〈杀导线的少女〉后续有关的情报了,我还是主动换个话题吧。愉快地聊些阅读话题,尽情品尝咖喱,好让我们今天带着好心情道别。
『……即使如此,你还是跟她互换了联络方式?』
雾子小姐以质问的语调说道。
「呃,她主动邀请我互留联络方式的,而且以后我们说不定还有事需要请教她嘛。」
偶遇藏石琴莉的隔天,我在电话里一五一十向雾子小姐报告了事情始末,她便是这个反应。不对,应该说严词质问只是我光听声音擅自构筑的印象,雾子小姐毕竟是个在平素相处中也完全不表露负面情绪的人。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补上几句话为自己辩护:
「那、那个,我原本以为她是高中生,但她好像毕业了,今年十九岁……」
『这并不是成年就无所谓的问题。』
问题是就算她未成年,我也没做什么啊?虽然感到疑惑,但继续深掘这话题对我也没有好处,我便没再多说什么。
『我统整一下。也就是说,你和菊谷老师的亲戚,藏石琴莉,在书店偶然重逢,莫名其妙在咖喱店一起吃了饭,莫名其妙加了她的LINE,但你们之间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发生?』
「是的。呃,我也莫名其妙。」
『我知道了。刚才那段话很有意思,我听完对这件事相当好奇,想仔细思考一下,能给我一点时间吗?』
「嗯,当然没问题……」
这本来就不是工作,我只是被K出版社的编辑找去帮忙而已,也没有其他理由催促雾子小姐。
可是,我刚才转述的内容,究竟是哪一段点燃了雾子小姐的好奇心?我无从得知她异样的洞察力能从多么琐碎的情报中拣选出真相,因此总是尽量将一切见闻钜细靡遗地向她报告。反过来说,只要具备足够的洞察力,应该就能和雾子小姐抵达相同结论才对。因为她是日理万机的文艺编辑,工作忙得没空四处调查,她能用来推理的材料只有透过我取得的这些情报。
尽管不甘心——或者正因为不甘心?——我尝试问她:
「那个,雾子小姐,关于那部小说的后续,你有多少把握了?能不能透露一下,大概往哪个方向能找到线索、之类的……我也好再去调查一下。」
『关于连载的后续,我完全没有头绪,目前也想不到任何可以继续追查的线索。』
「啊……是这样啊。」
『但是——』
电话另一头,雾子小姐压低了声音,说:
『菊谷老师过世时的状况,我认为可能还有隐情。』
菊谷博和死亡时的状况?
「……你是说,他过世前写下了后续大纲之类的吗?」
『不,假如他留下了任何手记,家属应该会告诉责任编辑或宇津木老师才对。我说的不是连载后续如何,而是菊谷老师的死亡本身有些蹊跷。』
我哑口无言。死亡本身有蹊跷?
这——难道他其实是遇害而死,是这个意思吗?
『这件事可能会变得有点敏感,我想整理一下想法,暂时没办法再透露更多了,不好意思。还有,灯真……虽然这么说很自私,但如果还有事情需要调查,能不能再麻烦你呢?』
「……嗯,当然可以……」
我的脖颈后侧一阵发寒。
我很高兴能帮上雾子小姐的忙,也希望她尽管差遣我出去跑腿。但她说这番话的口吻实在太过不祥,她究竟领会了什么?
在这通电话最后,雾子小姐这么补充道:
『虽然与这件事完全无关,但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也想吃那间咖喱,下次带我去吧。』
换作是平常,我听见她这么说高兴都来不及,但当时我满脑子想着菊谷博和之死有什么蹊跷,就连最后挂断电话前回了雾子小姐什么话都记不太清楚。
还有什么疑点吗?
说到底,针对菊谷博和的死亡,责任编辑、家属和其他作家几乎都没有多谈,我总觉得这件事连起疑的根据都没有。
如果真的有问题,难道出在死因?
我拿起手机,尝试搜寻有没有讣闻报导记载他过世的原因。
我在社群平台上找到了翠川双辅的官方帐号,讣闻就钉选在页面顶端。
令和六年 九月四日
双人创作组合「翠川双辅」成员之一,菊谷博和,由于败血症引发多重器官衰竭而长眠,享寿六十二岁。谨在此敬告此事,并向一直以来予以支持的广大读者,以及各位出版相关人士致上深挚的谢意。葬礼及告别式已遵照故人意愿,仅由亲属举办完毕,特此一并公告周知。
贴文末尾附上了一段声明,表示上述是来自丧主(故人侄女),藏石史香的公告。
多重器官衰竭,常见的死因。由于背后成因众多,几乎等于没有公告详情,这会不会就是疑点所在?
该帐号最新一篇贴文,发表于讣闻之后一周左右,九月十四日,内容是连载消息:「〈杀导线的少女〉第三回,已刊登在本月发售的《梅基斯特》月刊。」关于菊谷先生的死亡,以及连载的后续都只字未提,这或许称得上疑点,但可能只是不想把气氛弄得太过感伤,也可能只是连载后续尚未有定论,所以没有任何新消息而已。
往回阅读过去的贴文,我发现这个「翠川双辅」官方帐号是由负责执笔的宇津木先生经营。听说他们关系不睦,或许是告知了搭档死亡的消息,尽到基本义务之后,他就不愿再提及此事……?
我双手拨乱自己的头发,甩开那些像污泥泡沫般不断涌上的妄想。
我对菊谷博和几乎一无所知。若以拼图比喻,我只是将四小片拼图拼在了一起,连它们位于整体的哪个位置都还不知道。要对拼图上的图样说三道四尚且太早,也太过无礼。
想到这里,我终于察觉——
我是想把这件事写成小说。
一对关系不睦的作家搭档创作,负责大纲的作家却在连载半途猝然离世,留下了小说中谜团笼罩的死亡,以及现实中充满疑点的死亡……
倘若其中隐藏着某种始料未及的真相,这会是个有趣的故事。
希望最后有个俐落的结局,希望能找到满足雾子小姐好奇心的惊喜——当我下意识这么祈祷,便不自觉地对浮夸又戏剧化的「疑点」有所追求。
像出道作那样,我又要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真人实事作为写作题材吗?
这确实是一种有效手段。尤其是长篇小说,需要入微的细节、具体的事件层层堆叠,亲身经历带来的经验厚度将是写作时可靠的动力来源。但假如我只能这样写作,身为一个作家合格吗?人生中不会天天发生引人入胜的事件。何况说起来,这一次我不仅不是当事人,根本连旁观者也称不上,取得的所有情报都是间接听闻,真的有资格写它吗?
《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是我的故事。
因为我是当事人。
因为那是我父亲竭力留下的东西。
因为书中描写的都是我自己的亲身经历。
——这一切都不过是间接的原因罢了,它并不是因为上述任何一点而成为「我的故事」。
而是因为故事撕裂我,将我分割,从我的内在漫溢而出,我才得以将它写下。我总觉得,无论是真实体验或全然虚构,倘若无力自内侧冲破名为作者的壳,它便无法凝聚成故事的形貌。
假如真是如此,那我现在该做的,便不是期待现实中的事件有什么出人意表的结局,而是——
我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踏入已故母亲的书房。
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型电脑。
我现在该做的是……
我不知道。我只能面对着仅有格线,一片空洞的文档,不知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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