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九月底,我接到K出版社《梅基斯特》月刊编辑部的邀稿,问我有没有兴趣为他们写一篇单篇完结的短篇小说。不久前刚读过这部杂志,这么快就接到邀约,我不禁感受到奇妙的缘分。

单篇完结的短篇吗……我重读邮件内文,陷入沉思。

我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迟迟难以下笔,短篇小说截至目前倒是已经写过两篇,感觉应该写得出来。但雾子小姐还在等我的稿子,我如果接下其他出版社的委托,在道义上好像说不过去,因此我先打了通电话跟她商量。

『我觉得不错呀。倒不如说,你并没有跟我们出版社签下专属合约,这种事不用征求我的同意哦。』

雾子小姐说话总是客气有礼,隔着话筒我读不出她的情绪。

「可是,该怎么说,你还在等我的稿子,这样感觉不太好意思。」

『假如换作是被其他出版社抢走长篇小说,我也会很伤心的,但短篇不一样嘛。而且我听其他作家说过,要是一直卡稿写不出来,身体也会变得越来越不习惯写作,所以我认为接受短篇委托是个不错的想法。再说,从我个人的角度,也很想读读看灯真你写的短篇小说。』

身为只发表过一部长篇与两部短篇小说的新手作家,这番话实在受之有愧。但关于小说,雾子小姐是个不撒谎也不客套的人,因此我决定以字面上的意义理解它。很想读读看——她这句话沁入心脾。若不是雾子小姐定期说这种话替我打气,我随时都会写不下去。我这作家真是太没出息了。

我和《梅基斯特》的编辑约在K出版社讨论委托事宜。K出版社就位在护国寺站前,从我家步行即可抵达,而且我只短暂踏进过K出版社的入口大厅,一直很想进去内部看看。

在首都高速公路高架桥的阴影之下,我沿着神田川步行,吹来的风凉爽许多,能感受到夏季终于慢慢走入尾声。河水是浑浊的亚麻色,郁积在分洪道暗渠的入口,脏污的水泡卡在堆积的砂石边缘。感觉水量比上个月看见时更少了些,再过不久,河底的砾石便会露出水面,落叶将在那里堆成堤防。在我还碌碌无为的时候,冬天又要来了,想到这里我便一阵阴郁。要是超过两年还写不出下一本书实在不妙,我可不是那种只靠再刷版税就能衣食无忧的大作家。之所以决定接受《梅基斯特》邀稿,一大部分也是出于金钱上非常市侩的原因。

抵达K出版社,我在大厅填写访客登记卡,交给柜台。过没多久,便看见一个身穿绿白格子法兰绒衬衫、配宽松牛仔裤的男人,从电梯间的方向小跑过来。

「藤阪老师!久等了。」

男人带领我搭乘电梯,来到三楼一座宽敞的咖啡厅休息区。各处都能看见作家和编辑坐在桌边开会讨论,我还看见几张桌子上摆着漫画分镜稿。能体验到出版社内部的紧张感,我莫名有点开心。

男人正式递上名片,向我打招呼:

「我是负责《梅基斯特》月刊的堀越,谢谢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我是藤阪,请多多指教。」

堀越先生年约四十,是个个头娇小、小腹微凸的男人,给人的印象十分亲切。他带来的纸袋里装有几个月份的《梅基斯特》杂志、我的出道作,甚至连收录我那两篇短篇小说的文艺杂志和选集都带来了。

「我拜读了《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真的非常震撼,心想这次在文坛崭露头角的作家真是太有才华了。我也读了《小说S》杂志上的惊悚短篇,感觉藤阪老师也很擅长情节紧凑的短篇推理小说。」

「也说不上擅长……我发表过的作品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连自己有能力写出什么都还不太清楚。」

「不不不,藤阪老师太谦虚了,我认为你已经彻底掌握了推理小说的关键。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听过敝社的《梅基斯特》杂志?虽然出版社没有正式标榜过杂志的主题,但读者一般都认为我们是本格推理杂志,因此向作家邀稿时,大家为我们撰写的也几乎都是本格推理小说。不过该怎么说呢,从我们编辑部的观点,也希望为杂志带来一点新气象……」

接下来,堀越先生花了整整三十分钟为我讲解本格推理的优点与缺陷,但不熟悉这领域的我大概只听懂了六成,在此恕我略去不提。也许是察觉我有点不知所措,堀越先生将语调压低了半度,说:

「真抱歉,我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呃,藤阪老师,我想你应该……没读过《梅基斯特》……对吧?」

预设我没读过,看来编辑也自认这是一部相对小众的杂志。所以听见我回答「不,其实我最近才刚读过」,堀越先生半是惊讶、半是开心地笑了开来。

「这样吗!哎呀,那真是太荣幸了。是定期订阅吗……?」

「订阅的是我认识的编辑,我是跟那位编辑借来读的。那个,因为我想看看不久前成员过世的翠川双辅的小说……」

「噢!原来是这样!翠川老师也是由我负责的。」

「这样呀……」

不可思议的缘分越来越深了。堀越先生点了几次头,再次开口道:

「那篇小说呀,哎,真的是……读完〈杀导线的少女〉,你觉得如何?」

没想过编辑会问我读后感,我沉默了半晌,谨慎地回答:

「……这个嘛,嗯……它是一部耐人寻味的小说。断在一个隐约看得出后续发展,却又摸不清走向的地方,读不到下一回实在很难受。」

「是啊,真的就是这么回事。」堀越先生感慨地喃喃说:「那份稿子怎么看怎么有趣,充满发展的潜力。在十月号呀,连载第三回的最后,我还是决定把结尾的『待续』两个字留着。要删确实是可以删,毕竟我们接到讣闻的时候还没发印,而且宇津木老师也说大纲只写到这里。但特地向老师确认要不要删掉也不太恰当,我在最后印行的时候还是抱持着一线希望,保留了『待续』两个字。说不定宇津木老师会想到接下来该怎么写,也说不定菊谷老师还留下了构思笔记之类的东西——我们怀着这个想法,请家属确认过菊谷老师的电脑和智慧型手机,但没有找到任何相关文件。可能因为不负责执笔的关系,菊谷老师工作时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文字。老师脑海中浮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结局呢……以那部小说的精采程度,尚未完结就断尾真的太可惜了。」

从语调之中能感受到烈火般的热爱,听得出他为名为翠川双辅的作家深深着迷。他不只是翠川双辅的责任编辑,更是一名死忠读者。

「我很想设法将这部小说集结成书,但作品未完结、又是推理小说,实在很难实现。」

「这部原本预计写成长篇小说吗?」

「这就不清楚了。」

连编辑都不清楚?还有这种事?

「去年,我和两位老师讨论的结果,是请他们撰写一百张稿纸上下的短篇或中篇小说,一口气全部写完,再分成四回左右连载。不过,文艺月刊的刊登篇幅很有弹性嘛。我也告诉他们,超出这个字数都没有关系,万一构想越来越丰富,想写成长篇小说,我们也非常欢迎。」

连载开始前把故事一路写到结局,再分段连载——

我回想起粕壁先生说的,没有作家能够做到这么自律的事。

听我提起这个说法,堀越先生露出落寞的苦笑,说:

「说得没错,我们也没有成功。菊谷老师在构思阶段碰上严重的瓶颈,一直没有进展。我们事前已经刊出预告,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在五月号开始连载,没办法调整了。结果,宇津木老师只在截稿前的最后关头收到一回分量的大纲,花了三天左右赶着写完——听说每一回都是这样。宇津木老师气得火冒三丈,甚至还说他这一次一定要把翠川双辅解散……」

没想到他们搭档的关系恶化到了这种地步。

不对,既然说「这次一定」,这也有可能是他每次被迟来的大纲折磨时发牢骚的惯用句。

「但最后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结束……我真的想也没想过。」

堀越先生垂下头去,声音也委靡了几分。

我不知所措地沉默了,这时堀越先生惊觉什么似的抬起脸来。

「不对,真对不起!我不该在开会的时候说这些,我们今天要讨论的是藤阪老师你的稿子。」

「不会,我完全不介意哦。毕竟我也很好奇那部小说的后续。」

「是这样吗?哎呀,这样啊……藤阪老师,那你听完觉得怎么样?虽然在这种场合拜托你这种事,或许是不太恰当……」

堀越先生使劲握紧了手中只剩冰块的玻璃杯,继续说下去:

「你有没有办法透过推理,找出菊谷老师为这部小说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希望你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咦?……不是,我一点也不擅长这种事,对推理小说也不太瞭解。」

「可是,在《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里,你不是大显身手,找到了宫内彰吾老师的——令尊的遗作吗?那可是惊人的推理能力啊。」

我父亲是一位名叫宫内彰吾的知名推理作家,他病逝前留下了一个充满谜团的书名,而我的出道作,写的就是我探寻这部遗作的始末。

不过……

「呃,既然读过那本书,我想你应该明白,我什么也没做呀。帮忙推理出真相的,全都是S出版社一位名叫深町雾子的编辑。」

堀越先生听了睁大眼睛。

「那全都是真实故事吗?」

好新奇的反应。

「我原本以为是为了写成小说而经过改编,刻意让编辑担任侦探角色。因为叙事者站在无知的立场,比较容易推进故事吧?也就是所谓的华生角色。」

「不,我是真的无知,雾子小姐推理出了一切。」

堀越先生感叹道:

「S出版社的深町编辑呀……我听过传言说她工作能力很强,哎呀,原来她真的是那样的人吗?」

该不会粕壁先生也像他一样,以为雾子小姐的推理能力纯属虚构,实际上都是我推理出来的吧?所以才一直把我当成名侦探?若是这样,下次《世界上最透明的故事》再刷的时候,不如请出版社加一句「本故事非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大有关系」的声明吧……

「那个,雾子小姐也读了〈杀导线的少女〉哦,其实就是她把《梅基斯特》借给我看的。她是个大推理迷,对这方面应该有兴趣,不然我问她看看吧?」

「真的吗!」

堀越先生的圆脸顿时满面红光,不过他立刻把手抵在嘴边说:

「……啊不对,让其他出版社的编辑做到这个地步,好像不太……」

「这方面不用介意吧……思考这些也类似于雾子小姐的兴趣了,我想她反而会很高兴哦。」

从我的角度来说,与雾子小姐之间的话题也是越多越好,因此试着再推了他一把。堀越先生点头说:

「这样呀。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虽然宇津木老师说这部小说不会再有后续,但我私自期待,如果有了『这就是标准答案!』的那种大纲,他或许会愿意将它写出来。当然,我也自己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下,不过很遗憾,我毕竟不是擅长创作的人……」

「我也稍微想了一下,但这部小说里的事件和角色都不少,完全猜不到最后该怎么整合在一起。第一回女高中生想尽办法处理尸体的故事很对我的胃口,但理应被她杀害的老师在那之后却还是继续杀人,四处逃窜。」

「没错,充满了令人好奇的谜团!我不知怎地很喜欢第三回那个姓棚村的地痞老大,感觉就是个很有秘密的人——」

堀越先生热血沸腾地这么说道,紧接着倒抽一口气,按住了嘴巴。

「……对不起,我们要讨论的是藤阪老师的小说才对!再说下去,都搞不清楚为什么要特地劳烦你跑这一趟了。〈杀导线〉的话题,就先到此为止吧。」

我回以苦笑,果然推理小说爱好者都有些相似之处。

「回归正题,藤阪老师,我个人非常喜欢你作品当中那种青春小说的风味,不过当然,如果你还有其他想写的题材——」

隔天晚上,雾子小姐造访我家,我将三本《梅基斯特》月刊归还给她,并转达堀越先生的请求。

「推测菊谷老师的意图吗……」

雾子小姐噘起嘴唇,露出沉思的神情。

我大感意外,原以为她会更积极、更感兴趣才对。

「你还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吗?对往生者的作品妄加揣测之类的。」

「这倒不会,毕竟我们对宫内彰吾老师也做了同样的事。」

这么说也是。

「只不过,〈杀导线的少女〉已经存在第一到三回的稿子,这使得问题更难解决了。」

「更难解决吗?有了实际的稿件,推论起来或多或少都会更有把握吧?」

「这个嘛,解释起来有点复杂……」

雾子小姐噤口不语,陷入沉思。看她沉默了十五秒之久,一直没有动作,我想这问题大概真的很难解释吧,于是不着痕迹地提议:

「感觉说来话长,不如我们吃完晚饭再谈吧?」

「好呀!说得也是!」

雾子小姐双眼发亮,看来是肚子饿了。

饭后,我们俩一起吃着她买来的洋梨水果塔,讨论起〈杀导线的少女〉。

「灯真,你也读过那部小说了吧,感觉如何?我想先听你说说整体的读后感,我读完故事很喜欢听别人的感想。」

听她这么说,我不知怎地顿感压力,好像非得说出什么了不起的感想才行。

「这个嘛……故事本身是很有意思。我自己不擅长凶杀、暴力这方面的描写,应该写不出这种作品,因此某部分来说也有点憧憬。只不过小说连载到一半就中断了,很难给出确切的评价。从第三回的结尾看来,后续故事往哪个方向发展好像也都有可能。我最好奇的是开头女高中生的故事,很想知道那个女孩后来怎么了。……大概就这样,抱歉,我说不出什么得体的感想……」

雾子小姐轻声笑了。

「不会,我就是想听这种读后感,谢谢你的分享。」

「我从小就很不会写读书心得,总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这方面我满擅长的,但几乎所有小朋友都不喜欢写读书心得哦。这也难怪,毕竟读完一本书,不太可能会出现『好好看』、『不好看』以外的想法。光靠这些写满一、两张稿纸简直是天方夜谭,所以要不是写些感想以外的东西,就是得编造自己没有的想法写上去。」

「噢,原来擅长写读书心得的人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倒不如说,越是有趣的书,看完就越难出现『好好看』之外的感想。只有在书不好看的时候,才会读到什么都仔细思考。」

「在料理上也一样。如果让人冒出『好好吃』以外的感想,比方说『好咸』、『好甜』,这道菜就不成功了。就像我吃到灯真你的料理,也只有好好吃一种感想而已。今天的南蛮渍也非常美味哦。」

唐突混入了与我有关的例子,我有些难为情。

「小说也是,比方说,我读到新人作家尚未完成的原稿,也会忍不住冒出许多想说的话。」

「像我的初稿,就收到了多到数不清的修改建议……」

「能在料理完成之前抢先试吃,也是责任编辑的特权呢。」雾子小姐笑道。她真是深谙说话的艺术。

「〈杀导线的少女〉同为尚未完成的作品,我读完确实有许多想法,但这情况又不一样了。这可是职业作家生前最后的绝笔之作,要是能写到最后,无疑能达到极高的完成度。这样的作品,只读了一半就对它说三道四是很危险的,有可能完全猜错方向。反倒是只有大纲,一张稿纸都还没写的状态,或许还能推测得准确一些。」

「噢,所以你才说它更难解决。」

「是的。如果知道目前刊登的部分在整部小说中占据多少比例,或许还有点眉目……」

「两位老师一开始和编辑讨论的时候,好像说是一百张稿纸上下的篇幅,写成短篇或中篇。」

「从描写的密度看来,感觉像是短篇。」

「可是这部小说的登场人物那么多,而且还切换多个视角平行叙事耶?」

「因为介绍各个角色的段落都极为简短。第三回的叙事者讲述了他的过去,但这一段也只占了两页左右。如果是长篇小说,这里是绝对值得深掘的部分,我想应该会花上更多篇幅才对。」

原来如此。第一回的女高中生也是,作者把她被小渕泽强暴这么严重的事干脆直白地写了出来,如果是长篇的话,可能会更详细描写事发当时的场面。

「假如是短篇,那再一、两回就要完结了。推理小说的公式有迹可寻,有办法从这方面推测吗?」

听我这么问,雾子小姐凝视着放在桌角的《梅基斯特》月刊十月号封面,最后还是摇摇头,说:

「推理小说确实有某种程度的『公式』,所以比起其他文类更容易预测走向……毕竟它以谜题为中心,解谜就是推理小说基本的故事线。可是,灯真,你认为〈杀导线的少女〉的谜题在哪里?」

「谜题就是——呃,老师在第一回就已经遭到杀害,为什么在那之后还能四处逃亡,犯下杀人案。」

「没错,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关于谜底,我们可以归纳出几种可能的真相。」

我想展现一下自己也稍微做过功课,于是弯折手指列举:

「第一,小渕泽其实没死。第二,死亡的不是小渕泽。第三,第二回以后出现的小渕泽并不是第一回遭到杀害的『老师』。」

「没错,上述每一种都有可能。只要符合逻辑,感觉都会很有意思。」

这感觉好像被学校老师称赞一样,让人有点难为情。

「除此之外还有几种可能,问题在于——并不是细细评估这些可能性,找到最有可能的选项,就能揭开谜底。」

我眨了眨眼睛。

「这是因为还有其他谜题存在吗?」

「是的。更精确地说,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主要的谜题。」

雾子小姐沙沙翻动杂志,落下的纸页卷起微风,将洋梨水果塔附的那叠餐巾纸轻轻吹起一毫米高。我尝试回想第二回、第三回的内容。

「例如小渕泽躲藏在哪里,还有安永和棚村感觉有点可疑吗?」

「杀死本庄加奈子的凶手真的是安永,酒店小姐之间口耳相传的警告是事实——这的确是可能的走向。唐川千绘美说不定也是安永杀的,毕竟行凶那一段只写了凶手是『男人』。」

「噢——原来如此。那他的杀人动机,会跟棚村有关吗?」

「这也有可能。安永瞒着棚村某些秘密,由于害怕被棚村知道,才杀了那些女人灭口……」

「太厉害了,雾子小姐,这个点子听起来很有说服力耶。」

然而,雾子小姐却露出消沉的表情,垂下眉眼。

「我所说的这些,那位姓堀越的责任编辑肯定也已经想到了。我们不会把这些称作『点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

「推理小说的点子,是某种足以让惊讶与信服同时成立的设计,必须是读者不可能轻易料到的神来一笔。刚才我说的那几点,只能说是心血来潮的想法,只能满足惊讶或信服两者之一,不过是随便就能想到、理所当然的猜测罢了。」

「噢……」

我听了有点心虚,深切体认到我也必须构思出这种神来一笔,写进自己的作品当中才行……虽然雾子小姐这番话多半没这个意思。

「况且,我们认为是谜题的部分,也可能根本不是这个故事的重点。」

「但再怎么说,这个名叫小渕泽的男人肯定都位在谜团的中心吧?」

「这是推理小说,所以还无法断定哦。为了让读者感到惊讶,不少推理作家都会使用出其不意的手法,也就是『从看不到的地方打读者一拳』。这种情况下,典型推理小说中常见的谜题就会被当作障眼法来使用。」

「原来……这么说来,不久前我们也聊到过,还存在根本没有谜题的推理小说。」

「没错,有无穷无尽的可能。」

我们聊到现在一直没有停下,雾子小姐盘子里的水果塔却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我将我们两人的玻璃杯都补满冰茶,才终于拿叉子吃起自己的水果塔。刚才我忙着聆听和思考,还一口也没吃。

「还有,这部小说没有在故事中强调它的谜题,这点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在意。」

「没有强调谜题……?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了解的小说概念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这下都分不清谁才是作家了。既然这样,不如把握机会多学点吧,我下定决心。

「例如,拿灯真你刚刚提到的谜题来说好了。理应在浴室被杀的老师,在那之后为什么还有办法到处杀人——在小说里,没有任何人认知到这是个谜题吧。第一回的女高中生松野弥生,并不知道老师后续犯下的凶行。另一方面,第二回的警察和第三回的安永,也都不知道备考公寓的浴室里发生了什么凶案。换言之,没有任何一个角色对于死者为何能四处行动感到疑惑。一般来说,推理小说为了向读者明确提出谜题,会由叙事者整理疑问,或者运用毛骨悚然、充满悬疑感的描写,将读者的注意力聚焦在疑点上。在〈杀导线的少女〉里,我们却看不见这些手法。这在推理小说是非常奇特的写法。」

「那个,这不是为了像刚才说的,『从看不到的地方打读者一拳』吗?」

「这种情况下,『死者为什么能到处杀人』这个谜题必须发挥障眼法的作用,所以仍然需要好好向读者强调它。」

「对哦,这么说也是。」

「当然,也可能只是强调的段落尚未出现,原本预计在第四回以后才会写到……但如果是这种情况,小说的篇幅就要拉得很长了,一百张稿纸应该写不完。」

我叹了口气。不明瞭之处一个接一个浮现,完全看不到曙光。总之,无从得知故事整体规模成了我们最大的瓶颈。

「如果能取得书稿以外的情报,好比菊谷老师生前说过什么话,或是他和宇津木老师互动的情形,或许还有一点推测的依据。」

「啊,说到这个……」我想起不久前的事:「我和推协的粕壁先生,一起到菊谷博和先生遗族的住家去拜访了一趟。为了撰写追悼文,我们想采访一下他生前的情形,顺便去收取未缴的会费。」

雾子小姐露出兴味盎然的眼神,向前倾身,我于是将我们拜访八王子藏石家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其中,她对偶尔会到菊谷博和家帮忙家务的藏石琴莉特别感兴趣。

「她和菊谷老师一起吃过好几次饭吧?说不定听说过一些宝贵情报。能不能再和那位叫琴莉的女生聊聊?灯真,你有没有跟她交换过联络方式——」

「咦?没有,不可能有吧,我们那天才第一次见面。」

「这样吗?」雾子小姐先是露出惋惜的表情,接着松了一口气。「我也稍微放心一点了。」

「放心?」

「是呀。毕竟灯真,你身上流着那个宫内彰吾老师的血脉,要是已经从书迷那里问出了人家的联络方式,对方还是个女高中生,那就太危险了。」

「等、等等,你在胡说什么啦?」

我的父亲宫内彰吾,生前据说是个众所周知的花花公子。但这种事又不会遗传,希望她别操多余的心了。

「你在异性关系方面要多小心哦,尤其对方是未成年人的时候。」

「都说我什么也没做了!」

我不是没有联络藏石琴莉的方法。我可以从粕壁先生那里问到藏石家的电话号码,而且藏石琴莉说过想要我的签名,所以我算是有个合理借口。但扪心自问,我宁可让雾子小姐操莫名其妙的心,也要再次与她联络吗?我实在没那个动力。我对K出版社的堀越先生,也没有义务做到那种地步。

然而日后,我却在机缘巧合下又见到了藏石琴莉,这一次完全出于偶然。我和这件事果然有些奇妙的缘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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