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真正的天上-章节

1

「哟,好久不见了,佐野。」

「辛苦了。」

一踏进有冷气的讲师办公室,邻桌就传来热情的招呼声。那副短袖衬衫下的二头肌还是一样发达的筋野先生把椅子拉了过来。

「那件事怎么样了?」

「寄出去了。三十一号,截稿当天。」

「喔喔。结果什么时候会出来?」

「第一轮评选结果会在这个月底之前公布。照往年来看,大概会从大概五百篇的作品里挑出前十名。第二轮评选会选出五篇左右,里面只有一两篇会得奖。」

当这种话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我再次实际感受到门槛有多高。

「还挺快的耶。我还以为文学奖要等好几个月。」

「是啊。大概是因为短篇小说部门的关系吧。」

这就代表,要确定落选也很快。

「写了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嘛……如果得奖的话再告诉你吧。」

「搞什么神秘嘛。不过我很期待结果。总而言之,辛苦啦!」

「谢谢。」

「都已经完成目标了,怎么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精力耗尽了?」

「没有啦。只是我请了假,接下来的暑期课准备……」

「原来是积了很多工作。真难得佐野会这样耶。」

虽然高中生可以放暑假,我们毕竟是正职员工,还是有从整理资料等一般上班族的事务性作业,到制作教材、准备课程之类的各式各样工作。

我这三天来的工作进度落后于预期。只好星期四放假时也来上班。

「补习班老师的宿命就是课上愈多愈忙啊……不过比起学校老师还是好多了。天崎在聚餐时好像说过有辅导课吧。」

我一直很佩服筋野先生的记忆力,但真不希望他在这种时候发挥出来。

「哎呀……继续工作吧。」

可能是我表现出了什么吧,筋野先生不等我回答,迳自转头回到自己的桌子前。

我也继续处理起眼前的工作。即使明知自己几乎做不下去。

──「学校里哪有什么比创作更重要的东西?」

那位只能透过创作与人交流的女孩,现在大概正在暑假中的学校里战斗。

带着我不知道的表情,怀抱我不知道的感情。

2

我一直没能见到琴音,就这样来到了约好的星期六。

平日下班时我去过那间公寓,但她没有应门。

明知那句「别来了」不是真心话,我的回应却像是赌气的小孩。

强烈的后悔迅速袭上心头。

我们起初定下的投稿「青叶奖」的目标已经达成。恐怕我和琴音以后不会再单独见面了。

要去樱木町得搭三十多分钟的电车。

琴音一定会来我们约好的地方。

我相信她会来。不可能在其他地方。

不过是稍微吵点架,当作没发生就好了。就像她所说的去欣赏美景,吃顿饭,庆祝作品的完成。仅此而已。

当我下定决心做起出门的准备时,对讲机的电铃响了。

「……!」

有那么一瞬间,心中不禁产生了期待。

我透过对讲机萤幕望向来客的脸。

而来者让我意识到自己遭到背叛。

不对。

女朋友来找我,不该说是「背叛」吧──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咦,你正要出门吗?」

我让彩叶进了门。

「是、是啊。有点事。先别说这些,上辅导课辛苦啦。」

我想像着这三天来,一直与彩叶处于同一个空间的琴音。

我到底是对谁慰问上辅导课的辛劳呢。

「嗯,谢谢。课程顺利结束了喔。先别说这些,妈妈从今天开始会来这边玩。说这种话可能很突然……她说想见正道一面。」

女朋友的母亲。

「这件事……真的很重要呢。」

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是现在?

我强压下不该有的无理取闹情绪。

「那个,你已经跟她说我会去见她了吗?」

「不,还没有。我跟她说会问问看。你觉得呢?」

「呃,我当然很开心啦。只是今天……」

「该不会你认为还太早了吧?」

「咦?」

「我觉得没必要看得太重啦。只是在附近喝个茶而已。」

那种事……

「反正我也常常提到正道嘛。」

「……我知道了。当然没问题,请让我见她吧。」

说出来了。

把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彷佛听到远处的某个东西裂开的声音。

「太好了。那么我跟妈妈说你要去见她喔。她好像快到车站了。说约在车站前的咖啡厅。包包我就放在这里喽。」

身旁的彩叶笑咪咪地在手机上打字,我则看了一眼时间。

即使只要花三十分钟,也是会晚三十分钟才到。而且我没有联络她的方法。

啊啊,琴音。

拜托你不要再等我这种人了──



「你明明那么忙还要陪我,真是谢谢了。妈妈好像很开心喔。」

「不会啦,没关系。」

彩叶的母亲──她叫彩乃女士──形象一如我想像中的彩叶母亲。

彩乃女士应该是一边做着会计师的工作一边抚育独生女,在幸福的家庭中教导了彩叶刚正不阿的意义吧。可能偶尔也会严格对待彩叶。即使如此,彩叶应该也从未违背那份期待。

「她好像很中意正道呢。」

「哈哈……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令人不由得感受到双方有血缘关系的容貌,每个细节都很端庄的举止,再加上稳重高雅的谈吐。让人觉得所谓「愈活愈美丽的女性」指的就是这样的人。

(插图014)

她身上的服饰乍看简朴,其质感之高到连我都看得出来。小巧的皮包上刻了著名的品牌标志,价格应该比我的月薪还高。不过那些服饰配件不会过分张扬,静静从属于拥有者,让人感觉恰得其分。

「之后有什么想法?辅导课已经结束了,今天也没有社团活动。」

彩叶的母亲说要自己一个人去观光,先行离开了咖啡厅。

「那个,彩叶。」

我看了一眼手表,在女朋友的母亲面前时我一直忍着想这么做的冲动。

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超过将近四十分钟。

「啊,我得回正道家拿包包。」

如果还要往返车站与家里,就得再花二十分钟。

「抱歉,彩叶。我接下来还有事。」

「这样啊,真可惜。那就先到你家──」

我连思考的余裕都没有。

「咦,这是你家的钥匙……?」

就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女朋友。

我原本以为这种事件应该会充满甜蜜的气氛才对。

「真的很抱歉。麻烦你离开时丢进信箱里面。」

「该不会是急事吧?」

「有点急……抱歉。」

「是要跟谁见面吗?」

「……对啊。我跟『高中』认识的人有约。」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我的口齿却伶俐到讽刺的程度。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呢。」

彩叶盯着手中的钥匙。

「抱歉,彩叶。下次一定会补偿你。」

「嗯……再见喽,正道。」

离开咖啡厅后,终于恢复成一个人。

我急忙拿起手机,只见约三十分钟前收到了一则讯息。

启动APP一看,发信人是没看过的对象。

显示在讯息列表最上面的名字,是「kotone」。

「你不也是用星空当头像吗……」

第一次收到学生发来的讯息里,只有一行字。

『我正在坐摩天轮。』

3

刚从樱木町站下车,全身瞬间被酷暑的炎热包围。就连天气预报也预估今天的气温会超过三十七度。

不管是南边还是北边的剪票口,都看不见琴音的身影。

到此都还在预料范围之内。

我一边留意琴音有没有在站前广场一边走过,一座大型摩天轮就立刻跃进视野。我本来也考虑搭乘计程车或缆车,但一想到有可能在途中遇到她便作罢。

即使发了好几则讯息过去,对方也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不仅如此,甚至连已读标记都没有出现。

时间已是下午,太阳仍然高挂在天空中。

太阳撒下的热度,以及柏油路蒸腾的热度。

体感温度比实际的温度还要高。

光是走几步路,就让我汗如雨下。我一边忍受着衬衫紧贴在皮肤上的不适,一边在路上行人中寻找琴音的身影。

过了一会儿,当我来到摩天轮附近时,随即情不自禁地仰天高望。

「她是要我……从这里面找出她吗?」

星期六的港未来区人潮汹涌,简直就像整座城市企图在我眼前把琴音藏起来。

就算她说「我正在坐摩天轮」,摩天轮转一圈也才十五分钟左右。既然不太可能一直坐下去,那就得扩大搜索范围才行。

我抬头仰望不断变换色彩,彷佛在嘲笑我的摩天轮车厢。

如果是我的话呢?

下了摩天轮之后,接下来会去哪里?

要怎么和对方会合?

随着时间流逝,身体的水分和活力也逐渐流失。

激情渐渐转变为焦虑。

「……呼……该死的……」

我无视擦身而过的情侣和携家带眷的游客,在长椅上猛灌运动饮料。就算只穿一件短袖,搞不好还是有可能中暑。

我找遍附近所有能想到的地方。从小型的休息区域,到游乐场旁边的商场都走过一遍,甚至跑去了红砖仓库公园。

就在我不停穿梭于人群的期间,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但热度丝毫没有减退。

「你到底……在哪里啊……」

身体早就已经在哀号。

──说不定找不到了。

询问所在地的讯息,还是没有已读的标记。

如果这是琴音在考验我,那么自己是否就是个无法通过这场考验的人呢?

从发尖滴落的汗水,渗入铺设整齐的地面。

只凭气势与毅力已无济于事。

心中升起干脆回家算了的想法。

就算无功而返也没差。

搞不好琴音早就待在有冷气的房间里,嘲笑着被区区一行字耍得团团转的可悲补习班讲师……我甚至觉得那也无所谓了。

要结束了吗──我和琴音的关系,将以这种形式画下句点吗?

签名会的那一天。冲击性的重逢。

她对我做了一件夸张的事。

然后我被要求写小说。不对,是她看穿了我想写小说的欲望。

在区立图书馆见面的日子,彷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图书馆三楼私下见面那一天。

以及与葵小姐的相遇,冲击性强烈的印象。

我记得她突然考我琴羽三鹤作品的相关知识,测试了我的爱──

「……唔!」

──啊,对了。

一道闪光窜过身体深处,原本理应疲惫不堪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

下一刻,我已经朝着目标地点直奔而去。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现实追不到的地方,逃离现实,不要把现实带进来……在琴音给我上课的时候,她一直都待在「故事的世界」里。

这样的她给出『我正在坐摩天轮』的讯息。

打从一开始,解释就只有一种。

无论在现实世界寻找多久,都不可能找到她。

我无视旁人的诧异视线,一路狂奔。

急得连等待穿越马路的时间都难以忍受。

经过左手边的象鼻公园,奔驰在高架步道上。

「琴音……!」

终于,我抵达了能远眺摩天轮的山下公园。

「总算……找到了。」

在一处不起眼角落的长椅上,我寻找的人──三春琴音就坐在那里。

气温酷热难耐。就算时近傍晚,人们还是都走在树荫底下。

在这条太阳直射的道路上,除了琴音之外几乎没几个人。

「琴音!」

我靠过去呼唤她,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罩着兜帽,那个姿势与其说是仰靠椅背,不如说是垂首前倾。刚开始时还以为她睡着了。

然而我很快就发现状况不对劲。

「琴音。抱歉,我真的──」

「哥哥……」

「琴音……?」

琴音半睁开眼睛回应我,看起来却有点恍惚。

(插图015)

就算穿的是薄薄的夏季针织外套,在这种炎热气温下罩着兜帽也太危险了。

量多到不寻常的汗水,脸部潮红。倒在旁边的空宝特瓶。

「哥哥……你今天……不是要去医院……?」

「说什么啊……琴音!喂,琴音……!」

我顾不得别人的目光,伸手触摸她那纤细的肩膀。

──好烫。

这种体温已经不能单纯用气温高来解释。

「撑住啊,琴音!」

拜托你别逞强,回我一下讯息啊。

难道玩捉迷藏比自己的安全还重要吗?

你就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让我找你吗──

「琴音!我马上叫救护车。」

有几位路人看到我们的状况而停下脚步,但谁也没有过来搭话。

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手指就已经在手机上滑动。

同时,我从口袋中掏出皮夹。

手指在紧张与焦虑之下不停发抖,脑袋却异常冷静。

因为光靠我一个人,没办法拯救琴音。

还需要另一位能陪在琴音身边的人。

我要拨打一一九……以及──!



坐进鲜红色的爱快罗密欧副驾驶座时,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辛苦啦,小正。联络我是个优秀的决定喔。」

坐在驾驶座上的,是依旧穿着和车子一样鲜红色服装的葵小姐。

为了避免吵醒在后座发出平稳呼吸声的琴音,我压低声音。

「真的……很谢谢你。联络得这么突然,你还是立刻就赶过来。」

「太客气啦,小正。我所期望的……就是在琴音大人有危险的时候随时都能飞奔赶到。不如说如果连在这种时候都没接到呼叫,那才叫屈辱咧。」

「我是觉得如果只有我在,看起来会很不恰当。」

「很聪明呢。要是小正一直陪到最后,现在肯定会变成实习医生之间的话题。毕竟你们的关系太可疑了。」

「我倒是认为葵小姐的冲击性也会变成话题啦。」

救护车到达公园时,我被要求以目击者的身分陪同。到这里都在预料之中,问题在于抵达医院之后。

如果是陌生人,没有必要等琴音的急救结束。话虽如此,我又不能谎称是家人,说是男朋友……那就更有问题了。

于是葵小姐的存在就派上用场了。

正因为她是同性──即使有着穿成一身红,还留超长金发的爆乳美女(大阪腔)这种强烈的形象──成为最适合接手照看琴音的人选。

「不过说真的~还好被我用装成监护人的方法蒙混过去了。我这个官方认可的跟踪狂总算是展现出真正的价值啦。」

琴音被送到位于港未来中心区域的医院。我先在医院外等候,待琴音结束治疗后再与领走她的葵小姐会合。

看来琴音打个点滴休息一下就恢复过来了。

「而且也不用住院,可以放心了。我看了一下抽血报告,好像也没甚么重大的心血管问题,就是及时获得治疗的热衰竭啦。幸好小正马上就叫救护车呢。毕竟中暑这种事是有可能进ICU的,不可以大意啊。」

她突然抛出一连串陌生的名词。

「葵小姐,你到底是什么人?」

「秘密。」

她一脸装傻的模样,就是要我别问吧。

「可是……如果我能早点找到她,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

「那也不能怪你啦。不如说真亏你能找到她。就连曾经当过责任编辑的我也未必可以立刻发现……琴音大人竟然『真的进到了故事的世界里』。」

当我想起第一次与葵小姐见面时那段对话的瞬间,琴音的所在地就出现在脑中。

──「叙事者有坐在摩天轮上吗……?」

──「……『没有』。」

港未来地区,是琴音的短篇集《失游园》的舞台。

特别是聚焦于摩天轮上的短篇《摩天轮上》的故事里,「身为叙事者的少女并没有实际搭乘摩天轮」。她在山下公园的长椅上,回忆着与已故的哥哥一起度过的时光。

也就是说,「我正在坐摩天轮」这个讯息,是向我告知「我在山下公园」的意思。

这次的事件,在某种层面上让琴音目前为止的行为得到了解释。

确认琴音还在睡之后,我询问葵小姐:

「三春『有个哥哥』……不对,是『曾经』有个哥哥吧?」

葵小姐的表情没有变化,以俐落的动作操纵着包覆皮革的方向盘。

「这孩子不是活在创作之中,是创作让这孩子活下去。」

──这孩子。

伟大的小说家,变回了一位少女。

她的回覆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那就是葵小姐以自己的方式给出的答案。

「如果这孩子看起来像在渴求爱,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其他修补内心空洞的方法。」

那头长长的金发,反射照亮车道的路灯。

由于天色昏暗不容易注意到,不过我们已经来到离家最近车站的所在区域。

今天是星期六,路况却很顺畅,很快就抵达我家附近。她是特地送我到这里的吧。意思大概是之后的事该交给她处理。

「不好意思。我在这里下车就可以了。三春就拜托你了。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小正,你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咦?」

不知道为什么,葵小姐得意地勾起嘴角。

「琴音大人可是亲自吩咐过,今晚要带小正回家喔。」

「可是,那不就要走反方向──」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那个当成书房的公寓。」

爱快罗密欧没有减速,直接开过我住的公寓。

「是这孩子的,『真正的家』。」

4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踏入所谓的高层大楼。

冷气强劲的一楼入口大厅装潢得有如饭店,温暖的间接照明洒在沙发和室内装潢上。正面处设有柜台,听说白天时还会有接待人员。

「这里二楼有健身房和游泳池喔。一楼还有温泉呢。」

「这、这样啊。」

「……」

我们三人踏进五座电梯里的正中间那座,葵小姐按下最顶层的四十一楼。

「小心会耳鸣,记得吞口水喔。」

「我知道了。」

「……」

在漫长的电梯上升过程中,我们很快就恢复之前的沉默。

琴音的步伐和平常一样,看来身体状况已经恢复了。但是下了车之后,她就一直面无表情什么话也不说。

我们三人走出电梯。方正的楼层中央设有挑高空间,还能透过天窗看到夜空。

位于转角处的四一○一号房。

将房卡插入看起来相当厚重的大门前,葵小姐说道:

「那么,我的出场戏分就到这边啦。」

「咦?」

她说什么?

「就是说,我的出场戏分到这边为止了。接下来交给你们两位啦。啊,这是小正的睡衣和盥洗用具。我在医院的便利商店买的。」

她硬塞给我一个装着全新睡衣的塑胶袋。

「咦,你说两位。等一下。这会有问题啊。而且三春也不愿意吧?」

「这是本人的要求喔。她说今晚想跟你独处。」

「……」

「拜托说点什么啦。」

「……」

琴音低着头,脸上红通通的。

「那么,再见喽。今天晚上就算琴音大人发生什么事,我也会装作没看见的。」

葵小姐露出一口白色闪亮的牙齿,坏笑着说。

不对,你的工作不就是在这种时候保护主人吗?

「就说了……我跟三春又不会变成那种关系。况且──」

「唉~小正那种守分寸的地方真的很赞耶,让我可以安心把琴音大人交给你。如果又发生什么事,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整天二十四小时我都会飞奔过来喔。」

你是ALS○K吗?

「……非常感谢你。」

「那么,晚安喽。琴音大人,要好好休息喔?」

「……谢谢,鴫泽。」

「……啊、啊啊啊……琴、琴音大人……」

「……」

「……」

我和琴音将满脸陶醉,喘着大气扭来扭去的葵小姐送进电梯,让她回到一楼。

整层楼回归寂静。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啊?」

「……变态尼特族。」

琴音只回了这么一句,便打开玄关的门。

我跟着她的脚步踏进四一○一号房。

当我从走廊进入客餐厅的瞬间,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占满整整两面墙的玻璃窗,细致的蕾丝窗帘。

一尘不染的木地板上铺着白色的碎布地毯。在那台我从未见过的大尺寸电视机对面,摆着一组看起来很高级的沙发与玻璃茶几。

宽敞的开放式厨房前方,是一张以黑白为基础色调,充满现代设计风格的餐桌。餐桌旁有四把曲线造型的椅子。

这真是一间符合人气作家──也符合会在雨天搭计程车回家的富家千金──形象的房子。装潢既有质感,又能感受到生活的气息。

「这里就是琴音真正的家……吗?」

琴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鼻子靠近我的衣服闻了闻。

「老师身上有汗臭味耶。」

琴音的玩笑话让我放下心来。

「真是的,你以为是谁害──」

就在那个瞬间。

一股柔软的热度贴上我的脸颊。

当我意识到那是琴音的吻时,汗湿的肌肤上只剩下一丝对那双唇的模糊记忆。

吻了我的当事者轻吐舌头。

「呵呵……咸咸的喔?」



在给一个人坐大过头的客厅沙发上等待琴音,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先借用浴室冲了澡后──她家的浴室也相当宽敞,门还是一整块玻璃──我想吹点晚风透透气,于是自行走到阳台上。

换上葵小姐准备的睡衣,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深邃的暗蓝色夜空。由于这间屋子位于转角,L字型的阳台也相当宽广。

阳台边缘设有高度到胸口的半透明栏板,可以一览底下的东京夜景。

远方依稀能看到东京铁塔,以及似乎是新宿的高楼大厦群。虽说关东平原是一望无际的都市,夜晚的东京却比我想像的还要黑暗。

「都已经这种时候了,还是好闷热呢。」

我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便看见穿着白色毛巾浴袍的琴音站在那里。

「──唔!」

濡湿后带有重量的头发,泛着粉色潮红的脸颊。在都心夜晚的灯光照耀下,稍微露出的胸前锁骨弧线,在白皙的肌肤落下阴影。

「怎么了吗,老师?」

美丽、可爱……这些世俗的形容词,已经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站在那里的少女宛如从宗教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她宁静地绽放光芒,让我感觉自己这种人似乎不该继续注视下去。

「你不看看我吗?像平常那样……用恶心的眼神。」

「真抱歉啊。我平时那么恶心。」

我努力把视线从琴音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夜空。手臂靠在阳台扶手上,感受着冰冷的凉意。

琴音来到身旁与我望着相同方向,她的身上飘来甜美的星辰香味。

巧合的是,今晚正好是新月。

「据说《银河铁道之夜》其实是发生在夏天的故事喔。」

是观赏星星的最佳条件。

「旅程是从天鹅座开始的。又被称为北十字……你看,其中那个比较清楚的星星是天津四。」

我伸出一根手指,挑战那浩瀚的夜空。

「啊,是那个吧。不过旁边还有一颗很亮的星星耶。」

「喔,不错呢。琴音你说的十字交会点,是名为天津一的二等星。再往天鹅的鸟喙看去……在都市里会有点难找到,不过那里有一组叫天鹅座β的双星。《银河铁道之夜》里也出现过天鹅座β星观测站这个地名。」

琴音一脸茫然地把视线从夜空移向我。

「不愧是银河铁道大哥哥。」

「这可是开央大附中天文社校友办的一对一观星会喔。虽然没有望远镜就是了。」

「老师。我在想喔,你该不会以为懂天文知识就会有异性缘吧?还是妄想着集训时可以跟女孩子度过浪漫的夜晚?」

「我看起来像是带着那种不良居心加入天文社的人吗?」

「像啊。还满像的。」

「……」

「……」

「所以就是这样。虽然现在几乎看不见,银河真的是照这样走……而银河铁道就是沿着它行进的喔。」

我举起手臂缓缓画了一大圈,尽可能向琴音指出故事里天空中的铁道路线图。不过路线很快就延伸到阳台看不见的角度。

「因为方位的关系,现在看不见天蝎座。不过心宿二相当容易看见喔。」

「可是,如果是从本州的话,不管怎么样都看不见终点吧?」

「你很清楚呢。从东京确实看不见以十字造型闻名的南十字座。不过有件事不太有人知道,其实南十字座有两颗一等星呢。」

我尽责担任起视野范围内的专属星空向导。

她的知识深厚到能在作品里提及奥伯斯悖论。想来琴音对天文学和星座已有某种程度的了解。不过她似乎对星星的名称不是很清楚,每当我向她介绍二等星级别的星星名称时,她就会流露出天真的喜悦。我似乎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琴音坦率的笑容了。

双方对话的间隔愈拉愈长,直到宁静笼罩整个阳台。

天上的世界,只剩下我和琴音。

一阵风吹过,琴音那头湿漉的头发激烈飘动。

或许我们真的受到了银河铁道的引导。

当琴音打破寂静的纱帐时,我明确感受到在那个夏夜把乔凡尼和卡帕涅拉隔开的同一种分界线。

「我曾经有个哥哥。」

我们两人站在阳台上,一同望着夜晚的世界。

我看不见琴音的表情,琴音也看不见我的表情。

琴音像是在向夜空倾诉,缓缓地开始编织她的话语。



我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

他的名字叫作希弦。

我们兄妹的感情应该可以说很好。我的家境算是富裕,现在想起来,是属于非常典型的「幸福家庭」。

小时候的我身体不是很好,经常得待在家里。

哥哥会在睡前,在床边说故事给体弱多病的我听。虽然爸爸也会念故事书给我听,不过哥哥不一样。

哥哥会说自己想的故事。

刚开始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凭空编出故事有多么困难。

但是哥哥想的故事渐渐变得愈来愈有深度,后来他甚至开始把故事写在笔记本上。有时候还会运用刚学会的汉字。回过神来,他已经创造出许多不输给著名童话的故事。

母亲似乎不太喜欢哥哥创作,一直想让他转移兴趣。尽管如此,哥哥还是会偷偷写故事,每天晚上到床边念给我听。

或许这就是我最初目睹「创作」这项行为的画面。

然而就连那么积极的哥哥也在我不再需要听故事之后停止创作了。我自己则是开始接触各式各样的书籍──甚至是以大人的角度来看对小学生很艰深的著作。

我们经常一起去区立图书馆。在了解古今中外的著名作品过程中,我才渐渐发现哥哥明显具有卓越的文学才华。

也差不多是在这段时期,我察觉到母亲的爱特别偏重于哥哥。哥哥也达成了母亲的期望。运动细胞与成绩都很优秀的哥哥,与不爱出门躲在故事世界里的妹妹──看来我没有值得母亲投注关爱的优秀之处。

当我升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五年级的哥哥开始补习准备国中入学考。明明以前只写过学校的作业,却一下子就进入程度最顶尖的班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爸爸妈妈有多么惊讶。妈妈甚至还高兴得掉下眼泪。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吧……原本没有挑食习惯的哥哥,开始变得经常吃不下饭。

哥哥老是说很快就饱了。他连一小碗饭都吃不到一半,吃的量比我还少。

爸妈起先以为是国中入学考的压力造成的,但是哥哥的成绩没有问题。优秀的哥哥看起来还是开开心心地去上补习班。

接着又怀疑是不是被霸凌了,然而不管在学校还是补习班,哥哥都是风云人物。因为他不只温柔,而且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强。

观察了一阵子之后,他开始说体育课和上下楼梯时会喘不过气。到了这时爸妈才发现哥哥的身体不适,绝对不是精神方面的因素。

爸妈先带哥哥去附近的内科诊所。随即转诊到都内的大学附设医院,并且在那时决定要住院。

我当时还以为……只要住进大医院,不管是什么病都能治好,每个人都能健健康康地回家。真是笨啊。就算读了再多艰深的书,我终究只是个小学生。

家里少了哥哥的非日常,逐渐变成了日常。

过不久,爸妈在客厅告诉我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因为他们是不会把我当成小孩子的父母。

哥哥罹患的是极为罕见的恶性肿瘤……也就是一种癌症。如果过着一般的生活,根本不会听过那种又长又艰涩的病名。连医生都不用正式名称,而是用字母缩写来称呼。

恶性肿瘤长在哥哥的腹部──不是肠胃,似乎是长在覆盖肠胃表面,被称为腹膜的地方。他之所以食欲减退,是肿瘤长大造成的症状。

爸妈渐渐没时间照顾我。他们应该是在忙着听取医生的解释跟办理各种手续。哥哥从最初的大学医院不断转院,最后转到位在世田谷区专门负责小儿科的医疗中心。

等到诊断结果出来时,据说肿瘤已经转移到全身。就连当时幼小的我──连对死亡这种事毫无实感的我──也隐约理解到目前的医疗水准难以根治这种病。

看护带来的负担不轻。无论肉体上还是精神上,爸妈都逐渐疲惫不堪。这点就连小孩子都能看得出来。

为了尽量能够和哥哥相处多一点的时间。妈妈辞掉了工作。然后她还希望爸爸也能请长假。

在自己虚弱的时候还能对他人温柔的人,真的不多见。

变成三个人的家里,爸妈的争吵次数愈来愈多。虽然在孩子面前时会有所顾虑,等我上床睡觉之后,两人的怒吼声还是会传进我的房间。

每次去探病都变得更加瘦弱的哥哥……我实在不太想回忆。瘦得像枯木一样的手脚,因为积水而肿胀的肚子,因为肝脏受损而变得黄澄澄的皮肤……我一次又一次地祈求这个恶梦赶快醒来。我保证会乖乖听话。我保证永远不会再任性了。

但是,现实一点也不留情。

在我升上小学三年级那年的年底,医院半夜打电话来叫我们过去。那一晚,哥哥在医院离开了世界。仅仅十二岁。

虽然很不甘心,我不记得哥哥最后说了什么。没有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呢。最后的那个晚上,他已经打过吗啡麻醉,无法与人沟通了。

哥哥死后,爸爸妈妈突然就不再吵架了。我那时感到安心,然而他们已经做出与当时的我想像中截然相反的决定。

等到一周年忌日过完,爸妈就离婚了。拥有我监护权的妈妈重回职场,后来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公司,很少待在家里。宠爱哥哥的那些日子的回忆,摧毁了她的心灵。

独自一个人的时间变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好想再见哥哥一面。而唯一我也能做到的方法,就是创造故事。

我不去上学,每天一直在哥哥用过的笔记本上写文章。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一直写,一直写,不停地写。深夜回到家的妈妈朝我投来的视线,渐渐带有负面的情绪。

接着到了小学六年级的春天。

持续追寻着哥哥的最后,我终于完成了一篇短篇小说。

那就是至今依然将我维系在这个世界,永不放开的诅咒象征。



这时候大概已经过了午夜吧。

地面上的喧嚣,传不到四十一楼。

我悄悄偷看一眼身旁,琴音的头发已经完全干了。

「我偶然看到一个文艺征文比赛,就是『文艺青叶新人奖』。担任责任编辑的鴫泽好像发现了得奖者的状况不对劲,居然直接来到这间房子。那时母亲已经搬去别的地方住,从此我在鴫泽不时的帮助下一路走到现在。这件事千万别告诉学校跟社会局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作者会在小说中投射自身。」

在高塔顶端(高层大楼)孤独长大的少女,只有星空能抚慰她。

孤独孕育出的天才。

她的出道作《天盖孤独》,就是「琴音自己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同时也是不该由一个小学生写出来的作品。

「那么,高一的我遇到琴音……」

「我在图书馆遇到老师的时候,是哥哥去世的前一个秋天呢。那时候光是图书馆那种地方,都会让我觉得难受到不自觉流泪。」

「什么都不知道的我,竟然在你那么艰难的时期……」

我对身陷难以想像的悲伤的少女,说出多么轻挑的话啊。

「是啊。老师说得好轻松喔。『如果遇到什么难过的事,要不要干脆──』」

「「写成小说看看?」」

阳台上,我们两人同声说道。

「……当时的我真的是尴尬到让人受不了呢。」

「就是说啊。」

星光映照在琴音的笑容上。

「哥哥过世后,我想起老师那时的话……然后成为了小说家。不知为何,我就这么想起在图书馆跟老师的约定。」

签名会时她确实说过,我改变了她的人生。

看来完全不是夸示法。

接着我心中冒出了一个疑问。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话而提笔写作,那么又是为了什么而放下笔呢?

不过,现在应该还不是提出这个疑问的时候。

「即使只有短短的一天,与老师的相遇仍然让我得到救赎。虽然很不甘心,还是得感谢你这个萝莉控才行呢。」

「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琴音。」

「……这是答谢。因为你找到迷路的我『两次』了。」

说完,琴音从浴袍的口袋里掏出手机,操作着什么。

「这张照片也用不着了吧。」

她亮出那张和我接吻的自拍照,随即毫不犹豫地按下删除键。

「这样好吗?你不能再威胁我了喔?」

「目的已经达到了嘛。」

「让我写小说吗?」

「是跟银河铁道大哥哥完成初吻。」

「琴音,那是──」

「啊。你认真啦。还是一样恶心呢。」

总是高高在上,态度高傲的琴音不适合说悲伤的故事。现在这样比较像她。

「差不多该进屋了吧。就算是夏天,身体也吹凉了。老师,你明天休假吗?」

琴音准备回到屋里。

「是啊。明天是星期天嘛。」

「请你今晚住下来吧。」

我们四目相对。我想起琴音离开补习班前独自面对大雨的身影。那天晚上,她这双清澈的眼睛也是望着另一个世界。搭计程车回到的,是一座没有家人的孤独高塔。

「因为唯有在这里……唯有今晚,不属于现实。」

未能表达正确意义的话语连缀,将我重要的那个人赶出世界。

──如果琴音看起来像在渴求爱,那是因为她不知道其他修补内心空洞的方法。

葵小姐是这么说的。

虽然盼望琴音有一天能从诅咒中获得解放,今晚还是陪伴在这个恶魔──这个表现有如恶魔的少女身边吧。

「……那么,我就借用一下客厅的沙发吧。」

「不可以睡沙发喔。身体没办法休息。」

「我没关系啦。」

「睡我的床上不就好了。」

「这怎么行。琴音,你刚昏倒不久,更应该好好睡在床上──」

「所以我们一起睡嘛。」

「嗯?」

「一起睡就解决啦。」

「……不行。那样会很糟糕。」

「我的床很大喔。」

「不是物理上的问题。是社会性的问题。」

而且真说起来,你在集训时不是一直嘟嚷着禁止我用床铺吗?

「身为大人,放着中暑昏倒的女孩子一个人独处不好吧?」

「这借口还真方便。总而言之,这种情况还是应该各自睡吧。」

之前说自己赚的比较多,抢着付帐的琴音不知道上哪去了。

「反正都相处这么久,就算一起睡一晚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啦。」

我就这样被琴音拉着手回到客厅,顺着她的意思来到走廊。

「等等。就算退一百步好了。一起睡是可以……你该不会打算穿成那样睡吧。」

浴袍一件,只有在肚子的地方用毛巾材质的腰带打了个不牢靠的结。这也未免太没有防备了。

「是啊。现在是夏天嘛。」

「不是,那个……琴音,浴袍顶多只是浴巾的替代品。所以至少要换成睡衣……」

「好了。走吧。」

面对伦理道德濒临死亡的我,琴音露出满脸的笑容。

「呵呵。老师是『第二个』睡在我床上的男人喔。」

在她带我走进的房间里,那张床上有着豪华的天盖。

5

根本没办法熟睡。

明明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明明这张床相当高级。

只靠这样还是无法入睡。

既不能吵醒身旁正在发出平静呼吸声的琴音,也不好一直盯着自己学生的睡脸看。

我一直闭着眼睛想睡着,结果注意到放在旁边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这种深夜发来的讯息,本来应该等到早上再看。

之所以让我澈底清醒过来,是发讯者的名字。



「多谢招待。味道很好耶……感觉有点意外。」

「一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好意思让你这么意外喔。」

刚起床的琴音身上的浴袍松垮垮地敞开,我赶紧闭上眼睛,把她赶去换衣服。

在那段期间,我借用厨房做了一顿简单的早午餐。看到家里有鸡蛋、吐司与枫糖浆,于是我做了法式吐司。

「好久没吃到鴫泽以外的人做的料理了。」

……一大早的就这么沉重。

「那个人会做什么料理啊?」

「跟外表完全相反喔。因为有营养师执照,会做营养很均衡的料理。拿手菜的种类也很多,味道更是一流……不过,因为她说不要称赞她,所以在本人面前我绝不会说这种话。」

「还真行呢。」

这位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尼特族)的事迹似乎想吐槽也吐槽不完。

「话说回来,老师起得真早呢。」

「没有那种事喔……就两种意义上。」

首先,琴音到中午十一点才起床。真要讲的话是琴音醒得晚。

而且别说什么早起,我根本就没好好睡着。

「今天是星期天呢。你该不会准备早上从女高中生的家里回去,再和心爱的天崎老师约会吧?」

「……我是没什么计画。」

「这样啊。」

阳光从南方照进这间宽敞的餐厅,室内飘荡着鸡蛋的甜味与红茶的香味。

这可能是我人生第一次享受如此优雅的时光。不过把重要的人牵连进诅咒里的我是否有资格享受这样的幸福,还得打个问号。

「好了。既然享用了料理,碗盘就由我来洗……」

琴音正要从椅子上站起身时,突然停住了。

「怎么了吗?」

「没有啦。只是觉得这个情境和老师投稿的作品很像呢。」

做料理的男性,负责洗碗的女性。

「唔,只看状况是没错。可是我们又没有在交往──」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原本打算在港未来区见面时说的话,但因为后来接连发生了许多事,让我完全忘了。

「……你不是不打算对『青叶奖』的稿子给建议吗?还说那样会违反规则?」

「嗯?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你打算一直坚持那种态度啊。」

「哪有态度不态度的。我又没给什么建议。」

「直接说不就好了。告诉我最好改掉结尾的剧情发展。」

截稿的那天。与琴音吵架的那天。

──「『顺带一提如果是我』,就算是过去的回忆,我也不会想带走那种东西……『哪怕一小片也不要』。」

我本来以为只是琴音展露出对彩叶的负面情感。

然而等到只剩自己一个人,面对电脑准备改稿时,我立刻就明白了。

她之前说已经读过作品的初稿。

「琴音那充满嫉妒心的话语,也是给予修改最后一幕的建议」。

「结果我就做了修改。把琴音的……内心想法投射进去。」

「我又没那么想。真的只是想到什么讲什么而已。如果是我,才不会容许自己带走回忆。」

原本的结尾是两个人在充满回忆的法式糕点店各自买了饼干当伴手礼……代表两人分别带走一小片回忆。

但是,琴音的话语为缺了眼的龙点上瞳睛之辉。

买饼干伴手礼的只有女主角一人,反观男方什么也没买。彷佛不想让现任的女朋友看见自己与女主角的任何过去。步出店里之后,女主角不知该何去何从,只能踏上回家的归途──

这个修改帮整个故事增添了苦涩的味道,让收尾更为有力。在改完稿子的瞬间,原本的剧情看起来就变得无比肤浅。

「你的标题怎么下?」

「……〈褪色〉。」

女主角无法支持男方想成为糕点师的梦想。而这样的她曾经怀抱的梦想,是当个摄影师。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标题很讽刺。

「那么,感觉如何?」

「我觉得写得还不错,也很有成就感。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

「呵呵。不是喔,老师。我想问的不是那种问题──」

「我是在问,『把女朋友的事写成小说的感想如何』。」

恶魔露出满意的微笑。

彷佛就像认可了我成为新的眷属。

「琴音是这样解读的吗?」

「也只能那么解读啦。虽然职业和视角变更过了,逐渐实现糕点师梦想的男性,不管怎么看都是老师吧。也就是说,无法支持男方而分手,又把自己的摄影师梦想忘掉的女主角……这个人一定是──」

「你很有解读能力呢。但是我不一定是抱着那种想法写的。」

「『作品的解读』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这是我去补习班时从某个国文老师那边学到的。」

看来我被一个相当能言善道的恶魔看上了啊。

「真开心能教到这么优秀的学生呢。」

「那是我该说的话才对。」

说我没那个意图是真的。

我刚开始时并没有想要拿彩叶当题材。只是在思考能让短篇小说得奖的恋爱主题时,脑中最先浮现的是「丧失」这个题材。

我的构思只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撰写作品的过程中,登场人物自行活动起来,开始对话,最后变得像私小说一样。这完全是受到琴音的「课程」引导。让我将自己的内心投射进去。

「这篇投稿作不能给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看呢。说到底,那个人对小说的内容应该没什么兴趣啦。」

琴音带着戏谑的表情开口,但是当她看见我拿出手机开始操作时,那张端正的脸庞便蒙上了阴影。

「昨天晚上,琴音睡着后我收到了这个。」

萤幕上显示着一个画面显示不完的讯息。

『给正道: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去正道家拿包包的时候,我看到放在桌上的小说,就拿起来读了。

很抱歉擅自翻阅。

那就是你投稿新人奖的作品吧。

我不会责备你用我当主角。

该道歉的反而是我,很抱歉一直以来我都将自认的普通强加在你身上。

读完最后一个字,我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明明我从来没有因为看书而哭过,真是不可思议呢。

你或许会觉得我说这话太沉重或太麻烦,但这是真的。

读完之后,我立刻又读了一遍。

这才发现,自己对你一无所知。

你是以什么样的词句,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喜欢什么小说,喜欢什么食物,喜欢什么音乐。

喜欢哪一种蛋糕。

回想起来,虽然我知道你待过天文社,却连你喜欢什么星座也不知道。

我没有认真看待塑造出正道这个人的所有事物。

我说自己脚踏实地,或许只是在逃避自己无法实现梦想的事实。

如果你想跟我分手,希望你能直说。

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其他喜欢的人呢?

但是,如果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再相处一点时间。

如果你觉得还不到让我的印象褪色的时候。

请你千万不要回覆。

这个夏天就好,请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会主动联络你。

天崎彩叶』

我觉得这篇讯息给琴音看也没关系。

「……这就是,那个人的回答啊。」

琴音看完后喃喃开口,把手机放回我的手上。

「老师,你觉得这样好吗?就这么……一段讯息。不干不脆的。」

「毕竟我现在也没有资格见她。而且她是个讨厌不干脆的人,想必会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吧。」

「就跟哥哥为我所做的一样呢。」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那种如拥抱般温柔的声音。

「就算拿不到新人奖,老师的作品也已经有价值了。老师确实触动了一个特别对象的心。光是这样就够了。」

从琴音的表情可以看出不是在说场面话,但我无法坦率地为此开心。

「你哥哥的故事也许真的救了琴音,但是我的小说只是伤害了女朋友……伤害了彩叶而已。」

「拯救是有可能伴随着痛苦的喔。」

最后,琴音轻轻问了我一句:

「老师……你是不是最想让天崎老师读到那篇小说呢?」

外头变得凉爽之后,我就离开了。一直到踏出琴音家的大门为止,我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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