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后一幕-章节
1
暑假开始的这三天,我从早到晚都在琴音的公寓写作。
连我都感到害怕的是,自己竟然习惯了穿着居家服的学生待在床上的状况。
从第二天起,琴音就不再偷窥我的笔记型电脑。看来她判断要是做出更多评论,可能就会变成帮我修改文章了。
或许是因为用脑过度,我回家后只会稍微看一下手机就上床睡觉。
彩叶的联络也只有晚上传来一点讯息而已。她应该知道小说的截稿日期将至,却不曾提到这件事。
午餐我们吃的是泡面、即食调理包、便利商店的便当。当然是各自去买的。
每当我提出下厨的意愿时,都会被她以要我专心写作为由阻止。说是这么说,我也没看过她使用厨房。
晚餐则固定和变装模式的琴音去家庭餐厅。
于是乎,就在她每天都点不同的点心,最后点完所有季节限定甜点的集训生活第三天晚上。
当我走到平常和彩叶道别的岔路口时,被背后一个女性的声音叫住了。
「状况怎么样啊,小正?」
站在那里的,是之前走夜路时突然搭话,然后考我琴羽三鹤测验的金发爆乳美女(大阪腔)。她还是跟那时候一样,一身红色打扮。
「……」
我决定选择忽视她。
那是不能扯上关系的可疑人士。拜托警察快来临检她吧。
「喂喂,居然不理我喔!……唔,很不错嘛,居然能让我吐你的槽。」
我又没有在装傻。
我转身面对那个古怪的女子。琴音说过会介绍她给我认识,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你好像是三春认识的人,但你究竟是哪位?竟然连跟踪这种事都做了。」
「跟踪这件事真的很拍谢啦。不过,我实在很想亲眼确认一下,看看小正是不是配得上琴音大人。」
琴音大人……?
「郑重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做这行的。」
女子从被沉重胸部顶起的胸前口袋拿出名片夹。我接过涂成鲜红色的指甲捏着的名片,上面印着令我不敢相信的文字。
「青麦社 文艺第一出版部『文艺青叶』编辑部」
「鴫泽葵 Aoi SHIGISAWA, MD」
不是伪造的话,那么站在我面前这名稀奇古怪的女子就是「文艺青叶」──也就是我正打算投稿的「文艺青叶新人奖」的主办单位──的编辑。印在名字旁边的MD大概是公司职称吧。上面也记载着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信箱。
然而这依然不改她非常可疑的事实。
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不过她的打扮显然是已经做好被以貌取人的充足准备了。
「……你有在工作啊?」
「唔,虽然工作已经辞掉了啦。」
「那么……编辑小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来跟琴音大人认可的男人打声招呼。」
丝毫不顾周遭景观的海外时尚业界人士的打扮,以及从那副绝佳好身材的口中说出的,有如亲戚家阿姨的大阪腔。这种异常的反差让我头晕目眩。
「为什么鴫泽小姐知道我的名字?而且说得好像我们之前见过面……」
「啊。叫我葵小姐就行了啦。」
「鴫泽小姐──」
「叫葵小姐就行了啦。」
强迫别人用名字来称呼她这点,似乎有点像琴音。
「……为什么葵小姐知道我的事?」
「因为在琴音大人的引退签名会时有做过身分确认啊。不记得了吗?还是说,你当时紧张到没办法注意别的事?毕竟你看起来就像个狂热粉丝嘛。」
葵小姐咯咯笑了起来。
经她这么一说,我想起签名会会场确实有个应该是工作人员的女性。印象中那是个头发很长的女性。不过那个人是黑头发,穿套装,说标准语……
「……根本不同人吧?」
不行,冷静点。这已经不是记忆力的问题了。
「啊哈哈哈。琴音大人引退时我也跟着辞职,所以就解放自我啦。」
解放之后就变成这样吗?
「请问葵小姐和三春是什么关系?」
「啊啊~我还没讲呢。」
葵小姐搔了搔头。那种莫名奇妙的超嗨情绪也好,一身红的奇特打扮也好,她是搞笑艺人吗?
「我曾经是琴羽三鹤,不对,是琴音大人的责任编辑喔。你不信的话,现在就跟琴音大人确认也可以。」
我顿时醒悟。既然是作家,琴羽三鹤应该会有责任编辑。当然,这就表示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啊。
「琴音大人说要引退,所以我也不干啦。」
「咦,那就是你辞职的原因?因为三春要引退……就这样?」
「哎──琴音大人的大大大粉丝小正居然说那种话?才不是『就这样』。那就是一切原因。我啊,已经不想跟那孩子以外的人工作啦。琴音大人引退的时候,就是我的编辑人生结束之时。」
看来葵小姐和我差不多,在不同的方向上被琴音搞得人生大乱。
「那么,你现在是做什么……?」
「现在的话,是琴音大人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吧。换种说法,就是一介仆人(Servant)啦。」
葵小姐骄傲地挺起丰满的胸部。
我问的是职业,却得到完全不相干的答案。
无论是堂而皇之自称跟踪狂,还是在日常生活中说出「仆人」一词,我从没遇过这样的人。即使她说「换种说法」,但仆人和跟踪狂根本是两回事。应该说,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又是什么?
「当然,平常我会保持距离。这也是琴音大人的希望嘛。不过只要她传唤,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飞奔过去。这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专业。」
那叫工作吗?跑腿也好、生活助理也好、奴隶也好,葵小姐似乎是主动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琴音。
「你该不会是尼特族吧?」
「造物主赐予的笔触,灿烂文采的化身,人间国宝……守护这位以娇弱少女姿态降临凡间的女神,正是我的使命。」
「所以你是尼特族吗?」
「……真要说的话,也是有那种见解啦。」
是尼特族啊。
「看到琴音大人在签名会上花了很多时间和一个男人交谈,而且还是命运般的重逢,而且还在补习班当那孩子的老师,而且而且两人的距离感根本澈底违反条例,你居然能有不对她出手的自制力。真是奇迹啊。」
先不论没有对她出手是理所应当的。真要说起来明明就是我被琴音袭击。
「然后呢。某天经过琴音大人的公寓,看到灯是开着的,就知道她是认真的了。」
虽然这种打扮招摇的女人在琴音家四周晃来晃去让我很担心,注意力却被一个无法忽视的字眼给吸引。
「先等一下。你说灯是开着的,所以三春平常真的没有住在那间公寓吗?」
「哦……琴音大人还没有『透露到那种程度啊』。」
葵小姐有点惊讶地看着我。
「不过也好。你在写小说吧?向琴音大人学习是好事喔。对琴音大人而言也是。」
「对三春而言是好事?」
葵小姐整理了一下外套。
「总而言之,小说要加油喔。我会在旁边默默守望,小正。我相信你……啊,你对琴音大人出手的时候,记得先知会我一声喔?」
「那种时候不会来的。我也没有那种想法。」
我想着绝对不会出手的同时,也在内心吐槽……为什么需要这个人的许可啊。这时,一个之前就很在意的疑问浮现在脑海。
「葵小姐,三春的家人……她的父母在做什么?」
「琴音大人没说过的事情,我要是说了就不配当官方认可的跟踪狂啦。而且,如果小正真的是被选中的人,总有一天会知道的。迟早的事。」
听到她嘴里说出这辈子应该不可能再听到的「不配当跟踪狂」这种话,让我隐约感受到她与琴音之间建立起了无形的信赖关系。
这个人远比我了解琴音。
「那我先走喽。虽然因为已经离职,名片上的信箱不能用了,不过手机号码还是一样。如果琴音大人发生什么事,我二十四小时随时都会飞奔过去。」
葵小姐抛了个飞吻,然后消失在夜路中。
虽然只有接触短短几分钟,我却感觉好累。
我看了一眼拿到的名片背面。
上面印着似乎是货真价实的吻痕。
「……」
我装作没看到,轻轻地把名片收进皮夹里。
○
很遗憾的是,全部都是真的。
「原来是真的吗,琴音?」
集训的第四天早上。
当我再次把那个一身红的古怪金发爆乳美女(大阪腔)的事说给琴音听之后,令人悲伤的是,她给出完全肯定的答案。
「是啊。宛如处男的妄想化为现实的胸围、二次元角色般的头发长度、完全不想走在她旁边的便服品味、听起来很可疑的大阪腔、自称跟踪狂……就是我的前责任编辑,鴫泽。」
琴音称呼她「鴫泽」而非「葵小姐」。看来她们并非作家与编辑,而是真的如同主人与仆从的关系。
总觉得琴音用的形容词都具有很强烈的负面性,应该是我想太多吧。
「那种人进公司当员工?」
「是啊。当然在别人面前会留黑发穿西装就是了。」
「现在不管怎么看,她都像个不正常的可疑人士。」
「虽然她本来就行迹可疑还是个变态,但不是坏人。遗憾的是,她的能力很强也值得信赖。在我遇过的大人之中,她具有最杰出的脑袋。我很不想承认就是了。」
「变态……?」
琴音似乎很享受痛骂葵小姐的感觉。
「是啊。她的年纪比我大,我却直呼她姓氏,这也是她要求的。还说过被我冷漠对待会浑身酥麻之类的话。」
……
「没料想到鴫泽会跟老师接触。不过算了。反正比起透过我介绍,你们直接见面还比较快。」
的确,那种冲击力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好了。现在别管鴫泽,赶快动笔吧。截稿日就在后天了。进度如何?」
「其实差不多写完了。大约一万一千字,我打算在改稿时删减一些。」
这四天以来,我一边撰写,一边反覆进行细部的结构修正。
虽然能花在改稿的时间只剩下一两天,这仍在琴音的战略规画之中,以写作的步调来说算是相当顺利。
「很不错喔。还有,虽说是恋爱故事,相信你也写出了能把读者的内心敲出裂痕的作品了吧?」
「你不就是一直在引导我这样写吗?」
「呵呵,不愧是老师。已经理解我这门课的用意了呢。」
三番两次主动与补习班讲师接吻的女高中生……琴音不可能是只为了满足男人那种一厢情愿妄想的存在。
指定主题为恋爱的是琴音。
如果说那个连初吻都能面无表情交出的她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施下小说创作的养分呢?
如果是这样,她想要的作品──换句话说,就是让我能在「青叶奖」看见胜机的作品──不可能只是描写一般恋爱的故事。
「应该今晚就能完成了。」
「呵呵,好期待喔。」
这篇投稿作品,必须以倾注我和琴音的关系中暗藏的一切扭曲这样的心态撰写。只能在琴音的房间里写作,也是因为她希望如此。
我带着身上的诅咒,今天仍然继续动笔。
2
故事的创造。
时代、国境、身分、性别……人类之间超越一切藩篱的普遍行为。
电脑、钢笔与稿纸、羽毛笔与羊皮纸、小刀与黏土板、手指与洞窟墙壁。
使用各式工具的无尽工程。
沥出语言的糟粕,削去字词的粗糙。
刻意破坏美丽的表现,再重新堆砌。
不断重复。
打造出高纯度的结晶,磨砺它、擦亮它。
即使在这段期间里,时间也不曾有过一瞬间的停顿,化为光箭流溢四散。
当夏季的朝阳终于从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之际。
在刺激鼻腔的红茶香气吸引之下,世界逐渐恢复原貌。
套房。我发现自己在面向书桌的椅子上睡着了。
身上披着散发着柔软精甜甜香气的毛毯。
──七月三十日。
我完成了「文艺青叶新人奖」的投稿作品。
3
「我睡了多久?」
「我差不多到三点还醒着,之后就先睡着了。八点醒来时,老师已经睡着了。」
琴音烤的吐司,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吐司。简单的奶油滋味,让活力从身体深处泉涌而出。
「听起来好像什么事件的不在场证词。」
喝着餐后的冰红茶,我回想昨晚的记忆。
连我都感到很惊讶,自己竟然连晚餐也不吃,一直在改稿。甚至床上的琴音已经发出平静的呼吸声都是事后才察觉。
我隐约想起脑中留下完成作品的实感,然后意识便逐渐远去。
这就是我首次投稿征文活动的小说。
◆
女主角是一位曾经梦想成为摄影师的女子。
她应半年前分手的男友之托,开车去载一张沙发──那是他们一起挑选的家俱。
男方说找到一间愿意收自己当学徒的糕点店,打算要搬家。他为阔别已久的女主角亲手准备了一顿料理。厨艺比交往时进步许多。
「你没在拍照了呢。」
男子如此说道。自从和他分手之后,女主角就渐渐没有携带相机的习惯了。明明交往时她还天天拍下男朋友所做的料理。
当女主角主动帮忙洗碗盘时,在餐具柜深处发现了一组藏起来的全新玻璃对杯。
想必他遇到了一位能支持自己梦想的女性吧。遇到和自己不一样,不会流于情势而放弃梦想,更不会连男朋友的梦想都支持不了的女性。
两个人一起出门散步。不久后,他们路过以前约会时经常去的法式糕点店。趁着男朋友搬家之前,女主角邀他吃最后一次的蛋糕,却遭到婉拒。最后,两人只买了当伴手礼的饼干就回家了。
当他搬走之后,双方恐怕再也见不到面。两人之间带得走的,只有一小片的甜蜜回忆──
◆
之前琴音给我「梦想破灭」的课题时,我写了一位想当糕点师的女性遭受挫折的故事。我想起她对我的描写给出很高的评价,就用了类似的设定。
「老师真的很专心呢。」
「抱歉。我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话说不好意思要你让我留下来过夜。」
「真的很受不了呢。竟然在自己教的女高中生房里过夜,好个淫乱教师啊。」
「……」
「呵呵。开玩笑的。最后一天就算了啦。而且要是我真的不愿意,早就召唤鴫泽把你赶出去了。」
我想起那个随时随地都能回应主人召唤的葵小姐。平常琴音大概只是很克制,要是叫了她,葵小姐应该真的会立刻赶过来吧。而且是用飞奔的。
「不过话说回来,辛苦你了。终于完成了呢。已经寄出了吗?」
「不,我打算在寄出之前稍微等一下。」
「嗯……这边就看每个人的做法了。有的人会尽快寄出后忘掉它,也有的人会等到最后一刻。」
反正可以用网路交稿。截稿时间是明天晚上,还有一天的缓冲时间。
「有什么地方让你在意吗?」
「现在这样应该没问题。只是隐约觉得,最后一幕有点……」
「竟然有作家的第六感,变得很了不起了呢。」
「这得感谢你。」
「最后一幕确实重要。要是不够满意,最好留一点时间沉淀。反正明天还能修改。三十一号原本就预计当成预备日,要不要来我房间随你。而且你几乎熬了一整夜,今天请好好休息吧。」
「谢谢。不过我觉得应该不用修改。」
没错。还不到需要修改的程度。
我在脑中一遍又一遍思索着最后那一幕。
想不到其他的剧情发展方式。
「那么等你寄出之后,我再重新好好阅读一次。呵呵,真让人期待呢。在女学生家过夜的淫乱教师写的恋爱小说。」
「我说啊……嗯?」
「怎么了吗?」
「你刚才说『重新』……」
「是的。」
「该不会,你已经看过了?」
「是啊。稍微看了一下。因为你档案开着就睡着了。」
我强行忍住想要立刻询问「有什么感想?」的冲动。她之所以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代表在寄出之前都不会下评论。
简直就像在跟改完考卷,知道我考几分的老师说话一样。
如果面前的琴音已经对完成的作品给出评价。
假设她的审美眼光不会出错,可能已经知道我是否会通过第一轮评选了。
「话说回来,老师。这个周末,八月四号那天有空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有空吗?」
「你说星期六吗?目前是有空啦。」
我和彩叶也还没什么计画。
「太好了。那就下午一点……这样吧,在樱木町的剪票口会合。」
「啥?」
「咦?」
「琴音。你这是在约什么?」
「当然是慰劳活动啦。」
「慰劳活动?」
「是啊。老师第一次完成作品,投稿新人奖。就是庆祝这件事的庆功宴。」
「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为什么选在樱木町?」
「啊。比起樱木町,你觉得在港未来站会合比较好吗?」
琴音的理解力变成零了。我们的对话没有任何一厘米的交集。
「先等等。你冷静一下。怎么变成要不要去港未来的讨论?」
「去港未来不是很好吗?老师不是也知道,那可是我的短篇集《失游园》精神上的圣地喔?」
「不是讨论地点啦。我是问什么时候决定好我们两人出去玩了?」
「呵呵。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从老师那里拿回看顾写作时失去的欢乐暑假呀。」
这只是琴音想去玩吧。
名为慰劳活动,但几乎是为了琴音而办的活动不是吗?
「我真的很感谢你这次的帮助。但是没必要找我出去玩吧?这跟吃个蛋糕或是去家庭餐厅是截然不同的层次。」
「你都在我房里过夜了还说这种话?」
「你想想看嘛,至少跟朋友……」
「哎呀呀。老师真是出手大方呢。在下好生佩服。」
她露出嘲弄的笑容,做作地拍响双手。
「这两个月来,琴羽三鹤仔仔细细地教了你如何写小说……而且还是亲自指导。甚至帮你做了集训。我本来打算要你在港未来服务一天抵学费就好,没想到老师打算用其他方法支付呢。」
尽管完全是黑道的逻辑,却因为有几分道理而让人无法反驳。
毕竟不管付多少钱,也不可能有这种经验。
「哎呀,可是……和学生出去很不好吧。最重要的是,我有──」
我有女朋友啊。
「就只有最后一天而已,你怎么看?」
「最后……」
「是啊。一起悠闲地欣赏横滨的美景,然后吃顿饭吧。不是以老师和学生的身分,而是以两位小说家的身分。」
两位小说家。
「给我老师的一天时间吧。我这次不会『上课』了。好吗?」
琴音说了「最后」。
原本设定的目标就是投稿「青叶奖」。也就是说,由我依循自身意愿所选择的这段关系,即将画下句点。
在港未来的一天,是琴羽三鹤给我的饯别礼。
「……拜托你来的时候要认真变装喔。」
「呵呵。谢谢。对了,请把老师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如果发生什么事,我会传讯息给你。」
「呃,交换联络方式就……」
「不对,这不是交换。」
「啊,咦?」
「只是让我知道老师的联络方式而已。这样就算有什么意外状况也比较安全吧?」
多么理直气壮的傲慢啊。
我无法联络她,意味着我这边不容许有任何闪失。
「……」
我默默拿出手机。
「呵呵。真好搞定呢。」
总觉得自己到头来老是随着琴音起舞。而且是单方面的。
「……老师的头像竟然是星空的照片啊。不愧是银河铁道大哥哥。」
「抱歉让你那么意外。」
「那就八月四日下午一点,在樱木町的剪票口见。」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为了跟小说无关的事与琴音约见面。
「要是没有准时到,我可是会自己去坐摩天轮喔。就一个人。」
「我不会迟到也不会缺席。跟某人不一样。」
4
「集训辛苦了,彩叶。」
「谢谢你,正道。」
在啜饮咖啡的彩叶身旁,摆着一只银色行李箱。
与琴音分开之后,我回家午睡了一下。下午接到彩叶的联络而醒过来,接着到车站前的咖啡厅会合。
「五天六夜,还真是一眨眼就过去了呢。」
「和高中生相处五天,真的很累人呢。虽然很有成就感,万一发生什么问题,我就得扛起责任。」
我差点就因为「和高中生相处」几个字吓到跳起来。
「管弦乐社的练习怎么样?」
「嗯。因为开央大附中的学生水准很高,那部分还满充实的。还有学生比我厉害多了呢。尽管演奏技术不可能在六天内出现多大的变化,集训的意义就在于比平时花更多时间在团练。」
开央大附中的管弦乐社有许多乐器经验丰富的社员。就算说是所谓的强校也不为过,偶尔还可以在校内的新闻看到他们在音乐比赛得奖的事。
「跟天文社完全不一样呢。」
相较之下,提到天文社就会给人一种很随便的印象。晚上会观察行星或流星雨,但白天就无所事事或玩游戏。除了准备器材以外,几乎都在自由活动。
「话说回来,彩叶。我有件事要报告。」
「怎么了?突然这么正经。」
「我写完小说了。」
「啊,你是说要投稿新人奖的那个吧?截稿日是什么时候来着?」
「是明天喔。」
「这样啊。辛苦你了。写完感觉如何?」
「还可以吧。我觉得自己应该尽全力了。」
「恭喜。能够撑到最后,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谢谢你,彩叶。今后也请继续指教了。」
「那是当然的啦。又不是说写了小说就会改变什么。你真奇怪。」
我实际感受到自己回到现实世界了。
虽然只是短篇小说,我也算是写完一篇投稿作品。完成了一篇可以给人看的作品。
要是能通过第一轮评选进入前十名就太好了,但应该没有那么简单。
就算落选也没关系,我感觉自己总算站上起跑线。今后我就能活用向琴音所学的基本功,一点一滴写出更多小说了不是吗?
琴音已经让我充分经历了一场仲夏夜之梦──到了这个年纪也未曾有过的「投入」体验。
「好了。得回家准备后天之后的事了。」
「后天之后的事?有什么事吗?」
「嗯。有工作要做。」
「集训刚结束就开工啊?就算是导师,也该休息一下吧。」
「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但还得上英文的辅导课,从后天开始连上三天班。一直到星期五。不过我们班也有学生要参加啦。」
开央大附中需要辅导的标准一点也不严格。除非分数实在太差,否则应该不会被抓去上辅导课。
「唉,不爱念书的学生真的就是不会念呢。」
「是没错啦。不过我们班那位学生的情况有点不同。是上课天数问题。」
「上课天数?不是成绩问题?」
「那个学生的成绩本来不差……不如说,期末时还突飞猛进呢。然而不知为何,每周的后几天经常会迟到或缺席。尤其是六月以后愈来愈严重。」
在不良学生本来就不多的开央大附中,那类的学生倒是很少见。
「你既是导师,又是负责那个科目,感觉很麻烦呢。」
「就是说啊。因为上课态度不佳得补习的学生,这次就只有那一个。而且那个学生六月后特别爱在星期四的第一堂课……就是我的课迟到,所以我特别有印象。就算成绩好,还是得纠正她一下才行。」
「原来还有这么不认真的学生啊。」
「真是的。说什么风凉话……啊,还有。」
「嗯?」
「之前有跟你提过吧。就是我把在期中考期间聚会的天文部学生念一顿的事。那个学生当时也在场。虽然那孩子不是天文社的。」
那是彩叶撞见学生在不准进行活动的考试期间举办观星会的事。
「仔细想想,大概从那之后开始,那个学生迟到的次数就愈来愈多。该不会是被我念一顿,所以讨厌我了吧?」
「那应该是你想太多了吧?」
「可是一旦开始这样想,就愈来愈合理……没有迟到或缺席的日子,那个学生又会在课堂上睡觉。」
「是这样啊。那就……」
正当我想安慰她时,脑中突然亮起黄色灯号。
把彩叶说的事梳理一下。
她所说的学生就读于开央大附中二年二班,是个常常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这些特征好像在哪里听过,要说巧合也太多刚好的地方了。
「正道,怎么了吗?」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学生会让彩叶这么头痛。」
「是个女生喔。而且看起来像是很认真的类型。」
「哦~真意外呢。」
我假装不感兴趣的样子,努力压抑着差点要发抖的声音。
「不过她是回家社的。也没有参加其他课外活动的样子。看来没有参加社团是一种偏差行为的危险因子呢。」
世上能有几个读二年二班的回家社女生呢。
机率逐渐攀升。原本只有一丁点的怀疑,逐渐凝固成肯定。
「另外还有一件事跟生活态度没关系,她的名字有点特别。」
接着,汇聚到了一点。
「三春。那个女学生叫三春琴音。」
5
「你好呀。来改稿的吗?」
截稿的最后一天,七月三十一日。琴音和往常一样待在公寓。
「是没错啦……不过我也有些话想跟你说。」
琴音让我进门后便坐在床上,我则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琴音,你明天开始要上辅导课吧?英文的。」
我左思右想该怎么开口,最后决定与其旁敲侧击不如直接问。
「是从你心爱的天崎老师那里听来的吗?」
「……是啊。」
「没错,不过这跟老师一点关系都没有。请不用担心。」
「如果真的无关,你大可翘掉辅导课吧。」
「那么你说,我的辅导课跟老师有什么关系?」
听完彩叶的叙述,所有的点立刻串在了一起。
「听说你经常在每周的后几天迟到。而天崎老师……彩叶的课是星期四第一节。」
「是啊。那又怎么了?」
「琴音。你的迟到和缺课,都是『为了帮我批改作业』吧?」
「你有点……自我意识过剩喔。麻烦请冷静一点,老师。」
「她说你从六月之后迟到和缺席的状况就变严重了。」
「……梅雨季的时候会不想动嘛。」
琴音别开视线。
「每次星期六在图书馆见面的时候,琴音都一定会帮我批改小说吧?」
我交作业给琴音的日子是在创进学院上课的星期三。
也就是说,琴音在星期三晚上到星期五晚上的期间,得反覆阅读我的作品,用红笔从头到尾批改一遍。甚至还要想出好几种修改方案。
虽然她是回家社,有很多时间,我从之前就觉得那是一项相当辛苦的工作。
「我很高兴,当然也很感谢。如果没有琴音的帮助,我大概写不出什么小说。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先注重自己的课业……你的学校生活。」
我没有要责备她的意思。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以大人的角度,而不是补习班讲师的身分告诉她这些话。
然而琴音回应的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冰冷。
「真让人失望。不对,老师算是受害者吧。」
她叹了一口气。
「不过就是跟心爱的天崎老师见个面,就摆出这种态度吗?拜托不要把现实带进这个房间。」
「这件事跟彩叶没关系吧。」
「当然有关系。真的好险老师写作时没有跟那个人在一起。」
「我怎么样都跟琴音的学校生活没关系吧?」
一再重复的「有关系」与「没关系」。
双方都知道毫无意义的言辞交锋。
「我很开心你教我写小说。可是你不是应该先顾好自己的学校生活吗?」
「学校里哪有什么比创作更重要的东西?」
「没有那种事,你太极端了。」
「听好了,老师。在创作这项行为之前,学校的辅导课根本不重要。又不是被退学,更没有犯法。为什么你要那么激动?」
「虽然你这么说,琴音也不想要去什么辅导课吧!」
「老师要说的就只有那些吗?就只为了说那种无聊的事情,才来到这个房间吗?」
「我不希望你牺牲自己的学业来帮我。」
「我想也是。因为老师很温柔。我才没说补习的事。是老师自己从心爱的天崎老师那边听到消息,又擅自为我担心。」
「琴音……我不是来跟你吵架。只是,至少好好上学校的课──」
「Mr Jones, of the Manor Farm, had locked the hen-houses for the night, but was too drunk to remember to shut the pop-holes.」
咒语。
有一瞬间,我搞不懂声音是从哪里传出的。
隔了一会儿,我才明白是琴音在背诵英文。
「……是《动物农庄》的开头吗?」
「不愧是老师。你应该也知道心爱的天崎老师上课时教到欧威尔吧。我在读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背起来了。」
她的发音实在太流畅──可以说不比在英国留学一年的彩叶逊色──甚至让人以为是哪里在播放英文听力教材。
在撰写投稿作品的期间,琴音一直在读《动物农庄》的原著。她是被彩叶激起了对抗心理吗?
「而且我期末考考满分喔?」
我想起彩叶说过她期末成绩突飞猛进的事。
「第二学期的范围我也读完了。没有任何不懂的单字和文法。」
「学校生活不只有成绩。她是为你的将来着想……」
「真有趣呢。为学生着想?莫非你说的是以规则为优先考量,剥夺学生一生一次的经验吗?」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
「我听说了喔。你在考试前想去天文社的观星会时被警告的事。虽然是没办法的,我也觉得很可惜。」
「想同情我?老师明明就没思考过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去看星星。」
「──咦?」
「话说回来,原来那个人什么事都会跟男朋友说呢。明明平常嘴上老是挂着什么规则什么学生的本分,难道保密义务就不用遵守吗?」
她的话愈说愈快,语气也变得粗鲁。两只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端正的脸庞上毫无笑意。
现在的她,不是脸上挂着微笑,喜欢话中有话的平时那个琴音。
「说到底,你心爱的天崎老师,有哪一次对老师的创作提供正面的帮助过?因为女朋友不支持,两度丧失干劲向我哭诉的,又是哪一位呀?」
琴音第一次展现出对彩叶的露骨反抗态度。
我没有约束她的办法。
「好了……我去外面散个步。让脑袋冷静一下。」
琴音从床上起身,往玄关走去。
「啊,喂,我──」
这时,琴音抛了个东西过来。
我好不容易接住,那是一把钥匙。
「借给你。修完稿子寄出后,把门锁上离开。回家时把钥匙丢到信箱就可以了。呵呵,请不要偷偷复制喔。」
她像平常一样说着玩笑话,眼神却毫无笑意。
「啊,还有。」
琴音一边穿鞋,一边回头说道。
「请老实回答我。你曾经跟心爱的天崎老师去过港未来吗?」
现在那个问题很重要吗?
「没有喔。这是真的。」
「那就太好了。啊,『顺带一提如果是我』,就算是过去的回忆,我也不会想带走那种东西……『哪怕一小片也不要』。」
什么意思?
「琴音,我不会阻止你讨厌彩叶,但是你从刚才开始就说得有点太过分了吧?她是你的班级导师吧。」
「那又怎么样?」
「你也该冷静一点。虽然你多少会有些不满,难道她做的事情有错吗?」
「我很冷静,也没说那个人做错了。有错的是我。所以说,我不就认真去上辅导课了吗?」
「学生有一两个看不顺眼的老师当然很正常。要讨厌她是你的自由,但是也不需要特意……」
「那么,她会祝福你吗?」
琴音紧接着说下去。
「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真的会祝福老师完成作品吗?」
──当然会。她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
「哪怕一次也好,她可曾真心帮老师加油过吗?」
──有啊。只要在旁边看着,就是一种加油。
「你心爱的天崎老师,知道你喜欢巧克力类的甜点吗?」
──那种事以后再告诉她不就好了。
「她知道老师其实喜欢吃家庭餐厅的蛋包饭吗?」
──出社会之后,去家庭餐厅那种地方的机会本来就会变少吧。
琴音脱口而出的刀刃,不断刺在我身上。
那些必须说出口的反驳言词,哽在喉咙中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是不像出自于小说作者之口的幼稚言语。
「……彩叶是我的女朋友。」
当我好不容易挤出毫无意义的抵抗时,琴音已经握上了门把。
「够了。如果再把那个人带进我的世界,星期六就别来了。辛苦了。」
「不用你说,我一开始就没有拜托你办什么庆功宴。」
明明我不是为了说这些话才来到这里。
「是啊。毕竟老师要是再跟女学生见面,说不定哪天会被开除呢。」
不正是因为有甘冒那种风险也要完成的事,我才会来到这里吗?
「你也知道喔。」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话。
「那么请赶快把作品寄出,然后回去吧。回到老师喜欢的现实世界。」
直到最后,她的语气都没有变得激动。
「再见了,老师。」
她离开了房间。
门以令人害怕的缓慢速度阖上,徒留冰冷的声响。
公寓房间恢复宁静。
她离开房间时说出的道别,仍然在我耳朵深处回荡。
这就是两个月生活的最后一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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