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只有两人的房间(国度)-章节

1

「距离『青叶奖』征稿截止剩不到两周了。」

「……」

「所以现在必须准备可以集中精神的环境。」

「或许吧。」

「老师下周开始放暑假,时机正好。关键在于截止日之前能不能拼死完成。」

「嗯,是啊……但是──」

「当然,还需要预留改稿的时间。因为短篇小说这种东西有没有精准截取瞬间的情境很重要……唔,老师。你有在听吗?」

「……三春。」

「……」

「琴、琴音。」

「有。」

「在这种地方……我根本不可能集中精神啊。」

「那是老师的个人问题。现在已经没有可以挑选手段的时间了。」

「就算是那样,为什么……要选这里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因为这里是可以专心写作的环境。」

「……看来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呢。」

「虽然地方小了点……没有其他像这样可以集中精神的地方喔?」

硬体层面或许是如此。

这里完全是专门用来写作的地方。不可能无法集中精神。

「──前提是,这里不是琴音的房间的话。」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开央大附中的期末考最后一天。

她事前告诉我「请照常到图书馆来」。而在大门口等着我的,是与吃蛋糕那天同样处于变装模式的琴音,以及她叫来的计程车。

于是我直接被推进计程车──若是抗拒会显得形迹可疑,让我不得不顺从──被带到这栋公寓的其中一户。

那是一栋附有户外楼梯,低矮的两层式设计,传统构造的典型公寓。琴音的房间位于二楼转角。即使内部装潢比想像中干净,给一个女高中生居住仍会让人感到不安。

这里距离我家很近,计程车只跳了一次表。当我问到明明走路就可以抵达,为什么还是叫计程车时,她如此回答:

「要是我老实说出地点,脑袋古板的老师大概就不会来了。」

──事情就是如此。

我现在正位于应该是女学生自家的空间。

放置笔记型电脑的宽长木桌。

占满屋内一整面墙壁,比我还要高的书架上,摆满了古今中外的文学名作、最近的国内畅销书,还有历史、神话、服饰与建筑等参考资料。

窗边摆着一张单人床,琴音就坐在那里。旁边有台积满灰尘的小电视,插头没有插上。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呵呵,难道你在意起女高中生的私生活了吗?」

「我是在担心你。」

「啊,麻烦不要去闻床铺的味道喔?」

「就叫你……不要老是说那种话啦。」

前几天图书馆里的记忆在脑中干扰着我,让说教的句子变得虚弱无力。

身为大人,我应该训斥她的不当行为,教育她别再做出那样的事,与她断绝往来……在做不到那些事的时间点,我早就已经成为了共犯。

最令人困惑的是,完全搞不清楚她的目的。

就算第一次的接吻是为了抓住我的把柄,那么第二次呢?

我实在无法相信那是出于对我的爱意。

她那带着几分危险的主动性,感觉更像是受到某种念头驱使。

「家里终究不能跟图书馆相提并论。这下子已经没办法辩解了。」

「不如换个想法吧。老师不是来到学生家里,而是受邀造访小说家师父的书房。」

确实如她所说,这里与其说是家,更像是间书房。

尽管有张床,几乎看不到其他日常生活的痕迹。

衣架上没挂着制服,也没看到学校的课本。厨房看起来也不像经常使用的样子。

「说到底,你的父母……你的监护人呢?」

这间公寓再怎么便宜,我都不认为是一位未成年人可以租下的地方。况且和补习班签约时基本上也应该需要家长的同意。

「在这里我才是老师的监护人喔?」

面对变成这副态度的琴音,说什么都没用了。

「……那么,我们就赶快来谈谈今后的计画吧。有很多事得赶快行动才行。」

「就像我在图书馆提过的,我心里已经决定好适合老师的主题。老师写起来可能也会很轻松……呵呵。」

「赶快告诉我吧。只剩下两周,还得花时间改稿,差不多得开始动手写了。」

在琴音的考试期间,我也按照自己的步调阅读文学作品,或是复习她之前批改的内容。但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就只有两周,要拿来写投稿作品还太短了。

「不必着急。况且我的课程还没结束呢。」

「什么课程,不是只要像之前那样,照你出的主题写就好了吗?」

「不,已经不必写投稿『青叶奖』以外的作品了。」

她露出宛如小孩计划着恶作剧的笑容,如此说道。

「老师下一篇要写的作品,是投稿『文艺青叶新人奖』的短篇小说。请你从下周开始写。在此之前,不用写其他东西也没关系。」

也就是说,她不会再出作业,不会再批改。

「这样不会太悠哉了?时间来得及吗?那样的话,课程中又要做什么?」

「呵呵。别急别急。写作和修改并不是课程的全部喔。」

琴音维持妖艳的笑容,继续说道。

「在和老师建立这种关系的那天,我有说过吧。老师需要的不是对琴羽三鹤的崇拜。崇拜反而会阻碍才能。」

「……是有说过。」

那是与琴音时隔八年──与琴羽三鹤第一次见面时──她在图书馆对我说的话。

但从那之后,我就没听她说明过我到底需要什么。

「老师,今晚你要跟心爱的天崎老师见面吗?」

「先等一下。那跟这件事有什么关──」

「有关系。请告诉我。你要跟天崎老师约会吗?」

「……会见面没错,但不是约会,而是聚餐。和筋野老师三个人一起。就是教数学的,一身肌肉,应该很有名吧。」

第一学期结束的这个时候,刚好筋野先生今晚准备办一场小小的避暑会。

「哦,那位肌肉发达的老师啊?我记得就是撮合老师和天崎老师的邱比特?不过反正也是你先跟天崎老师碰面再一起过去吧?」

琴音面带笑容从床边站了起来。

「……是啊。」

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因为我们约好五点半在车站前碰面,不能再悠哉下去了。

「老师,你这是在跟心爱的女朋友碰面之前,跑到女高中生的家里喔。」

「……我差不多得走了。赶快进入主题吧。」

「上次你有兴奋起来吗?」

「──什么?」

「期末考之前啊。在我面前和天崎老师讲电话,然后跟我接吻后再去见她……有兴奋起来吗?」

「这跟小说完全没关系吧。」

「大有关系。请告诉我。」

「……我怎么可能……会兴奋。」

「那么,你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没什么特别的心情……只是,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既然如此,跟我切断关系不就好了。呵呵,老师果然有才能呢。」

琴音慢慢靠了过来。

那副能够束缚道德的微笑所透出的,不是给予的欣喜,而是夺取的愉悦。

「你用与学生接吻的嘴,对女朋友轻喃爱意了吧?你们也接了吻吧?在那之后,也一定会……」

「别再说了。你到底想表达什么?而且我们也还没……」

「哦。所以你们还没做到最后啊。那不就跟我差不多嘛。」

突然间,我的唇被夺走了。

「唔……嗯……嗯嗯、嗯……」

琴音用一个眼神就将我定在椅子上,接着优雅地弯下腰亲吻我。

「……嗯……嗯唔……嗯……」

那是成年男性不该听到的难耐低吟,不该知道的水嫩热度。

轻轻碰触又离开的那个吻,带着水分的娇艳色彩。

她一次又一次地如同嗷嗷待哺的小鸟般啄着。

「琴音……为什么要这样……够了,我可是有──」

「呵呵。这是有正当理由的。我会一直把这堂课上到你明白为止……嗯……」

说完,她又轻吻了一次。

「崇拜,只能成为动机而不能当武器。能成为武器的,是诅咒。」

不是崇拜,而是诅咒。

我所需要的,是诅咒……

「等下周结业式结束之后……正好老师也放暑假了。投稿前的最后一周,请你每天都待在这间房间里写作。」

我拼命想让停顿的脑袋回归现实。

「不……我做不到那种事。首先要是彩叶发现了──」

「呵呵。老师也真是的,难道忘记女朋友的行程了吗?」

琴音彷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连身体最深处都遭到麻痹,想站也站不起身的我,如此说道:

「天崎老师不是从下周开始要去社团集训吗?」

2

等到筋野先生晚了一点才抵达餐厅时,我不禁心想。

──太好了。

「嗨嗨,两位。不好意思来晚了……哦,天崎。好久不见。」

「筋野老师,好久不见了。今天谢谢你邀请我。」

筋野先生喀啦喀啦地拉开门走进包厢。彩叶随即起身向他打招呼。

「哪里哪里。反正补习班讲师比学校的老师还闲嘛。」

新宿东口。

我们集合在距离三春签名会会场的那家书店不远处大楼里的一间日式餐厅。

不管是走在路上、坐在电车里,还是进到餐厅。

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会合之后,我就一直无法正视女朋友的脸。光是装出享受聚餐的样子就已经耗尽心力。

美丽、聪明、认真,工作也很能干。我觉得彩叶以女性,不对,是以一个人来说,都是个完美的存在。像我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她。

然而我现在的行为,却是在背叛她给予我的一切。

「筋野老师,谢谢你帮忙预约餐厅。」

「别客气啦。不过天崎能顺利过来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担心六点集合会不会太早。你不是还有期末试卷要改吗?」

「怎么样都能空出星期六晚上的时间啦。而且目前改卷和统计的进度都很顺利。」

「哎呀。天崎的工作态度还是一样完美。听说你一下子就当上二年级的导师啦。」

「是啊。但因为学生不用考大学入学考,很好带他们。反倒是社团那边比较忙……虽然很有成就感,结业式的隔天就是暑期集训,回来之后又要立刻帮出席天数不够和成绩不佳的学生上辅导课。希望不要有人得上英文辅导课啊。」

「对了,辅导课的时间好像是在八月初嘛?」

不过辅导的标准很宽松,成绩稍微差一点还不至于踩线。只要过着正常的学校生活,大多与那种事无缘。

「喔喔。那还真的很忙呢。不过很充实啊。我们这些补习班老师就没有那些事了对吧,佐野?」

「哈哈……是啊。彩叶真的很了不起呢。」

「哎哟,正道。」

「哇哈哈。没关系啦。看你们进展得那么顺利,真是太好了。」

「筋野老师。我们交往还不到半年呢。」

拉门打开,服务生送上三人分的饮料。

「好。那么……虽然有点早,还是跟大家说声第一学期辛苦了。干杯!」

我和筋野先生拿着一般的啤酒,彩叶则拿无酒精啤酒,三人一起干杯庆祝。

虽说是假日聚会,三个人的职业都差不多,而且我们也不讨厌工作,所以就一直聊着教书的话题。

筋野先生教数学、彩叶教英文、我教国文,因为专业分得很开,也不会出现什么意见不合的情况。

就在餐点吃得差不多时,筋野先生突然把话题带到我身上。

「话说回来,佐野写小说的事怎么样了?成为职业人士的第一步走得如何?」

「……咦?」

彩叶抛出了问号。

「截稿日是这个月底吧?」

「没、没错。是……七月三十一号。」

「要投稿的作品差不多开始动工了吧?」

「呃,是啊。唔……是有一点一点在写。」

「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挤不出构想吗?」

「不,也不是那样……」

筋野先生拥有的敏锐直觉,或许让他很容易被酒精影响。

「别担心。你一定做得到。搞不好真的会出道当小说家,把那边当主业喔!」

这个人是只要喝了酒,心情就会一直很好的那种类型。反过来说这就表示他是真心支持我,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才对。

「谢、谢谢。」

我一边道谢,一边递出冰水。

「天崎也会支持他吧?」

「是的。当然了。」

「哇哈哈。我刚开始听到时也吓了一跳……喂,要不要点份甜点啊?」

爱吃甜食的筋野先生开始看起菜单上的甜点。

「我就不用了。」

「我先去一下厕所,帮我点巧克力冰淇淋。」

「喔。那我点蕨饼跟……」

「喂,怎么叫前辈帮你点餐啊。」

看到气氛比想像得还要正面,我松了口气站起身。

走出包厢后,发现店里几乎坐满了。聚餐这种事还真奇妙,离座之后,我反而在一片喧嚣中冷静下来。

彩叶是正确的,而且她也确实支持着我。

听到年纪不小的男朋友竟然想写小说,不论是谁都会感到困惑。是没有时常联络的我有错。

不如说违背社会规则的是我。再这样下去,万一我和琴音的关系曝光,铁定会被开除。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就会让彩叶、筋野先生、我的学生,甚至是我的父母伤心。

「去她家……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没错。就算距离新人奖截止剩没多少时间,也不该去女高中生的家里。如果只是刚好在图书馆和她共处同一个空间,还有办法解释过去。

「要不要沟通看看……跟她说只在图书馆见面就好呢?」

脑海中闪过签名会上拍下的捏造接吻照。虽然对琴音很不好意思,身为大人的我已经承担太多风险。不能再冒险了。

──我不只是小说家,更是一名社会人士啊。

当我回到包厢,将手放在拉门上的那一刻,突然听到筋野先生和彩叶的对话从里头传了出来。

「什么嘛。原来你没兴趣啊?」

「不是有没有兴趣……这件事本来就跟我没有关系。我对男朋友的嗜好没什么想法。但是……你刚刚说成为职业的意思是──」

我放在拉门上的手冻住了。

「你应该也知道吧。那家伙以前的目标是当个小说家。不对,现在也在朝这个目标前进。」

「我听说过他为了当小说家才读文学系。但我以为他已经做好了断,决心当个社会人士了。」

「既然他出社会后才追求梦想,你就不该否定他吧?」

「我又不是要否定他。我知道有很多人把写小说当副业,但事情没那么容易。追梦是很好,不过要是花太多时间,超越单纯嗜好的程度……那就得重新考虑了。」

「会花那么多时间,代表他就是那么认真啊。」

「筋野老师,你也不是真的认为他现在还有办法成为小说家吧?如果他有办法,早就当上了。」

「不,我是认真的喔,天崎。而且他现在不就已经有具体的目标了吗?」

「目标这种东西,如果只是说说,要怎么订都可以。但以现实来说,通过第一轮评选的可能性非常低吧?而且就算成为职业作家,之后又该怎么办?工作跟写作可能都会变成半吊子……最重要的是太不稳定了。小说家这种职业,几乎没办法只靠写作过活。与其这样,还不如全力投入工作。」

「我承认可能性确实很低。然而我不认为这是不全力支持他的理由。」

「筋野老师,你为什么能那么宽容?」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我就是很喜欢那种朝着自己喜欢的事物勇往直前的感觉。美式足球也跟数学没什么关系,但却很有趣啊。」

「不过那可以锻炼体力、社交能力与团队合作的经验吧。每一项都是实用的技能。在找工作时,运动社团的经历也一定有帮助。学生时期的社团活动,跟已经成为社会人的追梦行为……对我来说没办法相提并论。」

「唉,天崎。你有什么嗜好吗?」

「有啊。我会看书也会看电影,偶尔也去健身房运动,英文会话或许也能算是一种嗜好吧。还有我持续在跟社团的学生练小提琴。」

「还是一样那么多才多艺啊。那么佐野写小说的事,你也可以跟那些一样当成嗜好嘛。光是这么做,那家伙就会很开心了。」

「可是小说……阅读是可以让人转换心情,但要下笔写的话……相较于花费的时间,回报实在太少了。」

「那不就是所谓的嗜好吗?而且那些帮助转换心情的小说,都是有人写的啊。哎,像我这种不看书的人说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不过,说不定这次让他澈底死心,比起一直抱着莫名的自卑感还要好。」

「……换个话题吧,天崎当兼职老师的时候,不是做过手工巧克力吗?而且还做给了所有职员。记得是在情人节吧。天崎,那不也是嗜──」

差不多得赶快回座位了。

我提起嘴角,放松脸部的表情。

不知道有没有顺利装出醉得有点开心的样子──



「……请先进来吧。」

按下门铃过了数秒。

出来应门的,是身穿睡衣的琴音。

聚餐结束离开后。我和彩叶在同个车站下车,在岔路口道别。

我不太记得在这段时间里和女朋友的对话内容。

一回过神,双脚已经不由自主走向琴音的公寓。

从外面看到房间的灯光还亮着,我放下心来。

这并不是醉了。只是我的身心都在追求着。

追求那个现实追不到的地方。

关上玄关大门的瞬间,琴音什么话也没说就吻了我。

我没有抵抗,默默接受她的嘴唇。

浓雾笼罩的知觉中,我只明白这跟之前的吻有着不同目的。

不是掠夺的吻,而是给予的吻。

总感觉这是自己第一次与真实的琴音接吻。

途中我注意到琴音是踮着脚的,于是稍微弯下腰,她便顺着我的动作更用力地将唇瓣贴上来。

我朦胧地心想,这好像在做人工呼吸。

琴音只是拼命想救回一个在现实之海溺水的人。

当嘴唇分开时,她露出温柔的微笑。

「呵呵……有一点酒臭味呢。」

意识恢复清醒时,我发现自己正穿着不合身的浴袍坐在椅子上,眼前的床上坐着琴音。这幅构图与今天下午如出一辙。

「真是的……你又来了吗?」

琴音交叠白皙的双腿。

从短裤露出的大腿在我眼前交叉。上衣和裤子是成套的,毛茸茸的柔软布料上印着淡粉红色的条纹。是连我都知道的知名品牌睡衣。

「跟你第一次对我吐露心声时一样呢。老师不用在意你心爱的天崎老师说什么。能实现自身梦想的只有自己。」

借用浴室冲过澡之后,我像那天一样,把所有事都告诉了琴音。

「不管你的女朋友怎么想,那都不重要。」

「话是这么说,但彩叶是我的女朋友啊……你要了解这点。」

「就算她不支持老师的创作活动……不支持你的梦想、你的憧憬,也没关系吗?」

「不是的……她支持我。她并没有阻碍我做什么,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为我考虑未来──」

「呵呵,真有道理。但如果你要那么说,就请不要感到受伤。不管你的女朋友是怎么想的,都不要说丧气话。因为她不是支持着你吗?」

「这……」

(插图013)

「假如做不到,那就是阻碍。请远离那些会降低老师动力的一切事物。老师如今不只是社会人士,更是一位小说家。」

不只是社会人士,更是一位小说家。

「任何小说之中,或多或少都有作者自身的投影。我是这么认为的,不只是私小说(注:日本现代文学特有的小说体裁,以作者本人为主角,取材自作者的亲身经验。又称为「心境小说」),就连娱乐作品也是,登场人物的细微描写或是场景的真实感等,一定会反映出作者的内心世界……无论作者有意无意,无论是正面影响还是负面影响。」

「所以你才会不惜更换地点吗?」

要是在不久之前,我可能还会一头雾水,但现在我能理解琴音想说的话了。影响现在的我的所有事物,都会投射到投稿「青叶奖」的作品之中……琴音就是这个意思。

被彩叶知道的这个时间点,图书馆就不能用了。

在她看来,彩叶对我……有着负面影响。

「因为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让老师成为小说家更重要的事了。」

跟琴音交谈的过程中,视野逐渐清晰起来。

与此同时,我也多了可以思考之后事情的余裕。

「可是,我还没听到你说适合我的主题是什么。要是我写不出来该怎么办?一周的时间……真的够吗?」

如果只是要写出东西,在不需上班的情况下一天之内可以写出五千字。一周内写一万字以内的短篇小说,听起来或许很简单。

不过,这是指不必考虑内容的情况。既然要投稿新人奖,整篇文章都得反覆改稿。别说一周了,我甚至还想要一个月的时间。

迫不得已之下,也是有提出之前写的作业的选择。只要根据琴音的批改要点进行修正,以文章来说应该也能达到一定的水准。不过那样应该会让我感到不上不下,燃烧不完全吧。

「主题就等到老师的最后一堂课再揭晓吧,敬请期待喔。而且刚好从那天开始,你心爱的天崎老师也不在了。」

呸~琴音吐了吐舌头。

「……不要一直加什么心爱的啦。」

「呵呵,你不爱她吗?」

「……我爱她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彩叶是我的女朋友。

「……这样啊。」

「琴音。彩叶……天崎老师在学校给人什么样的感觉?」

「呵呵,问得好。就跟老师想像的一样,很完美喔。」

「你这种说法好像话中有话。」

「是啊。当然了──」

琴音满面笑容地说道:

「毕竟完美这个词,并不是赞美。」



从琴音房间回家的途中,我抬头望向夜空。

即使在都心,仍然能以肉眼看见明亮的二等星。

琴羽三鹤的出道作《天盖孤独》,描写一位生活在孤独中的少女,只能凭借星空抚慰心灵。

她说过小说是作者内心的投影。

突然间,我想起琴音在那间法式糕点店里自然说出的感想。

──「好像星星喔。」

在撰写获奖作时,她是否也在仰望夜空呢?

说不定还是孤身一人?

我漫不经心追寻着夏季星座的轮廓时,有种琴音就在身旁的感觉。

那一定是因为我的头发散发着与琴音同一种洗发精的甜香味吧。

3

「从第二学期开始,论说文的比重会上升,所以我想在最后整理小说的阅读方式当成第一学期的总结。当然这是以考试的角度来说。」

在黑板上滑动粉笔的同时,我思考着。

自己究竟是为了谁上这堂课呢?

「所谓的文学性文章,首先在主题或触动人心的方法上必须具有普遍性……更重要的是,文中的说明部分往往会有所省略。这并不代表作者偷懒。」

这是我从来不曾有过的疑问。

课程就是为了学生而上,这是理所当然的。

「常常有人说『现代文的题目里,答案一定写在文章的某个地方』……这主要是指论说文。小说则是反过来,必须读出没有实际写出的东西。当然,这些问题仍然有着正确答案。」

然而此时此刻,我觉得这堂课简直是为了自己而上。

「登场人物的对话、行为与譬喻……各位可以当作小说就是运用这些元素来间接描写心境。在某些领域中,会认为此类技术与美感,比故事本身更加重要。」

我望向教室的角落。

看似认真听课的女学生,不知为何用手捂着嘴,彷佛在拼命忍住笑意。

「当然了,那些紧张刺激的畅销娱乐小说也很好。不过文学这种东西也有着近似于艺术的一面……嗯,对高中生来说,想成是不同项目的运动竞技应该会比较快。例如马拉松和百米短跑就没有优劣之分吧?」

虽然我一脸自以为是说着这些话,却连自己适合什么样的运动项目都还没掌握到。至少,这不是运动员资历只有两个月的人可以对金牌得主大放厥词的话题。

「总而言之,当考题出现故事文时,大多会要求从各种线索来解读没有直接明写的部分。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让分数大幅提升,所以请务必多加留意。」

正好来到学生们期待我放下粉笔的时刻。

「……那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听到我的话,教室里的学生们同时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今天班上散发的解脱感比平时还要更大。

毕竟明显这是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

由于大部分学生的学校都已经放假了,穿的多半是便服。

「暑假期间就算随便复习一下第一学期的内容,也能有所进步。虽然数学和英文可能就让有些人忙不过来,还是希望你们稍微接触一下国文。」

尽管我这么说,谁也没有在听。

连刚刚在教室角落一直忍笑的女学生也不例外。

女学生以没有人会注意到的方式,偷偷与我对上视线。

然后缓缓动着嘴唇。

告知暑假──与现实世界隔离的一周──即将开始。

「等 等 见。」

仅仅一句话。只有三个字。

念出我无法抗拒的咒语后,三春琴音离开了教室。

只要有魔法,就不需要交换联络方式了。



回到讲师办公室,看到筋野先生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哟,我们都是第一学期最后一堂课吧。辛苦了。」

「真的……很谢谢你。」

面对真心支持我的筋野先生,心中只有满满的感谢。

「哦?怎么突然那么拘谨?」

他维持着适度的职场距离,不过在我需要别人的支持时推了我一把。世上应该很难遇到愿意做到这种地步的人吧。

「没什么。筋野先生也辛苦了。还有前几天谢谢你请客。」

「反正数学课的堂数比较多嘛。请两个后辈吃个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琴音──与补习班的女学生──私下见面的罪恶感,在面对筋野先生时变得更加强烈。这件事百分之百都是我的错。琴音……没有任何责任。

她说这是「诅咒」。或许吧。这可说是与值得祝福的事完全相反的行为。

「话说佐野啊,新人奖的截稿日好像就快到了吧?」

这个人真的太好了。

「是的。还有一周。」

「状况如何,写得完吗?」

「我会在这周好好努力。」

就算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像是国中生的回答,但也真的只能拼命努力了。

「所以你今年的暑假生活就是写作了啊。天崎……好像要参加社团集训?」

「……从今天开始连续六天。」

「……这样啊。」

这段对话并非问题与回答。只是单纯的确认而已。

「你要相信自己,加油啊。」

筋野先生用那只健壮的厚实大手拍拍我的肩膀,接着离开了讲师办公室。

我也得处理剩下的一点工作准备回家。

然后,背叛筋野先生对我的信任。

……有位异性正在等待自己回家,这种经验还是第一次。



「噗……呵呵……呵……笑得肚子……好痛……」

在玄关一见到我的脸,琴音就喷笑起来。看来我戳到她的笑点,只见她笑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明明想掉眼泪的是我才对。

「噗……小、小说就是运用这些元素……间接地……描写心境……呵呵……对话、行为……跟譬喻……呵呵……不愧是老师……噗。」

能听到年纪比自己小的人说出这么没诚意的「不愧是老师」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既然你都懂……噗,就应该那么做呀……呵呵。」

上课的内容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不对劲的,是有个讲师在写小说,还有他的学生是职业小说家。

即使好不容易缓过气来,琴音脸上的愉快表情依然持续了一阵子。

「明明教学生能教得那么完美……老师,你是在给自己上课吗?」

「……能让伟大的小说家笑成这样是我的荣幸。」

又来到这里了。

在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堂课结束后,我回到了自己的家……不,是琴音的房间。

受到不是家人的女性用「欢迎回来」这句话迎接,以及过意不去地回应「我回来了」,今晚经历的这些都是第一次的体验。

本来应该在更温馨的家庭氛围中,与女朋友共度甜蜜时光的对话,却发生在自己和高中女学生之间。而且对方还穿着睡衣,整个画面看起来完全越线了。就算我因此被抓去关也不奇怪。

「……来吧。」

「好。」

「距离『青叶奖』截止还有一周。我至今为老师出了各式各样的作业,之后也帮你上过课。现在就只剩下写出投稿作品了。」

「我有问题。」

「不给问。」

「……」

「从明天开始,请你每天都过来。就算是短篇,一周的时间还是太短了,但这次必须以作品的新鲜度为优先考量。我想把最后一天三十一号留作预备日,所以请在截稿前一天写完,以网路提交。」

我第一次听到作品的新鲜度这种说法。

看来琴音也明白一周的时间太短。她有什么明知如此也要拖到最后一刻的理由吗?

「我有问题。」

「不行喔,禁止过夜。再怎么说都不太好。」

「不是啦!」

「啊。如果想小睡一下,就在那张椅子上睡吧。禁止使用床铺。」

「我知道了,但也不是要问那个。」

「那么请提出其他的问题。」

「你刚才说什么上课……我不记得你做过什么耶。」

「不,我已经好好上了课喔。为了你的投稿作品,还不只一次。」

……不只一次?

难道这个课程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进行的?

话虽如此,我也只记得突然被吻,还有被绑架到这个房间这些事而已。

「你今天要告诉我适合自己的主题吧?」

「是的。」

「别再卖关子了,赶快说吧……我到底应该写──」

疑问被琴音的双唇堵住了。

微湿而带有重量的发丝,散发出比平常更加浓郁的护发乳香气。

「……嗯、唔……」

气味、温度、柔软、声音。

尽管是被动的,我仍然害怕自己逐渐习惯琴音给予的甜美刺激。

「……呵呵。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没有发现吗?」

琴音很快就离开我的唇,露出微笑。

「不是说过吗?作者会在小说中投射自身。既然如此,就得将这点发挥到极致。」

在狭小的房间里,琴音像画圆似的开始缓缓踱步。

那副模样简直有如集合众人说明犯人手法的名侦探。她的语气充满自信,与那身毛茸茸的睡衣不太搭调。

「对于刚开始写小说不久的老师来说,要在『青叶奖』中脱颖而出的方法,最能展现真实感的方法……是选择一个能够以最大程度投射自身现状的主题。那就是作品的新鲜度。幸运的是,『青叶奖』在主题方面有相当大的自由度。」

琴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我。

然后说了一句:

「就是恋爱。」

侦探用食指指着犯人,继续说道:

「我要让老师用以恋爱为题材的小说,夺得新人奖。」

4

「……那个。」

「啊,冷气的温度可以随意调整喔。」

「不是……」

「厕所在玄关那里。」

「不是啦。」

「要吃泡面的话,厨房有。」

「不是那个啦。」

「嗯?」

「琴音,你该不会……打算一直待在这里吧?」

暑假第一天。

也就是参加「青叶奖」投稿创作的免住宿集训第一天。

我小心翼翼地不被别人看到,一大早就来到琴音的房间。我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但还有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没有啦,就是你应该还有社团活动,或是出去玩的计画之类的事吧?」

「我是回家社,而且这段集训期间也没什么计画,请不用担心。」

「就算你说得那么理直气壮,我也很为难啊……」

就在面对书桌的我身后。

那个在床上看书──书本约为平装书的尺寸,并且因为套着纸书套而看不出书名──还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女高中生,让我实在无法集中精神。

「你要待在这里我没有意见。只是,至少让我在写作的时候独处吧。」

「你要在这种大热天赶我出去?赶走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赶走自己的学生?赶走屋主?」

「唔唔唔……」

琴音拉了拉那身单薄的连身裙型居家服。

尽管面前有一名成年男性,她却完全处于放松状态。简直让人有种错觉……彷佛我们仍在过着之前表现在外的伪装兄妹时光。

虽然知道不该随便产生这种感想,琴音──以不配当小说家也不配当教师的说法──非常可爱。至少现在的我是如此认为的。

不只是长相和气质,她也很清楚自己适合穿什么样的服装。无论是在这个房间见过的睡衣或是居家服,感觉都足以登上时尚杂志。不过,我记取了在法式糕点店被嫌恶心的教训,没有把想法说出口。

这时琴音从书中抬起头。

「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呵呵,又有什么恶心的感想了吗?」

拜托你别先发制人。

「我只是好奇职业小说家私底下都看些什么书。」

「……很普通喔。比起这种事,老师还是专心在写作上吧。」

那句「普通」让人相当在意。应该说,琴音可曾在我面前展现出任何「普通」的地方吗?

「这次的投稿作品,你不会帮我改对吧?」

「是的。毕竟要是由我做修改,太趋近作弊行为了。而且考虑到成为作家以后的生涯,不靠自己的实力得奖也没有意义。」

她不只是想着拿一次奖,而是理所当然般展望之后的未来。

「那就更不用说了……应该可以像之前的作业一样,让我在自己家里写吧?」

「那可不行。」

她立刻回答。

「为什么?」

这里的环境确实周全,参考资料也很充足,但如果不需要与琴音讨论,那么好像也不需要特地来到这个房间。毕竟没必要故意增加与女高中学生共处这种越线的状况吧。

「说到暑假,不就是要集训吗?」

「真亏你这个回家社有脸说这种话。」

「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我反倒要请你回家后就别写了。赶快习惯我待在这里的状况吧。」

「……了解。」

意识到眼前有条不能跨越的界线后,我乖乖地把脸转向电脑。

在只有两人的空间里,我们各自度过一段时间后,床铺上的琴音喃喃说道:

「天崎老师。」

「咦?」

「就算你没跟她睡过,起码也邀请过心爱的天崎老师到家里吧。」

她彷佛在坚持什么,硬是不肯拿掉彩叶的修饰词。

「……对。是有过……那又怎么样?」

「这就是原因。刚刚说的,为什么不能在老师家里写的原因。」

琴音重新埋首于书中。之后不管我问什么,她都不再说话。

「好,写差不多两千字了。」

告一段落。

当我在看起来很贵的办公椅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西斜的阳光便慰劳我的辛劳。

考虑到要拟定架构,第一天写这样算不错了。从明天开始应该能写得更多。

琴音说得没有错。

虽然很不甘心,这篇写得比她所有交代过的作业都还要顺利。

我对自己擅长书写视觉描写的文章有所自觉。不过以此间接描写登场人物的心境──我在补习班课堂上反覆讲述的技巧──似乎在恋爱小说的领域里相当有效。

「嗯……词汇运用得不错。文章相当有质感。」

琴音从旁边望着我的萤幕。尽管她说过不会帮我批改,看来多少还是会在意弟子的文章。

「呵呵。很高兴看到我的课程得到成效了。」

这是我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看得出琴音的「课程」增进了我的描写功力。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写出了原本一味崇拜琴羽三鹤时所没有的原创性表现。

「受诅咒的武器一向都是很强的嘛。」

我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憧憬正在转变为诅咒。

本以为遥不可及的小说家,如今以我身为成年男性的社会生命为要胁。正是在这样的状况下,我的表现力才能悄悄萌芽。

「天还亮着,不过已经六点半了呢……老师,晚餐打算怎么办?」

「我不要连晚餐都吃泡面。打算回家再吃。」

「现在是集训期间耶?把屋主丢在一边?」

「……肚子饿了就老实说嘛。」

在肚子叫出声之前。

「可是这样好吗?补习班老师找学生一起吃饭。」

她那挑逗模式的笑容,看起来竟然比七月的夕阳还要耀眼。

「提议的明明是你,就不要顾虑我啦……」

「嗯,也是啦。」

「变装,各付各的,店里集合。完毕!」

「太好了。我马上换衣服。请不要偷看哟。」

琴音从衣橱里拿出变装用品组──连帽开襟毛衣和平光眼镜──然后走向玄关。

隔开玄关与房间的门,发出喀嚓一声关上。

……

……我实在很在意。

……看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尽管知道这么做不太好,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

我小心翼翼避免被门另一边的屋主发现,拿起比女高中生换衣服的场景更令人在意的东西──她读的那本书。

「唔,英文……?」

竟然是外语书。

书很薄,但不是专为英语学习者简化的版本。是正统的平装书。不知道她是为了精进小说家能力而想先接触原文作品,还是单纯在学英文。

她看到的地方夹着一片羽毛形状的金色书签。

「ANIMAL FARM……《动物农庄》啊。」

翻动纸页时,我在没有注记任何英语单字翻译或画底线的书中,发现了一张小小的便条纸。

「英语R 天崎 第二学期 ↑」

「这是……原来如此。是彩叶的那个。」

我想起彩叶以前说过的事。

这本《动物农庄》是她负责的高中二年级英语阅读课的教材。

既然如此,便条纸的意义就只有一个。

琴音在考完期末考之后仍在读书──而且很可能还预习到第二学期的进度。不过那也许是回家作业。

正常来想,琴音只是单纯在认真读书,仅此而已。

然而我实在没办法坦然接受这个想法。

──「心爱的天崎老师。」

我在脑中反刍琴音的话。

便条纸上没有敬称,直接写着女朋友的名字。

依旧美丽的字迹工整到夸张的程度,看起来有些挑衅的味道。



「嗯~家庭餐厅的甜点也很棒呢。果然是不是期间限定很重要。」

我原本还觉得只吃生菜沙拉和三明治当晚餐太少了,看来她是为了留肚子给圣代。虽然我也对菜单上的巧克力熔岩蛋糕感兴趣,无奈大分量的蛋包饭就饱了。

「我们各付各的。别想请客喔。」

「知道啦。」

我跟变装后的琴音,在最近的车站前大楼五楼的家庭餐厅见面。尽管不能轻忽大意,这附近确实鲜少看到开央大附中的学生。

「情况如何?离截稿前还有五天,有把握完成吗?」

「嗯。今天也花了点时间想架构。我觉得能完成,不如说还想多花点时间改稿。」

「不错呢。比起写作更需要花时间改稿这点,让你愈来愈像个小说家了。」

既然是参加比赛,那就应该花更多更多的时间反覆修改吧。但这次就只能相信琴音所说的,以新鲜度为优先考量。

「粗略看了一下,也没什么说明太多的感觉。」

「在写的时候,我有一直留意你之前说的东西喔。」

「听你这样说我很开心,不过没必要不好意思喔。你应该也知道吧。你很适合写恋爱作品。」

对于沉迷于文学的我而言,只和彩叶有过像样的恋爱经验。即使脑中浮现几个擅长恋爱题材的作家名字,也只是我擅自认为他们经验丰富。想到这里,我脱口问道:

「唉,琴羽三鹤不写恋爱作品吗?」

我的记忆没有错。

琴羽的作品里,没有任何一篇是关于恋爱的。

以琴羽三鹤的笔力,应该能从与众不同的切入点,将常人认为很普通的恋爱故事以文学性的手法写出来。写了三本短篇集却连一篇恋爱作品都没有,代表是有意为之吧。

「……因为没有。」

「咦?」

琴音小声嘀咕着。她稍微低下头,就让兜帽和浏海遮住了脸。

「因为……我没有经验……」

人不可能亲身经验过每一件事,所以才需要透过调查或取材活动,有时甚至需要动用想像力来补足……看来即使是琴羽三鹤也会遇到关于真实感的困扰。

「……」

──「其实我啊,还没有接吻过呢。」

在签名会强吻了我并拍下照片之后,她是这么说的。

琴音将来是否会后悔用那种方式失去初吻呢?比方说……与真正喜欢的对象接吻的时候。

「喂。」

「咦?」

「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想什么恶心的事?」

「没有。」

「唉。听到女生说『经验』这种词就开始胡思乱想,你是青春期男生吗?太恶心了。潜在犯罪者。等当上小说家请立刻被抓去关。别担心,还有改过向善的机会。」

请别在这种地方发挥作家的用字遣词能力。

「实际处于青春期的是你吧……」

「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我之前崇拜的畅销小说家的真面目吗?

「话说回来,选这种地方真的好吗?」

琴音叼着吃圣代用的长汤匙,歪了歪头。

「没有啦。我只是在想,原来知名作家也会来家庭餐厅啊。」

「偶尔会来。好歹我也是个普通女高中生喔?」

缺乏生活气息,宛如书房的房间。见不到身影的家人。没有在用的厨房。

她说的「普通女高中生」,听起来只像是安上去的角色名称。

不知道她有没有能够一起点了饮料吧后一直坐在餐厅里的学校朋友。

「你平常都吃什么啊?会做菜吗?」

尽管这么问好像是把理想的女性形象强加在她身上,我实在不希望听到靠外食或便利商店解决的答案。脑中率先浮现的是担心的念头。

「简单的料理我还是会做的。」

「这样啊。那就好。」

「想吃我亲手做的料理吗?」

「……不好意思,不用了。」

「……这样啊。」

我并没有别的意思。

但我的回答让琴音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原样。

「不过你进步了呢。老……哥哥。」

处于变装模式的琴音想起在外面的规定,赶紧改口。

「进步?」

「是啊。你观察别人的眼光,跟吃蛋糕那时不一样了。」

普通、凡夫俗子、没天分之类的。我想起她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事。

「这算是进步吗……」

我只是纯粹对她感到好奇而已。

愈是认识琴音,就愈是搞不懂她。

「我要给这样的哥哥一点奖励。」

「什么奖励──」

冰凉的触感贴上我的嘴唇,下一刻,芒果的酸甜滋味在口中散开。隔了一拍,融化的香草冰淇淋的香气翩翩起舞。

平光镜片后面那双清澈的眼睛,正露出开心的笑意。要是琴音有养宠物,喂饲料的时候大概会露出这种表情吧。

与她共用的汤匙从我的嘴里抽了出去。

「呵呵。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明天的写作也要继续努力喔。」

夏季限定的芒果圣代,带有一股无法回头的滋味。

各自付完帐离开家庭餐厅之后,我和琴音分别踏上归途。穿着短袖衬衫的我走在七月中的夜路上。

吹着夏季的晚风,投稿作品的剧情发展在脑海中浮浮沉沉。这颗脑袋即使在背景运作也在思考著作品的事。

上次不顾一切全心投入于一件事情,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呢?挑战全国大赛,或是全力准备大学考试,我一直觉得自己缺乏这类的经验。

以前读大学时看过一篇获得著名新人奖的推理小说家的访谈。那个人说获奖作品是在大三暑假时写的,而且在那之前,他还投稿过长篇小说的比赛。就在只会空口说白话的我浑浑噩噩浪费每一天的那段期间,他默默地反覆进行挑战。

我仰望西边还拖着残阳的天空。

接下来,夏季大三角将会愈来愈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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