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Paradise Lost-章节

1

「你最近好像变了耶,佐野。」

当我一边喝着黑色搭配绿色刺眼包装的提神饮料,一边批改作业时,准备离开的筋野先生向我搭话。

我的心脏猛跳一下。毕竟现在若是不这么祛除睡意,处理业务时可能会出问题。

「哎呀,抱歉。不过工作方面我有好好──」

「不是那种意思。刚好相反。该怎么说呢,你现在给人感觉充满活力。」

「活力啊……」

别说充满活力了,我自己倒觉得活力根本严重不足。

「是啊。大概是最近这个月……进入梅雨季之后,突然明显有那种感觉。」

「毕竟天气差又很闷热,实在让人受不了啊。」

「佐野,该不会……你终于开始写小说了?」

他的敏锐洞悉能力真的还是那么惊人。

我隐瞒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部分,小声透露自己正在写小说的事。

「哦哦!」

筋野先生弄响椅子起身凑到我的面前,引来讲师办公室里其他人的视线。

「唉,麻烦别跟其他人说喔?」

「哎呀,抱歉抱歉。不过啊,原来如此……你终于起步了呢。」

「为什么筋野先生看起来这么高兴啊?」

「那是当然啦,毕竟看到要好的朋友挥去了迷惘嘛。」

看着筋野先生无忧无虑似的笑容,不禁对长期以来一直烦恼着该不该写的自己感到有点可笑。

与此同时,我也因为有些话不能说而产生了罪恶感。

「……反正,如果只是写写东西,谁都做得到啦。」

明明宣称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直到三春要求之前根本没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真亏我还有脸讲这种话呢……自己在心中如此自嘲,不过这也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我现在面临的门槛,远比单纯写出什么来要高出许多。

「这样一来,你是要认真挑战新人奖喽?」

没错。接下来的问题在于要写的内容。

「我打算投稿短篇小说的文学奖。」

「喔喔。说到小说家出道,我还以为都是长篇呢。」

「一般是那样没错。但刚好有个我知道的奖项在七月底截稿,想说先挑战看看。」

「这样的话,不就只剩一个月左右了。短篇小说的话很快就能写完吗?」

「是啊。不过短篇也有短篇的难处,必须花时间改稿才行。最重要的是,因为篇幅短,投稿的人也会变多。」

「这样啊。对社会人士来说还有工作得做呢。目前准备得怎么样了?」

「现在……我打算先做些类似练习写作的事。要投稿的作品等到七月再来思考。」

「嗯。你说的练习,是找谁指导吗?」

太敏锐了。

这位思想单纯,直觉敏锐的前辈对于怀有不可告人秘密的人来说很难应付。

「……不是,就是那个啦。从厉害作家的小说中学习,或是看些书籍之类的。像是教人怎么写小说的书。」

我没有说谎,应该啦。

「原来如此。听你说练习,我还以为是假日去上什么小说补习班之类的呢。」

我的衬衫底下之所以汗水直流,恐怕不全是梅雨季节的闷热造成的吧。

「这、这样啊。好像是有那种补习班啦。」

应该没有被发现吧?

强大到令人不安的洞察力。他真正的武器,并不是肌肉。

「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也别太勉强了……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对现在的佐野而言,勉强自己或许也是一种乐趣吧?」

筋野先生把外套搭在肩上,大声说着「我先告辞啦──」就离开了讲师办公室。

「勉强自己也是一种乐趣啊。」

或许正如他所说。

自从成为社会人士之后……不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忘记了这种感觉。

我灌下剩余的提神饮料,再次展开问答题的批改作业。



时间来到让人差不多想看到梅雨季结束的六月下旬。

距离与琴羽三鹤──尽管到现在我仍然难以相信她就是我的学生三春琴音──订下那个不能对任何人透露的契约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

三春的小说指导是在她结束第一学期的期中考后开始的。

基本形式很简单,就是我交出作业,她给予评语。

作业内容跟第一次差不多,都是写几千字的短篇小说。此外偶尔也会要我阅读她指定的书籍。

我会在星期三上课时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缴交作业,星期六下午则在区立图书馆三楼与她碰面。然后在那里接受「批评」,再拿到下一个作业的题目。

图书馆三楼几乎不会有人来。就算有人来,只要听到脚步声立刻拉开距离,看起来就像是两个访客而已。这是个很容易掩人耳目的环境。

虽然为自己跟女学生私下见面这件事辩解很丢脸,我们没有交换联络方式。这是为了保护彼此的最后底线。

作业以非电子媒体的方式缴交。

既然无法线上联络对方,就只能印成纸本亲手交给她了。

「……好了。」

我将发出声音的印表机吐出的A4纸张订好,放进透明资料夹。

这次是第五篇作品。本周的作业题目是「梦想破灭」。

我慢慢开始感受到自己正在迈出脚步的充实感。就算被三春用多么辛辣的言词「批评」,这种感觉也不会改变。不如说,或许就连那些话也能成为推动我的力量。

我的学生,确实是我的老师。

2

「老师,你真的是国文教师吗?」

「……实在惭愧。」

「你真的是文学系毕业的吗?」

「……算是吧。」

「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如果我可以说的话。」

「请说。」

「你也知道的,在高中的现代文里,论说文占的比重相当大,所以没办法只接触故事文……还有就算是文学系,对于实际写作有帮助的课程其实也没有那么──」

「话突然说得很快呢。」

「抱歉。」

「呵呵,你这借口的水准比我想像的还要低很多喔。」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话说回来,这篇文章的风格能不能改一下啊。论说味太重了。」

「我有这个自觉。」

「唉,拜托不要突然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啦。」

坐在自习区椅子上的三春交换交叠的双腿。

「总而言之。」

虽然我每次都要她穿便服来,她现在仍然没有听进去。

「用一句话概括,老师的作品里解说的篇幅太多了。这根本就是人类观察日记。」

顺着交叠双腿的细腻轮廓柔软变形的制服裙摆。微微晃动的黑色学生皮鞋。从夏季制服的短袖露出的白嫩纤细手臂。

彼此的个人空间相互重叠的女高中生与成年男性。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这是大有问题的状况。

不过今天区立图书馆三楼也跟往常一样,没有其他人在。

「用红笔做记号的地方是最好修改的譬喻表现与多余的说明。尤其后者是很大的缺点。不是大幅删减,就是用其他描写替代。故事明明不错,却被文笔给毁了。」

我手中的A4原稿已经变得满江红。

这次的主题「梦想破灭」虽然抽象而难写,我还挺有信心的。我觉得在下笔时已经掌握到主题的轮廓与手感。

然而三春的评语很苛刻。

「你好歹是参加『文艺青叶新人奖』……也就是说比起娱乐性,更应该注重文学性。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减少说明。」

我们的身高明明有些差距,却有种自己被人俯视的错觉。

「真要说这篇文章有什么优点的话,大概只有展示橱窗里蛋糕的描写了。你在这里主要想表现视觉和嗅觉吧。」

我交出的短篇小说是关于一位想当糕点师的女性的故事。

以制作西式糕点为兴趣的主角,在成为上班族,过着身心逐渐损耗的生活中,想起小时候想当糕点师的梦想,不过她没有辞职踏上崭新道路的勇气。某天,当她踏入住家附近的一间新开的蛋糕店,却发现店主居然是小时候嘲笑过她兴趣的小学同学,对方已经实现梦想开了自己的店。趁着还没被认出来,主角匆匆买了蛋糕逃回家。当她尝了一口,便体认到双方才能的巨大差距而失去斗志……就是这样的故事。

「故事的走向不算差。『青叶奖』是自由度相当高的奖项。只要能表达出讯息,不管是奇幻、爱情还是日常题材的作品都能得奖。故事的骨干大致上没问题……虽然偶然的重逢这种情节有点太肤浅就是了。」

「偶然的重逢很肤浅吗?」

「偶然的重逢很肤浅呢。」

她是这么说的。

三春的批改很严格,总是提出一些让人不由自主点头认同的具体意见。

「不过比起设定,更大的问题在于心理描写。你的叙述就像是报告书,或是在回答警察的侦讯……缺乏感情,太条理分明了。虽然有适合这种文章的类别,但不适合描写感情的微妙变化。这样大概很难入选第一轮评选的前十名吧。」

我切身感受到站在「入选」这个门槛前的紧张感。

「想必你也有感觉,写短篇是很困难的。尽管写作时间可能很短,然而随便多写一句话都将造成致命伤。」

「毕竟纯文学本身就不简单嘛。」

「这不代表娱乐作品就很简单喔。比较这种事没什么意义。但老师挑战的纯文学短篇小说,或许能说是能让人一眼看出作者是否倾注所有心力在整篇文章上的领域喔。」

「就算是那样……我在写作时,实在不太能注意到三春说的多余句子啊。」

「那部分得请拥有一定纯文学素养的人帮忙看,好好磨练──」

三春话讲到一半,摆出思考的动作。

「说不定……那是老师的职业病。」

「职业病?」

「是的。会在叙述的部分过度解说,可能是因为老师在教现代文的关系。」

眼前正好就有一位上我课的学生。

「在以故事文为题目的大学现代文入学考题里,大多都是要考生找出作者刻意省略的说明吧?」

冷静想想,高中二年级学生与补习班讲师平起平坐地讨论大学考试的现代文题目是很奇妙的画面。但如果对方是小说家,那就另当别论了。

对我来说,也有点好奇在小说家的眼中是如何看待入学考的题目。

「哎,入学考是这样啦。基本上,只要有阅读能力的人,就会做出同样的解释。举个简单的例子……比方说,要是在『天色阴沉沉的』这句话下面画了线,就象征主角的不安情绪之类的。」

「就是那个。」

「咦?」

「在文学作品里,写『天色阴沉沉的』就够了。但是在老师的文章里,却会写成『天色阴沉沉的,宛如象征着不安』……这就是我想讲的问题。尽管有些文章类别可以这样写,『青叶奖』不怎么欢迎这种写法。」

我在察觉自身习惯的同时,也明白了她使用的词汇意义。

「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你说的职业病。」

「是的。老师大概把自己想描写的本质也一并写出来了。而且因为你描写得很好,反而让人觉得更加可惜。或许是不自觉将原本该留给读者判读的部分,在负面意义上写得太过精细。因为你平时就是在教人怎么解读文章。」

我猛然一惊。说不定还真是如此。

再加上我一直到大学所写过的报告与论文都不能贸然省略细节。也就是说,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写的几乎都是说明性文章。

「『写作』这种行为,可能会不自觉混入『阅读』的行为。」

坐在我眼前的这位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只不过读了几次我的文章就看穿里头不知不觉间出现的特征。

「谷崎润一郎的《刺青》、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中岛敦的《山月记》……这些作品其实都只有几千个字而已。与现在一般市面上的单行本相比,也就只有二十分之一左右的篇幅吧。」

「原来跟我每周写的分量差不多吗?」

身为文学系毕业的国文讲师,这些作品的名称我当然都晓得。但即使知道它们是短篇小说,我却没注意过字数。

原来诸位文坛巨匠是用那么少的文字,完成那些能轻易通过时代考验,广为人知的故事啊。

「优美的文章里有着减法的美学。故事的厚重感并非来自说明……这是我的想法,大概也是『青叶奖』评审委员的看法。著名的文豪也曾指出,逻辑性的日文在文学中未必有加分效果。」

在课堂上教授文学作品与亲自写作,两者间有很大的差异。

现代文的解题重点在于要读者看出省略的说明。由于工作的缘故,我已经很习惯这么做,而且有部分似乎是从阅读经验中磨练出来的。

反过来说,要我自己省略非必要的说明就相当困难了。

「那么,至于该用什么方式来说明……」

「用描写和譬喻,是吗?」

三春露出笑容。

「是的。既然明白了,老师应该就做得到吧。」

这不是对年长的老师所说的话,而是对经验尚浅的弟子的指示。

在这里,她才是老师。

这么一想,教师与作家都可以称为「老师」会有点麻烦。

「我并不是要你别说明状况或人物心理。问题在于方法。虽然在以娱乐性为重点时,要求读者拥有阅读理解力可能会对他们造成压力……至少『青叶奖』并非如此。它跟推理小说或轻小说不同。这不是优劣之分,该怎么说呢……」

「是指倾向与对策吧。」

「啊,就是那个。说得一点也没错。真不愧是补习班老师。」

有种被学生嘲讽的感觉,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

「想要描写阴暗的情绪,就先用阴暗的譬喻形容阴暗的场景。想要描写喜悦,就用正面活泼的感官陈述。对话与心情的文字量保留必要的最低限度就可以了。应该说,在文艺短篇作品里,对话最好当成凸显关键场景的王牌。这是我也会注意的地方。」

「原来如此。经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如此。」

以前阅读的时候没有特别留意,现在回想起来,琴羽作品中的对话确实很少。相对地,里面每个字都经过精雕细琢,韵味十足。

「不过老师使用的譬喻方式都是些老掉牙的陈腔滥调。那也是因为受我作品的影响太深吧。希望你能展现出更多独创性。请找出足够优美,符合当下场面又独一无二的譬喻方式……把琴羽三鹤忘掉吧。」

对我来说,这才是最困难的部分。

我看着手中那份满江红的原稿。

直到被别人实际点出,我才意识到自己用的譬喻方式有多么肤浅。那些自认写得不错的地方,确实都很像琴羽三鹤的短篇──

咕噜噜~……

「──唔!」

「……」

「……?」

「……」

三春抱着肚子撇开视线,这时打破沉默的是闭馆广播。

『区立图书馆感谢您的光临──』

「所、所、所以说,我来出下周的作业,今天就到这里──」

咕噜噜~……

「……」

「……」

这次换我的肚子叫了。

「……读了老师的作品,害我想吃蛋糕了。」

「这样啊。那你回家的时候顺便买吧。我就先──」

「好想吃蛋糕喔~」

三春像水户黄门亮出印笼般举起手机。画面上当然是那张强行捏造的接吻照。

「……你想干什么?」

眼下这种状况,我要是去报案说遭到恐吓,警方应该会受理吧?

「就如同老师理解的那样喔。」

开玩笑的吧?

光是一直与女学生偷偷见面就已经几乎……应该说是严重越线了。该不会──

「不行,没办法。再怎么说都太过头了。社会人士的工作关系到生活……不对,是关系到人生。要是被发现损失太大了。」

如果被人看到和学生一起吃蛋糕,我就百口莫辩了。就算装成偶遇也有极限。

「确实是如此。那么何不换个方式想,就当成是跟我分享给自己的奖励呢?」

「什么给自己的奖励。作业写得这么惨不忍睹,有什么──」

「──至少在描写方面。」

三春打断我的话,她的声音轻柔地抚过耳膜。

那种绝对比任何糕点师所做的蛋糕都要甜美的香气,将我所剩无几的道德良知如巧克力般融化。

「老师写得好到让我想吃蛋糕喔。」

3

「嗯~老──哥哥你想吃什么?」

「……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我喜欢巧克力类的糕点。」

「啊,不错耶。我也很喜欢巧克力搭杏仁的组合。」

最后是我屈服了,但还是以陪她吃蛋糕为条件在图书馆提出两个要求。

第一个是换好便服后再到店里碰面。

另一个则是绝对不能在别人面前叫我「老师」。

于是她就像现在这样,擅自将我们设定为兄妹。

「既然难得来一趟,我想吃看看一般店家没有的甜点。」

她想去的是隔壁车站附近的一间有名法式糕点店。

因为是开业已久的名店,就算我没有实际光顾也很清楚。

以前那间店有着很醒目的红色招牌,不过现在已经换成跟外观相配的白色招牌。以金色的手写字体书写的法文店名,让人产生即将经历一场精致味觉体验的预期心理。

「呜,好难选喔……再等我一下下。」

可能因为精神放松下来,她的语气变得有些随便。

「反正后面也没人,慢慢来就好了。」

站在我身旁的三春──平常是我的学生,偶尔是我的老师,此时此刻则是我的妹妹──正两眼发光注视展示柜,里面琳琅满目排列着五颜六色的蛋糕与饼干。

「C'est la vie, Lavandel……这个Merveille看起来也好可爱……」

每种蛋糕的名字都有够时髦,我听得一脸糊涂。

从俗称草莓奶油蛋糕与蒙布朗的糕点,到从没见过但光看就知道很美味的创意蛋糕……这些分量虽小,却都散发着高贵优美氛围的糕点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柜中。

「如果有那么多种想吃的,下次再来不就好了。」

「咦,意思是你每周都会陪我来吗?」

「不是。是叫你自己一个人来的意思。」

「看不出画线处有那样的意思耶。」

「抱歉这题出得太烂了。」

跟在图书馆时相比,她看起来更加开朗活泼。由于不像是演出来的,这可能才是三春的本性吧。

「决定好了。我要这个Parfum Rose。」

三春指的是一块上头点缀着玫瑰花瓣的白色心型慕斯蛋糕。旁边还标注着「这是能吃的玫瑰花!」。

「好,你去找位子,我来付钱。」

「咦,为什么?」

「咦?」

对方是高中生,我很自然想要请客,却得到出乎意料的反应。

「为什么是老师付钱?我来付。」

「喂,笨蛋,称呼啊称呼。」

我心惊胆跳地害怕结帐的店员会不会听到。

「哥、哥哥。今天我请客啦。好不好?」

「喂、喂……就说我来付。而且我是男生。」

「这跟性别没有关系。」

「哎,但我年纪比你大,再怎么说这种时候都该──」

「……我赚的应该比你多喔?」

致命的一击。

我想不到怎么反驳,只好任由她轻轻推走,被赶到店内附设的内用区。

我们虽是「高中生与社会人士」,同时也是「名气足以开签名会的小说家与微不足道的补习班讲师」。尽管让人很难堪,这是事实。

我在一张圆桌旁空着的双人座位坐下,环顾店内环境。

以白色为基调,混合木制建材,给人温暖感受的时尚装潢与甜点的香气相得益彰。虽说是星期六,因为时值下午的关系,店内的气氛安静沉稳。这里的座位不多,此时的客人几乎都是情侣。

这种店应该跟三春以外的另一个人来才对。

「久等了。」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黑与白。三春端着放了两块对比鲜明蛋糕的托盘来到座位上。

「嗯,哥哥你怎么了?一直盯着人家看。」

「没、没有。我只是在想,那套便服很适合你呢。」

「呵呵……好恶。」

……好难应付。

平常以敬语说话的三春偶尔用上的轻松语气,比想像中更有冲击性。

「不过还是谢谢你。与其说是便服,这已经算是变装了。」

这是签名会之后,第一次见到三春制服以外的打扮。

那时候她是一身散发高贵气质的清纯打扮,今天则是反过来穿着休闲风格的服饰。

牛仔短裤搭白衬衫,外面还披着一件薄薄的连帽开襟毛衣。头发扎起来收在兜帽底下,还戴上黑框的平光眼镜。

三春这种就算在路上擦身而过,我也没信心能立刻认出她的穿搭,也许是顾虑到我的身分吧。

「你也知道这家店啊。」

「是啊。我一直很想来,但每次都太多人了。话说回来,我倒是没想到哥哥也知道这里呢,有点意外。该不会跟女朋友来过?」

「……没有喔。」

「哦,我懂了。你本来打算跟女朋友来吧。」

三春很确定自己猜中了答案,露出得意的微笑。

「呵呵,真抱歉……我夺走你的第一次了啊。」

我差点开始想像随口黄腔的她私底下是什么样的人,但还是及时煞住了。毕竟她也说过自己是第一次接吻,那么应该是真的吧。

应该吐槽的是,身为写过文学作品的人,怎么还用那种黄色笑话般的词汇。

「啊啊,好可爱……好漂亮……就这样吃掉太可惜了……好像星星喔。」

「原来那个老成的琴羽三鹤看到蛋糕时也会说出『好像星星喔』这种话啊。」

「唔,你的个性很差劲喔。」

「总比用伪造照片威胁别人好得多。」

这么一瞧,她只像个正在放假的女高中生。看来即使拥有超乎常人的文才,她也有符合年纪的可爱之处。

「哼。你是不是正在想『原来这家伙也有符合年纪的地方啊……』之类的事?」

……我收回刚刚的话。

我印象中的高中生才不会读别人的心,也不会说这种话。

「唉。你这种观察别人的眼光也太普通了。说到甜点就只会想到女孩子,说到女孩子就只会想到甜点吗?那不是作家该有的眼界。就只是充满先入为主观念的凡夫俗子,是凡夫俗子啊。刚才也说什么身为男生就该请客。文学其中一个任务就是要质疑那类想法。唉,太普通了呢。普通。普通得不得了。没天分。」

突如其来的辛辣批判太尖锐了。

「……非常抱歉。」

「呵呵。对不起。大概有二成是开玩笑的。」

「剩下八成呢。」

「那么我开动了。」

三春无视我,缓缓地将叉子伸向蛋糕。

我也送了一口巧克力蛋糕──不对,是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进嘴里。当巧克力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之后,封在内馅的焦糖与杏仁甘纳许融为一体。

「这确实是……非常好吃呢。」

「词汇量未免太贫乏了。一点都不像想当小说家的人……啊,好好吃……从没吃过这种东西。还有玫瑰的香气……好幸福……」

三春一副陶醉的表情。

「不是,你这样跟我没差多少吧……」

可以确定的是,这是连表现能力受人肯定的小说家也会丧失词汇能力的好味道。

看到她露出开心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着「还好有来」。虽然我现在已经明显跨过了身为社会人士应该遵守的界线。

「话说回来,你也差不多该帮签名会那天的问题给出答案了。」

趁着气氛正好,我抛出这个之前就怀抱的疑问。

「唔噫?」

她叼着叉子,摆出一副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表情。

「哎,就是之前啊。你说我是个……正在写小说,或是想写小说的人。」

「啊,想起来了。我确实说过那些话。」

「而且还说答对的话就有奖品还是怎样的。」

「那我倒是没有印象呢。」

「喂。」

话虽如此,这跟什么奖励无关,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答案。为什么三春能发现我的憧憬呢?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吗?」

「不,还是完全搞不懂。是小说家的直觉之类的?」

「呵呵……真拿你没办法。不过要说是直觉的话,或许还真是如此。」

三春用手遮着嘴,咯咯笑道:

「刚好是你在课堂上谈到琴羽三鹤──也就是我本人──的那一天。那天下了一场阵雨。温柔的老……不对,温柔的哥哥想借伞给我。还记得当时的对话吗?」

在尊敬的小说家面前解说她本人的作品,在得知三春就是琴羽三鹤之后,有好一阵子我都有种想找洞钻进去的感觉。我甚至很感谢她一直在课堂上睡觉。

撇开那些不谈,我对离开学校时的对话没什么印象。虽然还记得三春搭计程车回家那种有钱人行径造成的震撼,我应该没有跟她提到小说的事。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被问到我是不是喜欢琴羽三鹤。现在想想,开口问话的就是作者本人啊。」

真是的,到底谁的个性才差劲啊。

「那还真是抱歉了。不过……你真的毫无自觉呢。当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琴羽三鹤的时候,哥哥是这样回答的──」

三春轻启妖艳的双唇,妩媚地重现了我在那个雨夜所说的话。

──「那种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这个回答太特别了。能反射性说出那种话的人,不是正在写作就是想写的人。」

「……原来如此。连我自己都没发现呢。」

眼前这位小说家,总是能无声无息潜入他人的潜意识之中。彷佛在说「这就是我的能力」。

「那么,奖品就不送喽。我还要反过来跟你收礼。」

在我还没提问那是什么意思,银色的叉子已经伸向我的法式巧克力杏仁蛋糕。俐落切下的蛋糕转眼间就消失在那张樱桃小嘴里。

「嗯~~~~巧克力也好好吃……下次一定还要再来。」

无论是图书馆中的成熟举止,还是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幸福表情。两种理应截然相反的面貌,同样吸引目光。

「……你在看什么?该不会想要我吃一半的蛋糕吧?」

「别那样子,不要物化自己……再说到这个年纪,早就没有那种奇怪的兴趣了。」

对成年男性开玩笑的她,果然还是很孩子气。

「现在说这种话未免太晚了。我们不是都亲过嘴了吗?」

「别说了笨蛋,要是被听到怎么办。」

那只是她单方面的行为。

如果我真去检举性骚扰,她的小说家生涯大概早就结束了吧。不过我的讲师人生也会跟着陪葬就是了。

「不会有事啦。反正周围都是情侣。」

「那一开始就不需要用什么兄妹的设定吧。」

(插图011)

「呵呵,设定成情侣比较好吗?」

「那还是……太过──」

突然间,一阵与店内优雅气氛不搭的轻快旋律响起。

与此同时,身上感到一阵长周期的震动。

源头是我的外套口袋。

「啊,正牌的打来的?」

我看了一眼萤幕。当然,来电者就是彩叶。

「不接吗?」

大概是管弦乐社练习结束后的联络吧。

在一个会突然亲上来的人面前接电话,难保不会出什么事。要是她在我讲电话时突然开口,那就完蛋了。

最保险的方式是走到店外接电话。这样就可以说我在散步,不必编些奇怪的借口。

就在我这么想着准备起身离座时,电话声停了。

「啊,又无视她了。你的女朋友好可怜哟。」

她叼着叉子,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一脸根本不那么认为的样子。

在图书馆的时候也是如此。只要和她单独相处,节奏总是会被打乱。

「唉~真是个渣男。竟然违反规定私会女学生,还亲了嘴,一起吃蛋糕……甚至两次无视了女朋友的电话。」

三春一边以跟享受美食时同样开心的表情看着我,一边用周围的人听不到的音量这么说。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我的行为确实很渣。头好痛。

「以后不跟你见面喽。」

「我完全无所谓啦,但至少等到送出『青叶奖』的作品之后再说吧。」

我一直有个疑问。

不管是过去见过面也好,她成为小说家也好,还是签名会上偶然的相遇,这些足以构成让她拨出那么多时间给我的理由吗?

就算我获奖,对三春来说也没什么明显的好处。把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运用在创作和学校生活上,对她来说应该更有助益才对。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对三春根本一无所知。

突如其来的引退。那么决定的理由。

当我望着大享甜点的三春时,外套口袋再次发出震动。这次的震动很短。不是来电,而是讯息。

我在桌子下偷看萤幕。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明天早上能稍微谈一下吗?』

4

「抱歉啊,星期天一大早就把你约出来。」

「没关系。话说你要谈什么?」

「那个……我有点事想问,可以吗?」

「没问题啊,怎么了吗?」

「昨天……不对。不只是昨天。最近啊,你星期六都在做什么?」

「哪有什么,就是准备上课……或是读书啊。」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抱歉喔。明明你还有课,下午也要陪社团练习。」

「我没关系啦。工作是我自己想做的。我不是要讲那个,就是有点在意。」

「……至于为什么没接电话,就像我说的,是忘记关掉静音模式──」

「这我也知道。知道是知道……但上个月不是也这样吗?而且感觉你比之前更少约我了。」

「没有那种事啦……应该没有吧。」

「就是有啊。」

在我的房间里。

彩叶坐在双人座沙发上,白色衬衫与米白色休闲裤的搭配相当适合她。即使在假日,我也有好一阵子没看到她穿这种典雅的便服了。

而我就站在她的面前,彷佛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学生。

「啊,我不是怀疑你劈腿喔?我相信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虽然嘴上这么说,彩叶却像警察进行搜索似的扫视我的房间。

「不过该怎么说呢。你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了?还好吗?」

我知道她小心选择了比较温和的用字遣词,但声音里的怀疑似乎比担忧还要多。

「不是那样的。不用担心,只是……」

「……只是?」

就算刻意隐瞒也无济于事。

绝对不能说的事,与有点难以启齿的事。

没对彩叶说出口的事只有这两件,而我只能选择其中一个。

「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其实我在写小说。」

「……那就是你星期六很忙的原因?」

「也没有到很忙的程度啦。」

「那你……不是在这里写的吗?」

「我大部分时间都是去图书馆,所以会把手机调成静音。」

「图书馆?大学的吗?」

「是区立图书馆。」

与其随便乱糊弄,不如老实地说明。再说了,因为有社团活动,彩叶应该也不会真的跑去区立图书馆。

「这样啊。」

彩叶的漂亮脸蛋上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就像早已料到似的。

提早打开的电风扇摆头的声音,填补了我们之间的寂静。

穿过蕾丝窗帘的阳光,已经不再有春天的温柔。

我承受不了这种尴尬的沉默,苦思着可以接下去的话。不过在找到合适的语句之前,彩叶先开口了。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抱歉。我没有在生气喔。要是因为男朋友在写小说这点小事就生气,肚量也太小了。不过真要说的话,我比较想听你说明为什么突然想开始写小说。」

问这种问题很符合她的理智个性。

「因为你不是之前说过放弃当小说家了吗?也认真找了工作。所以我在想该不会有什么原因吧?」

没错。彩叶选择交往的对象,是放弃当小说家的我。

「没有啦……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书教着教着,就觉得我还是想写写看。」

这并非谎言,虽然是位于无限逼近黑色的灰色地带。

「正道,你的小说写来要做什么?」

──「老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打算投稿新人奖试试看……不过只是短篇小说。」

「这样啊……不错喔。嗯。我觉得很不错。」

彩叶像是在说服自己似的重复着肯定的句子。

「有截稿日期吗?」

「七月底。」

「这样啊。」

「我只是先投稿试试看啦。而且第一轮评选只有十篇作品能通过。再说了,就算短篇小说得奖,也不会马上出书。什么都不会改变的。」

「……你在读文学系的时候,参加过文艺社团吧。」

「是、是啊。虽然是个小社团啦。」

「那段期间,你发表过多少作品?」

她没有拉高声调,也不是用逼问的语气。然而那一如往常的清澈嗓音却把我逼入了死角。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参加过征稿活动。」

现在回想起来,这种话连说出口都会感到丢脸。

「嗯。」

「所以我当然明白,自己没有写作的才能。即使看了很棒的小说,也会觉得交给有才能的人去写就行了。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死心了。」

「那不是很好吗?我觉得是很正确又明智的判断喔。」

彩叶看了一眼排列在书架上的琴羽三鹤作品,随即又望向我。

「……抱歉。不过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毕竟小说家不是只要想当无论谁都能当的。倒不如说,我觉得能做出符合现实判断的人更像个成熟的大人。」

「你说得对。」

「啊。我不是要你别写了喔。我不会去干涉正道怎么使用假日。」

彩叶说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

我也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想全盘否定。

「不过在大学毕业之后……比起追求梦想,更应该脚踏实地往前看喔。」

然而彩叶却用彷佛是在开导小孩子的温柔语气继续说道:

「所有人应该都是如此吧。你想想看,就像那些想当职棒选手、音乐家、艺人之类的梦想。」

「……『或是想当糕点师的梦想』?」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彩叶那双漂亮的眼睛投来警告的目光。

「呃,抱歉。是我不对。」

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充满攻击性,我反射性道歉。

「……嗯。也是有……那种梦想呢。」

我刚才实在太过分了。

眼前的女朋友明明是在担心我。

「我也要道歉,抱歉用了那种像是在说教的口吻。我并不是想否定正道。你也不是在打工,而是有一份正式的工作。我觉得把写小说当成兴趣没什么问题。只是,如果你早点说就好了。」

「……谢谢你,彩叶。」

先不论三春的事,写小说的事从一开始就没必要隐瞒吧。

先找份正职工作,再重新朝着成为小说家的目标前进──

「反正……你又不是真的打算以后当个小说家。」

──?

是这样吗?

胸口有股在一阵沉重声响中出现小裂痕般的异样感。

眼前的女朋友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温柔的表情。

我回想起与三春订下恶魔契约的那一天。

她当时提出的两个选择,以及我选择的道路。

难道我不是以当小说家为目标吗?

「好了。那么,这个话题就到此结束吧。」

彩叶从沙发上站起身。

「难得的星期天,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明天之后我们也要好好相处喔。」

最后说完这些话,她便离开我的房间。

屋内剩下我一人,整个房间再次恢复寂静。隔了一会儿,我才感受到初夏的闷热。

总觉得,女朋友所说的话仍然回荡在这间小小的套房里。

5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没有……没什么特别的。」

「你很不会说谎耶。」

看到我轻轻摇头,三春放下交叠的双腿。

她一身让人感觉不到暑意的夏季制服打扮。就像往常那样,她结束星期六上午的课之后就直接过来了,专程来到自己没有什么事要做的图书馆。为了我。就只是为了我。

「……抱歉。」

一向高傲的图书馆三楼女王,将视线降到我的眼睛高度。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平时那副不羁的笑容也消失了。

「不需要道歉。老师应该也明白吧。我并不是纯粹想贬低你写的东西。」

……「我写的东西」。

已经不配被称作「小说」或是「作品」的那几张A4纸,上面毫无半点平时该有的大量红笔修正。这已经是连续第二周了。

「如果只是一次我可以当作没看见,但这实在奇怪了……我想就算是外行人大概也看得出来吧。简直像另一个人写的。」

三春柔和的语调,是我至今从未听过的。

「譬喻也太过直接又老套……与其写成这样,受到我作品的影响还比较好。按理来说应该是老师擅长的描写部分,也变成只是单纯把看到的东西如实写出来的文字。就像在绘画比赛交出照片一样。还有人物的口吻不稳定,视角也不清楚,对读者造成了压力。至于最重要的故事情节……我已经不想评论了。」

即使表面上的言辞与平常一样辛辣,从语气听得出来她并不是失望也不是瞧不起我。更进一步地说,现在的她也不是在指导我。

虽然可能是我自我意识过剩,那就像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

「我在担心你。」

「……抱歉啊。」

「就说不必道歉。写不出东西又不是什么罪过。不过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变成这样……我在想,你是不是卷入什么麻烦了。」

偏偏用了跟彩叶相同的说法。

彩叶的担忧与三春的担忧。我的思考被夹在中间──不知道还不是作家的我是否有资格使用这种表现方式,就是我的笔──完全失去了跃动感。

每当我要创作与工作无关的文章时,两个声音便会回荡在脑中。

──「然后……老师将会成为小说家。」

──「你又不是真的打算以后当个小说家。」

即使打开电脑软体,我花在与不动的游标面对面的时间也愈来愈长。原本还以为自己终于能轻松写作,几千个字的目标却感觉遥远不已。

「三春,我……真的能成为小说家吗?」

多么愚蠢的问题啊。

这种事情,应该是由我自己来决定的。

都长这么大了,如果没有别人的指引,难道我就不会走了吗?

然而落在等着遭受责骂的我身上的,却是柔软的恶魔羽衣。

「会的。老师会成为小说家。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三春那双闪闪发光的双眸之中充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坚定信心,倒映着垂头丧气的我。我被那浅褐色的虹膜困住,已经无路可逃。

「我……读了文学系,参加过文艺社团,却从来没有投稿过新人奖。这样的我真的做得到吗?现在才开始,怎么可能有办法成为小说家。」

我勉强挤出了声音。而回应我的,是熟悉的甜美勾人笑声。

「呵呵……我还以为会听到『我们别再见面了』或是『我不想写小说了』……诸如此类的话呢。我稍微放心了,没想到老师的脸皮意外地厚呢。」

三春放松了表情。

「也有很多社会人士成为小说家。性别、学历、职业、种族,这些都与能否获得新人奖无关……你也知道我是几岁得奖的吧?」

「但是,就是因为这样,身为有时间的大学生,而且还是待在文学系那种优秀环境下,却连一次投稿都没有……不就代表我没有才能吗?」

「不愧是国文老师。说话很有逻辑呢。」

三春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态度。

「光是无法放弃憧憬的梦想,愿意接受自己的女高中生学生指导写作这点,你就已经具备非常充足的才能了。这不是一般人做得出的选择。」

在无人造访的图书馆一角。

我被站起身来高度只到我肩膀的娇小制服女孩拯救了。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听过之后,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话虽如此,我该从何说起。

说到底,彩叶并没有反对我写小说这件事。

为了整理脑中的思绪,将自己停滞的困境化为言语,我试着按部就班地说明。

「首先,你也知道,我有个女朋友──」

话才刚开始,我就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

明明已经见面超过一个月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呢?

我不小心就忘记了。

忘记三春除了是我崇拜的小说家,还是个会正常上学的女高中生。

忘记她是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学生。

「怎么了吗?」

「三春,你认识天崎……认识一位叫天崎彩叶的年轻英文老师吗?」

她的疑惑表情只持续了短暂的瞬间,随即瞪大眼睛。

「说什么认不认识──」

她说出了一句远远超乎我意料的回答。

「天崎老师是我的……二年二班的班级导师。」

我明明对三春一点都不了解,却能够对她说出任何事。

是因为她是我崇拜的作家吗?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告诉她自己与彩叶在创进学院当兼职老师时认识的事,从三月开始交往的事……还有,她在两周前的星期天来过我家的事。

三春坐在椅子上静静倾听。刚开始只是不时微微点头,不久后她的表情愈来愈阴沉。等到我说完时,她那种彷佛在沉思什么的严肃表情反倒让我担心起来。

然而羞愧的是,我找不到可以对她说的话。最后打破笼罩图书馆三楼这股漫长沉默的,是三春自己。

「原来我是老师的学妹呢。」

平时都是直来直往的她,却刻意避开了核心。

「真的很抱歉。我不是刻意隐瞒,是真的完全没想到。」

既然彩叶担任高中二年级的班级导师,就代表她也有可能成为三春的导师。

或许是因为这场写作指导开始时,学生都已经换上夏季制服,让我差点没想到她是开央大附中的学妹。

「不会。不过我之所以会这样……其中一个原因是单纯对世界这么小感到惊讶。」

「也是啦。我也很吃惊。」

如果我早点发现呢?

她不仅仅是我的学生,还是我女朋友的学生。

就算再怎么崇拜她,我会想跟有那种身分的女学生私下见面吗?

「你说其中一个原因是什么意思?」

「那个……让我先想一下该怎么说吧。」

我意识到自己给学生──给一个未成年人带来压力了。

「那个,我真的很感谢三春如此用心指导我。」

既然发现了不容存在的事实,或许是时候该画下句点。

要是再继续维持这样的关系,状况真的会变得无法挽回。这件事已经不再只关系到我的人生。

「就算遭到威胁,曾说过放弃当小说家的我也能写出小说了。」

老师与学生。

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违反规定之上的关系,总有一天一定会出现裂痕。

「虽然我仍然完全比不上三春,还是感觉自己有在一点一点前进。而且我也确立了目标。」

尽管只有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我确实感受到成长。就算没有三春,从今以后我仍然会继续以「青叶奖」为目标冲刺。

「所以我们之后就别再──」

「正好相反喔。」

「咦?」

「所以说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是什么意思……」

「结束这段关系,让老师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我也考虑过,如果发生意外状况就这么做。」

现在这样不就是那种意外状况吗?

三春彷佛在嘲笑我的想法浅薄。

「可是那种可能性已经完全消失了。老师会成为小说家,仅此一途。」

变了个表情的三春滔滔不绝说道。

她虽然很认真,看起来却彷佛有点开心,宛如统治虚构世界的魔王正计划着如何侵略现实世界。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用我的方式接受了……呵呵。必须收回之前说的话了呢……啊,听不懂没关系。总而言之,老师不能再烦恼下去。没有必要烦恼。与其花时间烦恼,不如多和我一起做『青叶奖』的练习。知道了吗?」

「好、好的。」

迫于她的气势,我自然而然地说出肯定的回答。

究竟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开关呢?

「另外……我也想到一个正好适合老师的主题。之后的课程朝那个方向进行吧。」

「适合我的主题?该不会是要投『青叶奖』的那个──」

──!

突然间,一阵低沉的震动声从口袋中响起。

是女朋友打来的电话。

「哦……真巧呢。」

三春的喃喃自语的语气中,不知为何带着愉悦的音色。

彩叶的来电,让我被迫想起两周前的对话。

这次不接不行了。

我正打算从椅子上起身离开,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等等。就在这里接吧。」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还能摆出笑嘻嘻的表情呢?

她的反应与之前对彩叶来电的嘲弄态度截然不同。

「你接吧。」

三春这么说完,缓缓从对面的椅子站起身。

她无声地走了几步,移动到仍坐在椅子上的我背后。

「快点。」

在身后的催促之下,我接通了手机。

「……喂。」

『啊。今天有接呢。喂,正道。』

彩叶的响亮声音透过电波,传入这片宁静。

三春听得到每一句对话。

『你现在方便吗?』

「嗯。可以──」

就在此时。

某种我从未感受过的柔软重量,像条大蛇般自背后窜出,从双肩环住我的脖子。那是三春的双臂。

羽毛般的发丝触感搔过我的脸颊,空气中弥漫着禁忌果实的甜美香气。轻轻抵着背部的温暖,逐渐转变为灼热。

那股热度,足以令人忘却夏天的暑意。

『咦,喂喂。正道,听得到吗?』

三春将小巧的下巴靠在手机另一边的肩膀上,在我耳边勾起嘴角。

女高中生应该不知道梧桐抱这种说法吧。现在应该都称之背后抱──

我那本该用来反抗的力气被撒旦的拥抱夺去,遭到囚禁的大脑只能想着这种无聊的念头。

「啊、啊啊。讯号有点差──」

『你现在在区立图书馆吗?』

我转头看着几乎碰到我脸颊的三春。

她点了点头。

我成了恶魔的傀儡。

「是啊。我在这里。管弦乐社的练习结束了吗?」

『太好了……嗯。其实早就结束了。』

太好了?

『对了正道。你猜我现在在哪里?』

「该不会已经到家了?如果是的话,反正还有时间,去哪里走走吧。这边也差不多结束了,我去接你。」

正在竖耳倾听的三春发出的轻微吐息拂过我的耳垂。

『猜错啦……正道,你在哪一楼?』

「咦?」

『你在区立图书馆吧。是哪一楼?』

──!

『我已经到门口了。』

我的背逐渐发热。

『要去哪一楼?』

从背后抱着我的恶魔依然挂着微笑,她伸出两根手指。

「……在二楼见吧。」

『知道了。那就一分钟后见喽。』

通话时间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却感觉彷佛过了好几个小时。

「三春,你做什──」

刹那间。

和三春之间只有几公分的距离,变成了零。

「唔……嗯……嗯嗯……嗯、嗯……」

三春的白皙喉咙发出不该让我这种人听见的声音。

美丽的淡粉红色嘴唇就像波浪般柔软地改变形状,一次又一次地拍打,啄食我的道德感。

那温暖的嘴唇所奏响的,是不应该存在于图书馆的水声。

我想转开头,她却在匆乱换气时细语一句「不行」,那双小手温柔却又强硬地阻止了我。

「嗯……唔……嗯嗯……」

在甜美香气的束缚之下,动弹不得的我拼命抗拒着一次又一次企图分开我嘴唇的湿润蛇信。现实感早已被夺去,我无法制止学生明显的不当行为。

「呼……从现在开始,请叫我琴音。」

(插图012)

就在几乎连时间感也要失去之际,我获得了释放。

「啊,这是课程的一部分。所以拒绝的话,那张接吻照不知道会跑到哪里去喔?」

「课程」这两个字在我被麻醉的精神中逐渐扩散。

「琴音……」

顺着她的要求,我第一次念出「琴音」这几个音节。那个词宛如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不受控制的危险咒语。

「……以后不能用图书馆了呢。下周老师上完课我再去找你。反正我也得稍微认真一下准备期末考了。」

琴音露出彷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冷静态度。

都已经做了这种事,还说什么期末考?

期中考的时候不是说不重要吗?

「好了,老师。你心爱的天崎老师在等你喔。快点过去吧。」

她指着楼梯的方向,对发不出声音的我说道。

「下次要换个地方喽。」

某种我不明白是什么的事物,点燃了她。

「差不多该带老师过去了──去那个现实追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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