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恶魔的契约-章节

1

对于社会人而言,无论多么睡眠不足都必须工作。

和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睡到中午的大学生活──当然,这种模式想必跟彩叶那样认真过大学生活的人无缘──是不一样的。

「呼啊,唔……」

在讲师办公室里,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毕竟下午本来就是容易让人想睡的时间。

「怎么了佐野?你这周好像特别想睡啊。」

「不好意思。呃,就是昨晚看书看到很晚……工作我会好好做的。」

「没事没事,不愧是国文老师。我从来没有为了看书熬过夜呢。」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一周。

昨晚我终于勉强把三春出的作业完成了。

「喂,你在看什么……嗯,『小说征文情报站』?」

筋野先生偷看一眼我的电脑萤幕。画面上刚好显示着「文艺青叶新人奖」……琴羽三鹤出道的文学奖项页面。

「喂,请别看啦。」

「这网站我也知道喔。是整理小说征文相关资讯的网站吧?」

「为什么筋野先生会知道这个啊?」

我忍不住吐槽。

「我在学生时代也有投稿过啦,投稿了一个以数学为主题的川柳(注:一种日文定型诗词)比赛。」

太令人意外了。

虽然完全是我的偏见,这应该不是体育系美式足球队的人会做的事。

「结果当然是落选了。」

尽管我很想知道这个人到底写出了什么样的川柳,感觉问下去会扯很久,所以还是算了。

「佐野,你在写什么小说吗?」

「……没在写啦。只是看看而已。」

「什么嘛,真没意思。写写看嘛。文学系毕业,国文讲师出身的人出道当小说家,听起来不是很正统吗?」

「文学系又不是小说家培训中心。」

我把彩叶的话换成自己的方式说给筋野先生听。

「这么一提,佐野喜欢的那个小说家……就是签名会的那个,什么三和的。」

「……琴羽三鹤。」

「没错没错。上周的签名会怎么样?」

「嗯,很不错喔。」

「哦……可是你的反应好普通耶。失望了吗?对方跟你想的不一样?」

失望。

如果是失望该有多好。

「对方确实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神秘小说家琴羽三鹤的真实身分,就是我的学生三春!

──而且我们以前在图书馆见过面!

──她硬是吻了我还拍下照片,用来威胁我写小说!

……这种话我怎么说得出口,而且也不可能有人相信。

「毕竟就算同为小说家的粉丝……对于想不想知道本尊真面目的问题,好像也会分成不同的派系吧。」

我同意这个说法,但已经知道的事实却没有那么单纯。

「你今年上课也会拿来用吗?」

「是啊。上周刚好才做过解说。」

「能拿自己喜欢的小说来上课,真是让人羡慕啊。」

「反正那些作品也确实会出现在入学考题里嘛。筋野先生要不要也读一读?我可以借书给你喔。」

「免了。」

干脆的回答。根据我在兼职时期听到的说法,他从国中到现在读过的书似乎少得可以数出来。虽然对我来说是难以想像的事,一般人可能就是这个样子吧。

「不是我在自豪,我对国文可是一窍不通喔。跟理组的科目比起来,打分数的标准太模糊了。那种什么『就画线处的内容,分析人物内心的想法』之类的题目,根本莫名其妙。」

这是大家对大学入学考试的国文科题目常有的看法。这种时候就让我来上一课吧。

「不不不筋野先生,那是偏见喔。其实没有全部都是要求写出故事人物或作者想法的题目,更何况解读这种行为就算脱离作者的意图也可以──」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喔。佐野你也是吧。那种热情的讲述与其说给我听,不如说给学生听吧。」

我本来想对筋野先生倡导现代文这项科目的合理性,却被他巧妙地回避了。

今天是星期三。也就是说,我要上的课是──



「不是经常有人说『作者下笔时并不会想得那么深』吗?就像是让作者本人实际写入学考试中的国文题目,结果却回答不出来。」

我边说边转身面向学生。

窗边的座位上,今天并未迟到的三春正笔直注视着我。和平常不一样,看起来没有昏昏欲睡的模样……不变的是她仍然没写作业。

「这个说法有些道理,但我认为,也相信很多国文老师有相同想法……这个说法在两个层面上不正确。」

不经意间,我与三春四目相接。

「第一个层面是,作者基本上都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写出文章,大学方面也会为了避免收到抗议而细心制作题目。因此大多数的时候,题目都会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存在。」

三春没有移开视线。尽管讲课的人是我,却有种被对方紧握住心脏,或是正在被测试实力的感觉。

「就算题目是故事文,看起来有很大的解释空间,学力好的人写出的答案都会差不多。换句话说,这足以证明此文章有发挥到作为考试题目的功能。」

现在的我,正在向崇拜的小说家讲解现代文理论。

「第二个层面……『作品的解读』本来就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关于这个概念,若是只上过一般考试用的课,可能会有点难理解吧。」

不知不觉间我产生了一个错觉,彷佛自己只对着三春说话。

随着我的视线逐渐聚焦在她身上,其他学生的身影变得愈来愈模糊。

「对这方面有兴趣的人,不妨在大学好好研究文学。不要单纯只是阅读,而要去解释作品。举例来说,了解紫式部或莎士比亚是带着什么样的意图进行写作固然重要,从作品中汲取普遍性──即使时代更迭也依然不变的中心思想或旨趣──也很重要。」

我不由自主愈说愈投入。

「简单来说,『作品的解读』不只限于了解『作者的意图』,还包含探索作品深层含意的行为……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是我就读文学系的时候,指导教授常说的话。

正当我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进行总结的时候,就看到视野中央的三春微微一笑。她不是入学考题中的登场人物。我不明白她为何露出微笑。

是认同我的上课内容吗?还是瞧不起我?又或者只是在戏弄年轻的男性讲师?

那张笑脸上眯成新月状的眼睛──虽然实在不该对自己的女学生脸上表情抱有如此感想──十分妖艳,彷佛只要稍不留神,就会被引诱到另一个世界。

每次下课之后我都会留时间给学生问问题,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人会留下。然而只有今天,教室里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那是最不像有问题想问的学生。

也是我最不想与之单独相处的学生。

没错,就是三春琴音。

我明知会有这样的状况,身体仍然不由自主紧绷起来。

「刚刚的课上得很不错呢。」

「那是学生该给的评语吗?」

我到底该当成被学生看扁了,还是受到畅销作家的赞赏?

「嗯。」

三春悄然无声地拉近距离,轻轻伸出手。就像要求宠物狗伸出爪子似的。

「……把照片删掉吧。」

我将装在资料夹里的稿件放到她小小的掌心上。这篇小说用了八张A4纸,约七千字。我很意外自己能在一周内写完,或许是因为必须交给崇拜的作家阅览的压力才能让我做到。

「呵呵,老师果然是有在写作的人呢……那么就让我给你奖励吧。」

她递给我一个不透明的资料夹,看不见里面的内容。

「这是什么?」

「上周那堂提到琴羽三鹤的课堂作业。」

我差点没站稳。

心里想着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给我,但身为讲师又不能不收下。

崇拜的小说家回答了以自己作品为题材的入学考题这种状况,对批改者而言是个很难笑的笑话。

「那么老师,下次见。」

留下这么一句话,三春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

「下次见……喂,照片呢!你不删掉吗!」

被留在现场的我所发出的呼喊,空虚回荡在教室中。

然后我看了一眼她交来的作业──

「这是……!」

她根本没有写作业。

「只有名字」。

从资料夹中拿出的答案卷上,「只写著名字」。

而且还不是写在姓名栏里。

更进一步地说,「那也不是本名」。

在国文答案卷上大大写着的文字──是我本来应该在签名会上拿到的「琴羽三鹤」亲笔签名。

而且在那流畅的签名右下角,附有一句简短的话。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点,区立图书馆三楼见」

2

美丽的星期五晚上约好和女朋友见面。不管由谁来看,都会说是最棒的周末开端……原本应该如此。

前提是我的学生没有丢下一颗不得了的炸弹。

「喂,佐野,你听说了没?」

当我完成资料输入准备下班回家时,待在讲师办公室的筋野先生小声对我说道。

「麻布十番校好像有个男性讲师被开除了。」

筋野先生看起来个性很硬派,其实很喜欢这类八卦话题。

「我倒是没听说,怎么会?」

「好像是和女学生在外面私下见面,还见了好几次。结果被家长发现了。」

「……那真是不得了。」

「虽然好像没做什么不好的事,要是闹到警察那边的话会影响到营运,所以这种处分也很合理。有风险的员工就应该果断割舍掉。」

「……确实是这样没错啦。」

「而且说起来,光是在外头见面就已经违反契约了。」

「……我知道。」

「嗯?知道什么?」

「啊,不是。我是说我知道有这种规定。」

「哇哈哈,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是啊。

筋野先生的这番话让我回过神来。

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考虑的余地。

「话说回来,你的小说如何?写得顺利吗?」

「没、没有啦……」

别说顺利不顺利了,明天甚至将会有一位专业人士帮我批改小说。

「不用遮遮掩掩的。如果没在写,根本没必要看『小说征文情报站』吧。」

筋野先生指着我的电脑。

「……就说我只是看看而已。」

「算了。毕竟这种事情,周遭的人不该催促过问。」

「就说了,我没在写啦。」

「那我换个问法,你应该有想写的冲劲吧?」

他不是说不过问吗?

「……如果光凭冲劲就写得出来,世上就不会有任何『立志当小说家』的人了。」

我一边将这话说给对过去的自己听,一边如此说服筋野先生。

「只要随心所欲写出自己想写的故事,那不就是小说了吗?」

「那是……理想化的说法。应该吧。」

「是吗?虽然由我这种不看小说的人来说怪怪的,会不会就是因为你读过太多书,反而拉高了标准?就算没办法拿到新人奖出道,不妨先试着写写看嘛。这也是一种自我表现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啦……」

「佐野,你其实还是想当小说家吧?」

「……在大学的时候,确实是那样想的没错。」

「骗人。你现在还是吧。八成是前阵子的签名会让你重燃热情了吧?」

「……看得出来吗?」

「谁都看得出来啦。你休息时间都在看『小说征文情报站』嘛。」

原来我这个人这么好懂吗?

「小说家这种职业,给人的感觉有不少都是中年才出道。你本来就爱看书,又有国文底子。就算从现在开始,想当职业小说家也不是不可能吧。」

筋野先生的眼神是认真的。

他既不是在嘲笑我,也不是要激怒我,而是单纯想推我一把。感觉就像是在接受生涯辅导。

「为什么你的思考那么有弹性呢?」

「因为数学啊。」

「咦?」

听到筋野先生说出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不由得怪叫一声。

「因为我一路走来学的都是数学。」

「那跟小说有什么关系吗?」

「大有关系。」

他抱起肌肉量多到几乎要撑爆衬衫的双臂。

「听好了,不是每个一路到大学都在学数学的人,都像我这样一开始就想在补习班或学校教书。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目标。」

这句话就算是身为文组的我也能认同。之前我就遇过一位国立大学念到博士班的国文研究所学生。他的毕业论文水准跟我完全不一样,走的人生道路也与我大不相同。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像是已经在接触大学数学的国高中生,只要有心去找到处都是。」

筋野先生用数学举例,但我想到的却是三春。

她在大多数同学还没读过文库本的时期,就已经拿到权威性的文学奖了。

「认真做学问的人很了不起,而且通常来说他们也都很优秀,我承认这一点,但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那样的人而已。有像我这样教导考生的人,还有在部落格介绍趣味题目的人,或是在网路上放教学影片的人……想做的事与擅长的事,两者不一定重叠。哎,如果要说这是输不起的人才会说的话,我也认了啦。」

筋野先生「哇哈哈」大笑。笑声响彻整间讲师办公室,引起其他老师的注目。

而我则是被他说得心服口服。

「抱歉摆出一副前辈的架子。总之,我想说的就只有一点──」

看来他深受学生欢迎的秘诀,并非只有肌肉。

「能改变未来的只有行动。如果你想写,那就放手去写吧。」



我一走出离家最近车站的剪票口,就看见彩叶已经在等我了。

我和彩叶的住处相距大约步行十分钟。因为我们使用同一个车站,从兼职的时代就常常在这里碰面。

「久等了……那么要去哪里?」

我们都是一个人住,拥有最低限度的料理能力。

然而今天两个人都没什么精神,于是决定在外面吃。

「这个嘛,哪里都可以。只要不会太吵就好。反正这附近也不会有学生。」

不好意思的是我根本还没挑好餐厅,只好用APP在这一带随便找找。

「最近的就是……那里了吧?」

我指着车站对面某栋大楼的五楼。

橘色的招牌。那里有一间店名听起来很高档的知名连锁家庭餐厅。

「啊哈哈,我高中的时候常去呢。每次都一直待在那边喝饮料。」

……我也不是特别选来开玩笑的就是了。

「唉,总觉得这周好累喔。」

彩叶一边优雅地用刀叉切着嫩煎鸡排,一边叹了口气。

最后我们决定去离车站不远的一间西餐厅。这间店我们一起来过几次了。

「当班级导师果然很辛苦吗?」

「不是。上课倒是没什么问题啦。今天是社团活动那边,管弦乐社的集训。因为以往用的集训场地这次订不到之类的问题,包含我在内的成员紧急开了场会。虽然好不容易订到场地,暑假的时程得做变更,结果我的暑假就挪到八月了。」

光听起来会觉得这只是些挺有趣的小问题,不过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管弦乐社人数众多。尽管只有找干部开会,想必耗了不少时间。

「真是的,你有在听我说话吗?这件事跟正道也有关系耶。」

「咦?」

「别在那边咦啦。就说暑假的时程改了。七月底得去集训。」

看着彩叶半眯着的眼神,我停住原本要送进嘴里的蛋包饭。

「真的很抱歉,今年没办法一起休假了。集训期间跟正道的暑假撞期。期末考改完考卷、打完成绩、结业式办完之后,差不多就马上要去集训。七月没办法休假了。」

人们经常认为老师跟学生一样拥有长长的暑假,实际上他们还有许多业务要忙。

我申请的暑假期间在七月的最后一周。是配合彩叶的。

「可是,你只是副顾问不是吗?有没有办法中途参加,或是中途离开之类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彩叶就耸了耸肩。

「不可能啦。这可是工作。我觉得以私生活为优先不太恰当……而且只要认真工作,以后还是会遇到这种情况喔。」

一如预想的反应。

责任感很重的彩叶所说的「不可能」,在意义上并非「就算想做也做不到」,而是「不可能做那种选择」。

我一直认为她是社会人士的楷模,这不是讽刺。

「今年就没办法了吧。反正每个星期天都能见到面,还有新年假期。而且我也不希望拉低你在补习班的评价。」

彩叶的为人一直都很沉稳。

「来,吃饭吧。」

就像她以优雅的餐桌礼仪将眼前的食物送进嘴里一样,可以按部就班做好每一件事。无论是学业或是工作。

脚踏实地的她总是处事正确。不仅是外表,就连内在都端正整齐,不含一丝杂质。

我认为这就是她的优点,从开始交往到现在都不曾过改变看法。

对这样的女友隐瞒事情,让我感到愧疚不已。

「明天也要早起呢。要不是因为星期六,就能多待一点时间了。」

开央大附中星期六上午要上课。而且管弦乐社下午应该也有练习。放学后整栋校舍都会回荡着他们练习的声音。

「没关系,能见到面就很好了。」

「正道,你明天有什么计画吗?」

一张答案卷闪过我脑海。那流畅的手写字迹。

「不……没有。就慢慢准备下周的课程吧。」

「那等管弦乐社练习结束我再打给你。早一点的话,应该过了下午四点就能结束了。」



我打开自己房间的电灯,连衣服也没换就直接倒在床上。

──「月底的星期六下午四点,区立图书馆三楼见」

我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行动。

包括接吻照的事在内,我应该以大人的方式采取坚定的应对。

平常我都尽量不对学生有情绪化的行为,但这件事实在不能视而不见。站在教育者的立场,我觉得应该为这件事好好发一顿怒。

我想起那位因为跟女学生私下见面而被开除的讲师。

那种「见一下面不会有问题」的想法很要命。没有人会在意什么个人状况。私下约学生在补习班以外的地方见面,绝对不是社会人士该有的行为。

……然而。

我看着摆在桌上的几本书。《如何写出有趣的小说》、《现役专业小说家教你!最强的描写技巧》、《投稿新人奖必读的拟纲入门》……全都是过去的自己用便条纸和麦克笔标注过的入门书。

时隔多年后重新拿出这些东西,我到底想要做什么啊?

「我就是典型的不会写作的人啊。」

学生时代曾经在网路小说投稿网站写过短篇小说。那是接近一万字的短篇,反覆修改过好几次。也使用了入门书上所教的技巧,可说是倾尽全力的作品。

结果……点阅数只有两位数,加入最爱的人只有三个。

然而在这世上,却有着不用做什么,从一开始就是「会写作的人」那种存在。

「三春琴音……」

我喃喃念出学生的名字。

下雨天搭计程车回家,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她就是琴羽三鹤。

──「老师『也』有在写小说吧?」

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

即使我好不容易完成一篇作品,仍不难想像她会给出严厉的评论。

拜托了,让我再次放弃吧。

拜托这次给我致命的一击。

让我从此再也不会心怀这种半调子的梦想。

3

一穿过入口的自动门,纸张的气味唤醒我过去的记忆。

我从以前就是个喜欢图书馆的小孩。

父母常常带我来这里。我好像还会借故事书,请他们念给我听。记得小学放假的时候,我还曾经整天待在这里。

虽然只要跟父母要求,他们就会买书给我,我喜欢的还是被穷极一生也读不完的庞大书本包围的这种空间。

「原来在这里遇到的女孩……就是三春啊。」

直到国中时我还会在这里念书,但上高中后就逐渐比较少来了。在高一的那年秋天,我看到那位独自轻声哭泣的女孩时,以为她迷路了而上前搭话。面对那个边否认边流眼泪的女孩,我──真希望当时能把这种交流能力用在同世代的女孩子上──读了我很喜欢的小说《银河铁道之夜》给她听。

然后我竟然还告诉她自己想当小说家……甚至和少女做出「我们两个要一起当小说家」的口头约定。而且那个约定……直到重逢的她提醒之前我还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她哭泣的原因,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我。

若是客观审视这段经历,会觉得我真的做出了很夸张的行为。完全就是一个把自己当成轻小说主角,自以为是的高中生。

这座区立图书馆位于幽静的住宅区,使用的人不是很多。

尽管一楼还能看到零星的人影,以百科全书和文学全集为主要收藏的三楼想必不会有人。

我爬上阶梯确认时间,现在刚好是下午四点。

奇妙的是,我很确定她今天不会迟到。

我一列一列地察看书架之间的通道,往深处前进。

接着,当我抵达位于楼层最深处的自习区时──

「……你来了呢,老师。」

少女的细语声轻轻抚过耳膜。

将整排扣子整齐扣好的白衬衫,搭配散发高雅气质的深蓝色西装外套。那件格纹百褶裙长度恰到好处,没有一丝皱褶。

她的存在感甚至压过了身后书架上的文学全集。明明是早已看习惯的母校制服,却让人觉得那是截然不同的衣着。

八年前那个独自哭泣的少女,此刻已成为这个世界的女王,站在我的面前。

她那妖艳的微笑让我说不出话来。

「呵呵。不是不应该跟学生在外面私下见面吗?」

是你邀我过来的吧──要是能说出这种话该有多好。

要是能以教育者的身分斥责她的行为该有多好。

「这里真让人怀念呢。我和老师不同,从来都没有一天忘记这里的事。」

「……为什么穿着制服就过来?被人看见就麻烦了。」

(插图009)

星期六的课只到上午。应该有时间换衣服才对。光是和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待在一起,那种画面就已经相当危险。若是两人都穿着便服,看起来还不会那么可疑。

「呵呵,这是……把责任推给学生吗?」

虽然对三春而言这是玩笑话,我却无法反驳。照理来说,被学生叫出来,还乖乖配合的大人才比较奇怪。

「我不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我会看看书就回家了。反正这里离我家很近。」

即使是开始自己一个人住的现在,这间图书馆依然在徒步可达的距离。考虑到过去我跟小时候的三春在这里见过面,可以推测她也有可能住在附近。这就代表我一直以来都跟琴羽三鹤处在相同的生活圈。

「而且老师一定会以我为最优先吧?」

别拿大人开玩笑……要是能像斥责得意忘形的学生那样训她一顿就好了,然而连如此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

「好了。老师应该明白我找你有什么事,就是来谈谈老师的小说。」

再这样下去,谁是老师谁是学生就要分不清了。

太过紧张而让我产生这样的想法。不,面对学生时感到紧张就已经很不对劲了。

「来,先把稿子还给你。我已经拜读过了。」

我从三春手中接过八张A4稿纸。

稿子看起来跟交出去时没什么不同。

内文会写上许多评语或是删改──崇拜的作家为自己给出修改的建议──我对怀抱如此期待的自己感到有些羞耻。

交付给我的作业是写一篇八千字以内的短篇小说。时限为一周。

脑中思考的,只有先想办法完成小说。

故事剧情很单纯,是一位少女克服了伤痛的故事。因为父亲亡故的悲伤而无法去学校的高中生少女,意外走进某间古怪的商店买了条魔法项炼。这条项炼能在戴着睡觉时让人作自己想见到的梦,于是少女在梦中与父亲重逢了。少女接受了对于过去总是与父亲唱反调的后悔。从隔天早上开始,她变得可以再次上学……就是这样的故事。

「你能确实写完一个故事,我真的觉得非常了不起。」

听起来很像客套话,但她的表情相当认真。

「在自称想成为小说家的人之中,在声称想到有趣构想的人之中……真正写完一篇作品的人,究竟有多少呢?老师已经跨越了最初也是最大的那道障碍。」

「谢谢。我就……老实接受称赞吧。」

「……那么,你想怎么办呢?」

「嗯?」

这句「你想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接下来的事啊。你既可以选择就此跟我分道扬镳──」

「不,那个。你没有什么……感想之类吗?」

如果就只是「你完成了一篇作品,很厉害」这样的回应,未免太乏味了。

「当然有。」

「既然有……我想听一听。」

「既然老师都那么说了,我可以提供一些评语。」

让琴羽三鹤读过我写的小说后给出感想。

先不提捏造接吻照的那件事,对于世上立志当小说家的人而言,这是多么奢侈的待遇啊。

「有正面的跟负面的,你想先听哪边?」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先说负面的地方。」

「这样啊。」

那副带有某种诱人气质的妖艳笑容,瞬间转变为一副严肃的表情。

「我──」

轻轻吸了一口气后,三春开口说道:

「我认为创作这种行为是一件自由的事。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标准答案,一百个人就会有一百种表现方式和想传达的讯息……虽然我觉得以这种高高在上态度谈论创作有点过意不去,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她的身高只到我的肩膀,但三春散发的气势完全不输给背后书架上的《谷崎润一郎全集》。

我这才真正认识到,站在眼前的人物并不只是个单纯的学生。

「比方说……这样讲吧。『为了特定对象所创作的故事』,光是这样的背景就有可能为那个人带来救赎。即使故事老套,也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我专心聆听崇拜小说家的话语。

「但若是想写给不认识自己的大众欣赏,状况就不一样了。如果有谁声称不存在评价的标准,那就是在骗人。只要能够触动人心的故事,就会被视为优秀的作品。可以是救助阴暗角落的人们、向社会提出质疑,也可以是单纯让人兴奋的冒险或解谜故事。」

她说得没错。

若是以让大众阅读为前提,就难免产生优劣之分。

「就这方面的意义来说,要给老师这次写的故事好评……很遗憾,是很困难的。」

尽管用了许多婉转的说法层层包装,言下之意就是──

「老师写的短篇一点都不有趣。」

婉转的包装瞬间拆下。

「这里所说的『有趣』,并不一定是紧张刺激,令人心跳加速,而是更为广义的意思,读者心中能否对这篇小说留下什么感触……」

我非常理解她说的话。对于涉猎各种类型小说的人而言很容易理解。就算是那些被称为大文豪所写的作品,或是获得世界性文学奖的作品,对现代人来说也未必会让人看得爱不释手。

面对这种辛辣的评语,我无法反驳。

不,话说到底,是我自己要求她给出评论的。

写出作品的也是我。

选择让她读的也是我。

她的话语,正是我所期望的赤裸裸批评。

是冷静的分析。

「我要求字数要在八千字以内。那是因为我希望你首先能描写一个主题。我知道老师想描写什么主题。是亲子之情吧?」

「……是啊。」

「那么,应该有无数种更有效的描写手法才对。我也可以具体指出哪些地方不好,让你改进,不过今天就算了吧。」

尽管语气平淡,依然能从她的语调中感受到对创作的热忱正在冷冷地炽烈燃烧。

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傲慢。

存在她身上的,是对作品客观公正的审美眼光。

「我想老师本身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部作品的完成度不高。毕竟你是国文老师。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呢?那是因为……」

「因为……?」

「因为崇拜。对我的崇拜反而造成阻碍。老师你被崇拜束缚,无法发挥出实力。」

「崇拜……你是说,我对三春,不,对琴羽三鹤的崇拜反而造成了负面影响?」

「是的,没错。剧情结构和设定都有原创性,不过故事的发展受我作品的影响太深了。有点像是自己在画画,画到一半却开始临摹某幅名画。或许老师需要的并不是崇拜。」

「那么,我需要的是什么?要是你知道……就告诉我。」

尽管明白这样很难堪,我仍然渴求着答案。明明平常在课堂上教导学生不要急着找出答案,自己却是这副德性。

所谓的国文讲师,离开了教室也不过就是这种人。

她将小手靠在嘴边摆出思考的样子,然后重新转身面向我。

三春从下方仰视,望进我的眼中。

「老师,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是……什么意思……?」

「以学生的作品为契机,出于兴趣写了篇短篇小说,你觉得已经满足了吗?」

她到底想从我这边问出什么?

「呵呵。现在老师的面前,有两个选择。」

三春面带笑容,举起修长的食指。

「第一个。你想把这个结果当成圆满结局也可以。主角发现自己崇拜的小说家其实是自己的学生。尽管被对方要求写写看小说,实际尝试过后才知道不容易。不过他还是写出了一篇短篇小说。主角将这段宝贵的经验封入回忆,从此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转而过起脚踏实地的人生……这不是很棒吗?而且那张接吻照,我可以现在就删掉喔。」

最安稳的选择。

教书与实际写作终究是两回事。

不但得知自己似乎没有创作才能,还由崇拜的作家亲手终结这个念头。这不就是最适合用来澈底放弃梦想的结局吗?

明明脑袋很清楚这点,嘴巴却不自觉开口询问:

「如果选择另一个结局,会怎么样……?」

支配区立图书馆三楼的寂静笼罩着我和三春。

排列在书架上古今中外著名小说家的名字,正与女王一起俯视着我。

「另一个选择并不是结局。」

三春原先竖起的食指之外,又伸起了中指。

「做出那个选择之后,老师将走上的道路──」

只见她从口袋掏出手机,很快就找到目标网页,将萤幕朝向我。

「就是这个。」

三春手机上显示的,是我也很熟悉的网页。

因为我最近经常看着它。

「第三十一届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

「我要请老师以此为目标。一万字以内,截稿日期是七月三十一日。重点是第一轮评选……前十名入围作品的公布速度相当快,就在八月底。因为这是你首次挑战的征文比赛,我觉得结果公布得愈快愈好。」

「你这番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虽然是写短篇小说,还是希望老师能认真以小说家出道为目标。」

「等一下。你要我把那个当成目标,只剩两个月了喔。不可能的。怎么想都没办法那么快──」

「就算有我在也是?」

平静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话。

「就算有我在,也不可能吗?」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我缺乏才能吗?」

「我并没有说你缺乏才能。姑且不论内容,光是写完一篇作品,就算有才能了。我只说了崇拜心理会成为阻碍而已。」

「不对,可是……你说『就算有我在』,意思是……?」

「就是由我来教你呀。在这两个月之内,教老师写小说的方法。然后……老师将会成为小说家。」

学习?学习如何写小说?向琴羽三鹤学习?

重点是……「成为小说家」?

当我因为接二连三出乎意料的词汇陷入混乱时,天花板的扩音器传出平板的声音。

『区立图书馆感谢您的光临。本馆今日将于下午五点闭馆──』

跟以前完全一样,闭馆前十分钟的广播。

「呵呵……这段录音也没变呢。来吧,老师。请你做出决定。当然,一定得现在做决定喔。因为如果要认真争取得奖,可不能浪费时间。」

三春脸上挂着大胆的笑容,左右摇晃着竖起的两根手指。

「不,那种事。我……」

「你想回到日常生活,还是和我一起成为小说家。自己选一个吧?」

维持平凡补习班讲师身分的最后一道界线。

感觉此刻它就在我的眼前。

「回头也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喔。毕竟成为小说家既不是伟大的事,也不是什么正确的事。」

跨越这道界线。

恐怕等于决定背离身为社会人士应有的道德。

就算用书信往来的方式请她帮忙看稿,以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来说仍然太过深入。而且私下跟女学生见面的这种状况,已经让我很难给出合理的借口。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跟同事筋野先生,或者我的女朋友彩叶提起。

但是。

我想起来了。

想起第一次读到琴羽三鹤作品时的冲击。

想起在大学课堂上,写在报告用纸里,没能成为小说的那些文字。

想起我一边用萤光笔画线一边阅读的那些写作入门书籍。

想起发表在投稿网站上,却乏人问津的小说。

──「就算有我在也是?」

回荡在脑中的甜美声音。

眼前挂着微笑的女高中生,三春琴音。

如果自己还有一丝可能性,我想试试看。

想亲自踏上五年前三春走过的道路。

不行了。我无法抗拒。

抱歉,筋野先生、彩叶。

看来我已经没资格当个社会人士了。

既然上了贼船,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请教导我……教我写小说吧。」

三春露出白皙的牙齿笑了。

「──契约成立了呢。」

就在这时。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发出震动。

震动的周期很长。是电话来电。

会打电话给我的人不多。不用看也知道来电者是谁。

「你可以接呀。反正这里也没有人。」

「不……没关系。我之后再打回去。」

我在心里向彩叶道歉。

震动的低沉音响不断回荡在整层楼。

「有点奇怪呢。啊,该不会是老师的女朋友?」

「这──」

「咦,真的是啊。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的沉默给出了答案。

「呵呵,补习班老师也是个普通人呢。」

遭到学生的烦人嘲弄,明明应该是让人非常恼怒的状况,我却因为对方的真实身分与声音完全被牵着鼻子走。

不久,手机的震动停止了。

「这是很好的征兆。」

「咦?」

三春在我眼前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不只在补习班以外的地方跟女学生见面,还无视女朋友的电话。」

……这是客观的事实,我只能承认。不过这叫好征兆?

「呵呵,我很中意这样的你。没错,对于创作而言,现实的道德观念只会碍事……我会更加更加地,让你忘掉现实。」

至今发生的事,已经相当超乎现实了。

「好了。图书馆差不多要关门了。我们各自离开吧。期中考快到了……但那已经不重要。以后的事情就在老师上课时说明吧。」

竟然从强行与补习班讲师接吻的学生嘴唇里迸出期中考这种字眼。奇异的不平衡感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那么,我先告辞了。」

「……呃,等一下。差点忘了。」

我叫住正要离开的三春。

「还有什么事?」

有疑而问丢脸一时,有疑不问丢脸一生。

「我还没听到……正面的评论。」

「啊哈哈,说得也是呢,我忘了。那篇小说有那么一个不错的地方。」

三春轻笑了起来。

「就是让我明白老师具有运用日语的能力。」

「喂……」

「呵呵,开玩笑的。老师打算撰写我写不出来的东西,所以感觉有点新鲜。」

「琴羽三鹤写不出来的东西?」

我不认为会有那样的东西。

彷佛看穿我心中的想法,她摇了摇头。

「以亲子之情为主题,我办不到呢。」

4

「辛苦了,天崎老师。」

「真是的。」

由于已经快到回家的时间,我在车站的剪票口跟彩叶会合。

「你好像……有点累?」

我走在夜晚的路上,对看起来有点没精神的女朋友问道。

「……不会啦,没有那回事。不过今天的课很多,可能说太多话了。而且下周就要期中考,还满忙的。」

那不就是你累了的意思吗?

「今年当上班导,上课时数变多了,得好好出考题。而且出了题,就表示自动接下改考卷的业务。」

「啊~那是当教职员的人常遇到的事呢。国文科也是有一大堆问答题,改起来很累人啊。」

「真是的……补习班那么轻松真好。我这边可是有超过两百人喔?」

我原本想说句话表示自己心有戚戚焉,却被彩叶回了一张傻眼的表情。

开央大附中一个年级有八班,总共二百四十人。反观我的学生顶多一个班二十人左右。真是说错话了。

「因为英文是必修科目,考卷是全年级学生的分。而且由于学校的方针,问答题很多,改考卷花的时间也相当多。」

「我记得以前确实遇到很多作文跟翻译题。原来有那样的方针啊。」

「而且高中生写出的英文作文每个人的差异都很大喔。还有些人是海归子女……就算我喜欢这个工作,负担也是不小呢。」

现在回想起来,国中以前的英文作文和翻译题的答案都很单一,但上了高中后题目的表现范围愈来愈广,让我也吃了不少苦头。

「可是,彩叶不是负责英听课吗?作文题应该是写作课的老师出吧?」

「虽然题目形式上是长篇听力测验,我会出要用英文文章回答的问题。」

「这样啊。」

这确实很像认真的彩叶会做的事。

「另外……今天还抓到有学生在偷偷开社团会议。我去找生活辅导组的老师讨论了这件事。」

「偶尔会有这种学生呢。很有青春的感觉。」

除非是要参加重要的对外比赛或特殊的状况,校方禁止期中期末考前一周进行社团活动。

「什么青春的感觉,规定就是规定……青春这个词很好听,但学生的本分还是读书不是吗?」

「被抓到的是哪个社团?」

「你猜是哪个社的?」

「嗯~是想在比赛前练习的社团吗?棒球社或是足球社之类的?」

「不是。如果是那样就不会特别要你猜是哪个社团了。」

「该不会是艺文性社团吧?例如将棋或围棋社……但那些应该也不像是会在考前开会的社团。」

「答案是,正道你的学弟妹喔。」

「……是天文社啊。」

有种连我都被彩叶一并斥责的感觉。

「他们在商量考试期间举办观星活动,而且还找了社团成员以外的人加入。」

那是被称为观星会的活动。

活动会定期举办,任何学生都可以自由参加,随心所欲观赏星星。而社团成员负责操作仪器与解说一些基础的天文知识。

第一学期后半往往因为梅雨季而导致没办法进行社团活动。从我在学校的那个时候,就有社员在考试期间偷偷进行活动,还会辩称是个人活动。

也经常遇到既是新月,天气又放晴这种优秀的观星条件出现在考试期间的状况。

「这种程度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反正没有对别人造成困扰。没必要通报生活辅导组,现场劝导一下不就好了。」

大概是一群星星迷突然想聚集在一起,顺便邀朋友举办非正式的观星会时刚好被抓到吧。很容易就能想像到那种情境。

「当个案看的话是可以放过,不过规定这种东西,一旦开了先例就会没完没了……而且他们这次还是聚集在社办。我没办法帮忙向上头辩护。」

彩叶说得当然没错。

就像文件的缴交期限,往往是晚一分钟就不收了。尽管这常被称为「官僚作风」,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受到感情的影响。

我抬头望向夜空。

虽然因为城市光害而看不到较为黯淡的星星,依然可以轻易找到知名的星星。

大熊座的北斗七星、牧夫座的大角星、处女座的角宿一……我的视线追寻着所谓「春季大弧线」那条宽长弧线。

「每片星空,一生只能遇到一次啊。」

我至今都没忘掉天文社的社训。相同条件的星空不会看到第二次。

走没多久,我们来到了熟悉的岔路口。

「说起来,我最近都没有去正道你家……你有好好自己煮饭吗?」

「喔,有啊。跟一般人差不多吧。不过最近都在忙着准备上课的资料。」

「这样啊。那就下次见了。晚安,正道。」

「好。晚安,路上小心。」

朝我挥手的彩叶踏上了右边岔路,而我往左边走上归途。



独自走了一会儿,背后突然传来女性的声音叫住我。

吓到的我差点叫出声。

「好久不见了呢。佐野正道先生……不,佐野老师。」

老实说现在的我处于心里有鬼的状态。要是有谁知道了自己跟三春的事,那就完蛋了。

警戒与不安的情绪一口气同时涌上心头。

然而直视对方的样子,立刻就知道她不是警察或校方人士。

第一印象是──很浮夸。

那头即使在夜晚也闪闪发亮的金发笔直垂至腰际,在背后的中央位置束起。而且束发的不是普通发圈,而是红色缎带。

「哦……是长这样啊。」

眼前这个说着大阪腔的女子抱胸打量着我。

她的服装也相当引人注目。

鲜红色的牛仔裤搭配同样是鲜红色的外套,深酒红色的衬衫上松垮地系着黑色的休闲领带,红色高跟鞋反射着闪亮的光泽,上面没有半点脏污。那是唯有高挑的身材才能驾驭,所谓「男装丽人」的打扮。

那头耀眼的超长金发,搭配上引人注目的一身红衣。虽然很时髦,如果平时就穿成这副模样走在路上未免太过招摇了。

除此之外,她身上能吸引视线的不只有头发与衣服。

……在我认识的朋友之中,没有谁拥有如此傲人的胸围。

尽管处于走夜路时被奇怪的女子喊出名字的恐怖状况,我的视线依然情不自禁地飘向那撑起衬衫的丰满胸部。由于她双手抱胸,更加突出胸部的轮廓。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赶紧移开视线。这与在街上遇到两公尺高的人会想多看两眼的反应差不多。并不是出于性欲。

「佐野老师目前正在和琴……哎,琴羽三鹤一起活动吧?」

古怪女子突然说出的名字,以时机来说实在太刚好了。

这个人是谁啊?与三春有关的人吗?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那种问题的时候。恐怕我……被这个奇怪的女人跟踪了。

「不管怎么看,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男人嘛。」

这个能满不在乎说出如此无礼评语的人,在我看来倒是个少见的异常女人。

「请问您是哪位?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女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凑过来像观察什么似的从各个角度打量我的脸。

(插图010)

「你果然不记得我了呢。」

不不不。偶然的重逢只要三春一个就够了。

我仔细端详对方被路灯照亮的脸。虽然她的打扮奇特又化了浓厚的眼妆,五官却相当端正。即使看不出年龄,仍可以说是个美女。只是那套服装的冲击性实在太强烈了。

不管我怎么回想,都不记得曾经见过这个人。就算只是在路上擦身而过,也应该会对这么引人注目的女性留下强烈的印象才对。而且在东京长大的我认识会说大阪腔的人也是寥寥可数。

「我们……没见过面吧?」

「虽然有点突然,让我来考考佐野老师吧。」

「──什么?」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像是在鸡同鸭讲。

在我的脑袋还没跟上时,女子开口:

「琴羽三鹤出道作的标题是什么?」

「……是《天盖孤独》。」

「获得奖项的名称呢?」

「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

「目前出版的短篇集总共几本?」

「三本。」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不明白自己被卷入什么事件里,但还是逐一给出正确答案。直到这里,都是稍微了解琴羽三鹤的人就会知道的事情。

「收录〈摩天轮上〉的短篇集是?」

「当然第二集《失游园》。」

「叙事者有坐在摩天轮上吗……?」

「……『没有』。」

根据作品中的描写,短篇〈摩天轮上〉似乎是以横滨港未来地区的摩天轮作为舞台原型。

这是让读者以为是兄妹共乘摩天轮,实际上却是妹妹在山下公园回顾过去──有人推测哥哥已经去世了──的一篇独特作品。

「读完的感想如何?」

「我不讨厌。虽然与其他短篇的风格的确不同,也有推理小说的那种有趣之处。」

我在对一个既陌生又可疑的女人说什么啊。

「哦~你的品味挺不错呢。」

「……谢谢。」

由于该篇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恐怖故事,在琴羽作品中的评价呈现两极。在整本短篇集里面也确实稍微不太协调。

不过,现在这种被奇异女人缠上的状况,可能更像是恐怖故事。

「那么下一题。『如果星星有无限颗,为什么夜空却是黑暗的呢?』。」

「『那是奥伯斯悖论吧』……是这样吗?」

「佐野老师,你还满厉害的嘛。」

「毕竟我算是粉丝。」

刚才那段引用自出现在一则短篇里的某对兄妹对话。那是身为理组的哥哥在南国的星空下,为妹妹的天真问题解答的一幕。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是在炫耀,高中时期待过天文社的我在读到这部作品前就已经知道「奥伯斯悖论」的内容。

「第三集的书名是?」

「《过于明亮》。」

「这里说的过于明亮,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就我所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在任何官方场合出现,留给读者自行解读。由于琴羽三鹤应该不会取没有意义的标题,便成为经常被拿来探讨的部分。

「以下所说的只是我的诠释。」

「当然没有问题。」

「作品的解读」可以脱离「作者的意图」。我在自己的课堂上这么说过。

「大概指的是星光吧。」

「那么最后一题。」

她继续问道。

「琴羽三鹤的本名是什么?」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我不能说。这种事不能让可疑人士知道。」

「……Brilliant(了不起)。你合格啦。以后就叫你小正吧。」

看来我通过了这个女人强迫我参加的神秘测验。

女子以道地的英文发音称赞我一句,放松了表情。她不否认自己是可疑人士吗?话说小正又是什么称呼啊?

当肾上腺素的作用逐渐退去,我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

「那个……你到底是哪位?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对方的身分是个谜,但她确实是个认识我和三春的人物。

「呵呵呵……到时候就知道了。」

丢下这句话,女子故作俏皮地抛了个媚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一见面就叫我小正,自己却连名字都不肯说啊……」

之后见到三春的时候,我立刻跟她说自己被一个脱离常轨的神秘爆乳女子缠上的事。毕竟如果她对三春而言是个危险人物……比方说是跟踪狂的话,可能会搞到惊动警察,所以我认为不能不提出来。

然而三春在听完我的话后大笑不已,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现在先不用在意。我一定会介绍给你认识的……到时候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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