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想的模样-章节

1

「只凭喜欢看小说,是当不成小说家的。」

时间将近晚上八点,课堂来到了最后五分钟。

我已经讲解完上周出的考古题作业,正在进行最后总结。

我放下粉笔,环视整间教室。

「这两者或许很相似。如果不养成以分析性的观点阅读文章的习惯,只是随便读过去,现代文这科的分数将不会有理想的进步。」

此时我正在教的课,是升学补习班「创进学院」的高中二年级「私立文科B班」。

这是每星期三上课,学生有十几人的班级,男女比例刚好各半。B班是以考上顶尖私立大学为目标的班级,程度仅次于A班。

「这点不仅适用于论说文。只要是入学考的题目,遇到故事文的时候也是一样。」

这附近的高中制服大多是西装式的,这么一提,男生的立领学生服似乎也变少了。话说回来班上学生戴眼镜的比例好低啊,可能只有理组班级的一半不到……

尽管我站在讲台上摆出一副专家的模样讲课,心中却在想这种无聊的事。

「今天在课堂上提到的琴羽三鹤正是以描写登场人物的感情与风景闻名。也由于此人是短篇小说作家,有许多大学会以其作品出题。」

学生们望着我,彷佛在听演讲似的点了点头。

不论是好是坏,这些学生都相当听话,比起我还是高中生的那个时候──其实也不过就是几年前──总体来说认真的学生感觉变多了。

「其实呢,那个人也是老师我很喜欢的小说家。老实说,可以不用管与考试有没有关系……」

──然而凡事皆有例外。

「……三春同学。」

我在视野角落瞧见一个正趴在雨滴流泻的窗边座位的女学生。

她穿着设计虽属正统但很有现代风格,深蓝色西装上衣搭格纹裙的制服。那是开央大学附属高中的制服。

当然,我并不是制服狂热爱好者。

无论是谁,应该都忘不了自己高中母校的制服才对。

「……呼……」

女学生没有回应,只能听到她的平静呼吸声。

「三春。」

「唔,嗯……?」

第二次的点名才让那颗小小的头缓缓挪动。

本来以为她已经醒了,却见到那双惺忪的睡眼模模糊糊地望向我。

「课都快要上完喽。」

「……呼啊啊,嗯……不好意思……?」

……为什么是用疑问句道歉?

揉着睡眼的她让其他学生们发出轻笑。

三春不仅不写作业、爱迟到,甚至还会在课堂上睡觉。对她来说,到底有多少时间在认真上课呢?

由于我的课是以讲解前一周出的作业为主,若是没写作业,会觉得无事可做大概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应该有什么家庭的状况吧,像是被父母要求,只好不情不愿地来上补习班之类的。

话虽如此,已经到下课时间了。如今我再讲什么八成也是白费心力,况且我认为补习班并不是积极提醒学生上课态度的地方。

「……总而言之,即使与考试无关,我也相当推荐琴羽三鹤的小说。各位有兴趣的话,可以在读书读累的时候拿来看看。今天就上到这里。有问题要问的人请留下。」

正好八点整。

我一如往常准时下课。

在上课时开始下起的雨转眼间增大雨势,此刻已经成了一场猛烈的雷雨。若以「春季风暴」来称呼会很有诗意,但简单来说就是大豪雨。

当我收拾完毕从教室踏入走廊时,整个人就被强烈的湿度与浓郁的雨水气味包围。

本来以为所有学生都已经回家,没想到还有一个人留着。

有个女学生伫立在校舍的入口,注视着外头的豪雨。她一手操作着手机,可能在通知家人来接她吧。

我看了看伞架,常备的学生用外借伞已经一把不剩。

「……三春。」

听到我的呼唤,女学生回过头。

一股水果般的甜香味隐隐约约飘荡在潮湿的空气里。

她留着长及纤瘦肩膀的直顺黑发。发丝间透出的那双大眼睛,在雨夜的光影中熠熠生辉。那副略为慵懒的表情与其说是在发呆,看起来更像是思绪正驰骋于另一个世界。

那件西装上衣胸口处,开央大附中的校章与「Ⅱ·2」的班级章正闪闪发着光。在最多有八个班的母校里,那代表二年二班的意思。

「有事吗,老师?」

从纤细喉咙发出的声音,宛如呼气般飘渺而虚幻。

「没带伞的话,我借你教职员用的吧。」

雨下得这么大。尽管把私物借给女学生似乎不太好,如果借的是教职员用的备用伞应该不成问题。

「谢谢老师……呵呵。」

三春掩着嘴,轻轻笑了出来。

「怎么了?」

「没事……只是以为要挨骂了。」

我确实对她的上课态度有很多话想说,但没必要在准备回家的此刻发表意见。真要说的话,我希望把这方面的教育交给她的家人负责。

「不过伞就不用借了。已经有人来接我。」

这时刚好有辆计程车停在补习班的门口,后座的自动门打了开来。看来她手上那支手机叫来的并不是家人……千金大小姐啊。

「对了,老师。你喜欢琴羽三鹤吗?」

是我在课堂上最后说的话。有一定数量的学生只会记住老师闲聊的内容,她也是那种人吗?

「是啊,喜欢喔。可能是我最喜欢的吧。」

「……比《银河铁道之夜》更喜欢吗?」

「咦,银河铁道……?」

这个问题问得既突然又让人摸不透用意。那的确是我以前最喜欢的小说。

三春没有理会陷入困惑的我,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微笑。

「不,没事……你喜欢那个人的什么地方?」

「这个嘛……总之就是反应登场人物内心的情境描写吧。该怎么说呢,那种描写既有原创性又相当成熟。那种文章,我是『写不出来』的。」

「……这样啊。」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那副微笑看起来有一瞬间蒙上了阴影。

然后她以优雅的动作坐进宽敞的计程车后座。

「那么明天见了,老师。」

三春搭乘的计程车扬长驶去,只剩我留在玄关处。

「应该是……下周见吧。」

就在现场只剩我一个人的瞬间,雨声彷佛变大了一些。

……我也好想偶尔搭计程车回家啊。



「哇哈哈!那根本不像高中生的行动嘛!」

「真的好羡慕那种千金大小姐喔……虽然是很安全啦。」

当我回到讲师办公室,准备在回家前先处理一下杂事时,就看到邻桌的筋野先生正在计算小考的分数。由于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他就像平时那样用手机的广播APP播放新闻当背景音乐。因为没有影像,似乎很适合一边工作一边听。

「竟然还会担心不认真的学生回家安不安全,真不愧是佐野老师。」

担任数学科讲师的筋野先生是大我两岁的前辈,在创进学院里与我的年纪最为接近。我从还是兼职讲师的时候就认识他,除了我会对他用敬语说话以外,彼此几乎形同朋友。

筋野先生在学生时代打过美式足球,那身充满肌肉的体格在有参加运动社团的学生之间相当受欢迎。而在一旁看着他用粗壮的手臂进行缜密的计算或帮证明题打分数也是颇有趣的事。

「那个学生叫三春。虽然上课不认真……倒也不是不良学生喔。只是经常迟到,上课时经常睡觉而已。啊,还有作业也都不写。」

三春只有上每个星期三由我负责的现代文课程。

在上补习班的学生之中,只上现代文的人有点少见。由于开央大附中是直升制,不必考大学入学考,她可能只是上兴趣的。但以这样的情况来说,选英文或数学的人还比较多。国文,尤其是现代文属于最常被认为「不用特地学也没关系」的科目。

「会不会是因为家庭状况,或是社团很忙的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还不到得找来约谈的程度,也不好说。」

「反正都缴了学费,要活用还是浪费补习班的时间都是她本人的事。」

在这点上,与学生保持一定距离是我和筋野先生的共识。

虽然我接受过学生课业以外的咨询,这方面的角色终究归属于学校负责。就职时签署的契约上,也严格禁止与学生私下往来。

当成背景音乐的广播节目换了个话题。

『继续播报下一则新闻。今年三月,一名男性补习班讲师由于与女高中生学生发生性行为而遭到逮捕──』

「伤脑筋伤脑筋。这种事会对整个业界造成困扰啊。」

筋野先生不屑地这么说。

「年纪已经不小了还跟高中生那么亲近,一点都不正经。给我冷静思考后再行动啊。站在父母的角度,会厌恶那种对自己的高中生女儿露出色眯眯表情的教师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同意筋野先生的看法。

从事这份工作之后我就在想,无论高中生看起来再怎么像大人,在精神层面上终究有着稚嫩的部分。只要利用社会人士的地位,要玩弄其感情也不无可能。

「不过,那种事应该与佐野无缘吧。在看到女学生明明很困扰,却连自己的伞都不肯借这点上,你未免正直过头了。」

如果借出私物,对方一定得来还。高中生是喜欢聊八卦的生物,万一其他学生撞见那个场面,不知道会怎么想。更进一步来说,知道自己的女儿向男性教师借了伞,家长又会作何感想呢?虽然会被说是想太多,这份工作可是只要传出一丁点奇怪的谣言就完蛋了。

「而且以你的情况来说,已经有另一半……有天崎了嘛。」

筋野先生愉悦地勾起嘴角。

「是啊。真的得谢谢筋野先生呢。」

「不用谢不用谢,别再提啦。祝你们两人幸福啊。」

当我注意到时,外头的雨势已经减弱了。

「那么就回家啦。明天见……啊,你是放假吧。打算做什么?」

「嗯,有点事要做。」

补习班讲师的工作不只有上课。以我待的创进学院来说,还有制作教材、管理成绩、进修与开会等业务。因此若是当专任讲师,就与一般的公司员工相同,基本上都是每周工作五天,但另一方面,这种职业多少也有些通融的空间。

我的话除了周末之外,星期四也会放假,就是说每周上四天班。

而且明天可是我盼望已久的特别日子。

「怎么了怎么了,要跟天崎约会吗?」

「不不不,要她在平日请特休太难啦。」

我从包包里拿出某个东西给筋野先生看。

「我要去这里。」

「嗯,门票?我看看,『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

没错。

那位匿名作家琴羽三鹤终于要在明天以真面目示人。

光是如此就已经是一件大事,没想到还同时表明要引退。因此我无论如何──即使有工作得做──也决心要参加。

在没有出版新作的时间点,突然举办首场签名会与宣布引退。

而且时间还办在星期四的下午,要参加必须事前上官网报名,限额二十人。这是会定期检查最新消息,在报名开始时间紧盯着官网,还能空出平日白天时段的人才有办法参加的活动。

彷佛是在为这个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重要场合,精心挑选真正的粉丝一样。

「哦,真像佐野会做的事呢。要玩得开心喔。」

我怀抱的情绪与「开心期待」可能有点不同。

当收到确定预约完成的通知信时,我浑身发抖。

一周前收到票之后,我就紧张得不得了。

之所以在这种时候拿琴羽三鹤的作品当成上课的教材,也是为了帮助我自己调适参加签名会的心情。我必须做点什么。

学生时代的某天,我在书店邂逅琴羽三鹤的处女作短篇集《天盖孤独》。

「青年才俊,业界出道」如此强烈的书腰文字深深刻划在我的脑海。

一回过神,我已经在熬夜读那本书。隔天没去大学。

那是足以让读文学系的我放弃成为小说家梦想的才能。

那是光辉太过耀眼,足以烧穿视网膜的太阳。

那个人究竟长得如何,又有什么样的声音呢?

我想,明天就是能把憧憬转变回忆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机会。

自己果然当不成什么小说家──等到明天,我应该就会由衷地那么想吧。

2

「辛苦了,正道。有没有淋到雨?」

向服务生点了饮料后,彩叶体贴地问了一声。从那清澈且有些低沉的话音中,可以感受到她即使下了班还是很有活力。

「嗯,谢谢。我离开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

虽然现在是签名会的前一天晚上,我还有一件事得做。

像这样与从三月开始交往的她用餐,已经是第几次了呢?今天我预约了一间比平时高一档的餐厅。

「这间餐厅很幽静呢。谢谢你帮忙预约。」

「虽然有点晚了,这是为了帮彩叶庆祝嘛。」

将微卷的头发拢到左肩的不对称发型,凸显出她的优美气质。细框眼镜与灰色的长裤西装相得益彰,俨然一副干练女性的模样。

尽管才第二年,似乎愈来愈符合「天崎老师」这个身分了。

就算只看外表,也知道她一定很受学生的欢迎。至少如果我是高中男生,看到她时八成会心跳加速,搞不好还会像个笨蛋似的拼命学英文,只为吸引她的注意。

(插图008)

「已经有段时间没像这样悠哉地和正道见面了呢。毕竟学年度刚开始时无论如何都会忙得昏天黑地的。」

「我这边也是一样。黄金周结束后才好不容易适应了。」

「今年的班级感觉如何?」

「普通吧。认真的学生很多……基本上啦。」

「基本上?」

「有个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

「哦~真是浪费学费呢。」

彩叶说得毫不留情。

「补习班的学费应该都是家长赚来的钱吧。我觉得浪费那种钱很不孝呢。」

如此说道的她应该从出生到现在一次迟到或上课睡觉都没有吧。大概啦。根本用不着向她本人确认。

「我还在兼职的时候,好像还当场纠正过那种学生。真怀念啊。」

我能和上不同大学的彩叶相遇,恰恰就是因为当了我现在工作的这间补习班──创进学院──的兼职讲师。

除了这个奇迹似的接点之外,我们的学生生活简直是南辕北辙。

从附属高中透过宽松的直升管道上大学的我,以及突破顶尖大学入学考的彩叶。

加入弱小文艺社团的我,在学校管弦乐团拉小提琴的彩叶。

勉强修足学分毕业的我,不只取得教师证照还前往国外留学的彩叶。

面对因为在英国留学一年而与我同年毕业的她,记得自己在初次见面时就很自然地对她使用了敬语。

「话说回来,筋野老师过得还好吗?」

「那个人怎么可能过得不好。他一直都是『哇哈哈』的感觉。」

「怎么这么说他。要不是筋野老师,我们就不会交往了耶。」

我们交往的契机是筋野先生。

那个对谈情说爱话题没兴趣,也不爱干涉他人的人,注意到我的眼神一直追着彩叶之后,特地告诉我「天崎老师似乎是单身喔」,好像还会不着痕迹地向彩叶推销我。

慢慢拉近距离,于学年底由我告白的结果,竟然成功延续到了今天。

「都毕业两年了啊。虽然现在才说得出口,其实我当时很怕你想维持兼职身分说要当小说家呢。」

「……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跟我交往了?」

「如果是朋友那样说,我还能接受,但要那样的人当自己的男朋友……可能得稍微考虑看看呢。毕竟那种事不太好对周围的人启齿。而且你也快二十五岁了呢。」

彩叶笑得很开心。

最后是我从兼职转为国文科专任讲师,成为创进学院的正式员工。

「正道,你是为了当小说家才读文学系的吧?」

「……刚开始的时候啦。」

如果我是高中老师,会怎么看待呢?

要是找我咨询未来规划的学生表示,想以当小说家为目标而就读文学系,我会怎么做呢?

「反正,大学就是让人明白『那种事』的地方嘛。」

「是啊。我对现况……很满足喔。」

当然,选择什么学系就读本来就是个人的自由,况且大多数学生都还没确定将来的梦想。就读文学系,以成为小说家为目标,这种梦想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也值得给予支持。

不过……

「毕竟就算读了文学系,也不见得能成为小说家呢。当小说家的人容易选择文学系,但反过来的情况倒是很少。」

这一点彩叶说得不错。

若是以我为例子,那就再清楚不过了。她的话非常正确。

「而且仔细想想,升学教育产业是很稳定的工作呢。毕竟大学入学考试不会消失嘛。而且与学校相比,职场没有社团活动或学校活动之类的要忙,对某些人来说可能还会很羡慕。」

稳定。那是彩叶很喜欢的词汇。

「社团活动啊。我记得新闻上常常提到学校老师加班的事呢。」

「我是觉得无所谓啦。因为我觉得课外活动也是教师的重要工作。」

「看来彩叶你还是想当ESS(英语会话社)的顾问喽?」

与从兼职时代就专门负责国文科的我不同,在英国留学过的彩叶最大的武器就是英语能力。

那口归国子女等级的道地口音不只获得学生们的赞叹,连其他英语科教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创进学院甚至还提出聘用她当英语科讲师的邀请。

除此之外,无论是文法还是阅读能力都堪称完美,我根本没得比。

「嗯。我已经表明希望担任那个职位,但今年还是没办法。毕竟已经有位母语人士和一位日籍教师在带,暂时应该很难有机会,所以我只好继续当管弦乐社的副顾问。」

「啊~炖菜和早野还在啊?」

「请称呼他们史都华(注:「Stewart」与炖菜的日文发音相近)老师和早野老师。」

「抱歉抱歉。」

一不小心就用了学生时期的称呼。

「真是的……不过,现在还是有种怪怪的感觉呢。」

这点我也一样。

「没想到我竟然在『正道读过的学校』当英语老师。」

实不相瞒,彩叶任教的高中正是开央大附中。

听说由于她学生时代的活跃表现与英语能力,很顺利就应征上了。得知她的预定工作地点时我吓了一跳。女朋友变成母校的老师,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我的高中如何啊?」

「现在也是我的高中就是了。这个嘛,工作了一年之后……我认为那是一间工作起来很舒服的学校呢。」

「那就太好了。」

「老实说,因为男学生比较多,我本来都做好会很难搞的心理准备了,实际上,学生们虽然活泼但也满稳重的。」

看来不用担心她会遇到被部分男学生性骚扰之类的状况。

「那可是我们学校唯一的优点啊。」

在开央大附中几乎见不到霸凌行为或学生闹事。

「尽管有迟到、课堂上睡觉或是做其他事情的学生……幸好不至于出现严重到光是骂一顿还不够的大问题。」

虽然对彩叶很抱歉,我脑海中瞬间浮现她斥责不认真学生时的模样。我不禁偷偷想道,真庆幸我们不是以师生的关系相遇。

「当初突然就要我负责带二年级时,觉得有点不安,但目前过得还算顺利。而且我负责的英语阅读课是专门阅读的课程,能自由指定教材也是很有趣的事。」

听说二年级的八位班级导师中有一位因病退休,只当两年老师的彩叶就被选为接任者,足以证明她在短短一年之中得到多大肯定。

「你们在课堂上读些什么呀?」

「我考虑了很多作品,最后决定用ANIMAL FARM……欧威尔的作品。因为篇幅很短,文字的程度也刚刚好。」

那是英国小说家乔治·欧威尔的名作《动物农庄》。我在高中时也读过,不过当然是翻译版本。

「看来你第一次当导师当得很充实呢,太好了。」

「还有啊,我去年刚知道运动会办在四月时还满惊讶的,今年就体会到这么做的好处。虽然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活动,该怎么说……可以让班上产生凝聚力呢。」

「是有那层用意呢。差不多到黄金周结束后,班上的学生就能自然而然地形成朋友圈。不过,对老师而言学年度一开始就得忙碌了。」

可以理解为什么连精明能干的彩叶都会在四月忙得不可开交。

「还有不用考入学考也是有很多好处呢。尽管各学系间还是有竞争,二年级学生的气氛和升学高中完全不一样。让我稍微感受到了一点文化冲击。」

「除非打算考医学系或法律系,否则大家都只会在大考前才读书嘛。」

没多久,服务生送上饮料。

我的面前摆着开胃酒,彩叶面前放的是气泡水。

「这样好吗?今天是庆祝会,你不喝点酒喔?」

「嗯。最近在节制喝酒。」

「这就是班级导师的责任感?」

「真是的,别取笑我啦。」

「那么,我就来再说一次。恭喜你初次担任班级导师,彩叶。」

「嗯……谢谢你,正道。」

干杯后缓缓将酒杯凑到唇边的彩叶,就像电视剧出现的一幕般美艳动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涵,她都优秀到我配不上的地步。这让我确实感受到能和她交往真的是奇迹。



「彩叶,那个应该是角宿一喔。」

「真是的,别再看星星了,专心看前面走路啦。」

彩叶斥责边走边抬头仰望春夜星空的我。

我并不是醉了。只是因为在都市能看见的星星不多,每当看见清晰的一等星就会有点开心。

不久,我们来到了一个岔路口。这里是我和彩叶归途的分歧点。

街灯照亮彩叶美丽的脸庞。

我愈看愈入迷,情不自禁凑近她的脸。

「……只是一下子的话──」

得到首肯之后,我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亲吻了她。

「……嗯…………好了。」

她轻轻地退开。

尽管这里是几乎不会有学生的区域,身为教师的她似乎对这么做相当抗拒。

就算只有短短几秒,只要有爱便足矣。

「不用心急,我又不会跑掉。」

彩叶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温和制止了我的欲望。

「照我们的步调慢慢来,好吗?」

我们在岔路口道别,各自迈向归途。

3

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的举办场地位于新宿站东口附近的大型书店。这间书店占据了整栋大楼,我经常光顾。

活动开始前五分钟,我来到九楼的展场空间,立刻就见到被隔板围住,让人无法看到里面的角落。该区域相当封闭,与一般的签名会截然不同。隔板前方站着书店店员。

既没有宣传海报或看板,也没有店内广播的签名会。

大概是出于琴羽三鹤本人的要求吧,但这样的引退活动不免让人感到落寞。

既然四年前就以十几岁年纪出道的形象进行宣传,即使年龄不明,应该与我同年纪或是比我小。如果是高中生时期出道,现在就算是大学生也不奇怪。

究竟是为了专心走其他的路,还是身心不适,又或是失去了创作动力呢?

往前走了几步路后,就看见一位穿着套装的女性站在那里。她的身材高挑,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束了起来。看来不像书店的工作人员,应该是琴羽三鹤的相关人士吧。

「您是来参加琴羽三鹤引退签名会的吧。请让我看一下票券。」

事前寄给我的票券兼具号码牌的功能,并指定以十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九楼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粉丝的身影。会场本身或许是刻意布置得非常低调。

「接下来请让我确认是否为您本人。」

感觉身分检查特别严格。我向女性提供事先在官网上填入的地址、姓名和生日。整个流程与其说是签名会,更像是健康检查。

「您是佐野正道先生没错吧?感谢配合。等叫到您时再进去。」

我继续往前走。

那么,要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说些什么呢?「我是您的超级粉丝」、「我会继续支持您」、「请不要引退」……虽然这类的话我都想说,总觉得都不适合。

只剩下一道隔板与帘子了。

活生生的琴羽三鹤就在另一端。

心跳逐渐加快。

呼吸彷佛快要跟不上了。

出社会之后,我可曾有如此紧张的时候?

无法控制的心脏跳动,在左胸发出强烈到足以听见的敲击声。

我笨拙地移动双脚,沿着路线前进。

「下一位请进。」

是女性的声音。原来琴羽三鹤是女性吗?而且果然相当年轻。

我一定要将她的样子深深烙印在眼中。

怀着强烈的情感,我穿过那面薄薄的帘子──

「──咦?」

是幻觉吗?

还是我在作梦?

不对,这是现实。

我确认周遭的环境。

隔板围成的活动空间。

雪白的桌巾。

小小的花瓶,没有商标的瓶装水。

一整叠书店准备的签名板。

坐在我对面的,是签名会的主角。

换句话说,眼前的人物应该就是琴羽三鹤本人。

然而在那里的是──

「三、三春……?」

「你好呀,老师。」

我的学生,也是那个迟到和上课睡觉的惯犯,三春琴音就坐在那里。

「所以我才会说『明天』见呀。」

面对还无法理解状况的我,她继续说道:

「看到报名者的名单时,我吓了一跳呢。没想到老师居然是我的,是琴羽三鹤的粉丝。而且……呵呵,甚至还热情到在补习班的课堂上特别提起呢。」

穿着低调的轻便黑色连身裙的三春缓缓说道。

「这不是……什么整人节目吧?」

「不是的。我就是琴羽三鹤。当然,我也没有找人代笔喔。」

庞大到令人眼花的资讯量,让我感到天旋地转。

即使我是教国文的,也没有足以说明这种状况的语汇能力。我想要承认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却又因为理解赶不上现状,脑袋快要当机了。

「见到崇拜的小说家,感觉如何啊?」

或许是那开玩笑般的声音听起来很舒服,即使她用的是高高在上的语气,也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

老实说,我原本对她只有「看起来很正经但上课态度不佳的女学生」这种印象而已,没想到意外是个活泼又爱说话的女生。

「老实说……只能用难以置信四个字来形容。」

琴羽三鹤就在眼前的事实,以及该如何面对她。光是思考这两点就让我耗尽脑力。

「话说回来,老师。从你四月开始负责教我那班,已经一个月了吧?」

看来我是在作者本人的面前解说她的作品。这状况荒谬到想笑都笑不出来。

「你还没想起来吗?」

「想起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对小孩子来说难以忘怀的事,对高中生而言只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页小插曲吧。」

尽管三春装模作样地发出一声叹息,脸上仍然挂着温柔的微笑。

「小孩子……高中生?」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八年的时光确实很漫长。」

「难道说……」

「呵呵。」

「……我们见过面吗?该不会之前在什么地方──」

「我真的当上小说家喽。」

三春有点像是在演戏似的抬起眼睛望了我一眼。

「真的当上小说家……」

小孩子。

八年前。

小说家。

在甜美声音的引导之下,沉睡在脑海某处的记忆浮现出来。

身穿黑色连身裙的琴羽三鹤,身穿制服的三春琴音。

两名少女的模样结合在一起,形成有着些许错位的重影。

从那个影像之中,映出在图书馆角落轻声哭泣的小女孩身影──

「等一下。你该不会就是那时候的?不对,哪有那么巧的事──」

「想起来了吗……『银河铁道大哥哥』?」

「你就是那个时候……『图书馆里的小女孩』吗?」

「是的。我就是八年前,在区立图书馆听你说故事的那只白鹤。」

「原来是来报恩的啊。可是这时间也隔太久了吧。」

总算冷静到可以吐槽的程度了。

「呵呵,不愧是国文老师。真会打趣呢。」

她以前是这种个性吗?

「不过话说回来,真亏你能注意到啊。我可是完全没发现。」

「我从第一堂课就认出你了喔。因为老师没什么改变。」

从小学女生到高中生的变化,与男高中生到社会人士的变化。考虑到两者的变化程度,只有三春认得出我也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我们当时明明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啊。」

「是啊。因为我从那个时候就聪明到知道不能把名字告诉萝莉控。」

「事先声明一下,我不是萝莉控。」

「会对陌生小学女生搭话的高中生有脸说那种话?」

在这个年头,那种行为以客观来说就算被人报警抓起来似乎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看到有小孩子在哭,想陪她聊天是一种体贴的行为吧。话说回来,既然你认出我了,好歹说一声嘛。」

「那又不算什么令人震惊的事实,重点是我比较好奇老师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

「不不不,这还挺令人震惊的。如果是小说,这种过去设定应该先在序章暗示,等到剧情高潮前一刻才揭露吧。」

「也没什么不好吧?超级崇拜的小说家不仅是自己的学生,还是过去有过一面之缘的对象……这很普通啊。」

「一点也不普通,而且设定未免太多了吧。又不是在写轻小说。」

「我也很喜欢轻小说喔。」

「哎,可是。三春你……琴羽三鹤又不是轻小说作家。」

「呵呵,搞不好我有在用别的笔名写喔。」

「……不会吧?」

「你说呢?」

当三春得意地扬起嘴角时,隔板后面响起一道铃声。似乎是入口处的长发女性在做提醒。

「哎呀,只剩一分钟了。其实呢,我今天有件事想问老师。」

一股平时不会注意到的甜美果香味,透过无形的力量困住了我。

顿时之间,她脸上因重逢的喜悦而露出的温柔微笑消失了。

「你想问什么?」

好近。

那双眼瞳如星空般冷冽,又深邃得不可见底。

那是一般女高中生不会流露出的,锐利与虚幻共处的表情。

「老师『也』有在写小说吧?」

──「也」?

时间霎时停止。

我有股直觉,她的提问并非疑问句。

「……没有啦……我没在写喔。」

在无法获得充足氧气的状况下,我拼命从喉头挤出声音。

「为什么?」

无法确定她是如何解读我的话语,但三春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不当小说家需要什么理由吗?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在工作了。我喜欢看书没错,但就因为这样要我自己写──」

「跟我的理解不一样呢。」

「理解不一样……?」

「是的。老师应该正在写小说才对。」

「──咦?」

「老师应该要写小说。不,应该说老师非得写小说不可。」

这种说法未免太乱七八糟了。

「若没有在写小说,那老师到底在做什么呢?」

听完这番话,我不禁产生一股异样感。

「我反倒想问……为什么我非得写小说不可?」

「呵呵,你改变了我的人生,却把自己的事忘掉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

「不是在图书馆约好了吗?你说过我们两人要一起成为小说家。」

「约,定……」

三春在胡说八道……不,是事实。

很遗憾,我已经完全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约好了呢。我们约好了……但那只是随口说说……」

「唉……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老师竟然可以轻易地对正在哭泣的女童说谎呢。难道你把那当作是善意的谎言?还是认为反正过一段时间我就会忘记?」

被那样一说,我也无法反驳。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坏事,却莫名心生对小女孩做出差劲行为的愧疚感。

应该说,高中生时期的我社交能力实在太强了。

「话虽如此。」

三春双手抱胸。她的态度既不像签名会上作家对粉丝的态度,也不像学生对待老师的态度。

「我也不是什么漫画或动画里的女主角,不会不切实际地深信小时候的约定。所以即使看见在补习班教国文的老师,也不会特别感到失望。毕竟将来的梦想很容易改变……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

「一开始?」

「是的……我改变想法了。因为有一件事我无法视而不见。」

三春的话语犹如利箭,射穿了我。

「老师『根本就没有放弃当小说家的梦想』。」

「……没有那种事喔。我喜欢的是阅读,不是写作。」

「谎话说得真烂。」

「这不是谎话。」

「对我说谎是没关系啦,但不能欺骗自己喔。」

「为什么,你……三春,你又知道我什么了?」

「举例来说,老师星期四都休假吧。」

「……你连不同年级的课表都调查过了吗?」

「为什么要选择一周工作四天呢?」

「那是讲师的工作型态,跟这个话题无关──」

「是『为了要留时间写小说』吧?」

磨利的话语刀刃架上我的脖子。

「……不、不是。你这是在诬赖我。就算一周工作四天,一般也不会觉得是为了写小说吧。」

「……呵呵……噗,啊哈哈……!」

「喂、喂。你怎么了?干么突然笑出来……哪里好笑了?」

「……不、不小心就笑出来了……因为……『你这是在诬赖我』这种话,不是只有推理小说里的犯人才会说的台词吗?没想到居然能在现实中听到。」

「……我也是这辈子第一次说出这种话喔。」

尽管处在这种状况下,脑中还是立刻浮现被逼入绝境的犯人制式台词。

其他像是「侦探小姐,你干脆改行去当小说家吧?」也不错……不过这次的侦探就是小说家。

「而且我还有其他证据喔。可以确定老师至少是个正在写小说,或是想写小说的人。」

「我们重逢之后,还没有过什么正式的对话吧。」

「呵呵,看来你没有自觉呢。那就请猜猜看喽。猜对了我会给你奖品。」

三春以一副我的思考慢她一轮的态度戏弄着我。

「那么。」

她再度将刀锋指向我。

「虽然老师一口咬定当小说家的约定只是随口说说,却放不下当小说家的梦想,压抑在心头。『无法写小说是因为有工作』,『只工作四天是因为要写小说』……照这样下去,就算再过十年你还是当不成小说家。」

经作家之手精心锤炼,刻意对准我的残酷话语刀刃。

「那位曾经在图书馆里向我诉说梦想的人物,竟然变得如此凄惨难堪,实在让人不忍卒睹。」

面对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少女说出的尖锐话语,我做不出任何反驳。

「因此接下来,换我来改变老师的人生了。我很想读读无法放弃梦想的老师所写的小说。」

三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向了我。

「有点太夸张了。说什么改变人生,你要怎么──」

就在她拿着手机缓缓朝我靠近的同时。

下一刻。

难以相信的事情发生了。

「──咦?」

三春隔着桌子,贴到我的眼前。

几乎未施脂粉的水嫩脸颊,稍微卷翘的修长睫毛,足以盖过书店空气的甜香味。

她对我的脖子略为施力,一股无形的引力将我的脸吸了过去。

温暖柔软的触感霎时间堵住了干燥的嘴唇。

同时响起的,是手机快门的喀嚓声。

身体深处瞬间热了起来,让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三春的左手紧抓着我的衬衫衣领。

「嗯……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呀。」

放开我之后,三春彷佛在反刍触感似的轻抚自己的双唇,喃喃说道。

她右手的手机里,存进了一张不得了的照片。

「喂、喂……你在想什么啊……?」

出现在萤幕上的,是在签名会上与年轻女作家接吻的成年男性。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三春的左手,看起来就像是我主动吻上去。

「呵呵……其实我啊,还没有接吻过呢。」

面对这种难以理解的举动,我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而且她说这是初吻?

「我一直很想试试看,但是又不太想跟班上的男生做。」

「你怎么……把那种重要的……」

「什么重要?」

「因为……你说那是第一次。」

「呵呵,老师真温柔呢。比起自己的立场,居然更担心我。」

该怎么办?

该说什么才好?

「马上把照片删掉」?

「别跟大人开玩笑」?

「恐吓是犯罪行为」?

不管说什么,事情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就在这一刻,我身为社会人士的命运已经被自己的女高中生学生牢牢掌握住。

「咦,老师难道不开心吗?」

我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现在这种状况,根本不正常吧。

面对说不出话,呆若木鸡的我,三春开口:

「主题不限,八千字以内。请在下周上课后提交。」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我甚至没有机会把这个疑问说出口,她就带着满面的笑容如此宣告:

「如果不想因为这张照片断送人生,就请动笔写小说吧。」



我已经记不太清楚怎么回到家了。回过神来,我已经顺利抵达从学生时代就住在这里的单间公寓。

那个身穿黑色休闲连身裙的学生身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那嘴唇的触感。

现实比小说更加离奇。

琴羽三鹤,就是三春琴音。

而且她竟然还是当时那个图书馆的小女孩。

不仅如此。

我看了看桌子的角落。那个为了放签名板而腾出来的空间,现在还是空无一物。

去参加签名会想拿到签名,结果被学生强吻、抓住了把柄,还被要求写小说……光是这些经过就已经够像一部小说了。

我顺着朦胧的意识,开启笔记型电脑。

在浏览器的搜寻栏输入「琴羽三鹤」,点击最上方的线上百科。

『琴羽三鹤』

『琴羽三鹤(生年不详)是日本小说家』

『简历』

『以短篇小说《天盖孤独》获得青麦社主办的第二十六届文艺青叶新人奖(短篇小说部门),并以此出道。评审代表神田邦明称赞此获奖作品为「以童话般的奇幻故事为背景,巧妙地间接描绘那种无人陪伴的孤独感的杰作。期待日后也能继续创作出具有普遍性的作品」。根据青麦社的公布,作者出道时的年纪为十几岁』

『人物』

『擅长撰写以细腻的情境描写来勾勒登场人物心境的短篇小说。特别之处在于作品多以兄妹之情为主题。作者在后记中表明不会在媒体上露面,也从未透露年龄、性别、出身地、经历等个人资讯』

『作品列表』

『天盖孤独:获奖隔年出版。收录同名出道作品』

『失游园』

『过于明亮』

看来今天签名会的消息还没更新上去。

作者在出版第三本短篇集《过于明亮》后,这两年都没有新书问世。

我瞄了一眼房间的书架。

角落处有好几本积了一层灰的写作技巧入门书籍。来过我家的彩叶说过:「反正你都不写了,干脆卖掉吧。」但我一直找不到什么时间处理,就这么放到现在。

在放着那些书的书架上,有个显眼的位置陈列着琴羽三鹤作品的书背。

我甚至还有一本她的第二作《失游园》保存用的签名书。作者过去从来没有举办过签名会,这是出版社限量贩售的版本。这也被彩叶问过:「为什么你要买两本一模一样的书?」

我拿起《天盖孤独》。这是琴羽三鹤获得「文艺青叶新人奖」隔年出版的处女作短篇集。

绘有星空的封面设计看起来既神秘又美丽,还带有一股哀愁。

尽管重读过许多次,我仍然感受到一阵彷佛初次接触的紧张感。

同名出道作的故事本身的内容很简单。

故事以一位在高塔顶端孤独长大的少女第一人称叙述。尽管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但是她无法独自离开那座塔。她在等待父母归来的同时,阅读塔里堆积如山的书籍。最后随着知识的增长,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被父母抛弃了。能抚慰少女的,只有那片永恒的星空……

这并不是娱乐性特别突出的作品。没有超展开,没有解谜,剧情也没有什么惊人的转折。构想也并非特别新颖,明显取材自著名的格林童话。

然而,读者却会产生一种彷佛实际认识那位在塔中孤独生活的少女的感觉。充满如此虚幻美感的文体就像是书信,一点一滴渗透到读者的内心。

虽然属于奇幻作品,内容描写的是少女的孤独之情。读者会愈读愈分不清自己是在阅读小说,还是在倾听少女的话语。

那是甚至能干涉现实的创作世界。

读过后就能自然明白,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只是在于故事剧情是否有趣。

我第一次读到它时,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大受故事的感动……不,不仅如此。

对于我这个立志当小说家的文学系学生而言,那是赫然矗立在我面前的超高障壁。

书腰上「青年才俊」这几个字深深刺痛我内心。

作者与我有着显而易见的才能差距,而且也不是一战成名后就沉寂下去的类型。

隔年的《失游园》,再隔一年的《过于明亮》……于是我决定就业了。

「琴音……琴羽……三春、三鹤……」

我在手边的便条纸上挥笔。

MITSUHARU KOTONE(三春琴音)

KOTOHANE MITSURU(琴羽三鹤)

「不对,可是。这、不可能……未免太夸张了吧,冷静点……」

经过计算之后,会得到一个诡异的结果。

我在大学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四年前接触到《天盖孤独》的单行本。而琴羽三鹤则是在前一年获得新人奖。

目前在我班上的三春是高中二年级。

如果琴羽三鹤的真实身分真的是三春琴音。

「开玩笑的吧。所谓十几岁出道……她那时候是小学生吗?」

究竟有谁会想到?

连经历过人生酸甜苦辣的大人都难以触及的纯文学新人奖。

其奖项得主──竟然是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小女孩。

感觉自己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三春琴音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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