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白色蒲公英-章节

1

号志灯由黄变红,行人缓缓停下脚步。

没有车开过来。从坡道延伸过来的车流断了一截,因为上坡的车道有一辆车勉强停进狭窄的车位,突出的车头把路给堵住了。喇叭声不耐地响起了两三次。

马路成了半净空的状态。

就算偶尔和实际情况有所冲突,甚至偶尔不合理,我还是觉得必须有统一的规矩,因为这样才能让人们安稳地过日子。也就是说,大家遵守同样的规则,就能从团体感之中获得安心。

和大家做一样的事,就不会遭到危险,就不会离群索居,就不会丢脸……之类的。

突然间,空气传来轻微的震动。有个人从驻足原地的我身边走过,在红灯之下越过了斑马线。

我愕然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白色棉质上衣,蓝色牛仔裤,斜斜戴在头上的天蓝色帽子。

闯红灯的人我看过不少,坦白说,我自己也有过几次经验,然而那个戴着蓝帽子的人却深深吸引了我的目光。理由是那人的步伐走得如此悠然自得,就像走在荒野或深山中。

走在深山里的时候,除了自己的决定之外,不会有其他的理由让人停下脚步。

号志灯亮起绿灯,人们再次动了起来,就像暂停的画面突然开始快转,每个人都快步地前进。人潮单调地起伏着,只有那顶蓝帽子看起来格外鲜明。一阵清凉感爬过我的背。

那顶蓝帽子渐渐溶入人群,再也看不见了。

我当然不知道那人究竟是社会人士还是学生,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但是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继续和那顶帽子明亮的天蓝色一起走了很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那抹蓝色继续悠然地前行,一边摇摆着肩膀……

2

「……然后『菖蒲小姐』就说:『没人知道明天绽放的花是什么颜色』。」

说完之后,我偷偷打量旁边的小听众。一半是因为期待,一半是因为担心。

我期待的是对方听了我深爱的故事也会大受感动,担心的是对方或许还没成熟到能听懂这个故事……不对,说不定对方根本没在听。

小雪仿佛完全不在乎我在偷瞄,她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叹气,但我看不出她这声叹气是因为太感动,还是为了漫长又无聊的故事终于结束而松一口气。她蹲在地上,拿着捡来的树枝开始在沙子上乱画,害我不得不倾向悲观的答案。

我发出比少女更深的叹息。

这女孩叫做真雪,她人如其名,看起来非常柔弱。看到她蹲在地上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担心她会在早晨和煦的阳光之中溶化成一片透明的液体。

像她这样纤细、这样缺乏生命力的孩子还真少见。

我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这孩子真怕生」,而且我也深深感觉到这个少女绝对不是那种天真单纯的孩子。

她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格外鲜红的嘴唇给人一种病恹恹的感觉,尖尖的下巴和细细的手脚也令她显得非常瘦弱,但是她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成熟的神色,为她的容貌增添了一丝奇特的美感。

从昨天开始,完全不懂得如何和孩子相处的我一直笨拙地试着吸引这位少女的注意力,但是一直丢球却等不到回传实在很寂寞。我也曾几次怀疑真雪或许对我有好感,但是她现在的模样把我微薄的希望都打碎了。

我小心不让少女发现,又偷偷地叹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她画图。她在地面画了像花一样的东西,对这种年龄的孩子而言(才刚进入小学五个月),她算是很有天分了。

「你画得好漂亮。这是什么花呢?」

「……蒲公英。」

少女头也不抬地说,我不由得愣住。她仿佛看穿了我的难堪,突然望向我,歪着头问道:

「你觉得这是什么颜色的?」

我看着地上匆匆爬过的一列蚂蚁,想了一下,才缓缓地回答: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

3

「低年级夏令营」是区立第三小学校这几年来在暑假的最后固定举办的活动。

这活动的终旨和意义我已经听得倒背如流了,在此仅列出主要的几项:

1、由于低年级学童———尤其是一年级生———在暑假会格外黏着父母,表现出抗拒上学的反应,所以要让这些孩子重新认识学校的好处。

2、由于近年来双薪家庭遽增,很多孩子没办法在暑假远行出游,夏令营可以让这些孩子留下美好的回忆。

3、学童可以借由夏令营适应团体生活,并且增加对大自然的适应力。

……诸如此类。此外还有好几项,但我都不记得了。话说回来,我很怀疑在小学的校园里举行两天一夜的露营,究竟能让学童增加多少对大自然的适应力?

虽然怀着这讽刺的感想,我还是跑来当这个夏令营的志工。为什么我会突发奇想,在八月底安排这项行程呢?理由很简单,都是因为富美。

富美有在修教育学程,她想要取得教师执照的热忱可不像我渴望图书馆员资格的那种程度,光是拿我来和她相比都太失礼了。我最近才得知,当老师是她从小就有的梦想。亏我们三不五时就会聊天或出去玩,我这个朋友真是太失职了。

我从来不曾把学校老师这个职业和自己的将来扯上关系,连想都没有想过。即使对教师一职毫无兴趣又漫不关心,我还是知道有很多人为了这个行业挤破了头,对我们这种只有短大学历的人而言就更困难了,我们学校这两三年内没有一个人当上老师,几乎每个人都成了平凡的上班族。

不过富美和别人不同,只要她希望,迟早一定会实现梦想,因为她的个性非常认真,一直勤奋不懈地朝着自己的目标迈进。我想,富美一定可以成为一位好老师。我相信她有办法同时身兼好老师和好太太,而且不会让身边的人感到她为此付出的努力有多辛苦。

现实生活中偶尔还是会出现一些像NHK晨间连续剧女主角般的人呢。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好了,把话题拉回来吧。我们会去参加夏令营,就是因为富美的教师梦。

教学实习是教育学程的必修课,而实习原则上要回到自己的母校。我们学校要到二年级的秋天才有实习课,但设想周到的富美打算现在就开始熟悉母校。这个人真是太勤奋了。她邀请我一起去当志工时,我三两句话就答应了。

「他们说人手不足,要我们多找几位朋友来帮忙照顾孩子。」

八月上旬,富美突然打电话来,用意就是要拉我一起去夏令营。

「简单说……」我点头。「就是当志工吧?」

「差不多吧。」

「小爱呢?你没邀她吗?」

「我来不及开口,还在做开场白的时候……」

「她就拒绝了?」

「她很直截了当地说『我讨厌小孩』。」

「这样啊……很有她的风格。」

小爱一直都是个好恶分明的人。

「是啊。还好你喜欢小孩。」

「要跟他们同仇敌忾才行啦。嗯,算是喜欢吧。」

「我有时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总之就这么说定了,要把时间空出来喔。」

电话喀的一声挂断了。富美跟小爱不一样,她讲电话非常简洁,讲完了该讲的事就会爽快地挂断。

后来过了将近一个月,虽然我不太了解状况,总之还是乖乖地把富美交代的东西装入大包包,在讲电话时草草写下的笔记也皱巴巴地一并塞进口袋。

·毯子或大浴巾

·蚊虫药

·一杯米

·盥洗用具

·塑胶布

·杯子

除了那一杯米暗示着需要自己煮饭之外,这份清单还真是简洁。如果再加一项「零食不能超过五百圆」,完全就是小学生的远足行前通知嘛(我当然也准备了零食)。

就这样,到了八月底,我背着体积可观但仍令人感到不安的行李,和富美一起爬上平缓的坡道。

上坡路的尽头就是富美读过的小学。经过门柱时,富美拍了拍刻在上面的校名。

「真叫人怀念。」

她笑着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在百货公司天台看星星的事。如果时钟的指针倒转十年,会是什么情况呢?我仿佛看见走在前方的是露出手肘和膝盖,像小男生一样好胜、用外八字走着的女孩。深信努力一定可以得到回报、深信每个人都和自己有着相同梦想的女孩……

「小驹,走这里。」

正在对我大喊的当然是现在的富美。当她转头时,俏丽短发的发梢飞扬起来,抚过她线条优美的下巴。

她指着通往校舍后方的一条小路。满地杂草仿佛不知自己住的地方有多狭小,依然抬头挺胸地耀武扬威。孩子们开学之后的大扫除铁定会加上拔草这项艰巨工程。

我们经过一间饲育小屋,里面吱吱喳喳的,不知道是养了鸡还是虎皮鹦鹉,还飘出一股腐烂菜叶的味道。一只英勇的母鸡突然尖叫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它啪哒啪哒地猛拍翅膀,仿佛要扇开空气,声音比我想象得更响亮。小小的羽毛穿过铁丝网飞到我们的脚边。

绕过校舍之后,我们来到了体育馆前。富美熟门熟路地握住门上硕大的方形把手,然后整个人往前倾,厚重的金属门发出轧轧的声响敞开了。

「这个门平时都是开着的,但现在是假日。」

富美一边说,一边把门扉推到底。

「哎呀,你们来得正好。」

后面传来欣喜的声音。

「小西老师!」

富美用毫不逊色的开心语气叫道,朝那人跑过去。

我对那人的第一印象是「随处可见的欧巴桑」,不过我总觉得真的在哪里看过她,或许是在附近的超市提着黄色菜篮买东西,或许是在我常去的洗衣店顾店,又或许是在车站前的蔬果店和客人谈笑风生。

简单说,体型矮胖、有一头短短卷发的小西老师就像出没在各种地方、从事各种职业、开朗又活力十足的欧巴桑。

老师正扛着堆积如山的物品,富美立刻抢下了大半。

「不好意思耶,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小西老师一边说,一边笑咪咪地看着我,所以我急忙说:

「啊,那个让我来拿吧。」

我接过了剩下的纸箱。

沉重的手感传来,我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呻吟。简直像是被子泣爷爷note缠上。我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把东西搬进体育馆。放下纸箱之后,我打开一看,发现里面装满了红萝卜、洋葱和马铃薯。难怪这么重。富美打开她那一箱,里面也装满了饭盒锅子之类的器具。我忍不住望向小西老师那双粗短的手臂,一股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注:日本传说的妖怪,是个发出婴儿哭声的老人,他会缠住背起他的人,体重越来越重,最后把那人压死

4

我们走进了坡道上那间小小的超市,我喀哒喀哒地推起购物车,富美负责念购物清单。

「唔……猪肉薄片三公斤、咖喱块、垃圾袋、蚊香……」

「我找到咖喱块了。好便宜喔,有特价耶。这个是五人份的,七五三十五,买七盒就够了。」

我口中叨念着没什么好炫耀的简单计算。包括我在内,参加夏令营的共有三十三人。

「为什么露营老是要煮咖喱啊?喔,还有烤肉。」

「遵循传统是很重要的。还要买肉喔。」

我猛力地推着购物车。

「猪肉。」

富美拿起一盒包着保鲜膜的肉,然后指着我说「薄片」。

我愣住了。她又重复了一次:「猪肉薄片」。note

注:薄片和驹的读音都是koma

「你的笑话很冷耶,富美。」

我翻着白眼冷冷地吐槽,一边将六包五百公克的猪肉放进黄色菜篮。三公斤的猪肉堆在一起还真是壮观。我又迅速计算了起来:

「每人约九十公克。」

「啊?什么?」

「当然是说每个人能分到的猪肉。」

富美笑了,还很失礼地说「你只有这种事计算得最快」。

5

我们提着沙沙作响的塑胶袋再度爬上坡道时,时钟指针才刚过三点,孩子们是四点集合,时间还很充裕。

像干海绵一般的水泥块和灰暗的围墙在黄昏阳光的照射下,都神奇地变得洁白明亮,盖满灰尘的白色护栏弯弯曲曲地一路蔓延。塑胶袋的提把已经被拉长了,像细绳一样陷进手掌,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时,不小心让袋子撞上了护栏。猪肉撞在金属上,传来沉重的手感。

这细微的震动应该不会传得太远,但路边电线杆上的蝉却突然发出尖锐的唧唧声飞走。

在洁白的光芒中,只有一丁点大的蝉显得特别黑,它仿佛为自己的特异感到羞赧,很快地逃离了这片纯白的风景。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们终于爬到了坡顶,校舍的影子温柔地笼罩在我们身上。路边伫立着绿色的铁丝网和一长排的绣球花。

铁丝网的另一边好像有东西在动。

(咦?)我好奇地停下脚步。

在饲育小屋前面,有一只垂着耳朵的褐色兔子。

一个小女孩蹲在铁丝网前喂白兔吃东西。

母鸡突然聒噪地叫起来,女孩吓得猛然起身,然后她便发现了我。我们两人隔着几层铁丝网对视良久。

「小驹,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朋友讶异地停下脚步。我回答「没事」,又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进小学,再次经过饲育小屋时,那个女孩已经不见了。

我们回来的时候,室外已架起了大灶,越来越有露营的气氛了。其余的老师也到齐了,他们一一为我们介绍。

之后的一个小时很快就过了。女人们把蔬菜和肉搬进烹饪教室。我本来就觉得让七、八岁的孩子拿菜刀太危险,看来是不会发生这种事了,食材都会事先准备好。

「皮和叶子请丢到这里。」

我把一个大碗放在调理台的中央,对大家喊道。

「你要那个做什么啊?」

富美和我一样笨拙地削着马铃薯皮,一边疑惑地问道。

「要喂兔子啊,又可以减少厨余,这样不是一举两得吗?」

小西老师大力夸奖我设想周到。

忙到一个段落后,我拿着亮晶晶的金属碗跑向饲育小屋。在距离小屋十公尺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

她以跟刚才一样的姿势蹲在一样的地方,不一样的只有我的视角,刚才我是隔着铁丝网看她,如今我们之间没有铁丝网,而且她是背对着我。

我放轻脚步走近饲育小屋,将手按在铁丝网上。

「你是来参加夏令营的吗?」

我向女孩问道,她却毫无反应,只是不在乎地瞥来一眼,又专注地凝视着兔子。看来我带给女孩的惊吓还不如一只鸡。

「我带了兔子的晚餐,要不要一起喂?」

我不等女孩回答,就把红萝卜的皮伸进铁丝网内,四只兔子蹦蹦跳跳地靠过来。

「你也来帮忙喂兔子吧。」

我从碗中抓出一把蔬菜屑,女孩犹豫了一下,才把两只手掌摊开,我将一大把蔬菜屑放到她的手中。她盯着手上的蔬菜,像是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然后捏起一点伸进铁丝网,小屋的住户彼此推挤着涌向女孩。之后她没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咂咂咀嚼的兔子。

我心想,这个孩子真怕生,但我并没有感到不快,因为我自己从前就是这样。

现在认识我的人一定都不相信,我小时候其实是个文静内向的孩子。

小时候的我要嘛就是看书,要嘛就是作白日梦。我忘记是几年级的事了,保健体育的课本无情地把这种生活评为「逃避」,让我受到很大的打击。

后来在数学课学习「群体」的概念时,我也很难过。当时发给我们的教材上印着漂亮的花朵,我们要依照各种设定好的条件帮花朵分类:红花、黄花、五片花瓣的花……

可是四片花瓣的蓝花一直是孤零零的,没有被分进任何一个群体,直到条件笼统到只有「花」的时候。

我为那朵蓝花感到悲哀,觉得它和我很像。

大碗开始见底的时候,小西老师来了。

「原来你在这里啊……」

她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但女孩的注意力依然锁定在铁丝网的另一边。

「老师找了你很久喔……原来你和大姐姐在一起啊。兔子有这么多东西吃,真是太好了。」

小西老师出奇温柔的语气莫名地令我感到不安。我抱着大碗站起来,对一旁的女孩说:

「要不要回去大家那边?」

很意外地,女孩顺从地起身,停顿了一下才迈出步伐。

一位年轻的男老师来接管现场,对孩子们说明夏令营的意义。小西老师对我招招手。

「啊,入江同学,我想请你帮个忙。」

「好的。」我一边回答,一边望向富美。我一看就知道她已经成了老师的好助手,很快就掌握了孩子们的情绪。

「是关于真雪的事。」

「真雪?」

小西老师的视线回答了我的问题。她望着独自坐在体育馆舞台边缘、晃动着细细双腿的女孩。就是我刚才在饲育小屋前看到的女孩。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陪着她呢?」

「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那边?孩子们正在集合呢。」

老师似乎把我的疑问当成了谴责,急忙帮女孩解释:

「她是个很乖的孩子,只是不太习惯团体活动,她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进藤老师很希望这次的夏令营能让她学习到团体精神……」

「进藤老师?」

「啊,真雪是进藤老师班上的学生。」她指着刚才那位年轻男老师。「他很担心真雪,叫她来参加夏令营也是为了让她适应团体生活,结果她还是喜欢独自行动,真叫人头痛……」

「……是不是自闭症啊?」

这个词汇强烈到刺痛我的喉咙。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绝对不是这样,她只是害怕跟人相处罢了,和大家说话、和大家一起行动都会让她感到畏惧。进藤老师和她单独谈过一次,说她可能有缺乏感情反应的问题。」

「缺乏……感情反应?为什么?」

这个词汇真是令人嫌恶。

「或许是环境的影响吧。她的家里有点状况,因为父母离婚,她在九州的亲戚家寄养过一段时间。真雪刚入学不久,进藤老师就找她谈话了。」

小西老师拿出一叠作业纸,问道「你觉得怎么样?」。纸上印着郁金香、水仙之类的花朵,旁边写着「帮花朵涂上颜色」。老师可能还叫大家写出自己认识的花吧,每个图画旁边都写着充满注音和错别字的花卉名称。

真雪的答案非常完美,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写对了每一个字。

进藤老师所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而是所有学生都把郁金香画成红色,把水仙画成黄色,只有真雪把每朵花都涂成白色。

「那又怎么了?也有白色的水仙花和郁金香吧。」

我不满地说。只因这样就给她贴上缺乏情感反应的标签,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小西老师摇着头回答:

「可是那孩子连蒲公英都画成白色的。」

6

老师们把所有孩子都带出去了,体育馆里只剩我和真雪。我虽然答应接下这个任务,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我对儿童心理学没有半点研究,但我可以理解大人看到孩子把着色画全都涂成白色一定会感到担心,认为孩子的心理状态不健全。

虽然我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却不能赞同。

何必这么小题大作呢?

不过就是画个图嘛,孩子要画成黑的或白的又有什么关系?就算画成圆点图案或红白条纹,那也是孩子的自由。我慢慢走向舞台,女孩依然坐在上面晃动着双脚。因为她坐在台上,所以我们两人视线的高度差不多。

我心想应该先自我介绍,于是便这么做了。在当时以及后来,我都是用「我」来自称。像富美那样自称「大姐姐」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不喜欢的话可以说出来,没关系的。」

我如此问道,但女孩不置可否,所以我就当她同意了,在她身边坐下。

不知怎地我也和她一样晃起双脚。不是企图借由和女孩做出同样的动作来掌握她的心情,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对了,《小熊维尼》里面也有类似的情节。

有一天,森林里淹了大水,维尼带着七、八个蜂窝爬到树上避难。他晃动着双脚,和一大堆蜂窝排排坐,但随着时间的经过,蜂窝逐渐减少,最后只剩维尼自己一个坐在树枝上摇晃双脚。

只要想到这个幽默的场面,我就会忍不住格格发笑。每当朋友们问我「干么笑嘻嘻的?碰到什么好事了吗?」的时候通常都是这种情况。

我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转头一看,旁边没有蜂窝,只有一位女孩。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几乎把我望穿。

我本来很担心一个大人突然跑来少女面前笑嘻嘻地自我介绍,看在她的眼中不知道是什么德性,但是真雪终于意识到我的存在,让我顿时信心大增。我下定决心,不再管女孩怎么想,反正我陪在她的身边就是了。

到了晚餐时间,我正在把煮得完美无瑕的白饭分到铝制餐具时,进藤老师走过来对我说:

「你是入江小姐吧?真是辛苦你了。」

「是啊,要平均分配还真不容易。」

我拿着饭匙的动作就像在做化学实验一样谨慎,不过我很快就发现自己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老师忍着笑意说:

「我不是在说白饭的事啦,是说你帮忙照顾我的学生。」

「我又没有做什么。」

我一边用饭匙刮着锅底焦饭一边回答,但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所以再补上一句:

「只是陪着她而已。」

「这样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她不太喜欢我,觉得我管东管西的很讨厌。班上其他孩子都很黏我,只有她不肯对我敞开心房,坦白说,我都快要失去当老师的自信了。」

我大概比进藤老师更了解真雪吧。对于他的烦恼,我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同感。

「想要了解别人本来就不容易,再说全班有四十个孩子,想要深入了解每个人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这么回答。这种不痛不痒的回应当然没有安慰的效果,所以进藤老师只是无力地微笑。

吃完晚餐,玩过游戏,烧过营火之后,孩子们陆陆续续走进体育馆。现在将近九点,差不多到了孩子该睡觉的时间。

大家摊开了自己带来的塑胶布,拿出毯子。孩子们喧闹的声音在天花板挑高的馆内回荡着。没过多久,体育馆的地面就挤满了歪七扭八的铺盖。

我也从包包里拿出睡垫和浴巾。我的浴巾很大,足以代替毯子,上面还有我最爱的雪人图案,但是小孩一看见就大叫「啊!面包超人」,让我颇受打击。我带来的睡垫有点像折叠式的草席,这是以前在镰仓买的。躺在上面就像睡在榻榻米上,非常地舒适。

「真好,看起来好舒服。」

富美摸摸我的垫子。

「嘿嘿,不错吧。」

我得意洋洋地对她说,只见富美从包包里慢慢拿出像是马蹄形小泳圈般的东西,开始充气。

「那是什么?」

「嘿嘿,枕头啊。」

「好奸诈!竟然带了这种东西!借我用。」

「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

「我已经睡了,你跟我讲话我也不会回答的。」

「喂,小驹。」

「鼾~」

富美摇了摇装睡的我。

「不是啦,我是要说那孩子不见了。她去哪了啊?」

「啊?」

我连人带枕地坐了起来。

「就是之前一直和你待在一起的那孩子啊,名字好像是……」

「真雪?」

我紧张地望向四周。不肯早睡的孩子都喧闹了起来。里面没有小雪的身影。

「我去找她。」

说完我就站了起来,富美也默默地起身。

我们走出体育馆之后就分头寻找。其实我大概猜得到女孩在这种时候会去什么地方,于是我走到校舍后面,踏进杂草丛生的小路。

校舍漆黑轮廓的上方挂着瘦瘦的月亮,让人觉得「哎呀?原来在那里啊」。借着月光,我找到了蹲在饲育小屋前的女孩。

(兔子晚上也会睡觉吗?)

多年以前,我在夜里把棉被盖到鼻尖时曾经这样想过。兔子晚上也会睡觉吗?那红红的眼睛会被薄薄的眼皮盖上吗?

这件往事突然又浮上心头。我在想,小雪是不是也有同样的疑惑呢?

「真雪。」

我轻轻走近女孩。

女孩双手攀在铁丝网上,回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来看兔子晚上会不会睡觉?」

她有些惊讶,然后点点头。

我不自觉地抱起了女孩。虽然我今天才刚认识她,此刻却对她感到无比怜爱。正如外表所见,女孩抱起来很轻。我扛着一箱蔬菜时明明觉得很重,而女孩铁定比那箱蔬菜更重,我却一点都不觉得累。我突然觉得自己在想的事情很可笑。

在黑暗中,我看见有个人影从校舍后方走过来,那是富美。我很遗憾不能再享受女孩双手环抱我脖子的触感,轻轻地将小雪放下来。

「找到啦?太好了。」

富美气喘吁吁地说道。

「小雪是来看兔子的唷。」

我的回答就像在跟女孩说话。

「这样啊。」富美若有所思地歪着脑袋。「对了,我偷偷带了烟火喔,要不要一起来放?我现在去拿。」

这位性急的朋友一说完就跑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摸着真雪柔软的头发。

「真雪,刚才那个人叫做富美,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可以当你的朋友吗?」

女孩好像微微地点了头,但说不定只是我会错意了。不管是哪一种,总之她的动作很不明确。

不知不觉间,蟋蟀的鸣叫包围了我们。

我仿佛听见秋天的脚步声。

7

隔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一旁的富美靠在那个充气枕头上睡得正香。或许是因为太热,小雪和隔壁的孩子都踢开了被子,我没去帮她们盖起被子,而是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去。

全身都在隐隐作痛,这也是应该的,毕竟只铺席子在体育馆地板上睡了一晚。更难堪的是,我的手脚都印上了席子的纹路。

我在洗脸台胡乱洗了把脸,稍微梳理了头发。水冰冰凉凉的,非常清爽,我畅快地光着脚走在走廊上,走到门前时,却发现真雪呆呆地站在那边,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难道她醒来看不到我,心里很不安,才跑出来找我?

我有一段难忘的回忆。

那件事发生在我比现在的真雪还小的时候。以前母亲因为身体不好,就把我们这些兄弟姐妹分别送到亲戚家,而我被带到了外婆家。外公早在妈妈小时候就过世了。

某天醒来时,我发现黑暗之中只有自己一个人,原本睡在旁边的外婆不知道去哪了,而且我还听到一个奇怪的沙沙声,不知道是打哪来的。

我感到很茫然,没过多久就开始大哭,口中不住地喊着外婆。那间屋子里除了外婆,还住了舅舅、舅妈,以及一群表兄弟姐妹,但我完全不记得当时他们怎么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哭喊着外婆。

外婆很快就跑进来,一边说着「怎么了,小驹?作恶梦了吗?」,一边打开窗外的遮雨板。耀眼的晨曦充满了房间,我的害怕顿时烟消云散。这时我才发现外婆的手上拿着扫帚,原来那个奇怪的声音是外婆在打扫庭院。

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这是我对已故的外婆最早的一段回忆。

我带着真雪走出体育馆。淡蓝色的云朵反射着阳光,散发着淡淡的光晕。操场边的单杠和荡秋千看起来小到滑稽。我和那些游乐器材之间已经隔了很远的距离,无论是时间或空间。

有很多人觉得童年时代是最美好的,很想要回到小时候,但我一点都不想回到那个时候。

「在某个乡村,有个叫做疾风的小男孩。他做什么事都比别人差,动作也比别人慢,但他绝对不会半途放弃,虽然他很胆小,但绝对不做违背良心的事,他就是这样的人。在放暑假的时候,疾风认识了一个叫做『菖蒲小姐』的漂亮女人。」

我自然而然地讲起了《七个孩子》的故事。那时我说的是第七篇〈明天绽放的花〉。这是《七个孩子》的最后一篇,故事之中暗示了疾风和「菖蒲小姐」的离别。

我会想起这个故事,多半是因为昨天见到女孩时旁边有一长排的绣球花。在〈明天绽放的花〉里,绣球花扮演着很重要的角色。

「菖蒲小姐」是疾风偷偷帮那个女人取的绰号,他当然不会当面这样称呼她,但是疾风有一次不小心脱口喊了出来。「菖蒲小姐」得知这是因为他们初次见面时她穿着如同菖蒲一般的绛紫色薄衫,就笑了出来,然后聊起花的话题。

那个村子里的绣球花全都是粉红色的,只有疾风家的花是漂亮的蓝色。说完这件事之后,疾风说起了父亲告诉他的故事。

在疾风的父亲和现在的疾风差不多年龄的时候(疾风实在无法想象父亲曾经也是个孩子),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该说他很有勇气吗?总之他经常做些让调皮的朋友们都为之捏把冷汗的事,譬如从很高的围墙上跳下来,或是爬到非常细的树枝上摘柿子。在孩子们的眼中,这种鲁莽的行为会被视为英勇的表现,而他就是因为轻松自若做出这些危险挑战而获得同伴们的尊敬。

不过这个男孩很羡慕疾风父亲拥有的某样东西———一把手枪。那当然只是玩具枪,疾风的父亲也知道朋友多么喜爱他的枪,心中十分得意。

某一天,两人玩起海盗游戏,要把宝物装入小箱子埋在土里。朋友坚持要将那把枪放进箱子,因为海盗的宝藏里面没有枪就太不像话了,疾风的父亲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

朋友先把箱子藏好,疾风的父亲再去找,但宝箱和少年都消失了。

这个男孩不久之后就搬家了,从此再也没人知道那把闪闪发亮的手枪的下落。

「菖蒲小姐」听完这件事,立刻说出了宝箱的所在地点,惊讶的疾风赶紧跑回家,在院子里的某一处挖掘,结果真如「菖蒲小姐」所说,他在那里挖出已经腐朽的破烂木箱。

疾风的父亲哑然无语地看着那些沾满泥土的物件,里面有弹珠、王冠、被水泡得湿湿烂烂的尪仔标残骸,还有那把手枪。疾风的父亲拿起枪,枪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光亮,枪口和扳机的缝隙中都塞满了泥土。

『原来是这么便宜的玩具啊。』

疾风的父亲感触良多地喃喃说道。『爸爸听说那个朋友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是怎么死的就不知道了。』

说完之后,两人又陷入沉默。

疾风向「菖蒲小姐」报告了事情经过,问她怎么知道宝箱埋在绣球花底下。「菖蒲小姐」静静地开始解释:

『我大概想得到你父亲的朋友是怎么过世的。那个人一直拼命做些别人学不来的事,借此赢取别人的尊敬,因为他只知道这种方法。但你的父亲不需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就能得到大家的尊敬,那位朋友一定很难接受,所以才想要把他的枪拿走。

我猜那把枪应该还藏在你们家的院子里,这样他就可以安慰自己说这不是偷窃,只是藏起来。

绣球花是很有趣的植物喔,我听说过,绣球花会开出粉红色或蓝色的花朵,是由土壤中铝元素的含量来决定的。那把玩具手枪一定是铝制的吧。

这个庭院也种了很多绣球花呢。疾风,你在这个夏天经常跑来玩,但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应该不会感到寂寞吧?对了,明年这里的绣球花如果只有一株开出蓝色的花,你会去挖开来看吗?』

「菖蒲小姐」用银铃般的清脆声音笑了。

『没人知道明天绽放的花是什么颜色。』

8

「这个嘛,我想应该是……」

我一边思索,一边凝视着画在地上的蒲公英。我知道蒲公英的花朵是黄色的,但小雪的蒲公英一定是白色的。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应该是白色的吧。」

女孩睁大了眼睛,然后一脸认真地问道:

「你看过白色的蒲公英吗?」

「我没有看过,但我希望将来有机会看到。」

这次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这不是符合课本的答案,也不是真实的答案,而是真雪期待的答案。

女孩听我说完,便露出了微笑。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我讶异地看着女孩,心想这孩子原来这么可爱。

我们手牵着手回到体育馆。老师们和大部分的孩子都起床了,正在折毯子的富美笑着望向我们。

「小西老师很有眼光呢,因为她挑了你当真雪妹妹的朋友。」

后来她对我这样说。我自己也这么觉得。

小西老师必定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我和真雪其实很像。

吃完了包含白饭、味噌汤、荷包蛋的早餐后,终于到了解散的时刻。我们在收拾的时候,有个女老师喃喃说道:

「奇怪,碗少了一个。吃饭的时候数量明明刚刚好啊,怎么会不见呢?」

「大概是被谁吃掉了吧。」

进藤老师开玩笑地说,听得大家都笑了。

我静静地站起来。我大概猜得到那个碗去哪了。

我和《七个孩子》这本书相遇时正好是绣球花开的季节,那时我心血来潮买了一盆绣球花,当然是粉红色的。我砸下重本,塞了十八圆进去,每天勤奋地浇水,等着它开出蓝色的花。大家都知道,一圆硬币是铝制的。

弟弟听到我这了不起的实验之后,很鄙夷地说:

「这样就算开出蓝花,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圆硬币。你应该多买一盆当作对照组才对嘛。」

虽然我感觉被踩到了痛脚……

「怎么可能嘛,你知道光是这一盆就花了我多少钱吗?」

我却用毫无科学精神的理由反击。

后来那盆绣球花确实开出了淡淡的蓝色花朵,我深信绝对是那十八圆硬币的功劳。

孩子们都收拾好行李了,开始吵闹起来。小雪静静坐在收拾好的背包前,我靠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希望明年能开出蓝色的绣球花。」

女孩惊讶地抬起头,然后看着我笑了。那是恶作剧孩子的笑容,原来她也会这样笑。我也回了她一个会心的微笑。

事情很简单。我们在夏令营中使用的餐具都是铝制的,而我和富美在吃饭时聊到了这件事,真雪表面上漠不关心,但她一定听见了我们说的话,吃过早餐之后,就有一个铝碗失踪了。

如今那个铝碗应该埋在某一株绣球花底下吧。

别说是明年绽放的花了,就连明天绽放的花会是什么颜色都没人知道。

母亲们陆陆续续地来接孩子了,孩子们都兴奋得脸颊泛红,用高亢的声音描述着前一天的营火晚会,以及睡在体育馆的事,母亲回答「这样啊,太好了」的柔和声音有如轻飘飘的羽毛夹杂在其间。

进藤老师把住得远的孩子们聚集起来,准备开自己的休旅车送他们回家。真雪也在其中。老师面带笑容地将孩子一个个抱上车,孩子被抱起的时候都高兴得又叫又笑。

我觉得进藤老师真是个好老师,他热情、开朗,又喜欢小孩。虽然我没资格说这种话,但我还是会怀疑他的教师经验不够成熟,因为他没有注意到热情和常识有时会对脆弱的孩子造成威胁。譬如真雪这种孩子。照顾这些孩子就像孵着薄脆易碎的七彩蛋。

最后一个上车的小雪从车窗内望着我,车子发动之后,她挥着小手向我道别。我感觉泪水涌上了眼眶。旁边的朋友温柔地拍拍我的头。

9

敬覆者:

您知道北原白秋的歌集《桐之花》里有这么一首歌吗?

回望旧园荒,回望墙垣圮。踏过蒲公遍地白,莫是春深矣?

这是北原回到故乡柳川时写的歌。我手边的书对这首歌是这么解释的:

「踏进我从前住过的宅邸,只见断壁残垣,荒烟蔓草,蒲公英的花已经凋谢,剩下白色的绒球。看见被我踢散的绒毛,不由得为了春天已逝而感到悲伤。」

书中说这首歌充分地表现出白秋描写已逝之物的优美笔调,对这首作品赞不绝口。我看过的其他书也都是用同样的角度来解释这首歌。

但我不同意他们的论点。要和这些国学大师唱反调令我有些惶恐,但还是先从字义的角度来看吧。

我最在意的是「春深」一词。所有评论都把这个词解释成「春天将尽」,其实春深也有「春色正盛」、「春意盎然」的意思。

照这个解释来看,白话语译应该是「这岂不是春色正盛的好时节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它解释成「春天已逝」呢?

不用说,当然是因为歌中的「蒲公遍地白」。如果认定这个白字说的是蒲公英的绒毛,自然会这样解释。

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那位女孩把着色画的花朵涂满白色,真的是因为心理问题吗?

光从您信中的描述来看,我并不这么觉得。那么,女孩是靠想象力画出了不存在于世上的颜色吗?

这个解释比较有可能,您也是这么认为的吧。不过我要提出第三种解释,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女孩为什么把蒲公英画成白色呢?

您明白了吗?那是因为女孩确实看过白色的蒲公英。

如果您的手边有百科全书,请务必翻开「蒲公英」的项目看看,底下会列出各式各样的品种名,如:西洋蒲公英、虾夷蒲公英、关东蒲公英……还有「白花蒲公英」。

从字面来看就知道,那是会开出白花的蒲公英。

百科全书明明记载着蒲公英有白色的花,却很少人知道这件事。这是因为白花蒲公英只生长在西日本的某些地区。

既然北原白秋的故乡是九州柳川,那么将他歌中的蒲公英单纯地解释成「白色的蒲公英花朵」又有何不可?

白秋确实经常写些悲春伤秋的诗歌,但若摒弃「蒲公英的花朵是黄色」的成见,再去赏析这首歌,一定会感受到在无人居住的荒废庭园里盛开的蒲公英充满了生命力。

白色蒲公英即使受人践踏还是会重新振作,坚强地长满整个庭园。

您说过那位真雪妹妹家中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有一段时间寄养在九州的亲戚家,或许她就是在那时候看到了白色的蒲公英。以下只是我的想象,女孩可能因为自己的名字有个雪字,所以喜欢雪的白色,也是因为这样,她才特别喜欢白兔,还把着色画里的花朵全都涂成白色。

我可以想象进藤老师再三地告诉真雪妹妹「没有白色的蒲公英」。就算她不是年纪那么小的孩子,亲眼看过的东西被人家否定,一定会很沮丧吧。

那位女孩能遇到您真是太好了,这样世上至少有一个人肯定了她的「白色蒲公英」。

您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为那位女孩打开了一道出口呢。

我在读信的时候就觉得您很像白花蒲公英,仿佛随处可见,但又非常特别,您可以包容那些无聊的成见、价值观和常识,又能毫无顾忌地加以否定,兼具了白花的脆弱和蒲公英的坚韧……

真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您一起去看白花蒲公英。

开满了整片原野的白花蒲公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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