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七个孩子-章节
1
『和尚和尚,我带小鱼干来了,可以给它们吃吗?』
疾风趴在永斋寺的檐廊边缘,向和尚问道。
『怎么,小施主,你又来啦?它们不能吃小鱼干喔,因为它们现在还得喝母奶,就像小施主一样。』
和尚说完便豪迈地大笑,疾风霎时红了脸,他气鼓鼓地否认,而和尚当然早就知道没这回事。
『那你喂给小白吧,这样就好啦。』
疾风甩掉鞋子,爬上檐廊。自从猫和尚当了永斋寺住持之后,孩子们便时常在这里自由进出。
小白在夏末生了孩子,它是和尚养的其中一只猫。小白是三只猫里面最瘦小的,却很争气地生下七只小猫,让猫和尚的寺庙更进一步地成了「猫寺」。
和尚请人坐下时,客人会发现坐垫上躺着花猫;观音像的供品旁边躺着小黑叼来的死老鼠……在这间寺庙中充斥着诸如此类和猫相关的话题。甚至有人说,正在进行法会时看到小白在肃穆低头的村民面前悠然走过,后面还跟着七只摇摇晃晃的小猫。
最后那件事多半是假的,毕竟七只小猫才刚出生,不可能跟在母猫身后列队行进。
疾风对那些小猫非常着迷,动不动就跑到寺庙。其中有只小猫全身雪白,只有尾巴末端是黑色的,疾风最喜欢的就是那一只。
『小施主既然这么喜欢它,就把它带回去养吧。』
疾风正用小鱼干讨好母猫小白,抱着小猫时,突然听到和尚这么说。
『可以吗?』
『当然可以,不过也要你的父母同意才行。』
无论是怎样的家庭,孩子在这种情况下铁定不认为父母会拒绝。这么可爱的小猫咪,大人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疾风兴高采烈地带着小猫回家,询问父母「可以养吗?」。疾风的双亲在这种情况下也和所有父母一样,第一反应都是「不可以」。但这也只是第一反应,因为他们两人都很喜欢动物,最后还是允许了。
他们要儿子保证「自己负责所有照顾猫的工作」(还刻意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模样),之后就接纳小猫成为家中的一分子了。
疾风告知和尚这件事,他笑咪咪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其他小猫也都被喜欢猫的人家一只一只地领养,和尚总算松了口气。
『有些人不喜欢猫,如果猫再继续增加,会让人不想来寺庙,所以顶多只能养个三只。』
猫和尚有些感伤地说。
隔天就发生了那桩「怪事」。
疾风一早醒来,就发现笼子里的小猫消失了,他惊慌失措地找遍了家中每个角落,接着又跑到庭院里去找,还是没有找着。母亲看到孩子哭丧着脸的模样,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陪着他一起找,结果连个猫影子都没看见。
疾风跑到永斋寺。猫和尚一看见他悲惨的神情,就瘪着嘴说:
『怎么了?猫不见了吗?』
疾风惊讶万分,接着和尚告诉他,领养了小猫的人家今天早上一个个跑来,大家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刚带回家的小猫不见了。』
在少年之后又有两个人为了相同的事情而来,结果七只小猫全都不知去向。
母猫小白仿佛没意识到自己的孩子们出了大事,还是悠哉悠哉地躺在寺庙的檐廊梳毛。
『你的孩子们都不见了耶。』
疾风对小白说道,而小白只是漠不关心地打着哈欠。
这件事太奇怪了,虽然这个村子很小,但每户人家都相隔得很远,怎么可能七只小猫同时消失无踪呢?
疾风的奶奶说『大概是被抓猫的人抓走了吧』,少年问道『为什么要抓猫?』,得到的回答竟是『要剥它们的皮拿去做三味线』,少年一听就脸色发青地冲出家门。他当然是去找「菖蒲小姐」了。
『有一首歌是这样唱的:「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note
注:日本童谣「七个孩子」,歌词是:「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因为山里有七个可爱孩子唷。好可爱,好可爱,乌鸦在叫着。好可爱,好可爱,乌鸦在叫着。去看看山里的老窝,那里有着眼睛圆滚滚的好孩子唷」
「菖蒲小姐」听完疾风的话,就温柔地说道。
『乌鸦在叫什么呢?』
『因为它在山里有七个孩子啊。可是讲这些干么?我说的是小猫,又不是乌鸦。』
疾风有点不高兴。「菖蒲小姐」吃吃地笑了,大概是早就猜到少年会有这种反应。
『乌鸦叫的是「好可爱!好可爱!」唷。』
她仍继续调侃着说。
『别这么生气嘛。我不知道小猫在哪里,但我可以教你怎么找。』
「菖蒲小姐」对疾风说了些悄悄话。
片刻之后,疾风跑去蹲在永斋寺的门边,和尚与路过的行人都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而疾风也不搭理,只是把食指按在嘴上发出嘘声。大家都觉得这孩子怪里怪气的,但疾风还是顽固地蹲在那边。
过了许久,躺在檐廊的小白终于慢慢地起身,它缓缓伸着懒腰,眼睛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然后轻盈地跳下檐廊,走向疾风躲藏的地方。疾风心中一惊,只见小白走到一棵歪歪斜斜的松树边,一口气爬上树梢,三两下就跳上墙头,悠然地走在围墙上。
疾风连忙追去,小白似乎没有发现,但他还是很谨慎地远远跟着。
突然间,小白转了个方向,猛然跳上窗檐,接着开始狂奔,疾风根本追不上,只能茫然地目送着小白那雪白的尾巴消失在屋顶。
后来疾风继续跟踪,又被小白机灵地甩掉了两次,到了第四次,他终于发现小白钻进了一间肮脏破旧的小屋。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废弃的旧仓库。
『我想那些小猫一定是被小白藏起来了。』
「菖蒲小姐」说得没错,七只小猫全都像棉絮一样挤在肮脏小屋的角落,用细微的声音咪咪叫着,而小白挡在它们前方瞪着疾风,发出唔唔的低鸣,恐吓似地竖起全身的毛,这和它被疾风抚摸时喉中呼噜作响的可爱模样截然不同。
疾风非常惊讶,同时也感到胸口发热。这小小的一只猫竟然在一夜之间带回自己所有的孩子,瞒着所有人偷偷地把它们养在这里,如今还拼命地保护那些小猫。
猫和尚听完疾风的报告就湿了眼眶,说道:
『有人说过,动物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们疼爱孩子的心情和人类没有两样。我本来以为早点让小猫离开母猫比较好,看来是我错了。真抱歉,小施主,你能不能等到小猫再长大一点呢?』
疾风当然用力地点头。
2
我又重看了一遍和《七个孩子》同名的这篇故事,理由很简单,这是因为我听见有小孩在唱「乌鸦乌鸦,你在叫什么?」,感觉很有秋天的味道。我正在默默赞赏这首歌选得好,后面接的却是窜改过的歌词「你管乌鸦那么多」,害我差点跌倒。
真是太没情调了。
(干么乱改歌词啦!)
我在心中暴躁地骂道。
平时的我才不会计较这种事,只会一笑置之。要唱什么歌是孩子的事,何必管他们那么多。
不巧的是我现在心情很差,因为从上周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的臼齿突然痛了起来。
我没有多少牙痛的经验,那种绵延不绝的抽痛简直令我生不如死。我平时喝的是无糖咖啡,不吃零食,而且都会乖乖地刷牙,为什么还会落到这种处境呢?我明明没做什么坏事,这真是太没道理了。
就这样,我因奇怪的理由陷入了愤世嫉俗的漩涡。
为了转换心情,我从书柜里拿出好一阵子没看的《七个孩子》。母猫和七只小猫的故事的确让我稍微忘却了牙菌斑正在侵蚀我宝贵臼齿的事。
看完了故事,小爱正好打电话来。因为电话线很长,所以我可以把电话拉到房里,窝在自己的床上,像已故大平首相一样「唔」、「喔」地回应。
「……怎么了,小驹,心情不好吗?」
足足讲了三十分钟之后,小爱才如此问道。
「牙痛。」
「哎呀,真可怜,如果牙痛可以代劳的话我很乐意帮忙,真的。」
她讲得很好听,但语气之中毫无诚意,所以我也回答得很不客气。
「那你就代劳啊,现在,马上!」
「哎呀,别这么难过嘛。去看过牙医了吗?还没有?那我介绍我看过的牙医给你吧,那间诊所不大,但是医生很亲切,技术又好,我很推荐喔。没有那么痛啦。对了,你今天先预约吧。」
「还要预约?」
「这年头就连急诊都得预约呢。」
小爱说得毫无转圜的余地,然后俐落地交代了地点。
我依言打电话去小爱推荐的牙医诊所预约,隔天便去看诊。我家附近也有牙医,我却特地搭一站电车跑去更远的地方看牙,这都是因为小爱那一句「没有那么痛啦」。
「看牙医又没啥大不了。不痛的,不痛的。」
非常怕痛的我在路上一直拼命地自我催眠,心理作用的影响力非常强大,到达目的地时我的牙齿已经不痛了。要说高兴是很值得高兴,但是当我张着嘴躺在诊疗椅上,被牙医问到「痛的是哪颗牙齿」时,我只能含糊地回答「我不确定……」。
面对这么不可靠的患者,头发斑白的矮小牙医却没有显出半点不耐。
「这颗牙齿感觉怎样?会痛吗?」
他一边说,一边用细长的金属棒从我最里面的牙齿开始敲打,敲到后来,一阵尖锐的痛楚瞬间贯穿我的脑门,痛得我皱起了脸。牙医微微一笑,说着「是这颗吧」,又敲了几下。
「你这颗牙齿有治疗过,现在可能又蛀掉了。总之我先拿掉填充物看看。」
此时我尚未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还悠然地望着窗外。百叶窗帘遮住了大半窗户,只留了十五公分左右的空隙,但还是看得出来那是个小小的外凸窗。在那仅止方寸的空间,有麻雀时隐时现,起初只有两三只,后来又加入了其他同伴,没多久就变成五、六只,它们啾啾叫着,鸟嘴忙碌地啄着,真是可爱。我很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麻雀了。
「为什么那里有那么多麻雀?」
我天真地问道,而电钻正发出可怕的声响逐渐逼近。
「因为我们在那边撒了饲料啊。好了,嘴巴张大。」
我还来不及反应,电钻的尖端就钻进我的牙齿。一旁的护士立刻把吸取唾液的管子伸进我的嘴里。
我下意识地闭紧眼睛,却觉得不怎么痛,让我顿时安心不少,心想难怪小爱说他技术很好。不过我放心得太早了,电钻还在钻填充物的时候确实还好,但是钻到我真正的牙齿之后,剧痛就一波波地袭来。
「这么怕痛的话,会被麻雀笑喔。」
牙医看到我痛得五官扭曲,就笑着这么说道。我轻轻睁开眼睛,看见那群麻雀仍然挤成一团啄食着饭粒还是什么的。我总算知道那些麻雀在这间诊所里扮演的角色了。
我只转动眼睛,望向另一扇窗户,那边的百叶窗帘也留了同样大小的缝隙,外面整齐地摆放着两盆红色矮牵牛。
等到我牙齿的洞穴大到几乎可以养蝌蚪时,电钻终于停下来了。
「下周再来印齿模,我先用暂时黏固粉帮你补起来。这东西很牢固,但吃饭时还是要小心。」
牙医微笑着说道,我仍张着嘴巴,默默地点头。
先钻开一个洞,再把洞补起来,这跟挖马路的程序差不多。我怀着悲惨的想法,用舌尖舔一舔刚治疗过的牙齿,感觉那里厚厚的,还有一股变质的牙膏味道,真是令人不舒服。
我又瞄了麻雀一眼,然后向牙医和护士道谢,全身虚脱地走出牙医诊所。总觉得现在比还没治疗时更痛了,牙医钻的真的是蛀牙的那一颗吗?我带着毫无根据的担忧走下住商混合大楼的楼梯。
一楼有一间大书店。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我只要看到书店绝对不会过门不入,所以脚步自然而然地朝向那边。我慢慢地逛着,不时随意拿起杂志或新书翻阅,接着我突然瞥见一张漂亮的照片,那是用美丽星空当封面的天文书籍。
我翻了几页,里面全是美得令人屏息的照片,内容非常豪华,价格当然可想而知。如今我的自制力已经被电钻折磨到失去功能了,于是我抱着这本厚厚的书,踩着像梦游患者一样飘浮的脚步走向柜台。
「入江小姐。」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让我吓了一跳。我无意识地按住牙痛那一边的脸颊,抬头一看,站在柜台里的人愉快地望着我。
「你好……呃,你是濑尾先生吧。」
在天文馆打工的大哥这次又跑来书店打收银机,他的工作还真不少。
「我老是出其不意地遇见你呢。」
濑尾接过书本,对我笑一笑,然后扫了书上的条码。哔的一声,电子音效听起来格外响亮。
「对了,这栋大楼的对面有间咖啡厅。」
他在包装书本的时候突然开口说道。
「是吗?」
我只能这么回答。
「我再过十分钟就换班了,你先去那里喝杯咖啡等我一下吧。」
我心想,邀请别人之前不是应该先问人家的意愿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回答「好的」,就走出了书店。我的脑袋还昏沉沉的,脑浆里仿佛也塞满了黏固粉。
那间店好像是咖啡专卖店,店面虽小,却装潢得很时髦。我走进店里,迎面而来的是清脆的门铃声和一句含蓄的「欢迎光临」,接着是一股咖啡的香气。
店员拿来菜单,我想都不想就点了综合咖啡,然后撑着脸颊,呆呆地看着窗外往来的行人。
对面可以看见我刚才去过的大楼,一楼是那间书店,二楼是牙医诊所,远远地望去还是可以看到诊所的窗边聚着一群麻雀。我又望向另一扇窗子,突然感到不对劲。
我躺在诊疗椅上被钻着牙齿时,只看到窗外摆着两盆红色的矮牵牛,如今却变成了四盆,多了两盆我没见过的白色矮牵牛,和原先的两盆整齐地交错排列。
我虽觉得奇怪,但又懒得深究,于是我抛下这件事,翻开刚刚买的豪华书本。
绽放在宇宙中的鲜红花朵———玫瑰星云、黑暗的马头星云、十六万光年之外的巨大毒蜘蛛———蜘蛛星云、更遥远的两百三十万光年之外的仙女座星云……每一个都绚烂得令人叹为观止。
此时我的思绪驰骋在辽阔的宇宙间,牙痛那种小事好像变得无关紧要了……其实本来就无关紧要。
冬季星座金牛座的附近有一区星星特别密集,那是知名的昴宿星团。关于这个知名度高又深受喜爱的星团,书上写了这样的说明:「昴宿星团是非常年轻的星团,若以人类来比喻,就像还在爬行的婴儿。」我正出神地看着这个星团宝宝的照片时,濑尾来了。
「那是普勒阿得斯Pleiades星团吧。」
他对星星的知识非常丰富,只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在希腊神话中,这些星星是擎天神阿特拉斯和宁芙女神普勒俄涅生的七个女儿。分别是:阿尔库俄涅、刻莱诺、墨洛珀、厄勒克特拉、塔宇革忒、斯忒洛珀和迈亚。这些星星也被称为七姐妹,在世界各地都很出名。」
「亏你记得住这么多。」
我佩服地说道。我不太擅长外语,所以听到这叽哩呱啦的一长串音译名词不禁油然起敬。
「研究天文学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些神话故事。」他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说到昴宿星团,有一个有趣的小知识,东北地区的方言把昴宿称为『muzura』,意思是六连星。」
「咦?不是七姐妹吗?」
「如果是视力很好的人,或是在观测条件特别好的地方,甚至可以看到十颗以上的星星,但是一般人再怎么努力顶多也只能看到六颗。关于这件事,科学解说家草下英明在他的著作提到一个有趣的看法,他认为很久以前能看到七颗星,但是后来有一颗不见了。希腊神话也提到了『消失的仙女Lost Pleiad』,说迈亚化为流星消失了,仿佛是在证明他的看法。更有意思的是,世界各地都有类似的传说,所以这个假设或许不是空穴来风喔。」
「星星有可能突然消失吗?」
我心惊胆战地问道。
「星星总有一天会毁灭,不过听说年轻星团里面的星星只会增加,不会减少。」
「真是个神秘的谜题。」
「宇宙之间的谜题就像星星那么多呢。」
「对了,《七个孩子》里面也有小猫消失的情节。」
「是啊,不过那个故事是七只全都失踪了。」
我噗哧一笑。
「谈减少的话题太感伤了,来谈谈增加的话题吧。」
濑尾上身前倾。
「什么东西增加了?好像很有趣。」
「我要出题啰。」
做完开场白之后,我说出刚才看到的「矮牵牛繁殖悬案」。濑尾顺着我指的方向,望着窗边的四个盆栽,笑咪咪地说:
「你觉得盆栽像阿米巴原虫一样会分裂生殖吗?」
「我是出题者,应该由你来回答。」
我泰然自若地说道。濑尾点的咖啡送来了,他缓缓地啜饮一口。
「这里的咖啡很好喝吧?听说是滤泡式的。」
被他这么一问,我只能含糊地点头。我的嘴里仍然充斥着半干的黏固粉,所以管他什么滤泡咖啡还是即溶咖啡,喝起来味道都一样。但我当然不会说出来。
「你知道秋天星座之中有个英仙座吗?」
话题又绕回来了,这个人一讲起星星就没完没了,就像是死抱着玩具不放的孩子。
「听是听过啦……」
「英仙座不像猎户座和天蝎座那么耀眼,所以知道的人也比较少。但是没什么名气的英仙座却有一颗很特别的星星,那就是英雄帕修斯拿在左手上、大地女神盖亚和海神蓬托斯所生的可怕女妖的头。」
「我知道,是蛇发女妖梅杜莎。」
「你说对了。在梅杜莎脑袋的位置,有一颗被称为『恶魔之星』的阿尔格Algol,这颗星很诡异地时明时暗,是有名的变星。它的亮度原本是二点二等,大约每两天又二十小时四十二秒会降到三点五等,四个小时之后又恢复成原来的亮度。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吗?」
「大概是星星的活动像火山一样,有时旺盛有时沉静吧?」
「北冕座的变星确实是这样,但阿尔格的情况更简单。阿尔格看起来好像是一颗星,其实是双星系统,两颗星的亮度不同。假如亮星的亮度是七,暗星的亮度是三,当两颗星并排就是最亮的时候,亮度是十。亮星绕到暗星背后时,亮度会减为三,暗星被亮星遮住时,亮度是七,但还是比最亮的时候暗。换句话说,阿尔格的变光现象是双星系统彼此掩食而造成的。」
讲到这里,他突然露出了恶作剧孩子的表情。
「现在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我茫然地摇头,他又笑着说:
「矮牵牛多了两盆的理由。」
过了几秒钟,我才领悟过来。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就是这样。大概是因为空间不够,所以四个盆栽不是排成一直线,而是前后交错,就像英文字母的N。你当时躺在诊疗椅上,视线的方向是固定的,而那个角度……」
「刚好和N的两条直线同方向,对吧?」
我接着说下去。明白原理之后,这事就不足为奇了。
「这是盆栽的日食现象,红花遮住了白花,和阿尔格变光的原理一样。所以从这里看过去,才会变成红花白花交错排列,这样还满好看的。」
「嗯,是啊。矮牵牛开花的季节就快结束了。另一扇窗外还撒了麻雀的饲料呢,这位牙医真有趣。」
「好大的麻雀啊。」
濑尾正经八百地说道,我望向他指着的地方,发现不知何时来了一只鸽子,正在那边啄食。
「那是鸽子啦。」
「喔喔,这样啊。」
我搞不懂他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他又接着说:
「第一个解开阿尔格变光之谜的是英国的天文学家古德利克。他在十七岁时提出了这个假设,二十一岁就过世了,真是个年轻的天才。据说他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声音。」
「咦……」
我无言以对。
「我大概可以理解,他只剩眼睛能用,所以才会一直仰望星空,因为宇宙里只有无限的寂静。过了一百年后,古德利克的假设才被后世的天文学家证实。」
「我……」
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此时我的心中充满了感动。
「我觉得……」我好不容易才开口。「看星星和看书感觉挺像的。」
他或许会笑我吧,我的跳脱思考常常被朋友嘲笑。但是他没有笑,还很认真地点头。
「是啊,两者所带来的危险也挺像的。」
「危险吗……」
我不自觉地反问,其实我大概可以理解他的意思。
「那个……」
沉默了一阵子之后,我们同时开口,然后面面相觑。
「啊,你先讲吧。」我连忙说道。
「谢谢……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是要说这个周日是我最后一次去天文馆打工,想问你是不是可以来……」
「咦?」
「那天会讲到我们刚才聊过的英仙座,我想你或许会有兴趣……你也喜欢星星吧?」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啊。」我点头回答。「很喜欢。」
「太好了。」濑尾喃喃说道。「对了,入江小姐,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留到下次吧,去天文馆的时候再说。」
我又望向窗外的大楼,红色矮牵牛和白色矮牵牛感情融洽地互相依偎着。
3
周日的天气十分晴朗,但感觉有点冷,所以我在无袖的连身裙外面加了一件短袖外套。这令我意识到漫长的暑假终于接近了尾声。
到了T百货公司的天台,我便四处张望。如今的景象和我在八月所看见的大不相同,原本坐落在小广场中央的那只可爱雷龙已经不在了。知道来龙去脉的我一想起那件事就不禁露出微笑。
但是看得见的改变不只是长颈龙消失而已,由于太阳带来的热量骤减,在阳光下玩耍的孩子自然就变多了。原先恐龙所在的地方如今是一座充气式的方形游泳池,里面装满了五色缤纷的橡胶球,有几个孩子在里面愉快地游泳。
一颗红色的橡胶球滚到我的脚边,大概是从游泳池里掉出来的。我捡起那颗球,突然发现身旁出现了一位身穿淡绿色洋装的女孩。
「真雪……」
我惊讶地看着那位女孩,她带着腼腆的笑容朝我伸出两只小小的手掌,我把球交给她。原来那颗球是真雪丢过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有人陪你来吗?」
我弯下腰向少女问道,她指向天台的一角,我一看就满腹疑惑。站在那边的是濑尾和一位女性。她长得非常漂亮。两人聊得很热烈。
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叫他,结果他先注意到我了,便带着那位女性一起走来。
「嗨,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麻生美也子小姐。」
濑尾指着身边的女性愉快地说道。
「我是麻生,初次见面。」
她口齿清晰地说着,朝我伸出右手。我被她的美丽优雅所折服,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去。她的手既纤细又柔软。
「初次见面,我……」
「是入江小姐对吧?我听濑尾提过了。」
「你记得麻生小姐的名字吗?」濑尾在旁边插嘴说。「她是个插画家。」
我眨眨眼睛,脑海里鲜明地浮现了翠绿的田园风光和一位少年的身影。
「难道就是画了《七个孩子》封面的那位?」
我惊讶地问道,眼前的女人笑着点头。
「哇!太感动了!我很喜欢那幅画耶!我也好希望自己能画出那样的作品呢。我会注意到那本书就是因为封面那幅画太美了。」
「哎呀,真叫人害羞。不过我也很开心,谢谢你。」
麻生小姐被我夸奖得非常不好意思。这时小雪从她的裙子后面探出头来。
「啊,对了,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孩子。这是我的女儿真雪。好了,真雪,快跟姐姐打招呼啊。」
麻生小姐弯下身子,把手按在女孩的肩膀上。我把这句话反复想了几次,才理解她是什么意思。
「咦咦咦!」
我突然发出怪叫,把女孩吓了一跳。我克制着音量说:
「所以真雪是麻生小姐的女儿啰?真的假的?」
我还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麻生小姐见我反应这么大,也诧异地睁大眼睛。
「你认识真雪吗?」
「是啊……在八月底的夏令营。我去那里当志工。」
「真的啊?世界还真小呢……濑尾,难道你是知道这事才找她来的吗?」
「我何必这么做?」
他笑着摇头。
「其实我以前也见过麻生小姐。」
我说出了涩谷那间画廊的名称,她听了就轻轻地耸肩。
「这世界真的比我想象得小。」
她的结论让我很有同感。不过,我到现在还搞不清楚濑尾和这对母女的关系。我正在犹豫该不该问,濑尾就催着大家说:
「虽然早了点,但我们还是先进去吧,我也得先准备一下。」
在这不明所以的发展下,我们一行人鱼贯走进银色的建筑物。真雪走着走着还对我微笑了一下。八月底的某个画面突然浮上我的心头,一个小女孩攀着我脖子的触感,以及体温。
天文馆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空旷,所以感觉更宽敞了。
我们听从濑尾的建议,在最后一排依序坐下。从馆内标示的方位来看,麻生小姐在中央,西边是真雪,东边是我。我悄悄地打量身边那位女性。
她有一头齐肩的大波浪卷,小小的金色耳环在发丝之间散发着光辉。看着她的侧脸,我突然觉得她很像某人。这时麻生小姐发现我在看她,就对我微微一笑。我终于知道她像谁了。
就是富美。
场内播放起说明事项,熟悉的「禁烟」和「禁止饮食」的文字出现在荧幕上。
太阳渐渐西沉,濑尾开始说明。我上次也这么觉得,他的声音真好听,轻轻柔柔的。
他讲解着秋季星空唯一的一等星———南方双鱼座的北落师门Fomalhaut、秋季四边形、仙女座星云。在这些引人入胜的讲解之后,他说起了衣索匹亚皇室的壮阔故事。依照他的说明,秋天星座多半取自和衣索匹亚有关的神话故事。
「……救出安卓美达公主的英雄帕修斯其实有一段很曲折的命运,阿哥斯国的国王阿克里修斯有个独生女叫达妮,有预言说国王将来会被达妮生的孩子杀死,他非常担心,于是把达妮关进了青铜打造的密室,但是天神宙斯知道之后变成一道黄金雨落入密室,结果达妮怀了宙斯的孩子,这孩子就是帕修斯。」
我是不太清楚这个故事啦,但听起来还挺腥膻的。话说这个宙斯还真是乱来,他对斯巴达王妃丽妲一见钟情,就变成天鹅去一亲芳泽,又变成老鹰抓走美少年加尼米德,到处生了一大堆孩子,总之就是个花心大萝卜。远古神话的神只多半都很好色。
说到达妮,会让我想到以前在画册上看到的古斯塔夫·克林姆的画作。他的作品充满了情欲,评论家的意见也相当直接,说是「毫不遮掩的情色」。
先不管达妮是不是真的像古斯塔夫·克林姆的作品那样充满情欲,总之她后来带着孩子逃到了塞浦路斯岛,那里的国王爱上了达妮,达妮却以帕修斯为由拒绝了他,所以他后来才会要求帕修斯去杀死梅杜莎并带回她的头颅……
看着秋天的夜空,还真想不到背后隐藏着这么高潮迭起的故事。偶尔抬头仰望星空,我只觉得所见景象很符合秋夜的气氛,透出一股寂寥。
即使想要看星星,但都市的夜空实在太亮,也太脏了。
性子比较急的客人已经开始拉起椅背,随后灯光亮起。我发现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麻生小姐,她的视线正急迫地扫射着这个圆形的空间。
「怎么了?」
「真雪……不见了。」
「咦?」
「我刚刚才发现……她跑到哪里去了呢?」
我望向前排座位,只有一颗很眼熟的红球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想起了夏令营的事,这小女孩当时也曾突然失踪。
「嗯?怎么了吗?」
濑尾不知何时来了,他看见我们默默对望,就用轻松的语气问道。真是乐天得叫人生气。
「真雪不见了。」
麻生小姐重复了刚才说过的话,濑尾睁大眼睛,说些「那可不得了」之类的话。
「我们分头去找吧。」
他说完之后就快步走出去,留在原地的我们互看了一眼。
「那孩子到底去哪了?」
麻生小姐不知所措地说着同样的话。
「总之我们先去找找看吧。」
「嗯嗯……」
我鼓励似地轻按着她的背,两人一起走出去。
现在虽是九月,但阳光还是很刺眼,麻生小姐举起一只手遮住眼睛。稍微泛黄的阳光底下有很多孩子在玩耍,其中却看不到真雪的身影。
我们两人开始在天台四处搜索。果汁贩卖机和水泥墙之间的狭小空间、塞满空罐纸杯滴着黏稠水滴的垃圾桶背后,连这些不可能躲藏的地方我们都慎重地找过了。麻生小姐走到油漆剥落的栏杆旁,一脸惊恐地看着下方的街道。
「这道栏杆很高,也很坚固,而且故意做得让小孩爬不上去。这也是应该的。」
我尽量用开朗的语气迅速地说道。麻生小姐看着我,无力地笑了。
「的确是这样。」
又过了一下,她才喃喃地说出「谢谢」。
濑尾说要分头去找,但我不想离开麻生小姐的身边。与其说是担心她,还不如说是不想落单。说起来还挺丢脸的,这种时候若是单独一人,我一定会更慌张。
麻生小姐比我更加不安,她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语,只有那双理性的双眼还不停地搜寻着每一个地方。
濑尾究竟去了哪里?整个天台都看不到他,也看不到我们正在找的女孩。
「继续在这里找下去也没用,我们得扩大范围。」
频频看着手表的麻生小姐听到我的提议,首度露出惊慌的表情。
「可是要去哪里找呢……」
「这个嘛,譬如玩具贩卖部之类的……」
说到百货公司里孩子会去的地方,我一时之间只想得到那里。
走到五楼的卖场,我才发现这是真雪最不可能来的地方,整层楼都笼罩着喧哗热闹、和真雪的个性极不搭调的气氛,到处都可以听到孩子们的兴奋尖叫,以及最新型的玩具发出的电子音效。我真没想到现在的玩具能发出这种声音。我直觉认为小雪一定不喜欢这里的吵杂,她也不适合这种地方。
我还是大致地扫视了一圈,然后对麻生小姐说:
「我们去七楼看看吧,从天台下来的楼梯正对着售票处,那里的店员说不定见过真雪。」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想到呢?我回忆起那位长相聪明的售票小姐。
麻生小姐点点头,一边自言自语:「怎么办?如果到了六点还找不到她的话……」
「六点?」
「没什么。」
她猛然抬头,轻轻摇了摇头,快步走向往上的手扶梯。
「穿淡绿色洋装的七岁小女孩?真是抱歉,我没有印象耶。是我疏忽了吗?」
售票处女店员歪着脑袋回答。
「可是看到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大人陪着,应该会发觉不对劲吧。」
我急忙追问。
「是啊,您说得没错,不过通往天台的楼梯有很多带着小孩的人上上下下的,如果她跟着别人走,我们就不会注意到了。」
她还是一样回答得有条有理。我不禁感到气馁,但她说得没有错,就算看到小孩单独一人,只要那孩子没在哭,大家自然会觉得他的家人在附近,百货公司这种地方本来就是这样。孩子迷路时会哭还比较让人放心,但真雪不会哭,她只会一声不吭地默默消失。售票小姐见我沉默不语,便一脸担心地问道:
「请恕我多嘴说一句,如果小孩走丢,可以去柜台广播,这样每个卖场的人都会帮忙留意,一定很快就能找到了。」
她微笑地说完,我原本想要点头,但是一旁的麻生小姐却婉转地制止说:
「不用了,她应该不会跑太远,很快就会找到了。」
她向女店员点头致谢,立刻转身走开,一边走还一边看着手表。
「麻生小姐。」我匆匆追上去,向她问道:「为什么不去广播呢?还有,为什么你这么在意时间呢?六点有什么事吗?」
只见她脸孔一皱,像是快要哭出来,我立刻惊慌地闭上嘴。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她犹豫片刻,才缓缓说起:
「……我和那孩子的父亲约在这里见面,我们有些事要商量。他想要争取真雪的监护权,跟我谈了很多次,一直不肯放弃,但我至今都没答应……他现在一定在百货公司里,如果我去广播……他就会知道真雪不见了……」
「我明白了。」我急忙打断她的话。再让她说下去就太残忍了。我想起了在夏令营的时候小西老师说过真雪家里的事。
「距离六点还有十五分钟,总之我们再找找吧。」
我努力挤出笑容。
话虽如此,我们依然找不到女孩的行踪。我之前都不知道,在百货公司里藏起一个小女孩竟是这么容易的事。这里就像一个箱型的小城市,一个巨大的迷宫,无限的人、物、金钱被吞进去又吐出来,如同一个贪婪的胃袋。
但是女孩一定还在百货公司,一定还在这个巨大的方形密室之中。
我毫无根据地如此确信。
方形密室。这个词汇浮上我的脑海时,我突然觉得刚才也听过类似的话。正确说来不太一样。那是青铜的。
青铜密室。帕修斯的母亲达妮被监禁的地方。但是天神宙斯完全不把这个密室放在眼里,变成一道黄金雨钻到达妮的身边……
我昏暗不明的思绪仿佛被针戳出一个洞。一线光芒从那个小孔照进来。
光。对了,黄金雨不就是光吗?
「麻生小姐!」我脱口叫道。「是光,就是光啊!刚才在天文馆里的时候有光照进来吗?」
「啊?」
她不解地看着我。
「你有这种印象吗?因为光照进来而看不见星星?」
「我想应该没有……」
「正是如此,没有光照进来。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天文馆的门没有打开过,所以光照不进来,也没有人可以出去。至少在节目进行时是不可能的。」
麻生小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她轻轻张着嘴,还没说话就直接跑出去。
夜幕将临的天台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条人影。麻生小姐快步跑向那栋银色的建筑物。
我一打开天文馆的门,就看到有位女孩坐在最后一排座位。她穿着和椅套相同颜色的洋装,仿佛和背景融为一体,但她确确实实就坐在那里。下一秒钟,女孩的身影被遮住了,她的母亲跑过去抱住她。
后面有人在叫我,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濑尾。
「六点之后这里被她们一家人包场了。我们先回避吧。」
我被他赶着离开时,刚好有个男人走进来,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对我轻轻点头致意。
「刚才那位就是真雪的父亲。」
濑尾轻声说道。我忍不住转头望向那人的背影。他壮硕的体型给人一种坚决的印象。
关上门之后,银色的建筑物变成了不可侵犯的圣域。我们两人一起离开了天文馆。
濑尾靠在栏杆上眺望着霓虹灯接连亮起的街道。我想起了八月的某个大热天曾经和濑尾在同一个地方聊天。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濑尾迷惘地问道。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糟糕,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濑尾一副心虚的模样。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眼熟,好像在哪里看过,但又一直想不起来。最近我终于想到了。」
「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公车站……」
濑尾的表情依然困惑。
「嗯,是啊。对你而言是这样没错,对我来说却不是。」
「就像在涩谷和麻生小姐巧遇那样吗?」
「不太一样,我是单方面地看见你。」
我停顿了一下。
「《七个孩子》的封面……那张疾风的画像是照着你画的吧?你就是『菖蒲小姐』……不对,是佐伯绫乃。没错吧?」
4
这次轮到濑尾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眨了眨眼睛,但仍然坚定地承受着他的视线。
「真的是这样吧?之前回信给我的就是你吧?」
我再次问道,他稍微睁大眼睛,然后露出放弃的笑容。
「真有你的。」他轻轻举起双手。「我投降。回信给你的人确实是我。」
「为什么你一开始不告诉我呢?不然也可以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说嘛。」
我无法掩饰语气之中的谴责。
「那是因为……」濑尾难堪地搔搔鼻子。「和我答不出你第一个问题的理由一样。因为我不是『菖蒲小姐』。」
「既然回信是你写的,那你不就等于是『菖蒲小姐』吗?」
「这是两回事。我不是『菖蒲小姐』,顶多只能算是『疾风』。就像你说的一样,封面上的疾风应该就是我,虽然我没有正式当过模特儿。」
「那么谁才是『菖蒲小姐』呢?」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知为何有些失望。
「绫乃是我的姐姐。佐伯是我们母亲的旧姓。」
濑尾缓缓地解释。突然出现的「姐姐」二字仿佛带有某种特殊的含意,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
「姐姐?那为什么是你回信给我,而不是你姐姐……」
「她没有办法回信。」
「为什么?」
「她两年前就过世了。」
我倒吸一口气,沉默如一阵寒风吹过我们之间。
「……所以你才帮她回信?为了不让我失望?」
「是这样吗?」
濑尾贴近栏杆,微微一笑。「说不定是为了我自己。」
他的语气深沉得令我不敢随便刺探。
我试着想象濑尾的姐姐会是怎样的人。和他一样优雅的五官,柔和的嗓音,还有温柔的个性,仿佛能看透一切、高深莫测的女性,既神秘,又充满了谜……没错,就像「菖蒲小姐」一样。
我的身体轻轻一颤。
「……姐姐的遗物之中有一本笔记本。」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继续说道。
「那是写给我的,总共有七篇故事,既不是童话故事也不是幻想小说。她从以前就很喜欢写作,但是我从来没发现她写了这些故事……」
「就是《七个孩子》?」
濑尾点点头。
「不过那些故事和你看到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歪着头问。
「姐姐写的故事里没有『菖蒲小姐』,那是我想出来的人物。」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
我失声叫道,但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是啊,姐姐的故事都留着悬而未解的谜题,没有做出任何结论,就像芥川龙之介的《竹林中》一样。过了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姐姐这样写的用意是什么。」
绫乃小姐为什么写下这些没有结局的故事呢?
『来吧,试着解开这些谜题吧……』
给唯一的弟弟留下七个谜题而撒手人寰的女性。我再次感到战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含意呢?
「她是为了让你不要太伤心吧?希望你在思考谜题的过程中忘了悲伤?」
我用很小的声音问道。濑尾瘪着嘴,像是在苦笑。
「……我大概真的很热爱谜题吧,会喜欢天文学多半也是因为这样。」
「因为宇宙之间的谜题就像星星那么多?」
「是啊。」他笑了。「不过那些都是我解不开的谜题,而姐姐给我的是我有办法解开的谜题。推敲姐姐的心思确实很有趣,所以解完七个谜题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悄声问道。濑尾微微一笑,然后直视着我说: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你的信。你的信为我提供了很多新谜题。有的滑稽,有的感伤,各式各样的小小谜题。或许你会笑我吧,我从来不曾像这个夏天一样过得这么生气蓬勃。在信件往来之间,我越来越想见见你本人,所以才特地去了那个公车站。」
「原来是这样啊?」我慌得提高了音调。「难怪我后来都没有在驾训班看到你。」
「坦白说,我已经有驾照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是我?」
我瞪着他说。濑尾苦笑着回答:
「一开始我还不确定,但是聊起来之后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当时我们聊了什么事能让他确认我的身份吗?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他才坦承地说:
「其实是因为当时有人叫了你的名字啦。」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我刻意地干咳了两声。
「总而言之,我很敬佩你的推理能力,你确实很厉害。不过……」我铿锵有力地说下去。「你是不是瞒过我一两次呢?」
「瞒你?」
「别跟我装傻。福尔摩斯先生,你听好,华生偶尔也是会赢过名侦探一两次的。让雷龙飞上天的人是谁啊?」
我说完便笑了出来。濑尾叹了一口气,然后也跟着笑了。
「好啦,我早就投降了。那确实是我的恶作剧。」
「果然没错。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只有那次的回信特别简短,语气之中还透出一股焦虑,而且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谈到那件事是谁做的,像是在逃避什么。那种恶作剧只有在天台上工作的人才做得到,说不定用来压绳索的冰块就是店员提供的。卖霜淇淋的那间店。」
「……我在回信的时候就想过事情可能会曝光。」
濑尾搔着鼻头说。
「做那种事没关系吗?我是不太确定啦,那样应该算是窃盗或侵占罪吧?」
「如果被抓到的话。只要你不说出去就没事了。」
「什么嘛……」
「你也等于是共犯喔。」
濑尾露出了狡诈的笑容。
「我?」
「因为你提到乘着游泳圈像水獭一样漂在海上很舒服啊,当时又刚好有个小孩踢了雷龙一脚……」
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确实有这回事。可是谁会因此做出这么离谱的恶作剧啊?除了濑尾之外大概也没有别人了。我忍不住笑出来。
「算了,只要结局圆满就好了。」
我换了个话题。
「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希望我回答得出来。」
他好像很担心。我正色说道:
「是关于今天的事。我实在无法释怀。」
「什么事?」
「你知道我和真雪的关系,所以你约我今天来这里应该不是巧合吧?」
「谁知道呢。」
濑尾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望着对面大楼的霓虹灯,然后拉回视线。
「你觉得我会千方百计地去插手别人家的事?」
「……真雪失踪的事怎么想都很不自然。而且一开始是因为你说要分头搜索,抢先跑出去,我们才会误以为真雪跑出去外面了,结果她从头到尾都在天文馆里。」
「这只是我的假设……」濑尾连忙说道。「我觉得麻生小姐可能会放弃真雪的监护权,至少她已经开始考虑了。她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和前夫商量。」
我点点头。
「真雪不像普通的七岁小孩,她很聪明,心思很敏锐,你一定也很清楚吧。」
我再次默默点头。
「而麻生小姐是个意志坚定的人,如果经历过真雪失踪的事,她一定不想再失去真雪。真雪应该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这些只是我的想象。」
我想起刚才麻生小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模样,还有女孩一开始那个别有深意的笑容。可是……
「不只是想象吧?」
不是想象,也不是猜测。事实正是如此。
真雪确实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为了留在母亲的身边,才做出这场表演。
年仅七岁的孩子。
这个孩子会为了看兔子而失踪,但不会为了其他目的而失踪。至少不会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我紧盯着濑尾的双眼。
「这也只是我的想象……或许有人对真雪灌输了某些想法,要她在母亲做出无法挽回的决定之前先做些什么吧?在天文馆里也是有人悄悄离席把那孩子藏起来的吧?」
就算女孩的衣服和椅套同色,我们起先没发现她在天文馆里实在很不合理。
「对耶,如果是入江小姐说的话,那孩子一定会听的。」
「如果当成是我转告的,谁去说都行啰。」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扮演的小小角色。
「或许是这样吧。」
濑尾狡猾地回答。我鼓起脸颊抱怨:
「像你这种聪明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顾虑其他人。因为你没有恶意,所以更叫人生气,就像福尔摩斯或白罗一样。你就是会说着『事情不是很清楚吗?多用用自己灰色的脑细胞吧,海斯汀』,一边踢开脚边小石头的那种人。」
「何必讲得这么酸……」
濑尾无奈地喃喃说道。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事?」
「我和真雪的父亲也有些交情,我知道他想要争取的不只是真雪,他对美也子小姐……对麻生小姐也还余情未了,他虽然想争夺监护权,却没有把事情闹上法庭,就是因为这样。此外,这只是我的直觉啦,我觉得麻生小姐其实也是……」
濑尾的视线飘移着。我回头一看,那栋银色建筑物正好走出三个人,在昏暗之中看起来就像三条黑影,一个高大壮硕,一个纤细优雅,一个小巧玲珑。
昏黄的灯光在天台中央投射出小小的光圈,三条黑影慢慢走入光中,我发现真雪回过头来。在那黯淡的聚光灯下,女孩看到了我们,露出微微一笑。
她的两只小手被母亲的手和父亲的手分别牢牢地握住。
音箱播放出含有另一种庄严感的「萤之光」,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今天的营业时间将在……已经结束购物了吗……由衷感谢您的光临……』
「好啦,我们也该走了。」
濑尾愉快地说着。
「是啊,这里已经没我们的事了。反正世事不是成功就是失败,照统计学来看,成功机率有五成,四舍五入的话就是百分之百了。」
「你还真是个乐观主义者。」
他兴致盎然地看着我。
「这样应该活得比较轻松吧,至少活得比悲观主义者轻松。不过我两种都算不上。」
我轻松地回答着。先前那些如老旧绞炼一样刺耳的话语、不必要的剑拔弩张,已经被那皮影戏般的景象冲刷一空。
「的确。」濑尾静静地说道。「你是现实主义者,又是个浪漫主义者。」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换了个话题。
「什么问题?」
「麻生小姐对你而言算是什么人呢?除了作家和插画家的关系以外。」
他苦笑着说:
「像我这种水准的还称不上作家啦……麻生小姐是我姐姐的好朋友,我们认识很久了。」
「……这样啊。」
我往地上一坐。水泥地面还带着热气,感觉暖洋洋的。濑尾笑着低头看我。
「我也有两个问题要问你,可以吗?第一个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害我紧张得要命。
「……你考到驾照了吗?」
我一听差点摔倒。
「托您的福,这个月初总算是考到了。」
「也就是说你花了半年?」
他很失礼地屈指数着。
「讨厌啦。」我噘起嘴巴。「我是从四月底才开始上课的,考到驾照是九月初,这两个月不能算进去啦。而且我中间还跷了一些课……大概只有四……三个半月吧,还在标准范围内。」
濑尾听得笑个不停。
「总之恭喜你了。」
「多谢您的关心。」
我装模作样地鞠躬敬礼。他笑完之后,正色说道:
「另一个问题是关于你和我的信件……」
「那些信怎么了?」
坦白说,我到现在还没真正意识到我是在和濑尾通信。仔细想想,我似乎写了很多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内容。不过对我而言,那些都是无可取代的重要信件。
「……我一直觉得,把那些信改编成小说一定会很有趣,你不这么想吗?」
我睁大了眼睛。
「当然会用共笔的形式。你觉得如何?」
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我太高兴了。真的可以吗?你和我……共笔的书?」
「还不确定能不能出版呢,但我觉得有努力的价值。」
「请务必让我参与。好棒喔,像是在作梦一样。」
「你真的很喜欢书呢。」
「是啊,就像你喜欢星星那样吧。」
「我也喜欢书啊,我经常看书。」
不知怎地,我突然觉得脸颊发烫。我望向闪烁的霓虹灯,想起了一件事。
「我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呃,还是算了。」
我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说话干么说一半?好了啦,快说吧。」
「没有啦,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又没有关系。」
「可是,真的是很无聊的事。就是,那个,关于共笔……」
「嗯。」
濑尾笑咪咪地附和着。
「……具体来说,版权费要怎么算呢?」
……光从结果来看,我单纯的疑问(很遗憾地)没有得到回答。濑尾沿着栏杆滑到地上,克制不住地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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