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就算我死了……-章节

这一晚,夏希将更纱送到车站后,把报告剩余的进度收尾,完成每天例行的魔法修行后才准备入睡。夏希的家是一间宽敞的套房,原本拿来睡觉的阁楼变成置物间,床则放在偌大的窗边。夏希关灯闭上双眼,刻意不拉起窗帘,是因为比起闹钟,他更喜欢被海面反射的日光唤醒。

今天也发生了很多事,应该能睡得很熟吧。

这时,睡在猫用吊床上的洛可忽然喊了他一声。

「对了,夏希。」

「嗯?你还没睡啊?干嘛?」

「关于那个女孩跟你的挑战,我稍微想了一下。」

夏希维持仰躺的姿势,转过头看向吊床处。

「你说更纱吗?」

「嗯。搞不好你可以在睽违百年后发明出新的魔法喔。」

洛可没有看向夏希,只是啪哒啪哒地摇着尾巴。

「什么意思?」

「之前莉莉大人不是说了吗?只要让某人发自内心露出笑容,魔法师就能发明出新魔法,还说一百年前诞生的平息暴风雨魔法是最后一次……」

「啊啊,是那件事啊。」

夏希闭着眼回答。这里只有他和洛可,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所以不需要视力辅助。

「好像是这样。」

这件事夏希也记得很清楚。条件成立时才会诞生的「新魔法」,效果究竟是如何定义的?他发现自己忘了问这件事,之后还特地又去问了祖母一次。

伟大的魔女本来就是看心情做事的人,所以当时也没告诉夏希原因,只是糊弄过去而已。总而言之,这件事确实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夏希本身并不是想创造新魔法。

虽然不知道「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是什么,但不必那么夸张也没关系。他想给更纱的是极其普通,稀松平常,谁都能露出的那种笑容。

夏希将这股心情照实告诉洛可。时间很晚了,他也很困,说话声也愈来愈小。

「嗯,我知道啊,可是你现在看起来很真挚嘛……在我看来,你一开始不是想让她露出笑容,只是希望她也能用笑容回应你而已吧?」

快要昏睡过去的夏希,完全听不懂洛可在说什么。

「这两个有差吗?」

「差很多好吗!可是……总觉得最近的你开始萌生出『想让她露出笑容』的心情了,这大概也是魔法效果提升的原因。」

「就说听不懂了。我一开始不就是这么说的吗?」

洛可有时藏在背包里,有时在附近徘徊,将夏希与更纱的互动都看在眼里,说起话来却完全不得要领。

「唔嗯……你听不懂啊……」

「说完了没,我要睡了。」

夏希翻了个身,背对洛可的吊床。

「……而且啊,夏希。」

「还没完?这次又怎么了?」

夏希开始觉得有点烦了,回话态度也变得随便。洛可发出无奈的叹息,又继续说道:

「你已经不是十岁小孩了,是人群中的万人迷。所以就算没那么努力,也不会被旁人排挤或讨厌。」

洛可似乎转移话题不再谈论更纱了,真是说话没头没尾的猫。夏希把棉被拉到头上盖住并回答:

「……知道啦,晚安。」

洛可知道夏希的过往,所以偶尔会提起那件事。夏希基本上没把洛可当成使魔,而是类似朋友或兄弟的存在,但也不喜欢听它提那件事。

只在不会穿帮的范围内使用魔法,努力结交朋友,事事顺心如意,也很受女生欢迎。对时尚品味或谈吐措辞都有讲究,用和善、轻松又体贴的态度,平等地对待所有人。在祖母的教导下,无论是音乐、料理或运动都很擅长,精通大部分的技能。在人群中总能逗笑大家,过得开心自在。洛可说的那些往事,夏希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可是跟洛可谈过那件事后,当晚他就梦见了那个时候。

这让他无比心烦。

※※

看吧,所以我才不想说嘛。

梦境中的夏希知道自己在作梦,可能因为梦过很多次了,所以他很清楚。这不是现实,只是以梦的型态回想起遥远的过去罢了。虽然心里明白,但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不想看。

『呜哇,脏死了!』

小学生夏希被同学们厉声痛骂,而年幼的夏希怀里抱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养在饲育小屋里的兔子快死了,虽然不知道是被野狗攻击,还是被心怀恶意的人类用刀杀害,总之已经奄奄一息。

那天夏希刚到学校,就发现同学们乱成一团,也顺势看见了那只兔子。兔子看起来好痛,让他心如刀割。

夏希认为自己或许能为它做点什么,便走进饲育小屋抱起兔子,施展刚学会的「轻微抑制疼痛的魔法」。

魔法产生些微的效果,温暖了原本呼吸急促浑身发抖的兔子,让它忘却痛楚,然后像入睡般死去了。夏希没能挽救它。

留在现场的只有血淋淋的兔子尸体,以及抱着尸体的少年。而且少年在兔子死前还用手臂发出奇妙的光,让兔子的撕裂伤愈合,这一幕被全班同学看见了。

「好恶心喔!」

「刚刚那是什么?」

「对了,这家伙之前也会这样。」

「好奇怪。」

「呜哇,不要过来!」

孩子总是坦率、胆小又天真,所以才显得冷酷。明明对英雄节目怀抱憧憬,却能理所当然地贬低同学。

从那天起,夏希的校园生活就改变了,每天都被人指指点点,经过他身边还会捏着鼻子。触摸夏希的行为,竟变成了试胆或惩罚游戏的规则。

现在回想起来,兔子事件只不过是导火线而已。遗传自祖母的栗色头发,矮小的体型,在特殊家族教育下与旁人的常识差异,几位女同学对他萌生青涩的恋慕之情而引发的反感,或是自己跟其他小孩不一样的特权意识。总之这个原因让种种问题一口气全爆出来了。

原本以为是朋友的男同学,曾经送他可爱信纸组的女同学,所有人都在伤害夏希。球谷夏希变成了可以任意伤害的对象。

当时的画面重现脑海,就像电影精华片段不断播放,背景音乐则是自己年幼的哭声。

不但被殴打,营养午餐里还故意被放头发。这些虽然很难受,但最悲惨的情况更是接踵而来。

所有人都开始无视夏希,好像把他当成空气,全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夏希。或许是那些孩子的直觉告诉他们,这是最伤人的举动吧。无论是课堂上、休息时间还是放学后,夏希都被彻底忽视。

当夏希忍无可忍与他们攀谈时,他们就会深感困扰地皱起眉头,或表现出害怕和恐惧的反应。

我可不想被当成那家伙的朋友——虽然没人这么说,夏希心里也很清楚。

所有人都不愿意对夏希露出笑容,只会在他们的小圈子里分享笑容,所以夏希不在他们的世界里。

拜托,对我笑一笑吧。

在所有人都欢声笑语的教室中,只有夏希被孤立。

啊啊,又是那个梦,连结尾都一样。都怪洛可说了那些话。

此刻夏希的意识,将年幼的自己当成电影的登场人物全程观看,并叹了一口气。

我再也不是那时候的我了。现在我已经离开那间学校,在各方面下足工夫,不断努力,变成样样精通的人。会说笑话,待人和善,还能在不穿帮的范围内使用魔法。现在的我,已经可以让许多人笑开怀了。

可是……

眼前那个年幼又孤独的夏希,却永远不会消失。

变成大学生的夏希出现在他身边。那个夏希身旁有好多人,但他的表情却莫名空虚。

用第三者的视角看着自己的梦。开始感到厌烦的夏希,忽然发现一件奇妙的事。

——咦?

理应在教室中被孤立的自己,身旁居然有一个人,而且是女孩子。

头发接近亚麻色的年幼女孩看着夏希。

流泪的夏希与她四目相对,明明已经对上视线了,却看不清她的表情。随后那个女孩——

夏希没能看完后续,因为从吊床跳下来的黑猫用猫拳叫醒夏希,跟他讨早餐吃了。

※※

湘南综合医院脑外科。在这里任职十五年的医师神里,被眼前的检查结果吓傻了,可是他必须将结果告诉患者本人和她姊姊。

「……医生,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仔细聆听,麻烦告诉我们吧。」

见神里难以启齿,初美伊织如此说道。伊织跟他同样都是这间医院的医师,此刻却不是以医师的立场,而是患者家属的身份在场。伊织将手放在妹妹更纱的肩上,露出严肃的神情,坐在椅子上的更纱则一如往常面无表情。

「呃,抱歉。先从这里看起吧。」

神里将方才进行的各项检查结果数据呈现在姊妹眼前。血液中的红血球和白血球数量、脑波、细胞状态等等,所有数值都恶化到难以想像的地步。

「……这……」

伊织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这也难怪。神里知道她在妹妹面前努力逞强,但现在神里告知的事实已经导向一个结论了。

明明已经维持一年以上了,然而应该再也撑不下去了吧。更纱的病情恶化速度比以前还要快。

将结果告诉这对姊妹后,神里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无力,放在腿上的拳也握得死紧。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没办法在她们面前保持冷静吧。但面对这样的神里,当事人更纱却用平淡的语气回答:

「这样啊。」

神里无法分辨更纱的表情。据伊织所说,更纱的表情在困惑、悲伤或惊讶时会有差异,却是连神里都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自己明明是她从小到大的主治医师,却连这都看不出来,连她听到自己告知的事实时是喜是悲都无法理解。神里紧咬牙关,但为了不被更纱发现,他努力露出笑容。

「……更纱,大学开心吗?感觉你似乎有遇到什么好事呢。」

这是更纱自身的期望,不顾双亲、伊织和神里的反对,努力说服并贯彻意志的愿望。恶化的各项数值和所剩不多的时间,都显示着她正往美梦成真的路上迈进,真是哀伤又残酷的好消息。

「嗯,很开心。」

更纱轻轻点头。她肯定过得难受又辛苦,却还是给出这个答案。

「……唔……」

身后的伊织用手掌捂住嘴巴,拼命忍住泪水。就算再怎么认同接受,也知道这是更纱的心愿,但当不远未来的想像逼近眼前时,对才二十岁的女性来说负担真的太重了。对神里来说也一样。

但他们无法阻止,因为更纱心中的觉悟比在场任何人都要真挚。

「原来如此……嗯,我也很期待你能露出笑容的那一天喔。」

神里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这是他由衷的心愿。

更纱从小就一直在忍耐,所以才笑不出来。不对,一定是慢慢忘记怎么笑了。

美味、快乐、有趣、愉悦。所有能成就生命喜悦的幸福瞬间,几乎都离不开笑容,她却从来没有完整体验过。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生?神里根本无法想像。

倘若世上真有奇迹或魔法,神里希望能治好她。如果没办法,那至少实现她的愿望。

神里是现实主义者,却也忍不住如此祈祷。

更纱目光笔直地看着神里的双眼,轻轻点头后,竟如此说道:

「别担心,我已经找到重要的人了。」

出乎意料的这句话,让神里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更纱的表情纹丝不动,但当下神里觉得自己第一次看出了她的情绪。说话的声调,视线低垂的模样,还有染上些许红晕的脸颊。种种表现都在诉说她的心情,但不是厉声主张,而是轻声低语。

对神里来说,他看着更纱长大,也始终希望这名少女能得到幸福。

这样的她此刻终于说出这番话,萌生了所有正常女孩都会怀抱的心情,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

这或许是更纱首次体验到的情绪,但一想到这会为她带来什么结果,神里就有想哭的冲动,可是他当然不能将情绪写在脸上。

更纱其实都明白,这样的她萌生的思绪,自然是坚定又纯粹。

所以神里强忍自己的情绪,只给出这样的答案:

「这样啊,太好了。」

「嗯。」

更纱点头的模样,似乎夹带着几分喜悦和悲伤,当然还有羞涩的心情。

※※

时序进入七月,大学课程继续进行,草木也变得绿意盎然的季节。今年的梅雨没有下得太久。

现在大学二年级的夏希,生活跟大一时没什么太大差别。适时去听课、交报告、在酒吧打工、和友人交流。差异只在融入日常生活的魔法修行,以及和一位女孩见面的机会增加而已。

夏希约更纱去了好多地方,也会去镰仓、横滨和江之岛这些观光胜地。他在每个地方展现出符合当下气氛的魔法,说说笑话开开玩笑。更纱总是乖乖随行,也说玩得很开心,但夏希的目标仍未达成。

两人在大学也会一起吃午餐,有时还会一起回家。跟在长椅上或图书馆阅读《世界爆笑笑话百选》的更纱攀谈的次数,早已多到数不清了。在旁人眼中,会觉得两人是什么关系呢?

「我从之前就想问了,球谷同学,你跟她在交往吗?」

看来旁人果然是这么想的。图书馆前树荫下的那张长椅,不知不觉已经变成两人固定的碰面地点。他们坐在长椅上时,几个认识夏希的学生正好经过,并开口问道。

「咦?啊~呃,这个嘛……」

虽然并非事实,他却莫名难以启齿。夏希用斜眼瞥向坐在旁边的更纱,发现她惊讶地瞪大双眼。虽然有细微的表情变化,但只有夏希才看得出来,她的反应就像被冻住了一样。

「哎唷,没有啦。只是凑巧一起行动而已,哈哈。」

无奈之下,夏希只好用打哈哈的方式带过。虽然慢了几秒,但更纱也摇摇头表示:

「我们,没有交往。」

看了两人的反应,抛出问题的女学生轻声笑道:

「啊,也是啦~因为你们常常在一起,我才有点起疑,但仔细想想……应该不可能吧~」

「球谷同学跟机……跟她感觉也不太合适呢。」

刚刚那句话里的「机……」,应该是想说更纱的外号「机器人」吧,夏希听得出来。他不太喜欢这种称呼,也知道更纱一点也不像机器人。

「哪有?我也是个帅气的好男人,和更纱交往应该算登对吧!」

夏希面带微笑,用打趣的语气回答。与此同时,更纱的肩膀也微微一震。

「什么啊?笑死人了!球谷同学居然说自己很帅!」

「咦?因为我真的很帅啊?虽然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但应该算帅吧?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旁人没发现我的优点而已?」

「哈哈哈哈!也对啦~但这种话还是不要自己说啦,这样比较帅唷?」

双方聊着聊着,现场的气氛也热络起来。

「啊,对了,球谷同学。要放暑假了,礼拜六我们想办个海滩派对,大概有十个人左右,要来吗?她……更纱也可以一起来喔。」

海滩派对原本是冲绳人的习俗,最近夏希身边的人却很常用这个词。总之指的就是在海滩上烤肉喝酒的活动,但感觉挺适合靠海的湘南大学生。

「嗯~我可能要打工耶,要确认一下。」

「有空的话就来吧!」

说完,她们就离开了。她们在这个树荫下明明待不到几分钟,气氛却跟夏希与更纱独处时截然不同。

夏希向她们挥手道别,并心想「海滩派对似乎不错」。当然,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不用打工了。

倘若地点选对了,平常的啤酒和随便乱烤的烤肉,确实也会变得比较美味。

只要自己从旁助攻,或许也能让大家明白有些难懂的更纱有哪些优点,她应该也能拓展交友圈,搞不好还能进一步让她露出笑容。

而且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了,更纱最近好像瘦了点,有时看起来也没什么精神,所以吃点肉应该能帮她补补身子。

「那个,更纱。」

「嗯?」

「刚刚说的海滩派对,你也要去吗?」

听了夏希的邀约,更纱将手放在下腭开始思考。夏希不禁心想:她真是个深思熟虑的人。

「应该会玩得满开心的,如何?」

「嗯~」

当更纱发出可爱的微弱低吟时,就只能耐心静候她开口了。

「……可是,带我去的话,可能会坏了夏希的名声。」

「咦?」

她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这句话,让夏希深感意外。可能是跟刚才那群人聊过之后,更纱才会这么想吧。

夏希心想:这么说来,我确实也有这样的一面。他会在意外人的评价,也知道更纱在学校里是格格不入的存在。尽管如此,现在他心中丝毫没有排斥感。

「哈哈哈,没这回事。刚刚我甚至想谎称『我们真的在交往』,跟她们炫耀一番呢。」

夏希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更纱却莫名低下头,耳朵还微微发红。见状,夏希觉得自己耳朵也热起来了。

「如果夏希要去的话。」

「嗯?」

「………………………………………我就去。」

更纱停顿许久后给出的回答,让夏希不禁失笑。

「你笑什么?」

「很有趣啊。」

「哪里有趣?」

「是哪里呢?」

见夏希笑得合不拢嘴,更纱将头转向一边,仔细看还能发现她的嘴角微微歪成八字形。这是微愠的表情。夏希已经知道这种时候不要故意搭话才是上策,所以就只是默默坐在一旁,将她的侧脸收进眼帘。

如他所料,更纱脸上还是没有笑容,但在以往见过的表情中,这是最柔和的一次,让夏希觉得好可爱。

※※

大家在海滩派对玩得不亦乐乎。更纱这位稀客比较慢热,但都会跟参加者好好聊天,而且夏希会从旁助攻炒热气氛,所以大家都用温暖的态度接纳了她。

更纱独特的说话节奏,认真思考后才给出回答的另类真挚态度虽然都很稀奇,但夏希觉得只要能让大家体会到这件事,应该也算是一种优点,所以努力帮忙宣传。

原来初美同学是这种感觉啊,真有趣,以前对你可能有点误会,肉烤好了喔。然后……

下次再一起玩吧。

更纱喝了点啤酒,吃着烤过头又烫嘴的香肠,听到这句话之后回了一声「嗯」。更纱的字典里没有社交场面话,所以她应该也玩得很开心,跟大家也打成一片了。以学生时期的夏日回忆来说,这天的分数一定很高吧。

她的表现让夏希松了口气,确认了所有人的反应后,夏希暂时离开。他要去厕所,但不是因为内急。

「呼……」

夏希用冷水清洗被直射沙滩的阳光照得发烫的脸,后来干脆让水从头顶浇淋而下,随后又去了一趟商店。原本想买个冰凉的茶饮或啤酒,但人实在太多了,他便打消念头。

海滩派对那里的保冷箱也有放茶和啤酒,但他还不想回去。夏希走了一段路来到海滩外围,才终于在沙滩上坐下。

「啊~已经这么晚了啊。」

仔细一看,太阳已经渐渐染上橙黄色,感觉今天一眨眼就过去了。照在沙滩上的夕阳和缓缓推进的海浪飞沫,有种让人心情平静的神奇力量。

「呼……」

夏希茫然地眺望海面,发出一声长叹。他是刻意离开朋友圈享受独处时光。

不是「想沉浸在孤独之中」或「想珍惜独处时光」这种文艺又浮夸的理由,只是夏希像这样跟很多人聚在一块时,偶尔会想偷偷离开现场。只有短短几分钟,短到从来没有被其他人发现过。而且今天更纱也有来,他也打算尽快回去。

海浪拍岸的和缓节奏,膝窝处感受到的细沙触感,稍远处传来年轻人和亲子家族的喧闹声。夏希直接躺卧在地,闭上眼约莫一分钟左右。

「呜哇!」

他忽然惊呼一声,因为脸颊忽然传来冰冷的触感。

「成功。」

睁眼一看,原来是更纱,她抱着膝盖蹲在夏希身旁。她今天穿了帽T和短裤,老实说,她的双脚令人有些眩目。

刚刚压在脸上的,好像是她带过来的瓶装茶。

夏希大吃一惊,但一想到前几天在表演空间的对话,就忍不住露出苦笑。想到更纱是刻意压低脚步声蹑手蹑脚走过来,感觉更好笑。

「被你摆了一道啊。」

「整到你了。」

明明说着恶作剧的台词,更纱却面无表情。

「这个,谢啦……该不会是为了报仇刻意带过来的吧?」

夏希接过更纱递出的宝特瓶,喝了一口润喉后这么问。

「嗯~不是耶。只是来这里看到夏希在睡觉,才临时想到的。」

更纱摇摇头。所以她是为了其他原因寻找落单的夏希,才会来到这里。

「这样啊。找我有事吗?」

「嗯……」

被夏希这么一问,更纱忽然语塞,像平常那样陷入沉思。人类的行为经常是出自于本人也没意识到的理由,但更纱是会认真思考的那种人。

「因为我最近发现,夏希有时候看起来很难受。」

更纱说的这句话,应该不是在直接回应夏希的提问,但夏希顿时哑口无言,像是被命中要害似的。

「不是因为你现在一个人才这样,跟大家相处的时候,偶尔也有这种感觉。」

更纱说话时似乎也在整理思绪。这句话与海浪声交叠后,双双沁入夏希的心坎。

「所以,总觉得不能置之不理。」

嗯,就是这样——更纱独自点头,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她又轻声呢喃着「虽然有点意外,但应该没错」。对自己采取的行动,她似乎也有些意外。

反之,夏希还是说不出话来,却能深切体会到许多语言圈会用同一个词表达「内心」和「心脏」的理由了。这种彷佛被紧紧勒住的疼痛,以及快要蹦出口的心跳声,都在告诉他这个道理。

「真奇怪,我居然会对夏希有这种感觉。抱歉,你想一个人静一静吗?」

更纱歪着头看向夏希的脸庞。

目前应该是夏希要费尽心思,让不擅交流、从来没笑过的更纱露出笑容才对。对更纱来说,此举也隐含了「听到这样的自己说出刚刚那些话,他会不会觉得困扰?」的感觉,夏希能感受到这股耐人寻味的意义。

「呃,没有啦。」

不知不觉,夏希已经给出答案了。此刻的心情似乎比平常表现出来的「天生自然」还要更自然、更坦率。

他应该是为了独处才来到这里,但来找他的人是更纱,所以他没有丝毫不满,反而正好相反。感觉不可思议,却又自在舒心,让夏希愈来愈搞不懂自己了。该如何形容这初次体会的感情?他毫无头绪。

「谢谢你。」

「嗯。」

简短对话后,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更纱的肩膀就在伸手能触及的位置,但夏希没有伸出手。

「今天玩得很开心,夏希还让我看到了平常没见过的事。」

更纱的声音非常细微,在海浪声中却格外清晰可闻。

这一定是更纱的真心话,也与夏希的感受相同。

那些未知的事物,想必是囊括了自己的外在与内心吧。

「哪有,我还没把你逗笑呢。而且今天也没有新的点子。」

夏希笑着回答。

这么说来,他真的已经没招了。试过各种魔法,但全都以失败告终。干脆像祖母说的那样,夏希自己来创造这个世界尚未存在的新魔法好了?虽然有这个念头,但前提是必须让某人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才行。夏希想测试的对象是更纱,要是能成功的话,那也不需要什么新魔法了吧。

「嗯?怎么了,夏希?」

「呃,没事。」

夏希不想思考魔法的事了,总觉得现在想这些有点浪费。

更纱彷佛很刺眼似地看着水平线,能待在她身边的时间肯定很快就结束了。看着比刚才更西斜的太阳,夏希不禁心想:真希望那抹温柔的橙色夕阳不要变暗。

「对了,夏希。」

更纱忽然改变话题。

「什么?」

「下次我想跟你去一个地方。」

夏希又吓了一跳,因为这是更纱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仔细一看,更纱虽然面无表情,举在胸前的双手拇指却紧紧交缠,似乎有些忸怩。

「咦?真难得耶,怎么回事?」

「夏希常常带着我到处走,有个地方我也想带夏希去看一看。」

这个提议让夏希更为惊讶。是为了回礼吗?还是想把她喜欢的地点介绍给我?总而言之,假如是刚认识的时候,夏希根本不觉得她会主动开口邀约。

「不行吗?」

「不不不!我只是在思考你想去哪里而已。如果是北极或恶魔岛这种地方,我可能就要考虑一下。」

「夏希,这种说法一点也不好笑。」

更纱不喜欢这种玩笑话。夏希只好面露苦笑重新回答:

「好啊,不管哪里都行,我陪你去。」

听了夏希的回答,更纱像平常那样点点头。

「嗯。」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马上就会变得跟现在截然不同。

夏希有这种预感。

※※

海滩派对的四天后,夏希怀着既像兴奋又像紧张的心情迎来夜晚,并在离大学最近的车站与更纱碰面。

「唉,要去哪里啊?」

「要搭电车。」

更纱说得简单明了,但以回答来说太过模糊。那还用说,都来车站了,当然要搭电车啊——夏希虽想这么说,但还是决定交给她安排。

「OK~我之前说了嘛,不管哪里都陪你一起去。」

说完,夏希就跟在大步前进的更纱后头。她平常走起路来很稳健,今天却踩得莫名用力,或者该用坚定来形容。

怎么回事?夏希怀着疑心,将手交叠放在后脑勺。这么说来,今天更纱穿着柔软的长版针织罩衫,也跟夏希说「穿厚一点别着凉了」。思及此,夏希猜想可能是要去户外的景点吧。

在目的地未知的状况下,夏希与更纱一同搭上江之电。

转车时,他继续跟着。

接下来又转搭公车,他也继续跟着。

从公车下车后,更纱又一个劲地往前走。来到这里之后,夏希总算知道更纱要去哪里了,应该是高丽山公园,也就是湘南平这个地方。令人不解的是,那里明明有公车可以直达,为什么要特地中途下车用走的?

「你要去湘南平吗?」

「嗯,对。我想跟夏希一起去。」

湘南平,夏希也听说过那个地方。这一带是海拔略高的丘陵地,大约是两座山的山顶处,山顶附近改建成自然景观公园,名字就叫「高丽山公园」。这是地图上的说法。对住在附近的居民或较为博学的旅行者来说,这里是公认的浪漫景点。

因为位处丘陵地域,能眺望湘南的大海与夜景,而且还是三百六十度广阔无垠的绝景。据说经常被摄影取景,也曾化身为恋人们的求婚舞台。证据就是公园内的电视塔上挂满了恋人们扣上的爱情锁。

夏希没去过,但那个景点非常有名。既然更纱说想去,或许会比夏希想像中更有魅力吧。可问题是……

「更纱,都这么晚了,还能去那座公园吗?」

夏希对走在前方的更纱问道。他们集合的时间本来就很晚了,还莫名其妙中途下公车用走的过来,周遭早已一片昏暗,到那边可能都深夜了吧。这个时间还有办法去山顶的公园吗?

「没关系,太早去的话,会因为太亮看不清楚。现在去比较好。」

更纱继续往上坡走,脚步十分轻盈,感觉活力充沛,很难想像是从这副娇小身躯散发出来的。虽然看不太出来,但应该是如此。

而且她是故意挑这个时间前往,所以夏希就不打算深究了。在背包里熟睡的洛可虽然很重,但也没办法。

不过,他也有点担心更纱的状态。看上去虽然活力充沛,但也只是精神层面的意思,体力感觉不太好,而且最近还比以前瘦了不少。夏希在不会被发现的极小范围内使用魔法,偷偷用无形的力量在行走的更纱背后撑着。这个魔法相当费劲,但更纱难得这么有干劲,夏希还是想为她减轻负担。

两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能听见鸟语虫鸣,一路上擦肩而过的,尽是从山丘上开下来的车。此刻已经快接近深夜时分了。

「更纱……」

这么晚了没关系吗——夏希将这个问题咽了回去。他想起初次相识的那个晚上,更纱可是在酒吧打烊时间还独自睡在沙滩上的女孩子。她说跟姊姊两个人住,可能没有门禁时间吧。

「嗯?怎么了?」

「呃,没什么。快到了吧?」

「嗯。」

稍微晚一点应该没关系吧。他们是公认闲闲没事的文组大学生,还是跟求职沾不上边的大二生,而且现在是暑假期间。只要自己确实将更纱送回家,那就没问题。

今天连月亮都没露脸,只有零星灯火照亮夜路,微风吹动树木发出柔和的摩娑声,甚至让他产生错觉,彷佛这个宁静的夜晚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感受着走在身旁那个人的体温与呼吸,感觉舒适又自在。

夏希不禁心想:这么说来,与更纱初遇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乐团表演完坐在道路护栏上聊天的那一晚,也是这种感觉。

静谧又清朗的夜,感觉很适合她。

「夏希,到了。」

不小心陷入沉思的夏希,被更纱轻声呼唤。

「啊,嗯……喔~」

抵达的地点比夏希想像中还要宽敞,是一座开阔感十足又干净的公园。虽然满是绿意盎然的草木,但广场面积宽广,视野毫无遮蔽,天空非常辽阔。

因为位处山顶,往下俯瞰就是湘南的夜景,远方则是夜晚的海面。夏希心想:若用绝景形容此处,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

「太壮观了。啊,还有秋千耶。」

夏希的视线被秋千吸引。是大人也能乘坐的尺寸,设置在能俯瞰大海的位置,如果是白天的话,应该能体会到朝大海飞去的感觉吧。时值深夜,人烟稀少,夏希也久违地想荡个秋千。

心情好像雀跃起来了。这里真是个不错的景点,而且带他过来的人还是更纱。

更纱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有些浮躁的夏希,并拉拉他的衣袖。

「这边。」

看来在这座公园里还有个特定地点。夏希直接回应她后,就将洛可从背包里放出来。

「你先在这附近玩一会吧。」

因为很重——这才是他的真心话。而洛可也……

「唔,这里是哪里?在这附近散个步好了。」

说完,它也兴致高昂地离开了。背包重量减轻后,夏希的步伐也轻盈许多。在更纱的带领下,夏希持续往前走,中途却忽然停下脚步。

「更纱,这里,好像超过营业时间了耶。」

夏希指向这座山顶公园内的展望台。这座休息区与展望台共构的设施,设计成霜淇淋般的螺旋构造,上方还能看见类似露台的空间。那里应该就是景观胜地吧。

但可能是时间太晚了,一楼入口处已经关闭。一楼商店没开的话,似乎就没办法进入上方的展望台了。

只是不知为何,更纱竟转头向夏希比出胜利手势,接着用面无表情的状态回答:

「没关系。」

看似面无表情,但现在应该是有些得意的感觉吧,夏希看出来了。

「可以从这里进去。」

更纱走向通往入口的宽敞阶梯,走到一半来到休息区门口后,就沿着外墙跳到通往展望台的阶梯。

她发出「嘿咻」一声蹬着双脚,有些费劲地往上爬。夏希从以前就觉得她的行动力意外地强,偶尔会忽然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紧张焦虑的夏希急忙跑到她下方。

「等一下,更纱,很危险啊!」

「不危险,我走过好几次了。我都会躲在隐密处等所有人离开,到深夜再偷偷潜入,从来没被发现。」

更纱又莫名比出胜利手势。夏希原本已经做好打算,如果她掉下来就得想办法接住她,但似乎不需要费心了。只是夏希还有其他担忧。

「不是,这也不行吧……」

他心想:这算非法入侵吗?也很担心会被公园里那几个人发现。夏希还在左思右想时,更纱已经爬上阶梯了。

「夏希,你也过来。」

头上的更纱伸出手邀请夏希,露出深信不疑的眼神,觉得夏希一定会跟自己一起上来。

啊啊,真拿她没办法。

夏希虽提心吊胆,却还是像更纱那样爬上外墙,从此处踩过好几个立足点,努力往阶梯方向爬。可能是来这里之前施展了辅助更纱的魔法,再加上洛可的重量,让他体力消耗不少,爬起来意外吃力。

「唔……没想到……这个,还满累的……」

「夏希,加油。」

抬头一看,发现更纱握着拳头为他打气。夏希从来没听过这种毫无抑扬顿挫的鼓励,但也必须给出回应才行。于是他想尽办法抬起身子,终于爬上阶梯。

「呼……呼……」

夏希瘫坐在阶梯上气喘吁吁。更纱将上半身前倾与夏希四目相对,微微歪着头问:

「还好吗?会累吗?」

「……有一点……」

「嗯。」

说完,更纱就伸出手,像是在说「抓紧我」。

「啊,咦,啊~谢谢。」

夏希有些迟疑,更觉得害臊,但还是握住更纱的手。不过也是走个形式而已,夏希起身时几乎没有把体重挂在她手上。

「走吧。」

夏希站起来后,更纱马上就松开他的手。两人的手只牵了一下下,而且更纱的手很冰,夏希的右手却缓缓涌现热意。

夏希走上阶梯,并对右手的热度耿耿于怀。沿着螺旋梯往上走,就会来到一处开阔的露台。这里有设置望远镜,应该就是展望台吧。

「喔~」

夏希不自觉地喊出声。连一棵遮挡的树木都没有,远方的景色一览无遗,延续到海岸线的路灯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

三百六十度的壮阔全景,彷佛被他们俩独占。

夏希跑到展望台边缘,趴在扶手上俯瞰下方景象。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欣赏他们生活的城镇风貌。

「那边是江之岛灯塔,那边是海的话……啊,更纱你看,那边是大学吗?哎呀~虽然早有耳闻,但这里的夜景真的很猛耶。」

夏希趴在扶手上对更纱这么说。更纱「呼」地叹了口气,并来到夏希身旁。

「夜景是很美啦。」

「嗯?」

「上面。」

「上面?」

更纱看向天空,夏希也跟着将头往上抬。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繁星。不是下方夜景那种绚烂灯光,而是无数星辰绽放出的澄澈光芒,感觉壮阔又神秘。

「呜哇……」

夏希又下意识发出惊呼,有种被震慑住的感觉,跟刚刚看到夜景时截然不同。

在东京都市长大,在湘南也住在市中心的夏希,根本没有观赏星空的习惯。虽然在书上学过,却完全不觉得头顶上存在如此耀眼的光芒。

从遥远彼方传递而来的星光,魄力十足地盈满宽敞的空间,并映入眼帘之中。夏希愣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开口说道:

「太厉害了。」

他只能说出这种话。更纱看着夏希轻轻点头。

「嗯。」

更纱的语气一如往常,此刻的互动却让夏希觉得她的心比以往更靠近。事到如今,他才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更纱也正准备做天体观测,还有她说过喜欢观星的事。

这个时间的这个地点对她来说一定非常特别,才会提议想跟夏希一起过来吧。这个事实与点缀夜空的星辰紧密融合,触动着夏希的心弦。

在那之后,两人好一阵子都没说话,就只是默默欣赏不同角度的星星。这段一点也不尴尬的沉默究竟持续了多久呢?夏希没有概念,感觉只有几秒,却也像几十分钟。

「那是天鹰座。」

更纱忽然指着广阔全景的一角这么说。她身型娇小,将上半身探出扶手的模样好像小孩子。

「哪个?」

「喏,那边有一条白白的银河,就是银河旁边的那个和那个。」

天上的星星难以计数,夏希完全听不懂更纱的说明。更纱似乎有些不耐烦,就用手按住夏希的头将他身体压低。之后又将自己的脸凑近,跟夏希对视后再伸手指示。

「那个,那个,跟那个。」

「啊,O、OK~我知道了。」

虽然不知道天鹰座是哪几颗星星,但更纱凑近到脸颊快要相贴的距离,让夏希根本顾不了天鹰座,注意力都放在更纱身上。

「顺带一提,天鹰座是宙斯这位神明诱拐美少年时化身而成的老鹰。」

「是、是喔~」

「那是天鹅座。」

「嗯。」

「听说那只天鹅,则是宙斯这位神明为了引诱美女所化身而成的。」

「真的假的?」

「真的。」

「宙斯这家伙感觉很糟糕耶。」

「嗯。还有很多案例。比如说……」

于是更纱开启了希腊神话讲座,还搭配讲解如何观星、夏季星图、每个星星的特征和离地球距离多远等等。宙斯这位神明似乎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让他非常好奇,但更纱讲解了更多他从来没听过的星空知识,也让他听得津津有味。

多不胜数的每一个星光,都有各自的历史或背景,他渐渐认为这片夜空宛如壮阔史诗的舞台。他还觉得那位糟糕神明的故事一定是故意创造出来的,目的是将星空世界的有趣之处告诉世人。再加上更纱津津乐道的模样,让夏希开心极了。

「你很懂嘛,更纱。」

更纱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么多话。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星星?因为很美吗?」

面对夏希不经意的提问,更纱没有马上回答。毕竟更纱个性就是这样,要等一会儿才会给出答案吧。于是夏希耐心等待,结果她始终沉默不语。

「嗯?更纱?」

夏希看向更纱。因为夜空近在眼前,她的身后就是满天星辰。

彷佛她本身就是在夜空中闪烁的其中一颗星。她的脸颊也泛起红晕,反应不如以往。

夏希暂时屏住呼吸,这时更纱才终于开口,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因为星星永远都在那里。从我出生前就绽放光芒,就算我死了,往后也会继续发光。从遥远的几亿光年外,经历几亿年的旅程才来到这里,无穷无尽,无比坚韧,永恒不朽……我是这么想的。」

更纱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刚刚那个问题吧,所以这番话也像在仔细厘清自己的心。更纱自己想必也是第一次思考这件事吧。

「嗯,就算我死了……」

更纱揭示的这股心声,夏希虽然无法立刻产生共鸣,却隐约能理解那种被壮阔星空绽放的光芒吸引的感觉。

但令他在意的是,更纱将「就算我死了」这句话重复了两次。

明明是用平淡的语气诉说,而且死亡应该是几十年后的事,不知怎地,这句话竟直捣夏希心灵最脆弱的地方。

「啊。」

夏希沉默不语,更纱却稍稍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怎么了?」

「应该十分钟后会开始。因为今天晚上有英仙座流星雨。」

夏希已经习惯这种聊天流程了,便试着从更纱说的片段资讯推测全貌。

所谓的流星雨,是指特定期间能观赏到的大量流星,而这个特定期间就是现在,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跟自己一起欣赏。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夏希直接开口询问。

「嗯,就是这样。」

答对了。夏希面带苦笑向更纱道谢。因为他自己一个人一定不可能经历这种事,也相信自己一定会深感庆幸。现在是观测流星雨的前置阶段,光是此刻的天体观测,他就已经有这种感觉了。

「跟普通星星不同的是,流星雨转瞬即逝,可是……不对,正因为转瞬即逝,我才这么喜欢闪耀的流星雨。」

更纱抬头看着夜空一隅轻声呢喃。不知是不是星光反射的关系,她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润。

不是「可是」,是「正因如此」。

那些星辰拥有近乎永恒的壮阔,更纱对此心怀憧憬,还用美丽来形容转瞬即逝的光芒。夏希本想像平常那样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觉得你比较美」,但立刻打消念头。她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就像祈祷,如果那么说感觉对她很不尊敬。

自己怎么会想出这种台词呢?夏希在各方面都觉得有些羞耻,为了掩饰这股情绪,也跟着抬头仰望天空,结果发现了一件事。

「更纱,我们可能看不到流星雨了。」

方才还清朗辽阔的天空,每一处都开始涌现云层。原本撒满星辰的黑色画布,彷佛被虫蛀咬般逐渐消蚀。山上的天气真的千变万化啊。

夏希忽然想起祖母告诉他的故事,距今约百年前,历史上最后一个被创造的大魔法:平息暴风雨,打造清朗的夜。假如现在施展这个魔法,效果应该很显著,只要让暴风雨平息,云层应该也会消散吧。

流星划过的夜空,应该是让更纱露出笑容的唯一方法了。

这个大魔法不好学,夏希就把这件事往后推迟了,让他悔不当初。

「……唔~」

更纱有些埋怨地看着天空。看到刚刚那个变化分明的表情,夏希大吃一惊,这对更纱来说是难能可贵的事。这就表示她有多么想看这场流星雨。

「更……」

夏希正想说出「纱」这个字,直到刚才都清澈无比的天空就落下水滴,打断了他的话语。

「呜哇,下雨了。更纱,快过来,不然会淋湿。」

见更纱动也不动,夏希抓着她的手移动到有屋檐的地方。一走进屋檐下,雨势就变得更强了。夏希也有看今天的天气预报,看来失准了。

来到屋檐下的夏希蹲下身子,对依旧沉默的更纱笑道:

「今天应该没指望了,但还是有在大雨前看见星空。光是这样,我就觉得这一趟值得了。」

更纱抱着双腿坐了下来,看向遮挡夜空的屋檐。

「对不起。」

听见更纱的呢喃,夏希有些心慌,因为她的嗓音好像有些颤抖。不对,不只是声音,现在明明不冷,她的肩膀却微微发颤,像极了病人的反应。见她如此严肃自责,夏希十分慌张。

「没事啦!我真的觉得幸好有来啊!而且流星雨又不是只有今天才看得见!」

「是没错啦。」

雨下个不停,两人在小小的屋檐下躲雨。为了不淋湿身子,势必会碰触彼此的肩膀。

「对吧?那下次再来看流星雨吧。啊,我之前在网路上看到,今年好像有个相隔几年才大量发生的什么流星雨,就看那个吧。」

更纱的声调和表情都一如往常。明明跟平常没两样,夏希却不想看见她难过的脸庞。

「狮子座流星雨,三十三年才一次。」

「对对对,就是那个。下次再来吧。」

「下次……我还能来吗?」

更纱开口提问,她是在问夏希,还是在问自己呢?听起来都不像,却也像两者皆是。更纱总是诚实面对自己的心,光是听到她无意间流露的心情,夏希的心就莫名躁动。

好像他们再也没办法一起来看星星一样。

所以夏希努力装出开朗,一个不小心就会变成傻呼呼的口气,立刻否认道:

「下次再两个人一起来吧!约好啰!」

坐在旁边的更纱看向夏希,将头歪向一旁,睁大脸上那对浑圆双眼问道:

「约好了?」

「对啊,到时候我也会准备能把你逗笑的压轴大绝招。不然来打勾勾吧?」

夏希本来只想开个玩笑。他不知道日本打勾勾时说的「吞千针」是指一千根针还是长满刺的河豚,搞不好现在的小学生约定时也不会这么做了。但更纱先闭上眼点了点头,接着才睁开眼回答:

「嗯,来打勾勾。」

「真的要……」

「要。」

明明是自己起的头,夏希却觉得有点丢脸,也可能是害羞了吧。但更纱已经竖起小指,纤细又白皙的指尖有些无助地停在半空中。

「OK~来打勾勾吧!」

夏希用外套擦擦自己的小指,尽可能温柔地伸向前。

「打勾勾。」

交扣的小指如同随时都会断裂的脆弱桥梁,却能感受到坚定的意志,被紧紧勾住的触感还能感受到几分真挚,所以夏希也予以回应。

更纱的指尖,好热。

夏希将原本落在紧扣小指上的目光往上抬,就和同时抬起头的更纱四目相对,在她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雨声放大了夜晚的静谧,远方的夜景模糊一片,冰冷的空气凸显了指尖相扣的对方的体温。感觉就像音乐盒的音乐或蜜糖的香气,缓缓沁入体内。

他从更纱身上感受到引力般的力量,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喜欢夏希。」

我,喜欢,夏希。

更纱出其不意地道出这句话,用湿润的眼眸凝望着他,用银铃般的悦耳嗓音传达自己的心意。

夏希迟疑了一瞬,在脑中翻译后,才终于理解更纱说了什么。明明是再直接不过的话语,却也因为太过直接,让他没能马上意会过来。

更纱的告白没有开场白,也没有任何包装和借口,因为心里这么想就直接说了。遵从心之所向,不找理由搪塞,在认定的时刻和地点,用笔直的目光看着夏希,用简单明了的说法告白。

夏希心想:确实是她的风格。

「……有、有点突然耶。呃,你刚刚说的,那个,真的是,那个意思吗?」

「就是那个意思。」

「谢谢你,哈哈哈……吓到我了。」

反之,夏希却先抛出开场白,想要试探对方的心思。不仅如此,还想用完美的方式应对。这种习以为常的做法,他觉得不够真诚。

所以他认真思考。

我现在完全不觉得困扰,应该说正好相反。

原本是抱着想逗笑她的心情接近更纱,却发现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惊喜。她是个谜团重重的怪女孩,性格却坚强又真挚,还带着几分落寞。

回过神才发现,连没有在一起的时候,也经常都在想她。

是这样吗?不知不觉,我也——

「我……」

「……嗯。」

「……我也……」

正当夏希吞吞吐吐,想表达出这股连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心情时。

原本跟夏希小指紧扣的更纱,忽然整个人往他身上倒,彷佛失去支撑的人偶摇摇欲坠。

「……哇!更纱,你怎么……」

夏希急忙抱住她的身体,马上就发现状况有异。这可不是告白之后的相拥。

「更纱!」

更纱的身体好热,不是夸饰,是真的发高烧了。她双眼紧闭,呼吸十分虚弱,本就白皙的肌肤,现在几乎可以用苍白来形容了。

怎么会忽然发生这种事?有什么原因吗?还是她一直在忍耐?仔细想想,天气明明不冷,她却直发抖又满脸通红,确实都是可以察觉到的要素。

总之这个状况很不寻常。

「更纱!」

夏希对瘫倒在自己怀里的更纱大喊她的名字,更纱却还是痛苦地闭着双眼,虚弱得浑身发抖,完全不是能对话的状态。

是单纯的感冒或贫血吗?还是……

「……唔!」

总而言之,夏希清楚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拿出手机。虽然不知道这种时候能不能叫救护车,至少也该搭计程车赶往医院。可是……

「不会吧……」

拿在手上的手机居然没电了。夏希习惯每晚睡觉前帮手机充电,但现在是深夜,而且他原本也不觉得会待到这么晚,白天也没有充电。无论按多少次电源键,这支旧款的手机也只会显示黑漆漆的画面。夏希的心脏急速降温,跳得飞快,焦虑和恐惧化作汗水从背部流淌而下。

「不好意思!」

夏希将浑身瘫软的更纱的包包打开,拿出她的手机。

可是手机上锁了。

更纱无力地倒在他的怀里,应该没办法问出密码。

怎么办,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怎么会发生这种突发状况?

雨势渐强,只有狭小屋檐遮挡的两人身上也沾上了雨滴。

夏希拼命忍住焦虑,轻轻让更纱躺下,并脱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之后他将身子探出展望台的扶手往下看,但已经空无一人了。

不行,现在出去找愿意借手机的人,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找到。干脆把展望台的玻璃窗打破,等警卫过来可能还快一些。不对,更重要的是……

「既然如此……」

碰上紧急状况,夏希才终于想起自己的身份。虽然无法治疗她原因不明的病症,但应该有办法呼救。

「……好。」

怦咚。准备往外跑的夏希,感觉到自己的胸口传来格外响亮的心跳声。夏希停下踏出的脚步,喉咙干渴,双唇颤动,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当年的「兔子事件」之后,他就没有施展过难以用魔术或偶然来解释的魔法,或是为了帮助他人而使用魔法了。

此刻的心跳声,是身体回想起当时经历引发的抗拒反应。

他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快吐了。

「那又,怎么样啊!」

但夏希将涌上口腔的酸水咽了回去。并不是因为现场没有目击者,所以就不必担心这种理由。

现在最痛苦的不是别人,正是更纱。而且自己不是早就决定要用魔法让她露出笑容吗?

刚刚被更纱告白后,自己差点就要说出那句话了。他不希望自己也不确定的下一句话就此石沉大海,而且他还记得刚刚交扣的指尖触感。

他根本不该犹豫。

「洛可!」

夏希跑到展望台边缘,大声喊出那个名字。

原本在公园里散步,现在应该在躲雨的洛可,立刻在倾盆大雨中飞奔过来,轻巧地跃上展望台的外墙,在夏希正前方落地。

「你多久没这样大吼啦?真难得耶……哇哇哇!更、更纱怎么了!」

「我要用缎带呼救!」

「了、了解!」

洛可用力跳上夏希的肩膀。它脖子上系着一条红色缎带,像是要衬托那身乌黑蓬松的毛皮似的。那不是单纯用来代替项圈的装饰品,而是蕴藏着洛可的使魔之力,能当作各种魔法媒介的特制品。

夏希马上从洛可脖子上取下缎带,弹响指尖施展魔法。

微光将缎带包覆,下一瞬间,缎带就像鸟一样做出展翅动作。

「去吧!」

夏希指向空中,缎带就听话地以高速划过黑夜。目的地是能读取藏在缎带中的讯息的魔女,也就是祖母身边。

「呼……呼……」

「你、你没事吧?夏希?」

「我没事。先别管我……」

夏希看向依旧躺在地上的更纱。她双眼微睁,意识有些模糊。

「对、对喔!更纱!救兵马上就要来了!加油啊!」

洛可跑到更纱身旁大声喵喵叫,不断挥舞前脚,似乎想用它的方式鼓励更纱。

「夏希!莉莉大人回覆了!」

洛可用肉球指向空中,刚刚才放出去的缎带已经回来了。夏希一把抓住缎带,读取藏在里头的意念。

「她说马上就到……呼……」

如果是那位祖母驾驶的飙速跑车,应该会比慢吞吞的救护车还要早到吧。目前虽然还不能完全松懈,但至少安心多了。夏希浑身无力,当场瘫坐在地。

※※

因为从更纱包包里找到了这间医院的病历卡,莉莉驾驶的捷豹跑车将更纱送到湘南综合医院。背着她跑进医院急诊室后,经过的护理师和医师也喊出了更纱的名字,由此可见她确实常来这间医院。

是因为罹患了某种疾病,才会经常到医院就诊吗?

更纱被急忙冲过来的护理师们抬上担架,夏希则被一脸惊慌赶来的脑外科医师带到其他房间,要求说明今晚的状况。

「呃,就是……」

夏希实在一头雾水,只觉得情况明显不太对劲。夏希也想问问医师是怎么回事,对突如其来的状况莫名其妙,心情也很焦虑,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向应该明白状况的医师好好说明事情经过。

夏希努力压抑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向医师说明今晚发生的事,但没有说出她最后跟自己说的话。夏希认为这是她的隐私,也跟现状无关。

「……这样啊,忽然昏倒……你应该就是这几个月常和更纱玩在一块的人吧?我想想,会弹吉他,厨艺还很好?」

坐在夏希对面,自称神里的医师如此问道。没想到医师居然这么清楚,虽然目前状况不太好,但一想到更纱主动分享这些事,夏希其实挺开心的。

「对,应该就是我。那么,更纱还好吗?」

夏希终于将一直放在心上的事问出口。原本想保持冷静精准传达事实,心想至少能为更纱的疗程尽一份心力,结果还是乱了阵脚。

神里医师沉默了一会儿,就面带微笑慢条斯理地回答:

「还好,你不必太担心,目前还没有生命危险。」

「这、这样啊……太好了。」

夏希暂时松了口气,但也不能就此置身事外。

「那个……难道更纱生病了吗?」

「这……毕竟是病患的隐私,我们无从透露。」

神里的表情蒙上一层阴霾。夏希也知道医师有保密义务,但如果只是轻微的病症,神里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只是轻微气喘、慢性头痛、有点贫血而已啦——他真希望神里给出这种答案。

现在这种说法,感觉就像更纱罹患的是某种很严重的病。

但夏希不敢继续深究,只能沉默不语,用力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

「……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了。更纱的家人是我同事,也在这间医院上班,她会陪着更纱,所以你不必担心。」

神里才开口催促,就传来敲门声,同时门也打开了。

「初美,更纱的状况还好吗?」

进门的是一位身穿白衣的女性,戴着眼镜,看上去差不多三十岁,端正的长相感觉有几分严厉,跟夏希认识的人十分神似,而且也姓初美。这么说来,他才想起之前听说过更纱姊姊是医师的事。

「现在睡着了,总之暂时应该不会有事……毕竟早就料到会碰上这种事了。」

「这样啊,但还是观察一个晚上吧。」

两人在夏希眼前这么说。想当然尔,神里医师和初美医师似乎都明白是什么状况,感觉只有自己才是局外人,而且事实上也是如此,让夏希有点不甘心。

「你就是球谷同学吗?」

「啊,对,我就是。」

「我是更纱的姊姊初美伊织,谢谢你带更纱过来。听说你们感情很好。」

夏希猜对了。充满成熟女性气质的她,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

「这样啊。那个……」

虽然知道问了也没用,夏希却还是想问问更纱的状况,却被初美伊织从中打断。

「我知道,我也觉得该跟你说清楚。」

她说话时面带笑容,却透出一抹哀戚。

「初美。」

「神里医生,这不是基于医师的判断,而是因为我是她姊姊。而且考量到现在的状况,对球谷同学隐瞒应该也会有问题。」

神里本想制止初美伊织,听她用平淡的语气如此反驳,也只能闭上嘴巴。

「呃,初美……医生?这到底是……」

「啊啊,叫我伊织小姐就行了。喊我初美的话,会跟那孩子搞混吧?要不要换个地方聊?跟我来吧。」

说完,伊织就走出房间等待夏希。夏希确实也没得选择了,只能跟着她走。

他跟走在前方的伊织来到医院顶楼。这里有长椅和自动贩卖机,可能是住院患者也会来散步吧。如果没有高大的护栏,这里的感觉很像中庭花园。

晨曦洒落的顶楼,除了夏希和伊织以外没有其他人。不对,洛可正好走过来了,不知是从哪里爬上来的。来到顶楼后,为了不被发现,它爬到顶楼的屋突上方「乖乖坐好」,那里正好是伊织看不见的死角。

「不好意思,让你来这种地方。给你。」

伊织这么说,并买了罐装咖啡递给夏希。夏希虽然口渴,却不想马上开来喝。

「你整晚没睡吧?劝你用咖啡因撑一下比较好。」

在伊织的催促下,夏希只好意思意思喝了一口咖啡。原本微甜的咖啡,喝起来竟莫名苦涩。

「……该从哪里说起呢?这样吧,先说结论好了。更纱生病了,而且是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病。」

伊织靠在顶楼扶手上,不是看着夏希,而是盯着朝阳说出决定性的台词。夏希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是,在他体内喧嚣的杂音占据了大半的心理面积。

伊织转头看着这样的夏希,用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你听过自然杀手细胞吗?」

夏希只是摇摇头,就像更纱平常那样。他还没想起该如何发声。

「是吗?嗯,也是啦,你应该和更纱一样是社会学系的吧。」

夏希不知道伊织想说什么,只觉得平常不会用到的「细胞」二字出现在对话中有点恐怖。因为他知道,伊织马上就要跟他解释更纱的病情了。

「那你听说过『笑一笑有益健康』的说法吗?」

「……好像在书上看过,也可能是上课时听到的吧。」

这次他终于能开口应答,用尽全力才回答了伊织的提问。

「嗯,这是事实喔。人类只要感受到幸福,与心爱之人接触……因此露出笑容的话,就会分泌出某些神经传导物质,人称多巴胺、脑内啡和催产素。」

「这些物质会对精神发挥作用,比如减轻压力之类的吗?」

夏希反问后,伊织点点头并继续说道:

「没错,但也会产生更直接的影响,就是刚刚提到的自然杀手细胞。这种细胞能击退病毒或癌细胞……类似免疫力啦。目前研究证实,当人类露出幸福的笑容时,就会活化这种自然杀手细胞。」

夏希也知道伊织是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跟他解释医学知识,却不明白她想借此表达什么。

听完说明后,夏希也明白她的意思,却对以这个知识为前提传达的事实感到恐惧。一种类似远离地面的错觉,让他双腿不停颤抖。

「笑一笑就能治病,听起来很像迷信,却是医学事实,也有案例可以佐证。简而言之,人类的身体会被情绪影响至深……至于更纱呢。」

伊织忽然语塞,夏希也不知不觉握紧了咖啡罐。

原本美丽的晨曦,却让人看得毛骨悚然。拂面而来的微风,竟像黏住般沉重无比。

伊织将事实告诉夏希,语气好温柔,彷佛看破了一切。

可是这句话却像斧头挥落,也像扣下扳机。

「更纱只要一笑,就会没命。」

夏希茫然地听着伊织后续的解释。

内容他能理解,也明白这种病是怎么回事。

更纱的免疫力运作模式与普通人相反。换句话说,只要她觉得愈幸福,免疫系统就会减弱,细胞也会同时遭到破坏。在世界上也是相当罕见的病症,没有患者能活过二十五岁。

『诊断出这种病的时候,真的很难熬,全家人都哭惨了。我们希望她可以活久一点,所以不停叮嘱她。』

更纱自幼就发现自己得了这种先天性疾病,所以她接受医嘱和家人的请求,在尽可能不受感情波动的状态下被养育至今。

举凡食物、观看的电视节目、朋友、学校,所有事物都被细心控管,就是为了不让更纱的情绪产生剧烈波动。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更纱感受到幸福,她的时间就会跟着缩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眺望星空。

『结果那孩子……如你所知,变成了那个样子。更纱已经不知道怎么笑了,直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这么做对不对。』

可是十八岁那一年,她不顾家人反对去读大学,主动去看喜剧电影,还打算结交朋友。

『当时爸妈很反对,不对,现在也依然反对。但我没办法阻止更纱,还尊重她的意志从旁协助,所以才跟她一起搬出来。当上医生却还是无法治愈更纱的我,也只能尽这点心力了。』

如果用延续过往的生活方式来推测,更纱应该还可以再活好几年。

可是这几个月她的病情急速恶化,可能活不过一年了。

假如她遇见前所未有的幸福,露出微笑的那一瞬间,生命之火可能就会熄灭。

「这、几个月……那不就是……」

夏希是在今年四月认识更纱的,而夏希接下来做的那些事……

我做的那些事,竟然害更纱……

回想起来,更纱有时的确不太对劲。偶尔会像忽然没兴趣那样忽视自己,或是脚步有些蹒跚。为什么夏希都没注意到呢?

夏希咬紧牙关。见状,伊织忽然露出微笑。

「嗯,应该没错。我会把事实告诉你,就是因为更纱在你身边可能会遭遇不测。」

咖啡罐从夏希手中应声落地,在顶楼地板上滚啊滚的,混浊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与此同时,夏希心中似乎也有某种情绪向外四溅。

刚刚听到那些话,就是这个意思吧。

更纱得了不治之症,马上就要死了。

让她负担加重的不是别人,就是夏希自己。

「我……」

我居然想杀了她。

她还说喜欢我。

恋爱是幸福的一件事吗?如果是的话,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别误会啊,我一点也不恨你,反而还很感谢你呢。」

见夏希始终沉默不语,伊织对他这么说。

「更纱常常提到你喔,总是把『夏希』两字挂在嘴边。那孩子虽然有点难懂,但一定很开心吧,搞不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开心。讽刺的是,数值恶化恰好证明了这一点,也让她明白恋爱和悸动是人类的幸福体验。」

这么严重的事,伊织却说得轻描淡写,也让夏希相当冲击。

可是仔细想想,伊织已经陪伴更纱的病情这么多年,想必是在种种纠结后才选择用这种态度面对吧。这个人心中一定藏着夏希难以想像的感情漩涡。

「……我……之后该怎么做……」

尽管难堪,夏希仍如实道出内心的迷惘与悲伤。他应该不能用过去那种态度面对更纱了。

伊织转身背对夏希,望着天空说:

「我也不知道。哪怕一生只有一次也好,我也希望那孩子能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但我还是……不想让她死去,希望她能活久一点啊。」

伊织的话语中出现了瞬间的语塞,也看得出她的迷惘。人类果然还是不够坚强吧。伊织无力地笑道:

「对你的感谢是真心的,但我的心情确实很复杂。哈哈,看来无论是医师还是大人,我都不及格呢。」

夏希轻声呢喃「没这回事」,但声音太小了,伊织一定听不见吧。

「其实啊,如果只考虑更纱的寿命,或许该让她离开你。或是为了实现更纱的心愿,选择不告诉你实情,静静等待更纱某天忽然死去就好。」

伊织又笑了。这是自嘲,是死心,还是其他情绪引发的笑容?夏希丝毫没有头绪。

「我猜更纱早就决定好了,自己要如何度过最后的日子……还有渴望的死法。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负责任,但你只要照你的想法走就好,我认为你应该这么做。」

「……我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情绪还跟不上忽然摊在眼前的冰冷事实。

「嗯。抱歉,这么临时又自私地让你背负这个重担。我是更纱的姊姊,把那孩子当成宝贝一样疼爱,所以尽管心有愧疚,还是决定把你牵扯进来。更纱不知道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了,所以坏人由我来当。就算你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也不会被任何人苛责,唯独这一点请你牢记在心。」

说完,伊织就将手放在夏希肩上。夏希回答:

「别这么说,谢谢你把这件事告诉我。」

这是夏希的真心话。与其被蒙在鼓里,这样好多了。

更纱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隐情,无法融入其他人的圈子,却还是一个人站在那里。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为什么要带着这个隐情就读普通大学,还对想逗笑自己的夏希说出「我等你」这种话?

谜团重重,但夏希很想弄懂这一切。为此就得深刻理解她这个人,所以他很感谢伊织说出实情。

「你真是个好人啊……我要回去工作了,你今天也先回去睡一觉吧。你应该整晚没睡吧,脸色很差,而且更纱一时半刻也不会醒来。」

说完,伊织就背对夏希挥挥手,打开通往阶梯的门。

独自被留下的夏希愣在原地,来到脚边的洛可也有些反常地露出严肃的神情,忧心忡忡地抬头看向夏希。

「……夏希,你要怎么办……?」

「我不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夏希根本没办法把话说完。

※※

在医院顶楼迎接清晨的夏希,被在会客室等候的祖母带往她家。

途中车内弥漫着凝重的气氛,让人无法想像是开在沿海公路的敞篷车。夏希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了,看到这样的夏希,连洛可都说不出话来。

「夏希,她就是你说想逗笑的那个女孩吗?」

驾驶座上的祖母看着前方这么问,夏希只是轻轻点头回了声「嗯」。

「这样啊。那孩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呢,是不是跟性命有关?」

夏希把和更纱去观星的经过告诉了祖母,但没有提到病情的事。只是在开往医院的途中,祖母看着躺在后座的更纱似乎面有难色。不知是因为活了那么久的资历,还是身为远比不成气候的夏希更优秀的魔法师的敏锐直觉使然,总而言之,这位魔女似乎明白更纱的生命之火难题。

这时夏希忽然感受到一股渺小希望,甚至对自己大动肝火,责怪自己怎么没想到这件事。

「对、对啊!如果奶奶出马,是不是就能用魔法治好更纱的病!」

夏希转向驾驶座这么说,祖母却没理会他,继续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她戴着墨镜,所以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没办法。确实有治疗轻微感冒或烫伤的魔法,但就算翻遍漫长的魔法师历史,也没有魔法能治疗攸关性命的重症。」

祖母这番话严厉又果断,让夏希咬紧嘴唇。

其实他也知道。直到现代才被发现,连存在本身都鲜为人知,病例极其稀少的病症,哪有魔法能对付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想装作找到一丝希望的样子,结果瞬间就被否定了。

不准找借口逃避已知的事实,别这么自私。

感觉无言的祖母会对他这么说。

「那孩子会死吗?」

听到祖母的质问,夏希充满抗拒,但他知道摇头否认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莉莉大人,更纱她……」

从后座探出头来的洛可,向祖母说明了更纱的疾病。听完后,祖母咂了声舌回答:

「最近居然还有这种病啊,根本是魔法师的天敌嘛。」

祖母用厌烦又不屑的口气说,看起来有些恼火。这或许是她笨拙的体贴表现吧。

祖母没问夏希有何打算。

夏希也没问祖母该如何是好。

因为世上没有能让任何人信服的答案,他也知道只能靠自己决定。

「既然你是魔法师,是一位绅士,就该好好思考如何应对。」

祖母只说了这句话。以她的标准来说,这话已经相当顾虑孙子的心情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类终有一死,就这么简单。跟星星的时间相比,无论是下个月还是五十年后,都没有太大差别。」

当年她抛弃祖国投靠丈夫,也就是夏希的祖父。夏希知道一位丧夫女性说这种话确实很有份量,却也难以点头认同。

「就算你这么说……」

「啊啊,这样啊。算了,先喝这个吧。」

「……这是什么?」

「小孩就是天真,总以为抛出问题就能得到答案。」

夏希连跟祖母顶嘴的力气都没有,只好乖乖将祖母递来的瓶中液体喝下。

意识忽然模糊,身体像铅块一样重,彷佛陷入泥沼。不对,比较像身体融入泥泞的感觉。

啊啊,这是魔女特制的安眠药吧。得知真相后,夏希其实有办法跟强烈的睡魔对抗,可是他没有,他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

感觉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颊,夏希因此醒来,发现自己在祖母家的某个房间。这里明明有床,他却倒在地上,可能是直接被扔进房里了吧。这是平常没在使用的客房,但不知为何,地上却到处堆满大量的羊皮纸和卷轴。

「喔,你醒啦,夏希?已经晚上啰。」

眼前是将肉球高高举起的洛可,如果夏希还闭着眼,它应该准备要挥出一记猫拳吧。

「是吗?已经这么晚了啊。」

夏希撑起上半身。可能是祖母的药水发挥奇效,让他睡得很熟,身体变得很轻盈。讽刺的是,夏希年轻的肉体非常健康。

「毕竟平常都是这个时间,我才来叫你起床……今天也要修行吗?」

洛可问道。

开始和更纱见面后,夏希每天都会认真修行魔法。就算因为打工或其他事累到睡着,也会在固定时间醒来,再不济也会被洛可叫醒。

「修行啊。」

「放在那里的是莉莉大人带来的魔法书,可是…该怎么说,那个……」

洛可用前脚摸摸自己的脸,感觉欲言又止。夏希知道它想说什么。

你还想继续修行魔法吗?

因为夏希至今的努力,都是为了看见更纱的笑容,想让更纱展露欢颜。可是这个行为会伤害她,那还有必要继续下去吗?

夏希看向散落在房内的羊皮纸和卷轴。祖母会把这些带过来,是希望他替来日不多的更纱做点魔法师该做的事。

但他没办法感谢祖母这份体贴。那些用拉丁语或英语撰写的魔导书,到昨天为止还是充满希望的典籍,此刻看起来却像诅咒的文章。

「……对了,莉莉大人把这个交给我保管,要我先拿给你……」

夏希将视线从无数魔导书上移开,洛可则战战兢兢地拿了一本书给他。从封面的图腾来看,这应该也是魔导书,却是纸本装订的形式,与其他典籍不同。可能记载了比较新颖的魔法吧。

「……这是什么……」

夏希连拒收的力气都没有,就接过了那本书,心想到底有何意义,并用无力的指尖翻了几页。

那本书记载了某种魔法,是以前祖母来酒吧时告诉他的最新的大魔法。听说那是丈夫是天文学者的魔女在上个世纪发明的,目前为止是世上最后一个新创魔法。

这或许是祖母听到夏希昨晚没看到流星雨后,想送给他的讯息吧。

如果昨晚的自己学会这个魔法的话。

应该就能看见更纱的笑容,而且……

「可恶……!」

夏希粗鲁地将书阖上,甚至想撕烂这本破书。到头来,魔法到底发挥了什么作用?只会将一个女孩子逼入绝境而已。而且还是为了让他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满足私心。

如果他没遇见更纱,不是魔法师,也不是这种人的话……

夏希将抓着书的手用力握紧,最后打消念头。就算把这本书撕碎丢弃也无济于事,只是将存在脑海某处的其中一个选项抛弃而已。

尽管再怎么难以接受,他还是明白这一点。

※※

经历与英仙座流星雨无缘的那一晚,又过了几天,夏希来到湘南综合医院更纱住院的病房,却在门前停下脚步。

他接到更纱姊姊伊织的联络。她说更纱已经恢复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不对,应该只能算是暂缓而已,但总之脱离危险状态了。为了保险起见,会再让她多住院一天观察。

夏希和更纱那晚用那种方式分开,她应该也会耿耿于怀吧。夏希也很担心她的状况,那么探病就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而且那当然不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他还想看看更纱的脸,就只是如此单纯的愿望。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自己还有资格见她吗?这些忧虑仍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心想「去买点慰问的甜品好了」,顺路去了一家咖啡厅,却花了十五分钟考虑要不要买提拉米苏。如果这个提拉米苏的马斯卡彭起司好吃到不可思议,完全符合更纱的喜好怎么办?思及此,夏希就不敢大意,最后买了店里不怎么受欢迎的奶油泡芙,感觉不上不下的。

夏希做了个深呼吸并敲敲门,确认有人回应后才走进病房。

还带着平常那种看似爽朗的笑容,也庆幸自己擅长这种演技。

「更纱,我来看你啰。感觉怎么样?」

床上的更纱撑起上半身,原本在看书的她,看到夏希后就阖上书本将身体转过来。

「夏希,你来了啊。」

穿着病人服的更纱,脸色没有想像中那么糟,但肩膀小了一圈,看起来比以前还要瘦弱。可是也不能因此松懈。更纱的身体从初次见面后就加速迈向死亡,过去她一定都在隐瞒这个事实。

「当然要来啊~我很担心耶。」

「这样啊,对不起。」

「不不不,这又不需要道歉。」

在更纱的建议下,夏希在病房里的摺叠椅坐下。他将椅子转过来,将手靠在椅背上面对更纱。

「啊,这是慰问品。要吃吗?」

夏希拿出感觉不怎么样的奶油泡芙后,更纱回答「晚点再吃」。

「不过幸好,你好像气色不错。当时真把我吓死了,虽然不知道实际状况如何,但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夏希已经得知更纱的身体状况,但伊织应该没和更纱说自己跟夏希谈过了。夏希静候更纱的反应,有种五脏六腑被勒紧的感觉。

更纱将目光从夏希身上移开,眼神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游移了一会,才开口回答。

「贫……」

「贫?」

「好像是、贫血。对,贫血,没、没有很严重。」

更纱说话断断续续的,还嘟起嘴唇作势吹口哨,但没发出声音,眼神从刚刚就一直乱飘。

「……这样啊。」

夏希长叹一口气,只说出这一句话。他觉得更纱实在太不会撒谎了。

仔细想想,这是夏希第一次听到更纱撒谎,因为她永远不会粉饰自己,不会因为他人的印象或现场气氛而改变自己。

就算会因此被旁人疏远,无法和大家打成一片,也始终如一。

因为她这个人只会直来直往。

这样的她居然撒谎了,夏希也立刻配合,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贫血啊~我知道了,有些女生会在国中全体朝会时昏倒嘛。你要多吃猪肝才行。」

「我不喜欢猪肝。」

这应该是实话吧,因为游移不定的眼神变得笔直了。

「哈哈,我满喜欢猪肝耶。啊,说到猪肝啊……」

夏希又聊了一会儿猪肝的话题。比如调理方法出乎意料的国外猪肝料理,在烧肉店点猪肝的失败经验,还有洛可也不吃猪肝等等。

他在每个话题都放了些笑点,结果不怎么有趣。更纱脸上当然一点笑容都没有,还用有些不解的表情听夏希说话。

无趣的话题没有持续太久,病房又弥漫着沉默气氛。

夏希发现病房里的花瓶没有任何花束,本想用魔法变出向日葵装饰一下,却还是作罢了。根本没有意义,不对,何止没意义,这么做也不太好。

这么说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因为跟我在一起的人昏倒了,我要遵循社会常识来探望她?还是以朋友的立场过来露个脸?我明明再也不能让她露出笑容了啊。

「……好吧,也不能待太久让你太累,那我就先……」

开始对自己感到厌烦的夏希正准备起身,更纱就探出身子,轻轻揪住夏希的帽T下摆。

「等一下。」

更纱呢喃的声音带着几分迫切,于是夏希再次坐下。

「当时我说的那句话。」

更纱先是低下头,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与夏希对上视线。表情虽然如常,眼神却无比真挚,脸颊也染上些许红晕。

尽管羞涩又困惑,却隐约能嗅到她的这股心情。

「当时是指……」

夏希含糊其辞,但其实心里明白。那一晚更纱向夏希表明了心意,还说喜欢他。在那种状况下,夏希以为更纱可能不会记得,但考量到她的坚韧意志,应该不太可能忘记,而且似乎也没打算匆匆带过。以她的直率性子来说,应该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夏希现在才发现自己当时要怎么回答。倘若没发生这件事,他或许会踏出那一步吧。这对夏希来说是初体验,但如果是和更纱一起前进,他这戴着面具的胆小鬼或许也能提起勇气。

可是夏希知道,自己的答案会为更纱的性命和人生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因为恋情开花结果,一定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我……」

「没关系。」

夏希本想开口,更纱却打断了他,还像平常那样做出摇头的动作。

「没关系,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而已。其实我本来没这个打算,毕竟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心情。」

说到这里,更纱忽然停顿,将手放在下腭思考了一会,才继续说道:

「所以才不小心说出口?」

不知为何用疑问句表达的心情,实在太过纯粹。这种表达方式就像往玻璃杯注满水后溢了出来,弄湿了桌面。

以前夏希的玻璃杯总是空荡荡的,但遇见她以后就开始注水。现在则盖上盖子,彷佛要用力压紧,以免水满溢而出。

啊啊,我总是这样。

只会四处泼洒虚情假意的水,真正的水只能紧紧压在心底。

别说魔法师了,这根本就是愚蠢的小丑。

夏希咬紧下唇。

「我不是为了跟夏希变成情侣才说的。」

「可是……」

「我马上就要去国外留学,没办法跟你见面了。可能临时就要出发,会忽然失去联系。」

更纱将目光从夏希身上移开,说话时还用右手摩娑自己的左肘。眼神闪烁和触碰自己身体,都是人类说谎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夏希不必回答我,像之前那样就可以了。」

夏希又从她的动作看出刚刚说的是实话,她是真心这么认为。

「要去哪个国家?」

「………………法、法国。」

绝对是临时想到的答案,实在太不会撒谎了。

「这样啊。」

可是现在的夏希,只能顺着这个全世界最笨拙的谎言继续接话。

「明明被告白,却在回覆前就被甩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耶,好震惊喔。」

「得到夏希的初体验了。」

更纱依旧面无表情地比出胜利手势。

「哈哈,可是留学前还有一点时间吧?」

「嗯。」

「等你康复之后,再一起到处去玩吧。我准备了很多题材要逗笑你呢。」

夏希也撒谎了。

这一定是全世界最完美的谎言。

※※

探望完更纱后,夏希一走出医院门口,躲在外庭种植的树上等待的洛可就跳到他肩上。

「怎、怎么样?」

这猫一直喵喵叫,吵死人了,听到它凑近耳边叫,让夏希有些烦闷。但夏希知道它也是用它的方式在担心更纱,为此痛心疾首。

「更纱说谎了。」

「咦?那可真是……有点意外呢。」

看到洛可的反应,夏希笑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在笑。洛可也觉得更纱是毫无矫饰的诚实女孩吧,这倒也没错。

「没这回事。更纱不是那种会为自己撒谎的人。」

夏希将坐在肩上的黑猫抱起,放在地面上并这么说。

没错,她不会为了让自己保持体面,或配合旁人而撒谎。可是她今天说谎了,而且是一脸严肃地说出漏洞百出的谎话。

说夏希不需要回应她的告白,说自己马上要去留学无法见面,都是为了谁呢?

为了不想让那个人因为即将离开的自己受苦。

为了不让即将离开的自己的心情,变成那个人的负担。

这是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爱情,她却不希望有结果,连被那个人记住的希望都抛弃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啊。」

夏希嘀咕着「那个人」这几个字,感觉是这份无意识说出口的思绪在推动自己前进。

夏希将洛可塞进背包后,将停靠的单车大锁解开。

「等、等一下,夏希!你没解释清楚啊!」

「我待会儿再说。」

「待会儿是什么时候!几点几分几秒!而且你现在要去哪里?身为使魔,我应该有质问的权利吧!」

洛可从被塞进的包包里露出头和右前脚,不停喵喵抗议道。

「这个嘛……」

若问要去哪里,应该是先去祖母家吧,这就是他的答案,因为他想进一步了解那本书上记载的魔法。接下来应该还会去图书馆和星象馆,或是确认天气预报后再前往符合条件的土地。

若问他去那些地方做什么,答案是「为了学会某个魔法」,而且是他原本想撕碎丢弃的那本书上记录的大魔法。对科学技术发达,再也没有创造出新魔法的现代来说,是最新的魔法。

他不知道那个魔法能不能用,不知道该不该用,也不知道这股觉悟是否正确,甚至不确定能不能学会。

可是如果……

如果机会来临,想为更纱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有能力完成。虽然不能再对更纱施展更多魔法,但是……

如果仅限一种,只能施展一次的话。

这么做或许只是自我满足或逃避现实,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夏希久违地用站立姿势骑单车。

持续加速的单车在沿海道路上奔驰,像是要赶往某处,也像是要逃离现实。

※※

大学暑假很长,几乎没什么机会跟学期间常聊天的大学熟人见面。就算是去了大学自然就会碰面轻松闲聊的对象,暑假期间要见面的话,就要特地约时间,还得出门前往某个地方,就只为了跟那个人见一面。

而且这种关系已经算不上熟人,而是朋友或恋人了。

那该如何称呼夏希和更纱的关系呢?

在病房见面的五天后,更纱就告诉夏希她出院了,可是夏希后来没去见她。

一方面是考量到更纱刚出院的身体状况,但他更无法忽视更纱和自己见面后病情会恶化的恐惧。就算知道这么做会伤害更纱,他也没办法用轻松的心情看待这件事。

而且过去几乎都是夏希主动邀约更纱,两人才会一起出门,现在他们连见面的时间都没有了。

有时候更纱也会传讯息给他。

『最近还好吗?』

这短短的一句话,就让夏希思考了大半天才回覆,对平常总是秒回的夏希来说相当罕见。

『还不错啊。更纱呢?』

不久后,更纱就传来回覆。

『我很好。』

夏希又思考了一会儿,才决定输入新讯息。

『我现在在准备新招喔。』

『是吗?』

『嗯。』

『我还在想要不要去哪里玩呢。那我等你。』

看了更纱的讯息,夏希差点落下泪来,一想到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夏希就快吐出来了。可是他把差点吐出来的东西硬吞回去,操作感觉异常沉重的手机,尽可能写下轻松的讯息。

『谢啦~』

最后更纱传了个猫猫的贴图:『OK~』

对话仅只于此。夏希加入的那几个社团群组每天都有人在发言,他和更纱的聊天字数可能不到那些群组的十分之一,但一定蕴含着百倍以上的心意。在手机输入短文的指尖频频颤抖,这股颤抖似乎也传进了夏希的内心深处。

夏天转眼间就过了。

大学熟识或在打工酒吧认识的那些人,偶尔会问夏希要不要去喝酒或玩乐。他们一定把夏希当成朋友吧,夏希也觉得很开心。如果是平常的夏希,虽然不是每次都答应,但也会适度去个几次,以建立圆滑的人际关系。可是……

『抱歉,我最近实在太穷,几乎每天都排满打工,实在抽不开身啊~』

他却用这种说法拒绝了。

他喜欢很多人对自己露出笑容的感觉,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甚至有预感自己会像这样继续努力。

可是今年夏天不一样,因为他现在有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

夏希赌上了一切,只为了学会一个魔法。

他拼命研读,甚至到去报考气象预报员一定会达标的程度,还把存到现在的打工费全都拿去体验跳伞。学习泰利斯的哲学理论※,努力练习长泳。

注4:泰利斯(Thales,约西元前624~前546年),古希腊数学、哲学家。提出万物皆由同一本原组成,并将该本原命名为「水」。

他还跑到山上的瀑布底下冲水。听祖母说,这种典型的修行方式能有效促进他学习那种魔法。

尽管如此,他还是找不到手感。当他碰上偶尔出现在湘南地区的机会时,就算双眼充血,专注到近乎晕厥的地步,却连短短一瞬间的魔法都无法发动。

难道是因为他不是真心想施展吗?因为自己还没做好扣下命运扳机的觉悟,才一直都学不会吗?可是,可是……

祖母曾经说过,只要真心希望对方露出笑容,魔法就能发挥强大的效果。

自己已经满足这个条件了吗?他答不出来。

和更纱的对话讯息也慢慢减少,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最后是一周一次。

更纱在对话中没有提到自己的病情,来日无多的事实彷佛只是谎言一场。如果夏希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应该会悠悠哉哉地享受跟她聊天的时光吧。

可是他已经知道了,知道更纱一直在努力装出「正常」的模样。

暑假结束后,更纱一定会照常到大学上课,努力过好每一天,以防被旁人,尤其被夏希发现。无论多么痛苦、难熬或悲伤,她都会赌上性命,撑到无能为力的最后那一瞬间。

自己还能用往常的态度面对她吗?约好在哪里碰面,或是在校园里偶遇的时候,还能微笑以对吗?

就算可以,但那样真的好吗?是不是只会残害她的性命?

夏希害怕极了,所以就算想见也不能见。用文字描述的话,感觉很像随处可见的情歌歌词,但这股迫切的心情真的让他频频颤抖,残酷的现实也让他有想哭的冲动。

夏天转眼间就过了。

就算夏希受焦躁所苦,更纱的时间愈来愈少,世界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依旧日升日落,海浪推进又远离,夏季的燠热也渐渐趋缓。面对季节更迭,有人会觉得多愁善感,有人会觉得充满希望,而对某些人来说,只是迈向时限的倒数计时。

手机里和更纱最后的对话纪录,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不知不觉八月来到尾声,迈入九月,迎来了秋季。

更纱对夏希隐瞒病情,夏希也隐瞒自己知道更纱隐情的事实。两人在暑假期间完全没有碰面,湘南文化大学就进入了下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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