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她带着笑容死去-章节
小松优菜觉得暑假异常漫长。
大学一年级,十九岁的夏天。这是高中时期无法比拟的漫长自由夏日时光,应该要过得很开心才对。实际上她也疯狂熬夜,睡到很晚才起床,还能跟朋友交流,简直是无可挑剔,但她还是觉得太长了。因为她没想到在暑假期间,和原本走得还算近的大学学长的距离竟然会变得这么遥远。
不过,这样的暑假终于在前几天划下句点。而且今天是星期三,是延续上学期继续选修的生理学时间。她用不会被察觉的幅度偷偷往旁边看,夏希学长就坐在相隔大约三个空位的位置。
教授跟上学期一样,继续讲解多巴胺或催产素等知识,夏希学长却跟上学期截然不同,变得认真听讲,他的侧脸比优菜记忆中的模样成熟许多。不只是今天,进入新学期后,每次在校园里看到夏希时都有这种感觉。
而且以前都会看他加入不同的小圈子,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最近也很少见了。
爽朗的五官,栗色头发和精瘦俐落的身形虽然没变,感觉却有些许不同。
彷佛带着几分忧伤的气息。优菜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夏希。
虽然是很细微的变化,但目光始终跟着夏希的优菜能看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
优菜忽然想到某件事,尽管还在课堂上,却还是不小心喊出声。
「怎么了,小松同学?」
老师立刻点她询问,优菜只好小声道歉。
难道夏希是失恋了吗?这么说来,她好像有点头绪。这让优菜担心得不得了,后面的课程全部当成耳边风。
下课后,夏希起身离开座位。优菜本想喊住他,却不小心错过时机,无奈之下只好尾随在后。
脑海中自然浮现出「尾随」这个选项,她自己也觉得有点糟糕,但她用「没办法,我是恋爱中的少女」这句话说服自己,而且还有点开心。
上完第二堂课后,夏希走出通识校舍,似乎要往东门方向走。应该不是要去学餐或合作社,而是想在户外吃午餐吧。
他今天好像不去中央图书馆前那个树荫下的长椅。
夏希上学期经常和一个女孩子在一起,是一位气质成熟,感觉有点神秘的娇小学姊。在五官秀丽或面无表情的意义上,她都给人一种人偶娃娃的印象。
优菜当然在意得不得了。
夏希虽然跟许多人感情很好,经常开心地玩在一块,却又跟形象截然不同,如此文静的特定女性一起行动。有鬼,一定有鬼。
优菜忧心极了,也害怕自己的爱情会不知不觉画下句点,但又辗转听说他们两个没有在交往。
优菜虽然松了一口气,仔细想想又觉得「真是如此吗」,毕竟也只是「听说」而已。两人确实会在树荫下聊天,也会在学餐一起吃午餐。
而且,虽然这是优菜自己的感受,但最近夏希参加聚会酒局的次数明显降低。问了才发现他暑假期间也是如此,还有人抱怨「球谷愈来愈不合群了」。难道是因为交了女朋友之类的吗……
最后——
「呜哇!」
边想着这些事边追在夏希身后的优菜,又发出一阵怪声。这是因为那个对象——她已经确认过名字了,名叫初美更纱——正好从夏希的行进方向走来。初美是从法文系馆走出来的,待会儿要去学餐或图书馆的话,就会正好在夏希前方与他擦肩而过。
还有三步、两步、一步。
先发现的是夏希,不知为何,他瞬间出现有些僵直的反应。晚了几秒,更纱似乎也发现了,便将目光移向夏希。
两人停下脚步聊了几句,夏希对更纱微微一笑,更纱依旧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们没有聊很久,可能是回答什么问题而已吧,随后对话就此结束,双方就背对彼此继续往前走。夏希的背影走远的速度比刚才还要快。
优菜看了觉得不太对劲,一是夏希的笑容比平常尴尬,二是像这样匆匆离开的样子很不像他。但是都不太明显,一定只有优菜才看得出来。
「嗯?」
该怎么解读刚刚那个状况?
不知情的人看了,应该只觉得是带着爽朗笑容应对的青年,和面无表情平静回答的美少女吧,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是优菜觉得这一幕有点不自然。
刚刚他们的互动完全没有一丝温度,既没有深入交谈的迹象,似乎也没有约好之后再见。优菜上学期就已经在偷偷观察他们了,却觉得他们变得好疏远。
这时,更纱朝陷入沉思的优菜走来。
她刚才跟优菜尾随的夏希擦身而过,之后当然会走过来,优菜却变得有些焦虑。如果她跟夏希其实是情侣关系,现在已经分手的话,那跟对象擦肩而过后会露出什么表情?如果看到更纱在强忍泪水,优菜可能也会忍不住掉眼泪。
可是更纱本人依旧面无表情,至少在优菜看来是如此,只是不知为何感觉有些哀伤,一定是她多心了吧。
总而言之,优菜决定轻轻点头致意。
「嗯?」
看见她之后,更纱有些疑惑地看向周遭,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指向自己,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应该是吧。
好尴尬啊。尽管如此,优菜还是回答:
「没、没错!呃~那个,该怎么说……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后,她才惊觉「我在胡说什么啊」,但已经来不及了。根本莫名其妙,更纱一定把她当成奇怪的女生了。
可是更纱的反应出乎优菜的预料。
更纱深深一鞠躬回礼后,也说了一句:
「嗯,也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
尊爵不凡的玛丽亚使魔,诺萨普尔家族的洛可堤亚卡·法涅里亚三世,简称洛可,正在湘南文化大学的校园里闲晃。
基于使魔的义务,也为了保护小弟夏希的生活,洛可经常在背包里跟夏希一起行动,但老是待在背包里太不自由了。
运动不足对身体不好,所以洛可今天也从上完上午课程的夏希背包里跳出来,在大学内巡逻中。
「唔嗯!终于进入舒服的季节了!」
它这么说,并踏着小碎步慢慢走。让人瘫软无力的燠热已经远离,已经是秋风送爽的时节了。校内树木逐渐染上色彩的景象,高贵不凡的自己也挺喜欢的。
再继续巡逻一会吧。
「也得给夏希一点独自思考的时间嘛!」
是主人,是魔法师,也是将洛可当成小弟的棘手少年。不对,已经迈入青年阶段的他,此刻背负着沉重的故事。
洛可绝大多数时间都跟夏希在一起,自然会知道更纱这个女孩子,并对她身上的某种高雅气息产生好感。她对夏希的情愫,以及夏希对更纱怀抱的心思,也都让洛可甚感欣慰。
所以对洛可来说,只要一想到更纱,想到她隐瞒的秘密,左前脚根处就会隐隐作痛。
夏希最近都专心埋首于魔法修行。洛可知道他在做什么,却也觉得不该随意置喙。因为这场刻骨铭心故事中的当事者不是别人,就是夏希与更纱。
洛可自己也很烦恼,又无从解决问题。其实它心里也慌得很,才想用一如往常的生活模式掩饰这种心慌。
但它暗自下了个决定。只要夏希做好觉悟,它就会化为助力,就这么简单。
「唔,这里是……」
洛可看向道路前方,是中央图书馆前的那张长椅。白天那里会笼罩在树荫下,夏希和更纱经常约在那里碰面。今天长椅上却没有任何人。
「嘿!」
洛可向前冲并往上跳,在长椅正中央落地后,就弯起脚横躺下来。
这里通风良好,枝叶摇曳的感觉很舒服,从叶片间洒落的斑斓树影也很平静,所以洛可非常喜欢。只要它盘据在此,其他陌生人就没办法坐了。它甚至心想: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们两个赶快过来。
「啊,有猫耶!好可爱喔!」
「我可不是普通的猫!别摸我!坚持要摸的话,就摸下面一点!」
「这只猫很挡路耶……我本来想坐在这里的。」
「是我先来的吧!没礼貌的家伙!」
「啊,那张长椅上有猫耶。要不要吃便当里的柴鱼片?」
「………你也是可以靠近一点啦!」
洛可对路过大学生的发言一一回应,但遗憾的是,非魔法师的人类根本听不见洛可的声音,只觉得它在喵呜喵呜叫而已,让洛可有点不甘心。
「最近这些学生真让人受不了耶!」
气急败坏的洛可,决定在长椅上赌气大睡一觉。结果这个时候——
「啊,你是……」
有人向正准备在长椅正中央缩成一团的洛可搭话。那声音很耳熟,于是洛可竖起一边耳朵,转头循声望去。
「果然是夏希的猫……洛洛?」
「不是啦!是洛可!」
「不对,呃……是洛可吧。你在散步吗?」
「没错!」
刚刚的对话并没有成立,只是凑巧而已。跟洛可搭话的人,就是洛可从刚刚就一直用小小的胸口为其烦恼的少女更纱。她依旧有晶莹剔透的肌肤和文静的清纯气质,感觉却比以前消沉了些。
好像瘦了一点,气色似乎也不太好。眼前的她散发着即将凋零的美感。
她像平常一样独自行动,手里拿的三明治应该是在合作社买的吧。她好像想在这里吃饭。
「女士,这边请。」
洛可风度翩翩地这么说,就从长椅中央往左移动,挪出更纱的座位。如果夏希来的话,它就打算跳下长椅爬到树上,但是夏希并没有来。
「谢谢。」
「别客气。」
「那我坐啰?」
「请坐。」
其实洛可只是发出喵叫声而已,但跟刚才一样,感觉对话莫名成立。它和更纱之前也是这样。仔细想想,更纱虽然觉得洛可是普通猫咪,但或许总是发自内心与它对话,才会变成宛如在对话的结果吧。洛可不禁这么想。
「我要开动了。」
微微透露出几分秋色的树下,确实是个很棒的地点,但跟周遭熙来攘往的学生们相比,更纱看起来有些寂寞,至少看在洛可眼中是如此。
「啊……该怎么说。更纱,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喵。
「嗯?怎么了?」
「后来你跟夏希都没见面,所以我也没见到你,还担心你是不是休学了呢。一切都好吧?」
喵呜,咪呜,喵~
「好像在跟我说话耶,洛可真是只小怪猫。」
洛可对更纱的感性深感佩服,也对无法说出人话的喉咙感到憎恨。没办法,它只好走向更纱,将脸颊贴在她的大腿附近。更纱也将这样的洛可抱起来放在腿上。
「你好像在担心我?」
洛可心想:更纱的直觉果然很准,比它的主人厉害多了。
「可能是夏希让你变得这么寂寞吧,我代替主人向你道歉。但我希望你明白,夏希也有自己的考量。」
洛可抬头看向双手捧着三明治的更纱叫了一声,更纱有些不解地歪着头。
「好久没跟别人一起吃饭了。」
更纱轻声嘀咕道,脸上没有表情,但在夏希眼中或许又不太一样吧。
「想找人聊天的话,我陪你啊!」
洛可只是喵了几声,却抬起前脚毛遂自荐。这张长椅上只有他们俩,身旁的学生们都没有特别留意,快步前往各自的目的地。无论他们说什么,应该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吧。
不知道更纱有没有察觉到洛可的体贴,她默默吃了一会儿三明治后,竟然说出这句话:
「我啊,马上就会死了。」
明明是极度震撼又悲戚的台词,更纱的语气却很平静。连知道她因为特殊疾病丧失情感表现的洛可,都忍不住大惊失色。
但洛可没有这么天真和愚笨,听了这句话就认为她麻木不仁。更纱会对自己说这种话,是因为把它当成一只普通的猫。既然如此,就用普通猫咪的方式来回答吧,这也是尊贵绅士的处世态度。
「……嗯。」
咪~洛可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却只是嘶哑的猫叫声。
「再过不久,应该也很难来大学上课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愈来愈糟。」
将三明治包装纸收进包包后,她摸摸洛可的背。以自尊而言,洛可其实不喜欢被人抚摸,却故意任由更纱轻抚。
「可是,不对,正因如此,我才庆幸自己遇见了夏希。」
更纱用细滑的手抚摸洛可的背。被戏称成人偶或机器人的她,手却是如此温柔。
「你很坚强。只论事实的话,应该是夏希害你寿命缩短的,可是……」
洛可转头看向更纱的表情,轻轻眯起双眼。
「反正终究要死,与其将死期往后推迟一点点,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所以决定正常过日子。」
更纱闭上双眼,用回忆的语气这么说。
反正终究要死——这话虽然负面,字里行间却藏着满满的勇气吧。她像同世代的正常女孩一样读大学,进行天体观测,阅读《世界爆笑笑话百选》这种书,全都是悲壮的挑战。
比夏希更早,也更坚强地面对挑战。
「……认识夏希后,他教会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体验也很有趣。让我觉得,自己或许能露出笑容……」
她的声音在颤抖。藏在她心底的感情、寂寞、痛苦与难忍,都以空气振动的形式传递而来。
洛可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无能为力,只能静静陪在她身旁。
夏希与更纱共度的夏日时光掠过洛可的脑海。学餐、教室、水族馆、表演空间,还有星空下。尽管速度不快,夏希的挑战仍一点一点打动了她。这算幸福吗?还是正好相反?
「……比《世界爆笑笑话百选》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这样啊。虽然成不了气候,但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师嘛!只要……能让你开心……那就够了……」
洛可发出的哭泣声不是「喵啊」或「喵呜」,只能像小猫一样发出「咪~」的声音。
「最近夏希好像很忙呢。」
更纱抬头仰望天空,所以洛可不知道她的泪止住了没有。
但坐在她腿上的洛可,却觉得那双脚从刚才就在微微颤抖。
「我跟夏希约好了。」
更纱抱起洛可与它四目相对并这么说。她的眼睛宛如星辰般闪耀,绽放着悲戚又美丽的光芒。
洛可这才明白,原来她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渴望,想将这最后的希望赌在夏希身上。外在因素、病情进展状况、与夏希的关系——虽然这些事都有可能造成阻碍,却依然一心一意。
更纱说他们「约好了」。洛可明白这句话代表什么意思,也知道夏希现在虽然无法下定决心,却依旧为此努力。
「不知道夏希还记不记得这个约定,但总而言之,我要去『留学』了。」
更纱又说谎了,而且是那么温柔的谎言。
初次尝到恋爱的滋味,却不指望恋情能开花结果,甚至不敢奢望在爱慕对象心里留下痕迹。
「有时候我会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闪闪发光,像流星那样。」
说完,更纱就将抱在手中的洛可放回长椅上。
自己虽然不擅倾听,但应该有稍稍接住她的心情吧。更纱背起包包说「我要去上下午的课了」,就站起身子。
洛可忍不住跟在更纱后头走了几步,结果更纱回过头来。
她将食指抵在唇上,发出「嘘」的声音。
「要对夏希保密喔。」
这时,洛可又看见了更纱的表情。跟夏希期望的表情完全相反,带着透明的泪珠,是人类特有的表情。是连不认识她的人都能明显看出来的表情变化。
洛可倒抽一口气。
因为生病失去许多表情的她,一定从来没有呜咽抽泣或嚎啕大哭过,但这并不代表她不会痛苦难受。
我不想死,为什么只有我——或许在某几个夜晚,她曾如此呐喊过吧。可是她撑过这些痛苦,最后只剩下唯一一个心愿,却还是落下了一滴泪水。
这比洛可认知的一切还要悲痛、哀伤、脆弱又美丽。
可是洛可不会将这件事告诉夏希吧。
「……我是英国绅士。跟淑女的约定,绅士一定会珍而重之!」
「你好像真的在回答我呢。」
更纱摸摸洛可的头,洛可也闭上双眼任由她抚摸。
「我经常来这里,可以的话,你下次要不要再来找我?」
更纱这么问。校园里的此处,是夏希与更纱第一次品尝三明治的地方,之后两人也经常约在这里碰面,或是在这里一起共度时光。因为隔了大学暑假,或是其他理由,导致两人不会在这里见面了,更纱却说她还是会来这个地方。
「当然好啊!」
自己也快变成她刚刚那种表情了,于是洛可鼓舞自己并开口回答。更纱一定也觉得这个叫声听起来格外坚定有力吧。
喵!
※※
在酒吧「BAWDIES」打工的夏希,发现窗外下起了雨,便问店长能不能让他早点下班。
因为私人因素提出这种要求,让夏希有些过意不去,也知道店家有营业上的考量。所以夏希说明天早上愿意来店里把打扫工作做完,如果店长要扣薪也无所谓,打算以此交涉,结果店长的反应出乎预料。
「喔喔,应该也不会有客人来了吧,没差。」
「咦?……虽然是我先提出的,但店长也太干脆了吧。」
「你最近不是都在等下雨吗?」
酒吧里没有客人,在柜台擦拭酒瓶的店长回答时,眼神并没有看着夏希。他的观察力让夏希暗自惊叹。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难得看你这么认真呢。好啦,快去吧。」
听到店长略显厌烦却温柔的这句话,夏希深深低头道谢,就脱掉领带和酒保制服下班了。他要去的是平常回家路上会经过的海岸,也是和更纱初遇的地方。
时值秋季,还是深夜时分。此处虽然是赫赫有名的观光胜地湘南海岸,现在却杳无人烟。夏希在沙滩上走了一会,在拍浪线前方停下脚步。
「……呼。」
他做了个深呼吸,抬头仰望夜空。雨水打在脸上,上空布满混浊云层。覆盖天际的帘幕无边无际,遮住了原本挂在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是尝试那个魔法的大好机会。
在雨水拍打下,夏希再次回想过去所学的种种。
以知识而言,他应该已经理解透彻,再也没有自行修练的余地。
所以应该会成功。
他这么想。所以,如果连这都以失败收场,那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他害怕极了。
「……不过,洛可那家伙到哪去了啊……」
夏希轻声埋怨道。既是小弟也是使魔的那只黑猫,最近经常独自徘徊游荡。就算一起去大学,它也会转眼间失去踪影。
现在它名义上的主人夏希准备挑战最新的大魔法,附近却完全感受不到它的气息。
「可以,我可以。」
由于搭档不在,夏希只好这样说服自己。雨势逐渐增强,头发和衣服都湿透的夏希缓缓举起右手做出弹指手势,开始蓄积魔力。
光和热不断往指尖集中时,夏希心中也闪过更纱的脸庞。
平常那种面无表情的脸,难以区分的生气表情,微微睁眼的惊讶表情,嘴巴微张的钦佩表情,视线低垂的哀伤神情。
可是夏希心中没有出现过去渴望见到的那种表情,甚至无法想像或期待。他明明是为此才苦练这个魔法的。
只要这个魔法成功了,就有机会看到更纱的笑容。愈是在心里描绘,冰冷残酷的死亡意象就愈充斥他的心。
「……唔!」
夏希弹响指尖,感受到魔力迸发后,弹出的光芒升到了空中。
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雨水依旧倾泻而下,将沙滩和站在沙滩上的愚蠢魔法师淋得湿透。
失败了。他逃避更纱,私自做出「一定会伤害她」的结论,然后逃走了。连抱着至少先做准备的打算而努力至今的结果都完成不了,变成了单纯的逃避现实。
「不行啊……」
夏希低声呢喃,瘫坐在沙滩上,濡湿的细沙沾了满身,感觉好沉重。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他根本不可能施展这个魔法。
要希望让某人幸福或露出笑容,魔法才能变得更强,所以夏希才没办法施展这个大魔法,根本不可能成功。
因为他害怕更纱死去,难受到快疯掉了,迟迟不敢扣下扳机。
怎么可能希望喜欢的爱慕对象死去呢?
刚刚失败的大魔法,听说是将近百年前的魔女创造的。能创造出新魔法,就表示那位魔女真心希望某人能得到幸福。
他对那位素昧平生,不知是哪位天文学家妻子的魔女,产生了羡慕、嫉妒,甚至愤怒。
夏希抱住双膝。
和更纱避不见面已经两个月了。
在春天与她相识,共度了夏日时光,迈入可称之为秋季的季节后,他就几乎没有再见过更纱。
在校园偶遇时只会跟他浅聊几句的更纱,明显一天比一天虚弱。她愈来愈瘦,发呆的时间愈来愈长,陶瓷般的肌肤慢慢失去血色,同时也增添了虚幻的美丽。夏希看了于心不忍,为了尽量不跟她见面,夏希只能选择不去面对现实,让他无比煎熬。这种伤害更纱的行为,也让他痛苦难忍。
成长为中庸魔法师的自己,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正一点一滴消失。
十月以后,连在学校都很少看见更纱的身影了,因为她常常请假没来上课,让夏希有不祥的预感。
他也不禁愤慨地心想:为何更纱非得遇到这种事?也埋怨自己为何这么没用,想得心里发愁。然而他此刻心中只剩下哀伤。
夏希分不清楚,现在沾湿自己脸颊的究竟是雨水还是其他东西。
夏希就这样呆愣了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地从牛仔裤口袋拿出手机。好像有几通电话,还收到了讯息。
这种时候收到联络,让他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但也正因如此,他才必须赶紧确认。
讯息寄件人栏位显示「初美伊织」,是更纱的医师姊姊。
夏希揉揉模糊的视线,勉为其难地阅读讯息,却完全看不进去。因为夏希的大脑产生了抗拒反应。
所以他只撷取到片段的文字。
退学,住院,以医师的立场,谢绝会面,剩下的时间,很感谢你,忘了她吧。
就算没办法像文章那样完整理解,却能明白这则讯息要传达的意义。他知道更纱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不久后会发生什么事。
只有最关键的这行字,他好不容易才看懂。
『这是更纱自己的决定。』
这行字贯穿夏希的胸口,让他的心急速降温。
始终努力想过正常生活的她,要主动抛下这一切,决定独自走完剩下的时间——就是这个意思。就像她以前那样,生命中没有笑容。在两人渐行渐远时,更纱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这么做才是对的。只要没跟夏希接触,其余的日常生活也没发生任何快乐或幸福的事,更纱的时间就能再延长一些。连觉悟和决心都做不到的夏希,不对,世上所有人都没资格批评她的决定。
没有戏剧性的别离场面,只是像音乐渐弱那样关系愈走愈散,最后只用一则第三者的讯息画上句点。这是夏希自己造成的结果。
夏希用力咬紧牙关,甚至咬出血来,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被雨淋湿的浏海遮住了双眼,他什么也看不见。雨声和浪涛声沙沙作响,夏希的呻吟缓缓融入无人的沙滩。
不成气候的魔法师,对无法微笑的少女毫无贡献,还直接被少女宣告离别。假装面对现实却不断逃避的自己,甚至没办法听她亲自说出口。
试图在脑中描绘,却始终无法想像她的笑容,永远都不会在夏希的心底浮现了。
「我……」
夏希往沙滩上揍了一拳。
我再也见不到更纱了吧。
尽管心里明白,却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
更纱从夏希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
当然不会在大学碰面,连擦身而过都不可能。最后夏希回传的可有可无的讯息,甚至没显示已读。夏希也不再为了她修练魔法了。
就像春天以前,认识更纱之前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让夏希饱受冲击的是,就算发生了那种事,他居然还是会饿,会想睡觉,继续过生活。
去大学,去打工,在校园或酒吧跟认识的人一起玩,说些无聊的话题取悦别人,放声大笑。擅长活络气氛的人气王,一如往常的球谷夏希。
可是跟别人一起欢笑的自己,内心却无比干涸。不对,其实一定是很久以前就干涸了,只是现在才发现而已。
夏希想为更纱做很多事,但真正得到救赎的到底是谁?
有时候,夏希在校园里会无意识寻找她的身影,但当然找不到。回想起与她共度的短暂时光,也曾想放声大喊。一想到她现在的状况,夏希甚至有想死的念头。
他好不容易才忍住情绪。
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不仅如此,还只会害了她。
不能再想了,该忘得一干二净。他像这样说服了自己无数次。
「最近都没看到更纱耶,你有头绪吗?」
上完第四堂课后,夏希一到单车停车场就被等候多时的洛可如此问道。他没有跟洛可提到更纱的现况。
因为不想故意伤害这位小绅士的心。
因为害怕跟别人述说后,就会产生真实感。
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也不想被同情。
这些想法一定没错。
「嗯~没接到病情恶化之类的消息耶。可能是去旅行了吧?」
他的说谎功力好到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地步。既然总有一天得说出真相,这个谎言根本毫无意义。
「这样啊,像是温泉疗养吗?好像不错呢!我有点担心耶,你可以跟她联络看看呀!」
说完,洛可就跳到夏希肩上。最近他不太喜欢待在背包里。
「我考虑一下。」
又说谎了。夏希这阵子都没有碰手机,因为如果初美伊织又打给他,一定有极高机率是坏消息。
夏希把自己的手机当成恐怖箱,避之唯恐不及。
「一定要喔!」
「好好好。但更纱不常看手机耶~搞不好会拖很久才已读呢。」
坐在肩上的洛可用尾巴拍拍夏希的脸颊,而他又说谎了。
谎话、谎话、谎话。
为濒死兔子疗伤的那天起,夏希的人生就充满谎言。永远戴着面具,用那副面具欺骗众人,让大家露出笑容。
曾有过那么一段期间,他能短暂地做回真正的自己。有个女孩让他的面具产生裂痕。当时的愿望是夏希的真情实感,当时的努力与挑战也是发自内心的期盼。
但那段时间肯定不会再回来了。
※※
医院生活一成不变。人们会尽量用不刺激的方式面对自己,输入各种药物和点滴,日渐衰弱的身躯却依然没有起色。
在浑浑噩噩的日子和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我还是会每天盯着月历看,因为不想忘记那一天。
或许我撑不到那时候了——我也曾这么想过。我不要,我真的不想这样,我好害怕,害怕极了。
剩下我一个人时,我会在床上不停颤抖。也曾辗转难眠,却连继续醒着的力气也没有,还会不知不觉陷进恶梦中。
我竭尽全力,当我再也无法忍受时,就会努力想起那些过往。在校园的长椅上吃三明治,去水族馆,去看演唱会,两个人独自走在沙滩上。每一个场景,都有那个人在。
一想到这些事,我的心就涌出一股暖流,却也会导致身体某处马上变得又痛又难受。我知道,这种温暖会缩短我剩下的时间。
所以能撑到今天,我自己也觉得很厉害,甚至想为自己起立鼓掌。我刚刚还偷偷尝试了一下。
结果脚好痛,呼吸也很痛苦,但不是因为起立鼓掌的关系。
以前没这种感觉,现在却觉得目的地好遥远。
回来之后,得跟姊姊道歉才行,但搞不好连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任性妄为的我,一定给她添了很多麻烦。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却像个充满激情的人,感觉有点开心,但这已经是最后了。
胸口好难受,身体使不上力,也觉得体温在下降。
但我还是得去,不对,我真的很想去。
开始下雨了,好冷啊。刚刚摔倒擦破膝盖了,好痛啊。
虽然很痛,但幸好是膝盖受伤。我还是想尽量让他看到可爱的脸庞,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如愿。
好冷,好难受,好痛,好辛苦。
我受不了了,救救我,救救我吧。
但不可思议的是,此刻居然没有「为什么只有我遇到这种事?」的心情。
这个念头过去总在我脑海里盘旋。
我非常拼命,连我都吓了一跳。「拼命」就是「拼上性命」的意思,我真的是把命都拼进去了。
但我不是要赴死。话虽如此,但今晚可能连这个愿望都无法实现。嗯,正常来说当然不可能。我们有一阵子没见了,甚至没有联络,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可是我相信,他一定会完成我的心愿。
毕竟违约要吞一千根针啊,应该不容易吧。
不是赴死,是去被他杀死,两者意义完全不同。
但如果愿望实现了,我还是再忍一下,等到明天再死吧。就算受到致命伤,只是多撑一天而已,应该没问题吧,嗯。
在他面前死掉应该会吓到他吧,还是谨慎点好。
从刚刚就一直在说这种骇人听闻的台词,但我没有撒谎,这是我的真心话。
因为我想得到幸福。哪怕是最后一次、最后一秒、最后一瞬,我都要去。
哪怕再冷、再难受、再痛、再辛苦,就算怕得不得了,我也要去。
或许,我其实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
这天,不合时节的台风正在接近中。
让夏希发现这天就是「那天」的原因,就是他自己设定的行事历APP闹钟提醒。现在是下午四点,通常这个时候夏希已经结束大学课程回到家了。当初设定这个时间,或许是把移动时间也考虑进去了吧。
话虽如此,夏希今天还没有回家。从大学回家的路上,天气转变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快,所以他将单车停在沿海的公车亭躲雨。
「……喵呜。夏希……你的手机好吵啊……」
原本在午睡的洛可,将尾巴探出背包有些厌烦地挥了几下。让人类辛苦骑单车,自己却在睡大头觉,态度还这么嚣张,所以夏希没有回答洛可说的话,但还是默默关掉了闹钟。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设了这个闹钟,APP提醒今天是狮子座流星雨的最大观测日。因为是好几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大量流星,所以用专业术语来说这不算流星雨,而是流星暴。
「对喔……」
夏希看着手机萤幕轻声呢喃道。设定闹钟时还觉得那天是远在未来的机会,没想到比想像中还要接近,一转眼就到了。可是在这「一转眼」期间发生的事,却让那一天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夏希和更纱约好「再一起看流星雨」,却再也无法实现了。
他走出公车亭屋檐瞥了天空一眼,发现乌云密布,让湘南的海面变得混浊不堪。低头往下看,发现逐渐增强的雨势在道路上形成水滩。只是事到如今,这些已经跟他再无关联了。眼见雨也不会停,他决定干脆套上事先准备的雨衣,忘了这一切直接骑回家。
他移动指尖操作手机,准备将APP拼命提醒他的那个行程删除。
「啊。」
夏希的指尖刚碰上萤幕,手机就震动了,原来是来电通知。夏希下意识地按下接通键,察觉时不禁僵在原地。
『喂,球谷同学……?』
好熟悉的声音,跟那个再熟悉不过的人有些类似。最后一次当面见到她是在医院的顶楼,但夏希马上就认出来了,是初美伊织。可是她的声调比记忆中还要消沉焦虑,似乎能感受到焦躁与憔悴两种情绪。
如果刚刚能从容地确认来电者是谁,夏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马上接起电话,可是现在已经接通了。
「喂,夏希!是不是更纱姊姊打来的!」
洛可从背包里跳了出来,并将耳朵贴在夏希拿着的手机上。电话另一头的人应该会听到猫叫声吧。
夏希感觉一道冷汗流过背脊,咽下又苦又重的唾液后,才终于开口回答:
「对,我是球谷。请问……怎么了吗……?」
夏希用可能会破坏手机的力道紧紧握住,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听起来却脆弱到不像自己的声音。
『啊啊,终于打通了……你知道更纱在哪里吗?』
伊织的提问就像紧攀着救命浮木似的,但夏希完全听不懂,只觉得雨声听起来格外恼人。
「你问我知不知道?什么意思?更纱不是在住院吗?」
夏希这么问。她不是转身抛下了那个短暂的心愿,决定安静过日子吗?
『……是啊,没错,可是她不见了。中午做完检查后,她就从病房里消失了。我在医院里到处找都找不到,连外出服和钱包都不见了。』
伊织强忍焦急与恐惧,试图保持冷静。夏希顿时喘不过气,心跳声却震耳欲聋。怦咚、怦咚——令人不快的不祥节奏充斥体内,让他浑身颤栗。
「所以她离开医院,不知道去哪里了吗……?」
『只能这么想了。她的身体状况根本没办法做这种事啊。』
夏希无言以对。最后一次见到更纱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连那个时候,他都觉得更纱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消失一样。住院之后又过了多久?她现在的症状应该比以前更糟了,事实上身为医师的伊织也是这么说的。
夏希难以呼吸,手汗也让他快握不住手机。
公车亭外变成大豪雨,眼前白茫茫一片,雨声沙沙作响。一想到更纱就在这片天空下的某处,夏希就觉得体温骤降。
「振作点啊!夏希!」
听到洛可的声音,夏希才勉为其难继续通话。
「那……更纱没事吧……?」
真是愚蠢的提问,怎么可能没事呢?明知如此,夏希还是只能说出这种话。
『……老实说,非常危险。好,球谷同学,我猜她可能去找你了,难道不是吗?』
「没、没有,她没有来找我……」
更纱没有读夏希的讯息,两人的交流就停在这一刻。而且她不在大学,现在当然也没有出现在这个公车亭。
『你有其他头绪吗?』
听到伊织的问题,夏希本想摇头,却忽然发现一件事。
有,他有头绪。今天就是那一天。
或许是他多虑了。不对,如果是多虑的话反而比较好。
此刻的雨势已经强到会打进公车亭屋檐的程度了。就算更纱真的在夏希所想的那个地方,最后也只能无意义地放弃吧。所以……
『球谷同学?』
夏希无法回答伊织的提问。
是啊,不可能吧。两人约好后,更纱变成什么样子?夏希又做了些什么?那种约定早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夏希!喂!怎么回事啊!」
洛可在一旁大声嚷嚷,夏希也答不出来。
再怎么说,更纱都不会记得那种约定了,绝对不可能。
「……不对。」
夏希这么说,不是在回答某人的提问,是在否定自己差点陷入的谎言。
难道……夏希不禁这么想。毕竟她可是更纱啊。
除了要骗过夏希那次之外,更纱从来没有撒谎过,总是直来直往。跟不成气候满口谎言的魔法师所做的约定,她会如何解读呢?
『怎么了!球谷同学!』
不知是下雨让收讯变差,还是因为风声听不清楚,伊织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却像是被逼入绝境般焦急万分。
夏希在想,他该如何回答?
不对,根本不需要思考,只要把更纱可能会出现在那里的事告诉伊织就好。重症病患失踪了,警方或许会出动,就算没有,考量到地点和这种天气,就算出动搜救队也不奇怪。衡量更纱的状态,就必须尽快找到她才行。
「……对不起,更纱可能在……」
夏希正想说明,却没能将话说完,因为坐在他肩上聆听通话的洛可用前脚把手机打飞了。
「什……你在干嘛啊,洛可!」
「这是我的台词吧!」
洛可冲向滚到公车亭外面的手机,将电话挂断后,就一直瞪着夏希看。原本很讨厌水的洛可,居然不惜被雨淋湿也要这么做。
对伊织来说,就是在线索即将到手的那一瞬间,电话就挂断了。她立刻回拨,洛可却灵活地用肉球操作手机将她的号码封锁,接着又用前脚猛踩手机。
「你……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我才想问你有没有搞清楚呢!」
「当然啊!更纱从医院消失了!而且还是今天!拖着那么虚弱的身体!如果她真的跑去那里,那该怎么办啊!」
「你说『去了该怎么办』?你是白痴吗!」
洛可那身自傲的黑毛顿时炸开,气得火冒三丈。
「你、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该马上去救她啊!你是怎么回事啊!」
夏希从来没见过洛可如此大发雷霆,所以十分疑惑。
「……之前没告诉你更纱病情恶化住院的事,我跟你道歉,对不起。但拜托把手机还我吧,要是有什么万一就太迟了。」
「我要说的才不是这件事!你这……大笨蛋!」
洛可从公车亭外面跳进来,踩着夏希的膝盖和胸口往上冲,朝夏希脸上揍了一拳。用「猫拳」来形容虽然可爱,伴随而来的凶猛威力却远超乎这个词给人的印象,脸颊上甚至还留下肉球的印记。夏希完全没料到它会攻击自己,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
「你、你干嘛啊!」
忽然挨揍和现状带来的焦虑感,让夏希对洛可怒火中烧。
「因为你太蠢了,我才说你蠢啊!你仔细想过了吗?你觉得这样好吗?」
「那你说啊,我需要思考什么!」
「自己动脑想啦!」
「那就不要插嘴啦,笨猫!」
「我可不是普通的猫!我是使魔!」
「不对,你就是猫!而且既然是使魔,就不该打主人啊!」
「敢对昏庸主君苦心谏言,才是赤胆忠心的忠臣啊!」
「你!」
「怎样!」
夏希捏住洛可的脸颊肉,洛可为了抵抗也用尾巴拍打夏希的脸。自从夏希长大以后,就没有跟洛可这样吵过了,他们扭打成一团,在公车亭里滚来滚去。
双方互相叫骂时,洛可大吼道:
「我想说的是!更纱比你更认真思考过了,却还是觉得应该跟你在一起啊!」
洛可压在仰面倒下的夏希脸上,声音带着哭腔。
「是啊,没错!如果你把更纱的所在位置告诉别人,她就会被安置了吧!就会被带回医院慢慢等死吧!不对,搞不好那些人赶到更纱身边时,她就已经……已经死了吧!」
被洛可压在身下的夏希,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因为他被迫意识到过去没发觉,不对,是刻意回避不敢正视的事实。过了今天,更纱可能就再也无法靠自己的意志力走到外面的世界了。她的身体应该很虚弱,可能真的没有时间了。
「这……」
如果更纱真的去了那个地方,那她的目的是什么?
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死,早就放弃体验幸福的她,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
他和更纱约好下次要一起去看流星雨,还说到时候会准备能把她逗笑的压轴大绝招。而约定的那个晚上,就是今晚。
他发誓要和更纱一起观赏三十三年才有一次的流星雨,更纱曾说过她很喜欢那个画面。
「可是……」
夏希没办法起身,身体完全涌不出力气。
洛可静静地从这样的夏希身上跳下来。
「现在,我要第一次违背绅士的诺言了。」
说完,洛可就将系在自己脖子上的红缎带解开,交到夏希手上。
「拿去。」
洛可用严肃的口吻下令,夏希也乖乖接下缎带。这条缎带会依据使魔洛可的魔力,发挥出各式各样的效果。
「这是……」
他说不出「什么意思」这几个字。
透过散发微光的缎带,几个场景和声音依序闪过夏希的脑海。
更纱和洛可,居然在他以前常和更纱共度的树荫下。
『我啊,马上就会死了。』
『可是,不对,正因如此,我才庆幸自己遇见了夏希。』
『反正终究要死,与其将死期往后推迟一点点,我反而想笑一次看看。我想知道幸福是什么滋味,所以决定正常过日子。』
『认识夏希后,他教会我好多事,食物很美味,体验也很有趣。让我觉得,自己或许能露出笑容。』
『比《世界爆笑笑话百选》有趣多了,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我跟夏希约好了。』
『有时候我会想,就算只有一瞬也好,真希望自己能闪闪发光,像流星那样。』
夏希倒抽一口气。他看见了脆弱却坚定的信念。
清新悦耳,此刻却无比哀戚的更纱的声音,感觉好怀念。这让封存在夏希心底牢牢上锁的记忆再次复苏。
更纱很爱看《世界爆笑笑话百选》,总是用圆滚滚的清澈双眸看着那本书,都快把书看出洞来了。偶尔会微微歪头苦思,却又无比认真,有时还会皱紧眉头阅读那种乱七八糟的书。
当夏希说出「想把你逗笑」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等你」,还抓着夏希的衣摆。啊啊,那或许就是她独特的求助方式吧。
觉得该尝试新事物,就去接受打工面试。用手将嘴角往上提,做出奇怪的鬼脸。
当夏希说出「我一定会让你露出笑容」时,她看起来很开心。
更纱说过,因为在夜空闪耀的星星永恒不朽,所以才喜欢。
她也说过,因为流星的光芒转瞬即逝,所以更加喜欢。
夏希的眼底忽然发热,热流缓缓沁出眼眶,化作液体划过脸颊。
我想让更纱露出笑容。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信念。
不是希望她对我笑而已。
从被大家忽视的童年时期以来,夏希就不停努力,努力成为能让所有人微笑以对的那种人。
然而曾几何时,他对更纱的感情已经与此大不相同。他希望更纱本身能变得幸福,能够展颜欢笑。他期盼更纱不是因为他才露出笑容,而是为了自己。
这一定是因为自己被独自身处孤独风暴中的她所吸引了吧。她的坚强让人眩目,她的寂寞让人伤悲。她脆弱易碎,却又高贵到能勇敢向前。
因为自己爱上了文静、坚毅又纯粹的她。
回想起来,当他还不知道更纱背负的命运时,或许就隐约有这种感觉了吧。
洛可的缎带所展示的画面,切换到跟刚刚不同的另一天。
『我要休学了,所以不能再跟洛可见面了。』
『因为再这样下去,我一定没办法活到约好的那一天。』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尝到幸福的滋味后再死去。』
『你可能会觉得这个说法很奇怪,但是……』
我想被夏希杀死。
夏希不知不觉将缎带用力攒紧。从刚才就让他视线模糊的那个东西,不管怎么擦都没有消失。
更纱下了赌注。尽管知道生命逐渐凋零,却选择相信这个不成气候的小丑,认定这是最后的机会。夏希现在好想将举棋不定,试图逃避和遗忘的自己海扁一顿。
「夏希……」
洛可忧心忡忡地看着依旧仰躺在地的夏希。在夏希不知情的状况下,洛可早就聆听过更纱的心声了。原来如此,难怪自己会被打。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话。
所有人类的性命终将消逝。跟星星的历史相比,无论是下个月还是五十年后,都没有太大差别。
就算是明天或一小时后也一样,哪怕是寂寞、辛酸或忧愁也不例外。跟建构出星座的星星相比,都像是转瞬即逝的流星。
可是流星太美了。奋力燃烧绽放光芒后,再失速下坠的流星,实在太美了。
「我……」
夏希摸摸洛可的头,撑起上半身后,就直接站起来。
他没办法做出什么帅气的决心,这个瞬间一定也会不小心哭出来。不对,连现在他都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在哭。他说不出「不后悔」这种话,但也不想让更纱的性命就此凋零。
他终于理解了。
其实万物性命皆有限,所以才会希望像流星一样闪耀。人会开心、恋爱、欢笑,更纱比谁都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拼命努力。
更纱的愿望无法实现,从来没有展现过笑容,就要死去了。
夏希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让人们露出笑容,就是魔法师的工作。他不喜欢「命运」这两个字,但自己会遇见无法微笑的少女,一定有其意义,就算这样会杀了她。
「我、我要去……洛可堤亚卡,跟我来!」
夏希这么说。现在这一刻,他对洛可的态度不是小弟黑猫,而是使魔。原本低着头的使魔抬起头立刻回答,并跳上夏希的肩膀。
「悉听尊便!」
雨这么大,应该不能指望大众运输工具了。夏希在倾盆大雨中猛踩单车,奋力狂奔。
现在的我,比世上所有人,比历史上任何人都渴望一个人的笑容——就算无法精确衡量,他也如此深信。
只要愈渴望某人露出笑容,魔法的力量就会愈强。
既然如此,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一定能成功。
今天的我,是只为那个人而生的魔法师。
※※
夏希一心一意地在暴风雨中踩着踏板,斜眼瞥向波涛汹涌的大海,在沿岸道路狂奔,穿过市区,踩着越野自行车往山里奔驰。
虽然穿着雨衣,却完全不知道雨衣能不能挡住扑面而来的强劲雨势,但他还是继续前进。夏希不是运动员,此刻却骑出了相当于公路自由车赛选手的速度。不是靠电动辅助,而是仰赖魔法。
他以前也在更纱身上用过推压背部的物理性魔法,现在运用在自己身上,不断加速前进,效果比平常使用的魔法好上许多。
「哈啊……哈啊……」
「振作点,夏希!加油啊!」
夏希觉得背包太重就扔掉了,所以洛可现在窝在夏希怀里,并从怀中拼命为他声援。加速魔法的效果能如此提升,就是因为洛可给予魔力支援,而且夏希本身的魔法变强了。
这就是夏希的单车能狂奔的理由,源自于夏希心中浮现的强烈愿望。
随着夜色渐深,风雨也愈来愈强劲,夏希则在狂风暴雨中奔驰。此刻浮现在他心中的,就只有那个女孩的身影。
他骑在以前搭公车时走过的路,道路坡度缓缓增加,已经能看见山了。
论单车爬坡困难度,湘南平似乎被视为适合新手的程度。现在的自己一定能立刻骑上去,快速抵达终点吧。
途中他几度被强阵风刮到连人带车摔倒,身上沾满泥泞,脸颊也有擦伤。可他无暇在意这些,马上扶起单车再次往前冲。
骑进山路后,夏希知道脚部肌肉已经开始紧绷,呼吸也很难受,被雨打湿的身体被风吹冷,导致体温逐渐下降。连续使用魔法也害他头痛不已,他却没有停下脚步。他没有汽车或机车驾照,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而且和更纱的痛苦相比,他的难受根本不及百分之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只是奋力呐喊,鼓舞自己,不停前进再前进。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表跟手机都因为泡水的关系早就坏了,但他一定要努力赶上才行。
「喂、喂,夏希!看前面!」
「……?」
洛可从怀里伸出前脚示意,夏希便看向前方。只见山路途中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旁边还停着警车,能看出是警察。而且还设置了禁止通行的电子告示板,狭窄的山路被封锁了。
「同学!停车!」
一名警察挡在夏希的行进路线上,挥舞发光的交通指挥棒。他似乎错估了夏希的速度,继续骑过去可能会撞上,于是夏希立刻压紧刹车。急停让夏希重心不稳,再加上路面湿滑,还是无可避免地狠狠摔倒在地。
「唔……」
「呜哇!同、同学,你没事吧!」
大人们将狠摔在山路上的夏希团团包围,夏希却推开他们,想将倾倒的单车扶起来。
「等、等一下!这种天气你想做什么!而且前方有土石崩落的风险,已经禁止通行了!」
「哈啊……哈啊……我朋友……在前面,我一定要去……」
「这不可能。首先我们已经确认过了,前方没有任何人,现在禁止进入!」
夏希被一名警察抓着肩膀。夏希知道他是尽忠职守的公务员,也知道他是考量自己的安危才这么做,现在却觉得厌烦透顶。
怎么可能没有人呢?他回想起更纱说过的话。
她会躲在隐密处,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再非法入侵观星。虽然不知道隐密处在哪里,但他们一定没找到更纱。
「放开我!」
夏希强硬地挥开警察的手,其他人也纷纷上前阻止。夏希没时间解释,就算解释他们也绝对不可能理解,毕竟自己现在是为了杀害心爱的女孩而奔走。
大人们从后方紧紧扣住失控的夏希,连从怀里跳出来赏了他们几拳的洛可也被压制了。面对一群强壮的警察,精疲力尽的瘦弱青年根本毫无胜算。
「可恶!」
夏希反常地咒骂道,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涌上心头的懊悔。
就算甩开他们拼命挣扎也无济于事,焦躁感充斥着他的全身。
他也想过要用魔法打破现状,却没学过此刻能派上用场的魔法。真的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夏希咬紧嘴唇低下头,却还是不愿放弃。就算骨折也无所谓,就算之后被逮捕也没关系,所以现在……
夏希在心中如此期盼,耳边就传来轰轰作响的引擎声。过了一会儿,一道刺眼光线闯入视野,照亮了这一带的漆黑夜色。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警察们吓得惊呼连连。夏希疑惑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竟是高速疾驶而来的跑车。车头灯划破黑暗,照亮雨滴,看起来就像行驶在光芒大道上。车种是法拉利,相当眼熟,车主就是那位魔女。
魔女在禁止通行的标示前甩尾停车,并用优雅的动作下车。
「哈哈,你居然闹了一出这么大的戏啊,夏希。」
「奶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感觉到有股很强的魔力往这里跑,而且这条路今晚……我的直觉很强吧,毕竟是魔女嘛。」
祖母勾起嘴角笑道。她之前有来救过在前面那个地方昏倒的更纱,也知道更纱的病况如何,又有天文学知识,大概也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现象吧。而且夏希又释放出前所未有的超强魔力赶往此处,应该不会有人不知道其中意义是什么吧。
「……下定决心了吗?」
祖母一脸严肃地问,夏希只是沉默地用力点头。
「这样啊,那我就稍微帮帮你这位徒弟吧。」
祖母露出既似哀戚又似喜悦的表情,也点头回应夏希。
「把眼睛闭上,夏希。」
魔女将右手高举,只见她的指尖开始蕴藏魔力,同时她也从皮外套的胸前口袋取出墨镜戴上。在狂风暴雨的深夜山路上,夏希明白待会儿要发生什么事,便紧紧闭上眼睛,洛可应该也一样。
祖母发出「啪嚓」的弹指声。
与此同时,就算已经用力闭上眼,隔着眼睑还是觉得眩目的光芒顿时充斥四周。对睁着眼的人来说,应该刺眼到连一秒都撑不住吧,人群中传来的尖叫声也证明了这一点。
虽然这也是现代科学可以用闪光弹形式重现的魔法,但伟大魔女的魔法此刻发挥出绝佳的功效。
感觉光芒趋缓后,夏希才终于睁开眼睛,立刻扶起单车跨上去。最后只转头看了祖母一眼,发现她将身体冰冷瘫软无力的洛可抱在怀里。
「偶尔叛逆点也不错喔,夏希,跟迎战海浪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此刻祖母难得提起了那位离世的伴侣。那个人指的就是曾为冲浪手的夏希祖父。
「谢谢你,奶奶。」
「去吧。」
夏希将魔女直接的鼓励留在身后,直接骑进山路。他已经无法收手了,谁也不能阻止他。
他一个劲地狂奔,在林间的狭窄山路上奔驰,喊着自己也不明所以的词汇前进,也可以说是在吼叫吧。
好不容易,他才抵达山顶附近能眺望夜景与星空的公园广场,只是景色跟之前来的时候不一样。有些地方可能因为台风停电了,夜景看来有些斑驳,天空还被浓厚云层遮蔽。此处也没有照明,一片漆黑,当然也不见人影。
但夏希用充满确信的声音大喊:
「更纱————————————!!!!!」
然后,他仰头看向当时非法入侵的展望台。
人影出现了。疑似拿着提灯的那个身影,就算四下昏暗他也不会看错。夏希奋力狂奔到能看清她长相的距离,结果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
可是在她木然的表情中,似乎能看出些许感情。这一定不是夏希的希望带来的错觉吧。
赶上了,我终于又见到更纱了。
※※
更纱跟当时一样待在夏希右侧,幸运的是,此刻乖巧坐在展望台地板上的她并没有被雨淋湿。因为有展望台的屋檐和外墙为她遮风挡雨,而且她来的时候雨还没有那么大吧。
夏希在穿着雨衣的状态下,用魔法将自己的衣服烘干了。其实他不想将力量用在这种地方,但不这么做就无法坐在更纱身边,只是他技术还不成熟,只能烘到半干状态。
夏希身上的宽大披肩足够包住两人,稍稍缓解了不合时宜的台风带来的寒冷。
风雨似乎慢慢减弱,台风眼可能很接近了。
夏希没出声。明明是如此想念的人,内心却五味杂陈,让他难以言喻。
「……夏希,你全身都是伤。」
率先开口的是更纱。夏希装出平常在她面前的态度,面带微笑回答道:
「哎呀~我在路上摔倒了。真没想到雨会下这么大,公车也停驶了。但我是不是挺厉害的?我搞不好有单车爬坡的才能喔。」
「嗯,夏希是多才多艺的男人。」
「更纱才是吧,真亏你能来到这里。」
「那时候还有公车,而且我躲起来了。」
「我就知道。」
「看到你来,我好开心喔,虽然是我自作主张在这里等你。」
「当然要来啊,那还用说。」
聊天的语气极其正常,彷佛两人身边根本没有什么要素或状况。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他们聊了好多事。
比如最近发生的有趣事件,或是之前读过的书籍,话题漫无边际,感觉永远都聊不完,他们也希望如此。
「……更纱。」
但天不从人愿。更纱现在虽然装得若无其事,脸色和虚弱的嗓音却都在传达这一点。夏希知道,这是即将熄灭的火焰最后的灿烂时刻。
更纱完全没提到两人好一阵子没联络的事,夏希也没有刻意询问,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怎么了?」
夏希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更纱也回应了。两人靠得好近,四目相视,也知道自己的影子倒映在对方眼里。
「你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嗯,可是……」
见夏希起身对自己伸出手,更纱有些困惑,并偷偷瞥了天空一眼。不管有多少星星划过天际,应该也是发生在厚重云层上方吧。
可她还是来到这里,因为她只剩这个牵挂,已经没有时间了,也相信夏希会出现。
所以,我要实现给她看。
「别担心,过来吧。」
夏希将更纱有些顾虑伸向自己的手牵起,牵着她站在原地。
他抬头看向天空。
「我们可以看到星星喔。」
说完,夏希就看向牵着手的那个人的侧脸,她也回握夏希的手回答:
「你要用那个不可思议的力量吧?」
「……你知道吗?」
「嗯,我知道。」
夏希有点惊讶。本来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但又想到她冰雪聪明,又觉得被发现也不奇怪。而且如果真是如此,好像也无所谓。
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当初那群人抗拒了治疗兔子的自己,但她不一样。
「这样啊。这次真的是压轴绝招了,我一定要把你逗笑。所以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在你面前表演了。」
夏希努力压抑快要浑身发抖的自己,用温柔的口吻这么说。右手能感受到更纱的握力变强了些,她可能也发现夏希刚刚那句话,是已经知道自己露出笑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才说的吧。
「你知道了啊。」
「嗯,我知道。」
右手的颤抖不知是来自自己还是更纱,但牵着的手依旧温暖。因为两人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自然不会凝望彼此,夏希却觉得两人心意相通。
转瞬即逝的光芒。决心,以及勇敢回应的觉悟。
就算别人无法理解,但这是为了让两人一起迎来这一刻。
「我好不容易才编出留学这个谎言耶。」
「哈哈哈,那个太明显了啦。」
更纱原本打算在完成这个约定后,就从夏希面前消失吧,想要隐瞒真相,不愿伤害夏希。夏希心想:傻瓜,我可不会让你得逞。
这场暴风雨后方,有星辰坠落的天空。如果流星能实现愿望的话……
拜托,让她带着笑容,拜托,让她——
这个愿望太过惊悚,让夏希没办法完整说完,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想望。
「其实我之前没成功过,但应该没问题。」
「嗯。」
夏希缓缓将左手举向空中,嘴上说着「应该」,内心却不这么想。
一定没问题。这是唯一一次让更纱露出笑容的机会,如果心意能成就这个结果,那就不可能失败。赌上性命的心情,以及回应这份心情的期望,一定能实现。
夏希知道,并非希望她对自己微笑。而是为了某个人,希望她能展露笑容。
「因为我是魔法师啊。」
说完,夏希弹响高举的左手指尖。
魔法力量迸发而出,满溢出清净的蓝色光芒。光芒缓缓升空,看似极光的光辉开始包覆厚重云层。暴风逐渐静止,雨滴逐渐消失,云层如海浪般挪移开来。
然后——
「哇啊……」
更纱发出微弱的感叹,跑到展望台边缘探出身子凝望天空,夏希也紧跟在后。
两人仰望的天空,已经没有任何遮蔽物了。这是夏希反覆读过好几次的书上记载的魔法「平息暴风雨,打造清朗的夜」,而且确实实现了。虽然不知道是进入台风眼的关系,还是诚恳的心愿将效果发挥到最大极限,但这片夜空连一点点流云都没有。
无数星光散落在靛蓝画布上。
更纱曾用永恒来形容的那些光芒,绽放出震慑人心的璀璨光彩。
「更纱,你看那里。」
夏希指示的方向,有一道光划过天际,一颗接着一颗,转眼间就变成笼罩整片天空的闪烁流光。与永恒二字相距甚远,仅是短暂一瞬间的光芒。
将夜空点缀得耀眼夺目的流星雨。
三十三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夜晚,只有将夜空变成万里无云的清朗状态,才能目击到如此宁静美丽的风暴。仰望美景的那个人的侧脸,比夏希过去所见的任何模样都要强烈、深刻且震撼。
「好厉害。」
「好厉害。」
「真的好厉害。」
「嗯。」
两人的词汇能力彷佛消失大半,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但无论用何等华美词藻堆叠,一定都无法形容这片夜空,所以这样就好。
所谓的流星,只不过是微小的宇宙尘埃接触地球大气层发出的等离子光而已。跟遥远彼方的星球相比,真的只是瞬间的流光。尽管如此,他们依然深信,流星绽放的那种光芒无可取代,也十足尊贵。
百年也好,一秒也罢,愿每个微笑都拥有同等的价值。
愿所有转瞬即逝的生命,都能闪闪发亮并具有意义。
「夏希。」
听见更纱的呼唤,夏希转头看向她。更纱则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后,凝视着夏希。
身后是无数流星闪耀的夜空,而她的表情逐渐舒缓,下一秒——
更纱,笑了。
不是优雅的微笑,也不是文静的微笑,而是像小孩子那样整张脸皱成一团,双眼充满光辉,让嘴角往上扬。
就只是单纯的笑容而已。
那个笑容跟她平常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相当耀眼,让人看了都忍不住开心起来。这一定就是更纱最原始,却是生涯中仅只一次的笑容。
「……更纱,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吗?」
夏希这么问,并感觉内心有个无形的容器正在急速满盈。
「嗯,不愧是夏希,挑战成功了。」
更纱有些害羞地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看起来就像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却是充满魅力,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女孩子。若只有自己能看见这样的她,会让人感到可惜,却又会稍微心安的女孩子。
「我好幸福喔。」
更纱用手捂着胸口温柔地说,彷佛胸前有个重要的宝物。她没有说谎,夏希比谁都清楚。
「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还不想死,还想跟夏希在一起。却又深感庆幸,因为我终于能笑了。」
这句充满活力的坚强话语,实在不像更纱的作风,不对,这一定是更纱原本的风格吧。夏希再也忍不住,直接将更纱紧拥入怀。
「夏希?」
「嗯。」
「怎么了?」
「嗯。」
「幸好这辈子能遇见你。」
「嗯。」
「……你在学我啊。」
「嗯。」
夏希再也说不出话,所以就像更纱平常那样,只用一个字来回答。被自己拥在怀中,近在眼前的她,此刻也面带笑容,染上樱花色泽的脸颊好温暖。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夏希能感受到更纱的体温逐渐消散,传递到胸口的心跳也在慢慢衰微。
她笑了,还说很幸福。夏希知道这个事实会为她的性命带来什么结果。她一定等不到明天,也做好觉悟了,可是……
「好痛喔,夏希。」
「嗯。」
她的声音却带着哽咽。
在星辰坠落的夜晚,怀中最重要的人即将失去生命之火。与此同时,夏希体内蕴藏着前所未有的强大魔力。夜空依旧清朗,暴风雨没有重回现场。
『只要愈想让某人露出笑容,魔力就会变得更强。』
魔女曾这么说。夏希从这股魔法的温度中,感受到自己有多渴望更纱得到幸福,以及因此失去的生命有多沉重。逐渐失去力气的更纱身上流露出微光,弥漫夏希全身,这是魔法的光芒。
夏希粗鲁地揉揉双眼,做了一次深呼吸。在最后临终的这一刻,有句话他一定要告诉更纱,就是当时说不出口的答案。就算这个答案得不到回应,就算无法实现,也绝对不会有人认为这句话没必要说。
稍纵即逝的光芒,宛如流星璀璨耀眼。尽管时间极为短暂,仍竭尽全力不断追求。
「我喜欢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一说出口,就顿时全身乏力,也不再颤抖,可以正常发声。因为他终于可以将这理所当然又自然的话语告诉更纱。
被夏希紧拥的更纱,也用双手环抱夏希的背部,夏希能感受到她在用力抱紧自己。
「嗯。」
更纱最后只说了这句话,就轻轻闭上眼睛。只回答了一个字,却宛如写满千言万语的情书。
原本在背部还能感受到更纱的臂力,此刻却消失了。她浑身乏力,整个人重重地沉进他怀里。
原本从更纱身上感受到的体温,也在逐渐消退。
这个重量,这个温度,都在告诉夏希已经结束了。
这就是球谷夏希将初美更纱这个不苟言笑的女孩杀害前的故事。
※※
看到暴风雨忽然平息,满天都是坠落流星的画面,洛可就明白是什么状况了。
「夏希赶上了吧。」
它轻声低喃。洛可现在坐的地方,是敬爱的莉莉·玛丽亚的法拉利爱车引擎盖上。莉莉也用倚靠的姿势站在车边,抬头看着天空。
莉莉的魔法能将被豪雨淋湿的车体瞬间烘干,确实很了不起。可是现在这一瞬间,看到长年相伴的小弟成功达成的景象,深深掳获了洛可的心。
「挺厉害的嘛。」
莉莉这么说,还轻轻吹了声口哨。她难得会称赞夏希,平常洛可应该也会跟着开心,现在却没有那种心情。因为就算同感骄傲,就算景色优美,却都无比哀伤。因为洛可总在夏希面前表现得很坚强,内心却也将更纱当成朋友。
这个满天流星的夜空,是夏希送给更纱的最后一份礼物。思及此,洛可明明是猫咪,双眼却差点浮现出猫咪肉体构造上流不出的泪滴。
它在两人身边,将他们走过的每一天都看在眼里。它看着夏希被更纱改变,更纱也被夏希改变,也很喜欢这样的他们。
要将如此剧烈的暴风雨变成清朗的夜,应该需要强大的魔力,夏希为了让更纱露出笑容,成功达成了这个壮举。洛可知道他的信念有多么坚定。
在最后那一瞬间,更纱有没有成功笑出来呢?
至少洛可希望如此,哪怕结果会带来永别。
「莉莉大人,夏希的魔法成功了吗?有让更纱……露出笑容吗?」
洛可用哀求的语气问道,它无法克制自己。
「这种事我哪知道啊。」
莉莉答得干脆。入夜后却还不摘下墨镜的伟大魔女,眼睛被挡在墨镜后方,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是啊。」
莉莉摸了摸洛可沮丧低垂的头。洛可抬头一看,就从没被墨镜挡住的部分看见了她的表情。莉莉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微笑。
「希望让人露出笑容的心意本身,就是魔法啊。那个女孩接受了这份心意,就算生命会凋零,还是能笑出来吧。就算那是此生唯一的笑容,不对,正因为是此生唯一的笑容——」
魔女没有把话说完,但洛可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
——那才是真正的幸福啊。
※※
接下来,是一段崭新的故事。故事由此开始,展开了新篇章。
夏希发现了两件事。怀中的温度原本快要消失了,此刻却开始恢复。虽然很不明显,但确实能感受到。
透过紧贴的胸口,也感受到紧拥的身躯内部传来宛如悄声呢喃的鼓动。
「这是……」
忽然间涌出了淡淡微光,包覆住怀中的更纱全身,那是魔法的光。
夏希明明没有弹指,却产生了这股力量,彷佛是世界下达的指令。
夏希为更纱学过这么多魔法,却从未感受过这种鼓动。
体温与脉动不断增强,就像跟亮度不断增强的光芒同调似的。
怦咚,怦咚。
还活着,要活下去。更纱体内传来的节奏如此诉说。
清朗的夜晚有些寒冷,怀中却充满温度。
这是一厢情愿的错觉吗?不,不是的。
在下坠的无数星辰中,夏希看见一道格外璀璨的星光划过,那一瞬间,心中竟听见未知的神秘人声说:
『当魔法师真心盼望某人得到幸福时,这个世界就会诞生新魔法。』
夏希为更纱学习的是「平息暴风雨,打造清朗的夜」的魔法。发明这个魔法的人,是生活在百年前的魔女,据说她是天文学家的妻子。
魔女是为了让谁得到幸福,才创造出新魔法呢?为什么她创造的魔法拥有平息暴风雨的力量?
夏希忽然理解了。
那位魔女一定是想让丈夫得到幸福吧。魔法师和魔法师希望能幸福的对象,同样都怀着能看见星星的愿望。所以创造出的新魔法,就是为了实现双方的心愿。
可是夏希和更纱同样的心愿是什么呢?虽然简单明了,却抱着绝对不可能实现的心情,在最后一刻说出的那句话,近乎祈祷的告白。
「夏希……」
夏希听见了声音。宛如在静谧之夜的乐器奏鸣,以为再也不可能听见的那个声音。
更纱不解地睁开了眼睛,夏希再一次将她紧拥入怀。过了几秒,更纱的手臂也渐渐充满力量,温暖的泪滴沾湿了夏希的胸口。
彷佛从狂风暴雨中刻意切割出的澄澈夜空下,两道人影紧紧依偎。
两人依偎着彼此,像是在互相确认对方的生命。
平息暴风雨的魔法不会持续到永远,所以天空缀满点点流光的宁静之夜,转眼间就会消失。
「再多待一会儿吧。」
所以在夜空消失之前,夏希决定在她说过最爱的流星底下,继续与她相拥。
然后再一起回家吧。原本如此简单却不可能实现的那个心愿,此刻就近在眼前。
此生唯一的信念,渴求瞬间光辉的决心与觉悟。
最后那一瞬间的笑容,以及两人共同的心愿。
跨越了百年的岁月,终于又在这个世界创造出新的魔法。
※※
对许多人而言,那只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而后,又过了一段时间。
夏希坐在湘南文化大学中央图书馆前的长椅上读书。明天开始就是寒假了,往来的学生们都带着愉悦的心情。
「……在那之后又过了一个月啊。」
夏希将图书馆借来的笑话集阖上并这么说。虽然后来才知道这件事,但这本书居然可以在大学图书馆借到,根本不需要花七五○○圆。
他坐在这里读书,是为了等候独自去散步的那个人回来,让他不禁心想:这一点真的很像猫呢。
刚刚学妹小松优菜约他去喝酒,好像是为了促进系上感情的尾牙聚会,但夏希想了想还是拒绝了。最近他已经很少为了社团或科系聚会出门,因为他知道,就算不用天天勉强自己当众人的开心果,他们还是愿意与自己往来。
最近有些人会对他说「你变稳重了呢」,但他觉得这才是自己的本性。偶尔他还是会用简单的魔法把沮丧的人逗笑,有时也会讲讲笑话,旁人跟自己都会哈哈大笑,但夏希这时的笑容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干涸了。点头之交少了一些,朋友却变多了。
这就是与她相遇相惜的每一天带来的变化。当时的她已经不复存在了。
就像季节由秋转冬后,种在这张长椅旁的树会掉下片片落叶,慢慢消失不见。虽然有点惆怅,但人生还得继续。
「怎么这么慢啊。」
夏希将刚刚阖上的笑话集再次翻开,又看了几则英式笑话。虽然有不小心噗哧一笑,却也觉得自己应该能讲出更有趣的笑话。
这时,书上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让夏希知道等待许久的那个人正在盯着坐在椅子上的他。
「抱歉,我来晚了。」
她气喘吁吁,应该是跑过来的吧。印象中她之前拿着西洋史的讲义,还说在分组讨论时交到了朋友,可能是跟那位朋友聊得太忘我才迟到吧。
「没关系啦,我可以看这个啊。」
「咦?夏希怎么有这本书?」
「图书馆借的啊。」
「七五○○圆……」
「哈哈哈。」
看到她为过去的花费感到心痛,夏希发出调侃的笑声。
「这本书挺有趣的耶,比如这个。」
「我看不懂。」
「哎呀,这个笑话啊~必须要先具备英国料理的知识……」
夏希如此说明后,她才「啊啊」地表示认同,随后又埋头苦思了几秒。
「啊,原来如此。呵呵,确实挺有趣的。」
可能是终于理解笑点了吧,她轻声笑道。
最近她只要吃到美味的食物或遇见开心的事,就一定会露出微笑,彷佛要弥补过去的不足。因为还不熟悉,有时候笑起来很僵硬,但已经是过去的她无法想像的程度了。
当时的她已经不复存在。
拜托让她死去吧——当晚跟流星许下的心愿成真了。
「无法露出笑容的她」,被夏希的魔法杀死了。
「好,我们去吃饭吧。要吃什么?」
「夏希的三明治!」
「还想吃啊?」
「还想吃。」
夏希有些意外,不,对像以前一样固执的她露出一抹苦笑,就与她并肩而行。中途洛可也跟了过来,擅自跳上夏希的肩膀,更纱也摸了它几下。
不管是下周还是明年,就算日子会一点一点慢慢改变,这样的时光依然会反覆上演吧。
这就是奇迹。在某种意义上像在嘲笑当时的悲壮觉悟与决心,却又无比幸福的奇迹。
在「过去」的世界中,没有魔法能治愈逐渐吞噬她的这个疾病,可是魔女说了:
『想让某人幸福,想让某人露出笑容,这种意念愈强烈,魔法师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
『只要魔法师让某个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新魔法就会诞生。就像让那个人露出笑容的奖赏一样,人们就是这样从世界学会新魔法的。』
那种时候诞生的新魔法是什么原理?魔女没有明确地告诉他。或许是判定夏希知道其中缘由后,就无法用纯粹的心情祈求她的笑容,而这也是正确答案。只要明白原理,夏希就不会产生那么纯粹又强烈的心意,肯定也不会发生奇迹。
可是现在夏希明白了。
诞生于世上的全新魔法,是为了实现「两人共同的愿望」。
星辰坠落的那一晚,更纱说自己很幸福。
明知仅此一次的笑容要用生命来换,不,正因她明白,那个笑容才是两人共同创造的真实幸福。
她还说「想跟你永远在一起」。就算知道无法如愿,却更显真实。
纯属偶然,独善其身的结局。
可是在远古时代,这种案例一定层出不穷吧。
毕竟是魔法师嘛。魔法师是带来奇迹的人,就算现代社会已经无法引发奇迹,偶尔还是会发生例外。
「嗯……」
她说「好冷喔」,行走时将脸缩在围巾里。夏希偷偷将她身边的空气变暖了些。这不是什么大魔法,只将温度提升了1℃,是平常那种乏善可陈的小魔法。
可是这样就够了。如果希望某人微笑的心情是魔法之源,施展这股力量的人被称为魔法师的话。
那他现在就能抬头挺胸地报上名号。不是小丑,也不是不成气候的半调子。
我,球谷夏希,是一名魔法师。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