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让你露出笑容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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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上次教你的那个魔法,结果如何?」
坐在吧台外侧的祖母心情愉悦地问道。这里是夏希打工的酒吧「BAWDIES」,但房东祖母偶尔也会以客人身份光顾。
据说她当时开出「只有她随时都能免费喝酒」这个条件,用超级低廉的价格把房子租出去,所以她老是晃来酒吧狂点酒喝。
「奶奶,你太大声了。」
因为祖母忽然在店里问魔法的事,夏希回答时还差点让手上晃动的雪克杯掉在地上。
「哎呀,真是抱歉。可是夏希呀,首先你也不该喊我奶奶喔。这里是酒吧,而我是正在享受独酌时光的淑女呢,酒保就该有点绅士风范才行。那绅士要如何称呼这样的女性呢?我之前教过你了吧?」
原本盯着吧台的祖母抬头看向夏希,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虽然暂时让她闭嘴了,但夏希基本上无法违抗这位祖母。毕竟调酒做法、料理基础,还有学习魔法必要的各项技术和知识都是祖母教他的,能在这间店工作也有赖祖母的帮忙。
而且他也觉得,祖母说的话几乎都是对的。
「知道了,莉莉女士。呃……」
夏希稍稍降低音量并环视店内。目前除了祖母之外,店里的客人只有一位常来的男性小说家,正坐在稍远的座位独酌。他跟这间店的店长似乎认识很久了,两人正聊得热络,这样应该不会听见这边的对话内容了吧。
「……她说很好吃,但没有笑出来。」
夏希将莉莉点的干马丁尼倒进酒杯并小声回答,最后也没忘了如她所愿,用弹指施加了魔法。
「嘻嘻嘻,这样啊。哎呀……」
莉莉将搅完不到一分钟的马丁尼一饮而尽,轻轻冷哼一声。
「因为你就这么点工夫嘛。调酒跟三明治做得都不怎么样,魔法效果也太差了。」
心知肚明的事实被祖母再次提起,夏希也多少有些沮丧,尤其祖母还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让他更消沉了。
「你从以前就能将魔法用得很巧妙,却样样通样样不精通。啊啊,第二杯给我琴瑞奇吧。」
用这番话调侃夏希后,祖母又点了一杯酒。夏希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下来了,不然祖母可能又要碎念。
「……可能就像洛可说的,因为我动机不纯吧。」
夏希忍不住说出这种有些气馁的话,莉莉听了却瞬间瞪大双眼。
「不纯?你在胡说什么啊。」
「咦?……呃,因为洛可一直骂我『居然是为了女孩子,你这个把妹仔』啊。」
见夏希嘟起嘴说搭档的坏话,祖母哈哈大笑。
「哎呀,是那小子搞错了。魔法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用来让某人展露笑容的啊。」
正在制作第二杯琴瑞奇的夏希其实没料到祖母会这么说。感觉活得任性妄为的祖母,居然会说出这种充满道德感的台词,而且他原以为祖母会觉得他为了一个女孩子学习魔法的动机不太好。
「呃,那以魔法师的标准来看,我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当然啊,前提是你真的想逗笑那个女孩子啦。想让某人幸福,想让某人露出笑容,这种意念愈强烈,魔法师的力量也会变得更强。就是这么一回事。」
将手肘靠在吧台上等待琴瑞奇的祖母,嘴角微微上扬,像极了妖异魔女的微笑。可是夏希知道,祖母这个人虽然会大吹牛皮,说些恶质的笑话,却不会撒无聊的谎。
夏希将刚刚听到的话放在心里反覆推敲,将琴瑞奇搅拌了几下后递给祖母,并开口说: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事。」
「哪有,只是你忘了而已。」
喝下琴瑞奇的祖母露出得意的表情。或许是小时候还在努力修行魔法时听说的吧,但夏希想不起来了。
「这样啊……」
就算是嗜酒的祖母,似乎也无法将琴瑞奇这种长饮调酒※一饮而尽,所以得到些许空档时间的夏希,将手放在后脑勺思考起来。
注1:是指酒精浓度较低,加入大量冰块及汽水、苏打、果汁等副材料,使用容量较大的杯型,可饮用较长时间的调酒。
愈希望让某人展露欢颜,面带笑容的某人变得愈幸福,魔法就会更强。
原来如此,如果这个逻辑正确,魔法当然会随着时代推进愈来愈衰微。在没有洗衣机的时代让衣服变干净,别人一定会很开心;在粮食短缺的时代用少量食材做出还算美味的料理款待客人,客人也会露出笑容吧。当时的魔法师之所以会使用难以学习,用起来又会带来负担的魔法,是因为魔法是唯一能让别人得到幸福的手段。
所以以前的魔法师才那么强。
现在就不一样了,有太多方法能让别人得到幸福,很难产生「用魔法让人得到幸福」的强烈心愿了吧。
夏希母亲长大成人后,就不再使用让料理变美味的魔法,选择成为料理研究家,或许就是因为用一流食材和最新技术认真烹调,才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吧。
既然如此,夏希认为「只要用扫地机器人就好」的想法,应该也算得上是切中核心。
「啊~琴瑞奇果然只能用庞贝蓝钻琴酒来做,连半吊子的酒保都能调出像样的味道。」
祖母述说着她对调酒使用的琴酒种类的坚持,夏希随口应了几句,脑子里却想着其他事情。
我为什么会有「想让更纱露出笑容」的心情呢?
内心的电影放映机浮现出更纱的面容。长度贴齐肩膀的秀发,瘦弱的双肩,总是直盯着自己的浑圆大眼,还有用清秀五官做出的僵硬表情。
夏希觉得自己是真的想看看她的笑容。在他的记忆中,过去从来没有对特定对象浮现出如此强烈的愿望,因为他只要稍微刻意地主动接触,其他人就会笑逐颜开。用这种方式思考刚刚得知的魔法师存在意义,自己的个性或许满适合当魔法师呢。
这样的自己之所以想用魔法让更纱开心,是因为没有其他长处,还是个没钱的穷学生。只要努力练习,或许就能像母亲那样,不靠魔法就能做出美味的三明治。但他没有才能,没有时间,也没办法购买高级食材。
「怎么啦,夏希?」
「啊,抱歉,奶……莉莉女士。」
「嗯哼,无妨。」
祖母发现他心不在焉,却没有开口责备,反而挺开心的。或许已经看穿夏希的心思了吧。
夏希平常想让旁人开心,以及现在向更纱发起的挑战,说不定跟古代魔法师做的事是一样的吧?他不禁这么想。因为其他方式尚未成熟,所以想用魔法让别人展露笑容,在这层意义上应该是相同的。
「不过……好像不太对耶,奇怪……」
夏希下意识喃喃自语。若真是如此,自己的魔法应该能稍微发挥一点效果吧,毕竟他跟以前那种强大魔法师怀有相同的动机啊。
「嗯……?」
感觉想不通,夏希便放弃思考,决定把架上陈列的酒瓶擦完。祖母却像是看准这个时机般开口说道:
「啊啊,对了。夏希,我现在心情正好,顺便把这件事也告诉你吧。」
魔女将空酒杯里的冰块晃出声响,露出从容的微笑。
「什么?」
「魔法有很多种类吧?你有想过这些魔法是怎么诞生的吗?」
夏希没有立刻听懂祖母这个提问的深意,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虽然统称为魔法,内含的技术却无穷无尽。有让料理变美味的魔法,生水的魔法,还有清扫房间的魔法。在夏希的认知中,魔法师想学会这些魔法,就必须跟师傅学习,或是自行解读古文书。简单来说,自己也能慢慢学会先人使用的技术。
那第一个使用这种魔法的魔法师,又是如何学会这种魔法的呢?夏希从没想过这件事,但大概可以推测。
「这……嗯~是不是那些优秀的魔法师努力研究,才发明出新的魔法?」
就像想出新型变化球的投手,或发明出前所未有料理法的厨师那样。新的魔法是来自于某个优秀人才的辛苦努力,或是天才的发想。
其他领域的新技术,应该也是这样诞生的。
「这答案真无趣,答错了。」
祖母的反应却出乎夏希的预料。
「咦,答错了吗?那是怎么办到的?」
听了夏希的疑问,祖母不禁噗哧一笑。
「只要魔法师让某个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新魔法就会诞生。就像让某个人露出笑容的奖赏一样,人们就是这样从世界学会新魔法的。」
她今天异常多话,眼神也好温柔,彷佛在欣赏承载老旧记忆的相簿。
这样的祖母用比平常圆滑的语气,解释了刚刚那番话。
愈想让某人露出笑容,魔法师的能力就会愈强。当这个愿望成功传递,让那个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时,新魔法就会诞生。
假设有个魔法师在传承下学会了「制作美味料理的魔法」。
他用料理款待心爱之人,对方也真心感受到幸福时,魔法师就学会了过去不存在的「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也会以现存技术的方式,传承给后代的魔法师。
而且总有一天,用「让料理变温暖的魔法」成功让某人得到幸福的其他魔法师,又会让另一种新魔法在世界上诞生。
「哦~我都不晓得耶,感觉挺有趣的。」
听完上述解释后,夏希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每当说起魔法,总摆脱不了可疑的氛围,但真是这样的话,感觉也是满不错的吧。夏希好歹也是魔法师的后裔,真希望祖母早一点将这件事告诉他。
「不过,最近没听说有新魔法诞生呢。最后出现的是『让暴风雨平息』的大魔法,但也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祖母不知是否明白夏希的内心想法,把玩着玻璃杯这么说。这也可以理解。现在这个时代,一定很难用魔法让人真心感受到幸福吧。
「唔嗯~奶……莉莉女士有发明过新的魔法吗?」
夏希不经意地随口一问。这位祖母是被称为「最后的大魔法师」和「伟大魔女」的人物,夏希猜想她或许有过这种经验。
伟大魔女却露出有些落寞的笑容。
「让重要的人真心感受到幸福,真的很困难啊……毕竟那个人只有在海上才会开怀大笑嘛。」
夏希顿时将如此回答的祖母看成少女模样,有着栗色秀发和憧憬目光的美丽少女。
「咦……?」
夏希揉揉眼睛,眼前确实是年过六十,今天穿着赛车服,还有一副酒嗓的祖母。可见刚刚看到的画面只是一场错觉吧。
只有在海上才会开怀大笑的「那个人」,指的应该就是曾为冲浪手的祖父吧,但也可能只是单纯的玩笑话。
「如果我能让那个人开怀大笑,搞不好就能发明出随意掀起海浪的魔法了。嘻嘻嘻……」
祖母发出诡异的笑声后,就不发一语地起身离开,果然没打算结帐就要回去了。她举起手向店长和常客各聊了一句,就抛下「再见啦,小鬼们」这句话,飒爽地走向酒吧大门。
过了几秒,魔女从酒吧消失后,店长和男性常客就纷纷向夏希说道:
「房东还是老样子啊……」
「真是作风冷硬的老婆婆……」
「哈哈哈……」
夏希用有气无力的尴尬笑容回答二人,但也决定将今天听到的教诲牢记在心。这是他第一次跟祖母深入探讨魔法话题,总觉得是很宝贵的经验。
「……好。」
于是,夏希决定了明天以后的行动方针。
考量到魔法本身的性质,他的方向应该没错,根本不是洛可说的动机不纯,反而这样才是正统作法。所以他要赶快学会下一个魔法,下次一定要让更纱笑出来才行。
但遗憾的是,当他重新下定决心抬头仰望夜空时,眼前也没有浮现出更纱的笑容。毕竟他从来没见过,当然无从想像了。
※※
夏希的挑战仍在持续。为了拼命学会各式魔法,他付出了各种努力。有时会请祖母直接传授,有时会自行解读记录在羊皮纸或卷轴上的魔法书。那些典籍都是用拉丁语或古英语写成,祖母也会训练夏希学习那些语言,但光要解读就是一件苦差事。即使如此,他还是每天持续练习。
他学习植物学,观赏名画,研读探讨光性质的论文,一切都是为了魔法。虽然称不上完美,但总算是学会了。
他也开始将这些魔法表演给更纱看。
比如让花盛开的魔法。在校园里一起散步时,他试着让五月尚未进入花季的菖蒲只开了一朵。
更纱说「好漂亮,为什么只开了一朵啊,真不可思议」,但没有露出微笑。他也意识到那朵花可能会比其他花早凋零。失败。
还有不用笔描绘人像的魔法。在共同选修的课堂上,坐在更纱旁边的夏希会假装拿笔在笔记本上画图,再「锵锵」地将可爱的Q版更纱人像图秀给她看。
更纱脸上没有羞涩的笑容,只说:「画得真好,这是谁啊?」夏希还没死心,用「我是在画你啊」这句话继续追击,结果更纱只回答:「是喔,好可爱,谢谢你。」又失败了。
还有一起吃午餐时,夏希对校园里的喷水池施加魔法,制造出一道小彩虹。
更纱说:「听说彩虹是七种颜色啊,这看起来只有四色耶。」冷静地陈述意见。太遗憾了。
每一次作战都没有成果。一想到自己跟她常读的《世界爆笑笑话百选》是同一个等级,夏希就觉得难受。
而且跟夏希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会无视夏希。感觉不是恶意为之,而是真的没听见,或是注意力涣散而已。所以夏希也不确定有没有打动她的心。
但进行各种尝试后,夏希也对更纱更加了解,也算好事一桩。比如她老家虽然在湘南,但现在已经搬出老家跟从医的姊姊一起住,而且比起狗更爱猫。这些情报或许都是她跟夏希距离拉近的证明,但说到一开始的逗笑更纱挑战,夏希觉得是毫无进展。
他想起更纱说过喜欢星星和天体观测,因为觉得有机会当成聊天的话题,也曾在网路上搜寻过相关资讯。可是这方面的知识太渊博,最后夏希只记得搜寻前几名的那些情报。听说今年有个叫狮子座流星雨的东西,是相隔三十三年才会大量发生的现象。目前这个知识还派不上用场,但总之他先把发生日期记在手机行事历APP里。
想看到更纱笑容的这条路,比想像中还要险峻且遥远,但夏希也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对这个挑战如此认真。
所以昨天才会犯下那个反常的失败。原本想用更自然的方式提起,结果变成超拼命的样子。
此刻夏希坐在江之岛站的长椅上。他比预定时间提早抵达,获得了等待时间,结果就想起昨天跟更纱的对话。
『要、要不要跟我,那个……呃,就是那个啦,那个——』
『嗯,什么?』
『就是……明天,要不要去——』
『去?去什么……?』
『要、要不要去约会?』
记忆清晰到恼人的地步,最后还不小心破音。
更纱爽快地回答「嗯,好啊」,但这种邀约法比想像中还要糟。
夏希抱着头,光是回忆就让他羞耻万分,觉得自己太过反常。
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他也不是第一次跟女孩子单独出门,硬要说的话,他觉得自己满受欢迎的。原本想像平常那样用更自然轻松的方式邀约,而且也没打算用「约会」这两个字。
说穿了,之所以想和更纱单独出门,是想要跳脱大学这个熟悉的环境,觉得在其他地方或许就能让她笑出来,目标相当明确。根本不需要害羞,应该是这样才对。
「嗯?夏希?怎么啦?」
「别管我啦。」
移动期间都在睡觉的洛可从背包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后就往别的方向走去。
「这样啊,那我先走了。」
「你要去哪啊,洛可?」
「哼,这什么蠢问题啊,夏希。我可是英国绅士,自然不会当电灯泡,而且约会本来就是两人之间的事。别担心,我不会走太远。」
「什……约会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而已!等、等一……」
夏希本想叫住洛可,却急忙打住,因为更纱走过来了,像是跟离开的洛可错身而过。看样子她搭的电车比夏希晚了一班。
和更纱错身而过时,洛可停下脚步抬头看她,发出「喵」的叫声。更纱似乎也发现洛可的存在,只见她将拳头抵在嘴边思考了一会,随后维持严肃的表情与黑猫四目交接,也回答了一声「喵」。这反应有些奇妙,却又带了点幽默,夏希不知不觉也笑了出来。因为太在意昨天的事,尴尬的感觉依旧存在,心情却轻松了些。
「早啊,更纱。」
夏希努力用爽朗的语气呼唤她,但她没有回以笑容,也没有用开朗的语气回答,只是慢慢走到夏希身旁停下脚步,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早安。」
更纱抬起头,直接跟夏希四目相对。夏希虽然想让自己习惯她那独特的沟通方式,今天却觉得有些害羞。
「你今天的穿搭,感觉跟平常不太一样呢。」
应该是这个原因吧。更纱常穿黑白色调的衣服,今天却穿着维他命色系※的蛋糕裙,妆容也不太一样,散发出浓浓的少女气息。
注2:指充满维生素的蔬果颜色,例如西瓜红、柳橙橘、莱姆黄、柠檬绿等,较为鲜艳的色系。
平常的风格当然也很好看,但今天的她感觉特别新鲜。
「嗯,姊姊让我穿的,因为我说要去约会。」
「是、是喔……啊,但鞋子还是运动鞋呢。」
「嗯。姊姊原本叫我穿的……凉鞋?走起来不太舒服。」
「啊哈哈,很像你的风格。但今天的你感觉很可爱耶。」
夏希努力说出这句话。虽然他是真心这么想,不知为何就是很难自然地表达出来。可是又觉得应该要说,这已经是夏希努力过后的成果了。
明明是用自然的语气说出脑海中自然浮现的念头,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他实在想不透。
更纱不明白夏希内心的挣扎,只是瞪大了双眼。夏希隐约能看出那是惊讶的表情。
「真的吗?」
「咦?啊啊,嗯,真的啊。」
「这样啊。」
更纱的反应跟夏希想像的不一样。她的表情依旧毫无生气,却将双手紧握在胸前。夏希看不出那是什么情绪。
「好高兴喔。」
「咦!真假?」
「嗯……看不出来吗?」
夏希面露惊讶,随后更纱就低头往下看。那只是一瞬间的动作,她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
「那就出发吧。其实我是第一次来,毕竟在地人不会去本地观光嘛。」
「嗯,我也没去过。」
夏希开口催促后,更纱就走在他身旁,目的地是新江之岛水族馆。两人并肩走在临海小镇,四周都是海潮的气息,风也很凉爽。明明是初夏时节,却几乎感受不到热气。
夏希配合身材娇小的更纱放慢步伐,并瞥向她的侧脸。
还是面无表情,但她压着被海风吹拂的头发眺望大海的模样,看起来满舒服的。夏希想继续欣赏这种表情,所以刻意不说话。更纱也没开口,因此可以想见,两人在行走间依旧保持沉默。
在外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可能不像同伴吧,但她的肩膀近在身边,感觉却很自然。他们知道自己是结伴出游,明明只是徒步行走,却有种在共享秘密的感觉,挺有趣的。刚刚飒爽离开的洛可说「约会是两人之间的事」,现在想想就有股心痒的感觉。
更纱忽然开口说:
「好舒服喔。」
「咦?」
「风。」
「是啊。」
夏希答得短促,但成功猜到更纱心情的感觉让他开心极了,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
抵达新江之岛水族馆后,两人就顺着被外界视为「约会必去」的路线参观。
在球型水槽里浮游的水母,近看才发现比想像中还要大只的水豚,溅起水花奋力表演的海豚。处处充满幻想、可爱与爽快的气息,每一区都带给入馆观众满满的非日常魅力,初次来访的夏希也对魅力十足的海底世界深深着迷。邻近的亲子家族和情侣纷纷发出兴奋的感叹声。
可是不管在哪一区,更纱连眉毛都不挑一下,看起来还有点困的样子……如果是前一阵子的夏希就会这样想。
其实不然,夏希现在已经懂了。更纱面无表情,声调也毫无起伏,但这不代表她完全没有心动的感觉。
比如靠近水豚时,她看起来有些惊恐。一问之下,她才说水豚的野兽气息比想像中还要明显。
抬头看着漂浮的水母时,她的嘴巴也没有阖起来过。她声称自己没有张嘴,所以可能是无意识的行为,但应该也是对第一次见到的景象有些惊叹吧。
此外,她看完馆内各处标示的说明文字后,会独自点头或歪头,还会跟不认识的孩子一起观察水槽。仔细看才发现更纱对每件事都有反应,虽然细微,但很确实。
难道……夏希不禁猜想,难道看似面无表情的她,其实个性很直率吗?有明显的喜怒哀乐之情,也会直接表现出来。
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因为没遇见能让她笑出来的事情而已。
有些人成天伪装自己,刻意迎合他人嘻皮笑脸,比如像夏希这样。
可是她一定不是这种人。不对,可能是做不到吧。
「夏希。」
夏希猛然回过神,才发现更纱抓着他的上衣衣摆,默默陷入沉思的夏希才将注意力转回水族馆。
「啊,抱歉,怎么了?」
「那边,我想去看企鹅。」
更纱轻声嘀咕,语气一点也不兴奋,然而跟那句话截然不同,她一定是真的很想去吧。夏希也觉得时机正好,因为他预计在企鹅水槽区实施今天的主要活动。
「好啊,我也想看。」
「嗯。」
更纱难得走在夏希前方,步伐依旧,脚步声的节奏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来到企鹅水槽前,正好有几只企鹅在陆地上摇摇晃晃地走着。
有只企鹅不小心滑倒,狠狠摔进水中,滑稽却可爱的模样让周遭的入馆观众都发出惊呼,温馨可爱的画面也让笑声此起彼落。可是更纱的视线却紧盯着企鹅落水后的动作,夏希也跟着她一起观察。
刚刚出糗的那只企鹅,在水中的动作却很流畅。与其说它在游泳,更像是在水中翱翔,自由自在的模样真的很美。它似乎完全不在意被众多人类盯着看,感觉很舒服。
「好帅喔。」
更纱对那只企鹅如此评价。评论企鹅时好像不太会用到这种形容词,但现在夏希也有同感。
她那独特又鲜活的感性让夏希倍感舒心,两人就继续观察企鹅好几分钟。这时夏希终于想起今天预计要施展的魔法。他对企鹅的生态已经了解到可以写报告的程度,还特地抽出时间学习如何分辨企鹅的叫声,好不容易才学会这个魔法。
这个魔法确实很像魔法,普通人绝对办不到,但真的没什么用。夏希这次想靠这招逗笑更纱。
「更纱,那几只企鹅的动作好像满有趣的耶?」
「嗯?」
向更纱搭话的同时,夏希偷偷弹指,指尖发出微光,传出人类听不见的频率声响。那个声响贯穿水槽玻璃,传到那几只企鹅附近。
这是「向鸟类许愿的魔法」。只能许简单的愿望,而且听不听还得看鸟类的心情,可说是超级难用的技术。
「哦……」
更纱发出惊呼。这对企鹅来说是临场发挥,夏希也无法保证能成功,可没想到那些企鹅立刻转换游泳的方向,聚集到更纱眼前。
之前用野生乌鸦代替企鹅测试的时候,乌鸦完全不想理他,但水族馆的企鹅似乎很愿意配合。也可能是夏希不成熟的魔法技术提升了吧。
它们来到玻璃正后方排成一列,同时跳起舞来。短短的翅膀上下晃动,头部看右又看左,很像早期的阿哥哥舞步,但毕竟是企鹅在跳,虽然跳得很拼命,却还是不够灵光。但也因为这样,看起来反而幽默又可爱。
入馆观众,尤其是孩子们纷纷发出欢呼与笑声,视线都聚焦在跳舞的企鹅和更纱身上。
更纱的头也随着企鹅的舞步轻轻摆动。她把手放在腿上,将这群超配合的企鹅演出从头看到尾,之后又朝夏希方向抬起头。紧张的瞬间来临了。
「企鹅居然会跳盂兰盆舞啊。」
与夏希四目相对的更纱,表情虽然和缓了些,也表现出单纯的惊讶之情,却还是一点笑容都没有。
「还是不行啊~」
夏希垂头丧气的同时,结束阿哥哥表演游到后方的那群企鹅也转过头来。受到打击的可能不是只有夏希一个人而已。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使出浑身解数的魔法竟然以失败告终,让夏希有些气馁。更纱微微歪着头,有些疑惑地抬头看着沮丧的夏希。还是面无表情,不对,或许是错觉吧,但她眼中似乎带着几分悲伤。
「夏希,你不开心吗?」
这个问题出乎夏希的预料。仔细想想,来到水族馆后,夏希可能都在默默思考更纱的事,或是太专心施展魔法了。只是夏希也没想到更纱会为他担心。
「才没……」
夏希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因为他从更纱的提问中察觉到某种情绪。
更纱问的是「夏希你」。她这个女孩子向来直言直语,不会为了迎合旁人撒谎,也不会说出违心之论。这样的她说出的话语,为夏希的心带来甜蜜酥麻的感受,所以夏希选择用笑容回答。他虽然擅长刻意装出笑容,此刻却没那个必要。
「才没有呢,我『也』很开心喔。」
「这样啊,太好了。」
就算脸上看不出欣喜之情,更纱却没有否定夏希刚刚说的那句话。
「我们走吧。」
跟带来盂兰盆舞风格阿哥哥表演的企鹅挥挥手后,更纱往前走。
「接下来要去哪?」
「我饿了。」
「对喔,已经中午了。」
「嗯。今天我请客。」
「真的吗?」
「真的。」
两人前往水族馆附设的用餐区。虽然夏希不知道,但更纱告诉他这里有海洋咖啡厅。更纱说她是第一次来这里,可能是事先调查过了吧。
夏希为今天准备的魔法只有刚刚用过的那个而已,今天已经没机会了吧,但他觉得这样也好,今天已经可以照常享受水族馆的行程了。毕竟夏希「也」很开心,而且这是约会。
并肩而行的两人,肩与肩的距离也比来时更靠近了。
※※
跟更纱约会完隔天,夏希来到海边的咖啡厅,他坐在露天座位。
为什么要来这间店呢?因为洛可说无论如何都要吃到这里的巧克力司康。为什么会选择露天座位?因为只有这里才能带猫入场。此外,照理来说猫是不能吃巧克力的,但洛可好歹是使魔,这方面它会用自己的魔法处理。
它的说法是:我在生物学上虽然是猫,但更是一位英国绅士!不能享用司康和红茶要我怎么办啊!
至于夏希,因为他不太喜欢甜食,所以只喝咖啡。不同于兴奋难耐的洛可,他从刚才就一直研读放在桌上的羊皮纸,并认真思考。
「夏希!这里的司康真的很好吃耶!……嗯?你怎么了?有烦恼的话可以找我商量喔!」
胡须被巧克力奶油弄脏的洛可,发现夏希的异样后提起前脚,所以夏希将那几张记载魔法知识的羊皮纸稍作整理。
「没有啦,我在思考下次要用什么魔法。」
夏希用桌上的纸巾帮洛可擦嘴并回答。逗笑更纱的挑战已经持续了一阵子,他却始终没找到攻略的线索。
「哦~原来如此。我也有在她不会察觉的距离偷偷观察,但确实是一场苦战呢。」
「对吧~」
和更纱相处的时间确实增加了,最近他甚至会乐在其中,但原本的目的并不是让夏希开心,而是让更纱快乐,仔细想想竟有种前进方向本末倒置的感觉。这样应该不太乐观。
会用的魔法变多了,魔法效果也比之前增强不少,可是更纱依旧面无表情。
「我开始有点羡慕以前的魔法师了。」
夏希用半抱怨的语气嘀咕道。
「嗯?什么意思?」
「因为在魔法师活跃的时代,根本没什么方便的东西啊,那就比现在更容易用魔法带给人们幸福吧?只要使用过滤水的魔法,或是让箱子降温保存食物的魔法,周遭的村民就会很幸福吧,也会露出笑容。」
夏希这个想法只是单纯的推论,但应该八九不离十。听说会在「某人真心露出笑容时才会诞生」的「新魔法」,已经好几百年没有出现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现今这个时代,要用魔法让人幸福真的很难,因为水龙头一转就会流出饮用水,到家电量贩店就能买到冰箱。而且夏希想逗笑的更纱,在现代人当中也算是超高难度的对象。
「……哎呀,夏希说的也有点道理。」
「何止有点,应该是一百点吧。」
「可是!不这样使用魔法的话,就没办法产生新魔法,魔法师的能力也会减弱,甚至消失无踪啊!」
「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种感觉啊。」
听到夏希的叹息,洛可只是闭上嘴发出「唔咕咕」的闷声。夏希对魔法师的存在本来是无法苟同的态度,但明白其中缘由后,却也开始觉得魔法师的立场并没有错。「为了让某人露出笑容」的生存意义虽然很美好,如今可能只是一场笑话。
夏希心里明白,却还是每天认真修行魔法,现在也在认真思考下次要学什么样的魔法。内心虽然矛盾,却没打算放弃。
「那、那你要放弃更纱吗!」
洛可张开两只前脚,在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就是在烦恼这件事啊~该怎么办啊~」
夏希趴在咖啡厅的桌上。没想到他完全没有放弃的念头,学习魔法的动力也是前所未有地高,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真是神秘。
无论如何,他都想看看那个性格坦率,表情变化却难以判读的女孩笑起来是什么模样。
洛可如释重负地重新坐回椅子上,随后就将头歪一边,可能在想事情吧。夏希也刻意不说话,静待它的发言。
「我知道了!这个怎么样?这招只有现代魔法师才能用喔!」
「咦?你想到什么点子了吗?挺厉害的嘛。」
「哼哼,听好了,看看那边。」
洛可用前脚指向咖啡厅旁边的乐器店,表情还有些得意。
「首先是……」
听了洛可的提议后,夏希用力点点头。
这只猫偶尔也挺有用的嘛。但他忽然想到:这么说来,这家伙毕竟也是使魔。
※※
接受洛可的提议后,夏希花了好几个礼拜学会新魔法,还觉得这次一定会成功。
时间来到今天。
此时此刻,夏希在湘南一带盛行音乐活动的藤泽区某间小型演出空间,而且还背着吉他站在舞台上。
「喂,球谷,你还好吧?不用太紧张,放胆去玩吧!」
夏希转头看向跟他说话的那个人,是坐在爵士鼓后方的轻音社学长松平。他像是在做准备运动般咚咚咚地敲着小鼓,感觉很开心的样子。
「啊,不好意思,学长。我没事啦,反而要感谢你今天让我加入演出。」
「小事小事,而且我们团员本来就不够啊!早知道你会弹吉他的话,一开始我就会找你了。」
「哈哈……但我只会弹今天这首歌啦。」
「别说笑了,怎么可能啊,今天这首很难耶。」
夏希有气无力地笑道,松平却将他的态度解读成谦虚,露出爽朗的笑容。这位学长虽然亲切,但夏希也只是在陈述事实。在祖母的指导下,他虽然略懂小提琴和钢琴,但这种乐团专用的电吉他乐器,他可是超级大外行。
他预计要在今晚使用新学的魔法。他学习并感受乐器构造与工匠思维,理解乐曲的背景,让音乐在心中完整重现后,才终于能施展出「不用弹奏也能演奏乐曲的魔法」。学习这个魔法需要付出相当大的努力。
夏希哀求在乐器店打工的学长,请他教自己学习乐器,还熬夜解读乐谱,好不容易才学会了一首歌。这个魔法当然会比从头学习吉他演奏简单许多,却只能用一首曲子。
但这次只要能演奏一首歌就没问题。而且跟先前的魔法相比,他对完成度相当有自信。
「……她会来吗?」
等待贝斯和键盘设置的期间,夏希放眼望向观众席。
有个独自站在后方的女孩映入眼帘。是更纱。
夏希两天前才开口约她,原本以为时间有点赶,更纱却点点头说「我想去,我会去」。虽然不觉得她会爽约,但看到更纱之后,夏希总算放下心中大石。
包含天花板和墙壁,更纱东张西望地观看四周,嘴巴还微张,感觉应该是很稀奇的反应。夏希好像愈来愈能看出她超级细微的表情变化了。
更纱也发现了夏希,两人视线交会。夏希轻轻举起手,更纱旁边的观众也做出反应纷纷惊呼。更纱吓得再次看向周遭,随后又指了指自己,那个反应有点好笑,害夏希不小心笑出来。
「好啦,来听下一首歌吧!今天的吉他手,是这位明明是社员却只会参加酒局的球谷!」
准备似乎完成了,后方传来松平的声音,同时观众席也此起彼落地传来呼喊夏希的高亢嗓音。没错,今天是他向姑且算加入的轻音社苦苦哀求,才有机会加入现场演奏表演一首歌。目的当然跟这几周一样。
夏希只约了更纱一个人,不过在松平的宣传下,似乎有很多夏希的朋友也来了。夏希发现自己很紧张,但不知是因为站上舞台的非日常感受,被许多朋友围着看,还是想向更纱展现出浑身解数的魔法。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One、Two、Three!」
听到松平的吆喝和敲打鼓棒的声音后,夏希「装出」弹奏吉他的样子,努力不拖拍。这个看似在弹奏的动作,他也花了不少时间练习,但还是担心会穿帮,只是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状似轻松地装出演奏的模样,并持续发动魔法,让吉他连接的音箱发出弹奏的节奏。是查克·贝瑞的〈Johnny B. Goode〉。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明明是用真正的吉他假装演奏,却能发出摇滚的旋律。
「不用弹奏也能演奏乐曲的魔法」很久以前就有了,电吉他却是现代技术催生而出的产物。所以这是现代魔法师的优势,这样应该就有胜算!这就是洛可的点子。
夏希听着从手上的吉他传出的刺激爆音,也感受到手感。
这个魔法其实很难,却比想像中还要成功。最近夏希确实体会到自己的成长,但这似乎不是错觉。
舞台上的夏希故意模仿知名电影的场景,还做出鸭子步伐和背面弹奏的表演。其实他根本没在弹,所以做起来很轻松※。他也没忘记要像小丑那样,刻意加上充满戏剧性的浮夸动作。
注3:这里指的应该是电影《回到未来》的其中一幕场景。
原本只是酒局专门户的夏希,祭出这段诈欺演出后,将小小的演出空间炒得热火朝天。演奏本身听起来很像认真演出,所以欢呼声不绝于耳,此外也能听见被幽默的演奏场面逗乐的笑声。
所有人都嗨翻了,这样或许可行。
即将进入副歌时,夏希挥舞吉他,并将视线转向更纱。
当下的心情就像在问「觉得怎么样?」
更纱满脸惊讶,更让人意外的是,她居然在用手打拍子。只是她的节拍好慢,简直就像配合演歌间奏的鼓掌一样。有时她会观察旁边的观众,试着修正节拍,却还是失败了。
可能是看到身边的人都在兴奋拍手,她也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努力配合吧。
不知不觉间,夏希唯一学会的这首歌也演奏结束。他做出用力挥舞吉他的动作作为收尾。
他又看了更纱一眼,只见她微微拍动娇小的双手,为夏希送上掌声,微张的嘴巴似乎也在说些什么。演奏结束后的表演空间喧闹又吵杂,听不见她的声音,但应该是「喔喔……」这种不认识她的人会觉得毫无感情可言的欢呼声吧。
可是,她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
结束空气吉他的演奏后,夏希在柜台前的沙发与更纱会合。更纱可能是第一次来这种表演空间吧,脸颊因为现场的热气而胀得通红。
「来,给你。」
「……」
夏希将宝特瓶拿给浅浅坐在沙发上的更纱,但更纱不知是若有所思,还是在发呆,完全没注意到宝特瓶。
「……嘿嘿。」
动起歪脑筋的夏希,把冰得透心凉的宝特瓶轻轻压在更纱脸颊上。
「呀啊!」
又看见更纱的新反应了。只见她一反常态发出尖锐叫声,还从沙发上微微弹起。之后又直接若无其事地坐回沙发上,眯起双眼看着夏希说了一句:
「很冰耶。」
又变回平常那种平淡的语气了。因为上一秒的反应像小孩子一样,落差才更显得有趣。
「哈哈哈,抱歉啦。」
夏希笑着道歉后,更纱就生气地皱起眉头接过宝特瓶。这次换她将宝特瓶压在夏希脸上。
「……?更纱?」
「报仇。」
最近更纱说话时不会只用一个音,说出完整词汇的比例增加了。但她是半开玩笑反击,还是认真报复?依旧很难分辨。
「啊~」
虽然确实很冰,但宝特瓶是在完整映入眼帘的状态下慢慢压过来的,而且更纱一脸严肃,让夏希不知该作何反应。
「很、很冰耶。」
「嗯。」
「又冰又舒服呢。」
「!」
夏希用半调侃的语气述说感想,更纱的嘴角就微微扭曲,变成很奇怪的表情。应该是受到打击了吧。
「哈哈哈,这种事就是要出其不意才有效果啦。」
「原来如此,下次我会出其不意。」
这次更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双手抓着宝特瓶做出这种恐怖宣言。夏希差点喷笑出声,但还是强忍下来。
「你累了吧。抱歉,今天临时约你过来。」
恶作剧结束后,夏希转移话题这么说。今天是夏希擅自邀请更纱过来,时间也不早了。一想到这里是闹区,夏希打算送她回家。
听了夏希的提问,更纱疑惑地微微歪头。
「嗯?不累啊,很好玩。」
更纱瞪大双眼看向夏希。虽然都是坐着,但双方的身高差距让更纱此举看起来就像在抬头仰望。她轻声嘀咕的这句话,让夏希开心极了。
「这样啊。呃,那就好。」
「嗯。」
更纱总是只用简单明了的词汇,沟通方式干脆俐落。但也因为如此,她的言行举止都透露出正直、直率与真心。连总爱乱开玩笑的夏希,不对,正因为夏希是这样的人,才能看出这个细节。看不见更纱的笑容虽然遗憾,夏希却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甚至想将她说过的话默默放进心里,仔细斟酌品味。
夏希陷入沉默,更纱也闭口不语。
夏希他们坐在柜台前,还在表演的乐团音量隔着厚实的大门传了过来。本来应该是刺耳的爆音,此刻两人却觉得恰到好处。
过了一会儿,走道传来吵杂的说话声。今天的表演是好几个乐团联合演出,应该是依序表演完的几组乐团成员从休息室出来了吧。经过眼前的其中一人发现了夏希的身影。
「你在这里啊,球谷,辛苦啦。怎么样?我们待会儿要去庆功,你也来吧?」
开口搭话的是刚刚还一起演奏的松平。演奏完仍意犹未尽的他,似乎要跟团员和几个观众一起去玩。
「啊……呃,我……」
夏希一时语塞。可能是因为和更纱没有互动,松平似乎不知道他们是一起来的。虽然觉得应该可以找更纱一起参加庆功,但轻音社的酒局常常玩得很疯,更纱应该会不知所措吧。而且刚刚走出来的这几个人看到更纱后,就开始窃窃私语,应该是知道她在校内是个格格不入的存在,觉得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很奇怪吧。
「不好意思,我今天还有事,要先回家了。」
夏希拒绝后,有几个人开口说:
「咦?球谷同学不来喔?就一起来嘛。」
「你来的话才能玩得更嗨耶~」
他们说着诸如此类的话语。
「不是啦~东洋史的报告明天就要交了,但我一个字都还没写耶~西村教授是真的会大发雷霆的那种人嘛,我去年也出包了,最后被派去打扫那个像魔界一样的研究室……哈哈哈。」
「真的假的!那你完蛋了嘛。而且你怎么前一天还来表演啦,未免也太悠哉了吧!」
「球谷同学永远都活在极限里耶~太好笑了吧!」
夏希用轻松的语气这么说,用带着几分真实的玩笑话缓和现场气氛。松平则回答道:
「这样啊,好吧,下次再约!」
「好,谢谢。那我们走吧。」
夏希对更纱使了个眼色,跟松平道别后就起身离开,更纱也跟在他后头。这样一来,两人一起回家的事实就昭然若揭,在场的人也开始躁动起来,可能没想到这两个人会凑在一起吧。
夏希装作没发现这件事,迳自走出表演空间。
※※
有好几条路可以从演出的地方走到车站,但夏希刻意选了沿海的大马路。因为每个路线的时间都差不多,而且和更纱一起走的话,他觉得就该选这条月光下的路线。
可能时间有点晚了,路上没什么车,夜里只剩下浪涛声和两人的脚步声。夏希行走时抬头看着天空,走在一旁的更纱则微微低头看向大海。
她看起来像在沉思,也像在发呆,这种时候她的步伐都会比较不稳。
她偶尔会这样,夏希也决定故意不去理会。
隔着平交道往外看,这条沿海道路的风景非常美丽,彷佛戏剧或电影经常使用的那种画面,明亮又清爽。可是入夜后,两人静静走在这条路上,夏希却觉得这里就像另一个空间。在舞台上表演时热烫的身躯被风吹凉,倒映着月光的海面发出朦胧微光。为了配合娇小又走得慢的更纱,夏希刻意放慢脚步,却没有任何怨言。
「唉。」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这时夏希才发现更纱已经不在旁边,而是停在原地,于是他回头问道:
「嗯?怎么了?」
「我之前说的那句话。」
他不知道更纱说的「之前」是多久以前,而且更纱无意向前跟上,所以夏希也停下脚步。前方是通往海边的斜坡和人行道的岔路,夏希坐在道路护栏上,晃着双脚向更纱提问:
「之前?什么时候?」
「我说『夏希没有很厉害』。」
更纱也来到夏希身旁往道路护栏一坐,她身材很娇小,脚几乎碰不到地面。
「啊~是说我加入很多社团,但没有认真参加活动那件事?」
夏希终于想起更纱想说什么了,更纱也点点头。
「仔细想想,你还是很厉害。」
「咦?啊啊,我也只会今天演奏的那一首而已,所以一点也……」
「不是。啊,那也很厉害啦。」
后来更纱稍稍闭起嘴,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你什么都会,还能像这样加入社团……在大学也有很多朋友,每天都跟大家笑得开开心心的,我觉得很厉害。」
夏希以为更纱刚刚都在沉思,却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夏希以为她觉得这种个性毫无价值,毕竟初次见面时,她还用「嘻皮笑脸的人」这种话来评论夏希。
「哪有,这也没什么……」
「没这回事。」
更纱缓缓摇头,随后又低下头去。从她说的「仔细想想」来看,或许是真的想了很久吧。过了好几周才将这段微不足道的对话拿来当成话题,可见她多么深思熟虑。
夏希顿时词穷,更纱又轻声低喃道:
「因为我知道,这都是夏希努力换来的成果。」
更纱点出这件事后,夏希当场愣住。
球谷夏希给人的印象确实不错,男性朋友很多,深受学长姊疼爱,女孩们也对他抱有好感。总是表现出爽快、开朗、自然不做作的一面,却又相当精明。但这不是夏希原本的个性使然,只是努力营造出这个形象而已。
可是,这件事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看穿过。
「对不起,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觉得你很厉害,看起来光彩夺目。」
见夏希没有回答,更纱有些慌张地继续说道。夏希也觉得依照她的个性,这应该不是缓颊之词,一定是真心话吧。
「……因为我就做不到。」
乍看之下,她还是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可是在邻近路灯和月光的映照下,夏希从她低着头的侧脸感受到近似寂寞的情绪。
「会、会吗?我的朋友确实不少,但朋友也不是愈多愈好啊。」
得说点什么才行,所以夏希急忙这么说。
「俗话不是说,朋友在精不在多吗?」
夏希说着这种现学现卖的话,并试着思考哪些人算是自己的挚友。
可是根本想不出特定的人选。
更纱闭上眼睛回答:
「我又没朋友。」
「……这、这样啊……」
这下子连夏希都没办法好好回话了。
「我之前去参加打工面试。」
更纱用毫无感情的目光看向满脸苦笑的夏希,再次抛出意想不到的话题,难道这是刚刚那个话题的延续吗?夏希无法判断,只好先保持沉默,神情严肃地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是家庭餐厅的服务生。」
夏希脑中浮现出更纱穿着女服务生制服的模样,不知为何是那种带着可爱荷叶边的超经典款式。看起来睡眼惺忪,面无表情的女孩子,穿着这种制服倒咖啡的画面实在很不协调,但也不失为一种魅力。有点想去那间店光顾看看了。
「喔喔,有点意外耶,但感觉不错啊?」
「嗯,我觉得要做点新的尝试。」
「咦?这样啊。虽然不是很懂,但想尝试也是好事一桩啊。」
「我没被录取。」
「咦?」
更纱用轻声呢喃的音量说的这句话,照理来说不太可能发生。会招募打工人员的家庭餐厅,基本上应该很缺人手。以这附近的年轻人来说,她应该算是颜值颇高的可爱女学生,这样的人去应征居然会被刷掉,实在太稀奇了。
「好、好可惜喔……」
「嗯,可惜。」
更纱都说出「可惜」二字了,可见是真的想在那里工作吧。她用手压住被海风吹动的鲍伯发型,眼睛被手遮住了。
难道被遮住的眼中含着泪光吗——夏希忽然有这种感觉。
「店长跟我说。」
更纱将压着头发的手放开,果然没有哭,刚刚只是夏希自己的想像而已。
「说什么?」
「既然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就笑一个来看看。」
「啊……」
那个场面其实不难想像。女服务生必须接待客人,应该很多人都被要求接待时要面带笑容吧。可是在这种状况下,更纱一定……
「我努力过了,真的很努力,但还是笑不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才没被录取。」
更纱这番话说得平淡,脸上也没有表情。月光下的侧脸还是那么美,却让夏希看得心如刀割。
「笑真的很难啊。」
说完,更纱就将双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角,轻轻往上提。
「……嘻~」
更纱这么说,并将嘴角往上提。嘴形跟微笑的感觉很接近,却不是真正的笑容,彷佛冰冷的人工物品。
「嘻~」
更纱不断重复动作。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好,又小声地发出「唔~」的感叹。
感觉更纱一定在镜子前练习这个动作无数次了。
接着她又将指尖放在眼角,强制往下垂。这已经变成鬼脸了,而且用手挪动毫无表情的脸,感觉像机器人一样。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幽默的表情。
可是……
「……好了啦……」
夏希却不忍心见她如此,也对那个店长感到愤怒。
自己这么拼命想逗笑这个女孩,店长竟然好意思说出「笑一个来看看」这种话。虽然不想让她露出这种表情……话虽如此,其实也跟面无表情没两样,但总之还是尽量避免吧。夏希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却不禁这么想。
「嗯?果然很奇怪吗?」
「……不奇怪啦,可是那个表情很好笑,我快笑出来了。」
「这样啊,下次我就来个出其不意吧。」
「哈哈哈,我很期待喔。」
更纱维持鬼脸的模样预告未来的犯行,夏希也对她笑了笑。更纱将低垂的脸往上抬,仰望着星空。
「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听到夏希反问,更纱眉头轻蹙,表情就像在说「怎么这么迟钝啊」。
「我这个人不会笑也不会开心,努力尝试也做不到,所以总是被大家排挤怒骂。」
夏希无言以对。老实说,更纱说的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甚至认同她的说法。就算觉得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很不应该,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所以,随时都能和这么多人谈笑风生的夏希,真的很厉害。」
原本在仰望星空的更纱,此刻却转头看向夏希。并肩坐在道路护栏上的两人四目相对,距离好近。
「……哪有……」
面对更纱直率的赞美,夏希下意识别开目光,因为他知道自己没这么伟大。之所以能和旁人和平共处,只是因为自己稍微精明一点而已,而且也不像更纱这样真心交流,永远都在撒无伤大雅的小谎。从某个时期持续至今的行为举止和生活方式,不知不觉变成了一种习惯,就只是这样而已。
「偶尔也会有人找我聊天,可是我笑不出来,所以大家就渐渐离开我了。愿意像这样跟我深聊的人,也只有夏希而已。跟夏希在一起时,有时候连我也会觉得很开心,所以你真的很厉害。」
更纱用笔直的目光凝视夏希,从口中道出的每句话都如此纯粹。
夏希心想:她跟我真是截然不同啊。
「才没有呢。厉害的……」
是你才对吧。夏希很想这么说,但说了她一定无法理解。老实说,夏希有点感动。
面无表情的更纱总是独来独往,夏希原以为是因为她性格本就如此。以为她是那种被暗中批评,被大家回避或排挤,却还是刻意独来独往毫不在意的人。
结果并非如此。经历这段时间的相处,听了刚刚那番话,夏希才终于明白。
她笑不出来,所以被大家疏远。她心里明白,却还是想努力微笑,努力想跟外界搭起桥梁。
这样的她,每天都独自在人声鼎沸的学餐里吃饭。即使知道自己跟周遭格格不入,也在意得不得了,却还是孤独一人。
夏希做得到吗?他有这么坚韧的意志吗?
更纱从不伪装或粉饰自我。
在人群中感到孤独,但依旧保持孤立姿态,直率却笨拙的女孩子。这就是初美更纱。
跟球谷夏希这个成天嘻皮笑脸的魔法师,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禁心想:或许我就是被她这一点所吸引吧。
「……夏希?怎么了?」
「没有,我觉得你不必勉强自己笑啊。呃……」
夏希将方才差点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改成别的说词。
这原本就是夏希想接触更纱的目的。回想起来,当时更纱说出「我等你」这句话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
夏希现在应该可以用跟当时不一样的心情,说出同样意思的那句话。
和更纱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厉害」虽然容易,但一点意义也没有。更纱都道谢了,夏希不想变成背叛她心意的那种人。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想真正投入一回。
「我会让你露出笑容。」
果然还是很害羞,夏希搔搔自己的脸颊看着夜空这么说。但说完反而觉得自己太装腔作势了,感觉像在开玩笑,但这也没办法。他想以成天嘻皮笑脸的球谷夏希的身份,让更纱露出笑容。
更纱将手放在胸前点点头,又一如往常只回了一个音。
「嗯。」
虽然只有一个音,声调却跟平常有些差异,这种声音夏希也是第一次听见。
「谢谢。」
没想到更纱会向他道谢,那张侧脸也比以往还要柔和温暖,说不定是觉得很开心呢。
更纱小心翼翼地揪住夏希的衣袖。
夏希有些反常地僵在原地。有股热辣的情绪从胸口涌了上来,就像触电那样,他甚至没办法像平常那样用轻松的口吻开玩笑。
沉默再度笼罩在二人之间。打破沉默的人不是夏希也不是更纱,而是忽然跳过来的黑色毛球。
「呼,我本来想默默偷听……但真的是看不下去了。没办法了!以后我也要助夏希一臂之力!」
黑色毛球——洛可刚刚都在附近闲晃,但好像从头到尾都听见了。它用不可一世的口吻这么说,并跳上夏希的右肩。
「哇,猫……?」
忽然出现的黑猫,似乎把更纱吓了一跳。黑猫一副理所当然地瘫在夏希肩上,像日晒中的棉被一样,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我是尊爵不凡的玛丽亚使魔,来自诺萨普尔家族的洛可堤亚卡·法涅里亚三世,请多指教,小淑女。」
洛可报上它的超长全名,但听在更纱耳里当然只是普通的喵喵叫而已。无奈之下,夏希只好开口缓颊。
「这是我养的猫,它叫洛可,应该是自己跑出来散步了。」
「这样啊,感觉是很优雅的猫呢。」
更纱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并轻轻将手伸向洛可。而且洛可本人,不对,洛可本猫也非常爱干净,纤长乌黑的毛皮随时都是蓬松柔软的状态。
「你看得出来吗?我好开心啊,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
「等、等一下!我可没说你可以摸啊!」
洛可在夏希肩上喵喵喵地乱蹬,夏希却把它轻轻压住,更纱柔软的掌心就碰上洛可的腰间。
「好可爱呀。」
「住、住手!别把我当成普通的猫……啊,那边……唔哼~」
神奇的是,更纱抚摸的地方正好是洛可的要害——是「超喜欢被摸那边」的意思。它自己当然矢口否认,但只要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夏希也不禁噗哧一笑。
沦陷在快感中的黑猫,面无表情却不是冷漠无情的女孩,还有不成气候的魔法师。
转变似乎就从这一晚开始。回荡着海浪声,被月光映照的清朗夜晚。
夏希觉得他们身处在满天繁星的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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