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崩石①-章节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至是在派遣公司介绍的工作更新月即将来临的时候,从求职情报杂志的一角看到这样的标语。只要至愿意,更新本身应能顺利进行。但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多久,在他心中有个角落在如此焦急着。

没有找到就业公司就从大学毕业,一年间辗转在打工和派遣工作间徘徊。虽然操劳一点就可以赚到一定程度的钱,但这离稳定的生活还很遥远。一想到独力抚养自己长大的母亲,就让他迫切地想要早日找到一份正职工作。

然而不管写了多少履历表,至始终没收到录用通知。虽然履历书被选上的机率不低,但总是在面试中失败。最初抱有好感的面试,面试官的表情也总是随着至开口变得越来越怪异。至显然是不符合企业所需要的人才。然而,在那堆积如山的不录用通知中,没有一封明确写出至被淘汰的原因。在不知自己哪里有问题的情况下继续努力,正如在赛之河原堆石头一样,就算称之为地狱也毫不夸张。因此当至看到那句标语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确认工作内容就拿起了手机。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这样做的话,人终有一天能够幸福吗?

经过这些曲折,至敲响了赛之河原公司的大门,结果顺利地成为其中一员。虽然被告知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但只要不犯下严重的错误就应该不会被取消聘用。事后听说,至在留意到那则招聘广告的瞬间就几乎确定会被录用了。据说招聘广告被设计成只有具备某种才华的人才能看到。

如果告诉别人的话,肯定会被皱着眉当作胡言乱语的怪人吧。但从清扫用具柜通往广阔的河原这一点来看,这间公司的特殊性一目了然。

——果然,还是没能习惯啊。

面对黑暗中突然出现的景色,至眨了眨眼。

眼前是布满圆滑石块和足以隐藏身形的大岩石河岸。被称为「赛之河原」的地方,有一条宽广到看不到对岸的河流。淡蓝色的天空中飘浮着扁平的云朵,悠然地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尽管河流如此宽阔,但视线范围内没有桥,也感受不到鱼类或水生生物的踪迹。

有多少人会相信这就是著名的「三途川」呢。

然而,至入社后最先学到的事情,是有关于这条河流对面的死者世界。

人类在最后的长眠后,会渡过三途川踏上「往来世的旅途」。并非作为生者而是作为亡者,离开这个世界的此岸,前往那个世界的彼岸。也就是说三途川是往来世这漫长旅程的起点。

至再次感受到自己站在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地方,忍不住轻轻颤抖。

春日柔和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河面,但淡淡的寒意却不断袭击他的脊背。这个地方是「生与死的交界」,先入为主的想法让至有种要精神错乱的感觉。虽然从以往的经验来看不需要着急,身体很快就会习惯了,话虽如此仍然无法抑制生理反应。至轻轻抚摸起了鸡皮疙瘩的皮肤,重新移动停下的双脚。

小跑着前进的方向,当然是与终一约好的地点。为了锻炼身为新人的至,原本约定要在一小时前集合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唯一生长的树下。

然而,这还是至第一次独自造访赛之河原。担心没有终一引导是否能到达,所以短暂地徘徊一阵子后,熟悉的怒吼声穿透了至的耳膜。

「不是说了,老爷爷的船不在这边吗!」

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男人发出了可能足以在静谧的三途川中激起波纹的怒吼。垫高的皮靴、版型宽松的垮裤。上身虽然是无花纹的吊带背心,给人一种成熟的印象,但因为把颈后的黑发发尾染成金色的关系,无论如何也不能称为好青年。虽然160公分出头的小个子,和刻有「赛」字的蓝色羽织减轻了他的气势,但被明显看起来是不良的男人斥责,也不是什么好情况。

至转向站在那男人面前的驼背老人,慌忙地流下冷汗。虽然心里很想去帮助老人,但总觉得自己上前只会火上加油所以不敢上前。两人所在之处正是至在寻找的树下,而那个烦躁地喷着口水的不良男人,正是真城终一。

「听好,老爷爷。你不归我们公司管,所以我不能让你上船。继续沿着河边走,应该会到达其他公司经营的码头,在那里进行身份确认和核对……」

「哎呦,你说这么复杂的话,老头我听不懂。小兄弟你要是有空的话带我去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对老人家这么不贴心。我腰不好,还让我自己走,真是跟鬼一样。」

「给我慢着,老爷爷,谁对你冷淡了。我不是闲着没事做,是在等人。再说,把你自己往生的旅程交给别人是想怎样。反正你就这样走下去,去找负责你的公司员工吧。我们这里是从政府那里接工作的,所以不能随便办事。」

「好啦好啦,把一切都怪罪给上面就好了啦。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说时代不好、社会环境不好,推卸责任。以前像我这样有骨气的男人可是到处都是。唉,真是的真是的。」

在至恍神的期间,似乎沟通已经结束了。老人说了句「唉,算啦」冷冷地瞥了终一一眼,然后用蹒跚的步伐离开了树下。留下的终一握紧着拳头气得颤抖。想到必须向这样的他道歉迟到,至的脑海闪过最坏的结果。

——或许和那位老爷爷相比我会先上船也说不定。

至半开玩笑地做好心理准备时……

「小鬼,你在干什么呢?」

终一如猛禽般锐利的眼神投来,至吓得喉咙发出「咿」的声响。

一头茶褐色短发与秀气的五官。老实说虽然自己也认为相貌并算不出众,但中学时期开始就已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还经常撞到门楣。完全不认为这样的自己有被叫作小鬼的理由,但遗憾的这就是至的绰号。到职的第一天就将终一误认为女性,结果被他评价为「用外表来判断人器量狭小的男人」而获得的丢脸称号。

看着挥舞着手臂走过来的终一,至想像着会被对方揍飞的情景僵住身体。果然胸口被拉扯着向前,但无论如何保持着防御的姿态,痛苦和冲击却没有出现,稍微等了一会至小心翼翼地观察终一的神情。

「真是的,我不是教过你要好好穿着吗?」

终一似乎在喃喃自语,他的手在至的羽织上滑动。

在如此近距离下凝视着他的双眼,至感觉到心跳加速。因为终一实在是美得让人误以为是女性也不足为奇。细腻的白皙肌肤、淡淡的唇色、眼睑边缘的睫毛如画笔般柔顺,只有深邃如猛禽般的锐利眼神才让人感受到男性的色香。本人提过平常有在锻炼的身体紧致到能够显出腰部线条,小巧的身材反而突显出中性的美貌。

题外话,如此漂亮的人嘴巴却理所当然般流泄出各种骂声,让第一天到职时的至感到相当恐惧……终一到底在做什么呢。

观察了一会他的样子。至发现自己因为匆忙而从肩上滑落的羽织,被他整理得毫无皱褶。

这件在吹拂着脸颊的风中舞动,写着「赛」字的羽织,被告知前往赛之河原时必须穿在身上。终一大概是在帮忙整理至身上凌乱的羽织吧。慌忙道谢后,终一笔直的鼻梁扭了一下,哼了一声。

「由于你这家伙像个大牌一样严重迟到,害我被迷路的亡者缠上了好几次。我应该有权知道你迟到的理由吧?」

所以,为什么迟到了?

被对方怒瞪着,至喉咙一紧。

终一的要求合情合理,但至的矜持让他沉默不语。

思索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比拙劣的掩饰还要不堪的一句话。

「我、我忘了。」

一瞬间,至的下巴剧痛起来,眼里冒着星光。从上下牙齿正面的碰撞来看,应该是被终一头槌了。至一边抚着胸口心想没咬到舌头真是太好了,一边用颤抖的嘴唇抗议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然而终一面不改色地摸着看来是凶器的头顶。

「说着无聊谎话的是你吧。别跟你下巴和肚子的肉一样放纵啊。」

被轻蔑地哼笑,至怒目而视。确实至的身材稍微有些肉,但绝不算胖。反而是因为容易长肌肉的体质,才有这样厚实的身体。为了主张这里填满的是肌肉而不是脂肪,至挺起了胸膛。

「我才没有放纵下巴跟肚子跟精神!这是有、很复杂的原因……」

至回想起今早的骚动含糊其辞起来,这也是让宝贵的西装脏掉、脸颊擦伤的原因。

比平常早出门约一小时的时候,至很清楚记得和终一的约定。但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却接连遭遇麻烦。

比如说,追逐从主人手中逃脱的狗而摔倒;送脚不方便的老婆婆去医院时,背着她走路而满身大汗;路过公园时没能接住飞来的棒球,结果头跌进树篱中;还有在公寓屋顶劝阻想跳下来的少年时,反而自己差点掉下去。

更惊人的是,那位少年其实已经去世了。也就是说至被个性恶劣的亡者戏弄,还差点丧命。就这样经历九死一生的至,受到极大惊吓而完全忘记与终一的约定……这就是事情的经过。

坦白了一切后至观察着终一的脸色。结果终一皱着清秀的五官,用看着世上最可悲之物的眼神看着至。那眼神冷淡到还不如直接被怒骂还更好一点。

「从小就有灵能力,还分不清亡者和生者吗?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没用的老好人啊……?」

被冷冷地说着,至紧咬住嘴唇。虽然心里想反驳这种过分的话,但遗憾的是至没有可以反驳的手牌。正如终一所说,不管是善意常常没有得到好结果的烂好人部分,还是二十三年一直伴随着灵能力过活,却依然是个难以区分亡者和生者迟钝的人这部分,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至能够进入赛之河原公司,是因为拥有「灵能力」这种特殊的才能。从工作的一部分是造访生与死的交界这点来看,灵能力对这间公司的业务来说是必不可少的。但至除了能看见亡者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特点,是个非常平凡的人。当然,也不具备驱逐作恶的亡者或让他们悔改的能力。正因如此,虽然从小就知道因为「能看见」所以更需要小心——但自己轻易地被少年的恶作剧蒙骗,依然是羞愧难耐。

——但我觉得会迟到,前辈也还是有一部份责任啊。

至虽然垂头丧气,但还是瞥了一眼终一背后的树木。在这个只有天空与河流、石块和岩石的地方,这棵树木是唯一的绿意所在。虽然第一天被终一当作是休闲活动带领参观过,但在没有任何标示的赛之河原,要找到这唯一的一棵树还是相当困难的。徘徊于河滩时也损失了一点时间,至在心里偷偷反驳。

但终一似乎敏锐地看出了至的心思。「独自抵达这里也是特训的一环哦。」被如此告诫,至耸了耸肩。

「虽然第一天也解释过了,这棵被称为衣领树。很久以前,三途川被配置了夺衣婆和悬衣翁这两位彼岸的官员。据说夺衣婆会收取当作三途川过河费的六文钱,并引导亡者到桥边。但如果亡者没有带六文钱,就会剥下他们的衣服交给悬衣翁。悬衣翁会将衣物挂在衣领树上,从树枝的弯曲程度来测量亡者罪孽的轻重……这些还记得吧?」

在他锐利的眼光下,至用力点了点头。

据说被夺衣婆和悬衣翁测量过罪孽轻重的亡者,会透过三种方式渡过三途川。无辜或能支付六文钱的人会从衣领树旁的桥通过。轻微罪孽的人会走过浅滩的「山水濑」,而罪孽深重的人必须游过深潭的「江深渊」。但似乎在平安时代由于某种原因三途川的水位上升,桥被淹没了。自此之后,渡船取代了桥开始往来两岸,他曾经是这么说的。

终一满意地点了点头,

「增水之后彼岸的官员还是这样运送亡者的……但近年来出现了一个重大问题。是什么,小鬼?」

他将食指伸到至眼前。

至用口水湿润了一下紧张的喉咙,拼命地回忆休闲活动时的内容。

近年来发生的重大问题,指的是人口爆炸性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少子化。在古事记中记载,伊邪那美说「我将一日杀死一千人」,而相对的伊邪那岐则回答「那么为了避免人类灭亡,我将一天让一千五百人诞生」,但如今每天的平均死亡人数已超过三千。若考虑到出生数少于死亡数的情况,彼岸的灵魂循环出现停滞是显而易见的。

需要渡过三途川的亡者接连不断地来,但一次能上船的人数有限。如果有拥有操船技术的亡者倒还好,但在跨越平成迎来令和的这个时代,懂得划渡船的人并不多。然而,彼岸的人力不足到连灵魂的循环都停滞的情况下,也没余力培养和配置众多船夫。当工作繁忙到需要把夺衣婆和悬衣翁都叫回彼岸时,他们选中了像至和终一这样、在此岸被认为有灵能力的人。

换句话说,彼岸的官员秘密地与日本政府联系,通知有灵感的人在三途川管理此岸的亡者,并将他们送往彼岸。于是政府向各地方政府发出业务命令,地方政府则根据管辖范围和企业规模筛选工作委托对象。这些下达的工作像流动的河水般,集结到像至所属的赛之河原公司这样的地方承包商。

根据终一的说法,类似的企业遍布各地。直到进入这家公司之前,至甚至不知道世上有这种工作,不如说根本不知道赛之河原和三途川是实际存在的地方,但似乎在人口特别多的东京都内有许多这类公司。既然这个国家有鉴定小鸡性别的专业人士,那么存在一个把亡者送过三途川的工作也许并不奇怪。

——哎呀,虽然一般还是会觉得这太魔幻了吧。

心中轻轻吐槽,至独自点了点头。

彼岸的官员说的「管理此岸的亡者」,包括迎接在街上徘徊的他们,还有夺衣婆负责的六文钱收取。六文钱原先是火化时遗族赠送的陪葬品。由于在现代已是不再使用的货币,比起单纯的收入更多是接受遗族对往生者思念的样子。用来确认遗族祈求往生者在往来世的旅途上能够平安的心情,就是六文钱的意义。

然而,悲哀的是,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如此周到的祭奠。在此之前,他们是曾经活在人世的人。也有因某些原因不想渡向彼岸,或是像戏弄至的少年一样作恶的例子。也包含对这类人等的处理,下游企业要负责处理这一切与此岸亡者相关的工作内容。

终一确认了至的学习成果,像是在说及格了似地抱着双臂。

「对亡者而言,彼岸是他们应当存在的地方……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主场』。但相反的对于我们生者而言,那里是光待着就可能导致健康恶化的『客场』。所以亡者在此岸虽然很安分,但越接近彼岸就越活跃。因此,为了从危险的亡者中保护自己,我们被指示要在这里穿上这东西。」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身上披着的羽织。这件衣物由有德行的高僧在内衬上缝制经文,是保护至这些生者的防护服。

在佛教或佛画中有一种被称作光背的表现手法。据说这是从神佛或圣人的身体发出之光的视觉呈现方式,但总之据说人类的背后集聚着庞大的能量。由于亡者会被这种能量吸引,因此必须这样保护。终一皱着眉头威胁说「下次再懒惰就连同羽织一起绞死你」,至深深地低下头。

深鞠躬时羽织的下摆在视线中晃动,至对于这个——老实说真是非常老气的设计而苦笑着。至虽然不是对时尚感兴趣的类型,但至少知道这样很土气。

至抬起头时把目光望向三途川,那里有一艘为了至的特训而准备的木制渡船。大概十个人就会坐满的渡船。而且动力来源甚至不是桨,而是用来撑船的竹竿,利用这种杆子撑着河底让船前进。在东京与大阪之间正试图配备超导磁悬浮列车的新干线来使交通时间减半的今天,这种技术实在是过于逆着时代前行。

说好听点是复古,老实说就是又老又土。至对自己所属公司的预算感到不安,注视着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但终一似乎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以足以发出声音的气势指着船。

「这艘破旧……不,具有风情的船和羽织是菊田先生的想法。当然听说其他公司好像是用豪华游轮、游艇或天鹅船之类的,但我们这是想保护历史和文化。设立指示牌或者在亡者手腕上缠上条码进行统一管理可能更轻松,但那就没有风味了。我们的人数少,管辖范围也不大,从政府那里得到的工作量也被调整过。换句话说,我们的使命不是将大量亡者运送到彼岸,而是将赛之河原和三途川的传统留给后世。」

菊田先生是这么说的。

终一一边点头,一边以得意的神情结束了话题。至露出厌倦的表情,心想「还真是能说」,但要指出这一点的话又很可怕。既然已经到职,就得在这里努力,不然至又得忙着找工作了。

「因为你迟到的关系没有时间了。快开始操船训练吧。虽然我们公司的方针是重质不重量,但若不快点让你独当一面,工作会累积起来的。」

说着,终一用下巴示意船。

至大声地回答,走向漂浮在三途川上的船。

每当踩在河岸的石头上,皮鞋就发出嘎吱的声音,让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湿透的羽织滴下的水渍,将干燥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染湿。西装贴在肌肤上的感觉很不舒服。从浏海流下的水滴从眉间流到眼球,至用手掌擦了擦脸。

挥动手指甩掉水分后,可以看见背后一路延伸的水痕。在河岸上像是指示路径一样的水痕,是湿漉漉的至这支画笔画出来的。至追赶着前方的另一支画笔,对那背上写着的愤怒感到惊恐。

那个一边用一只手挤着湿透的发尾一边走着的人,披着一层像是气场般的烟雾。难道是利用愤怒而发热的身体来蒸发水分吗?至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但又觉得似乎不完全错而冷汗直流。

自从下船后,终一连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原因很简单明了,因为至惹他生气了。他全身湿透,连内裤都被波及,是因为至在先前的操船训练中差点让船翻覆。

——我觉得即使是现在这样也是比之前更会撑船了一点啊。

但事实上,因为竿子卡在河底结果没有站稳,差点连渡船都翻了过去,实在是无话可说。如果不是被面色大变的终一抓住脖子,至等人现在恐怕已经成为水鬼了。

记得在猛烈摇晃的船上被水溅到时,眼神血红的终一骂道:「听好,小鬼。没有下次了。」终一虽然总是看起来脾气很糟,但看到他如此生气的表情还是第一次。

——也就是说,我做的是那么严重的事情。

从冒烟的背影中,至强烈感受到终一的怒火,偷偷地叹了口气。

这也是以前从终一那里学到的,据说在三途川底部,盘踞着无法渡过彼岸的亡者们的怨念。亡者基本上是乘船前往彼岸。然而正如刚才终一所确认的,有时会有没带六文钱的亡者。对于这些亡者会给予一定的宽限期,但在此期间无法准备好六文钱的话,就必须采取最后的手段。

没有钱的话就游过去——极为原始的方法。

理所当然地,成功率似乎超乎想像的低。从握着竿子的至的感觉来看,即使是在浅滩也很难移动脚步。更何况三途川是如此宽广到看不到对岸。大多数亡者无法渡过而沉入水底,终一是这么说的。

怀着不甘心沉入河底的亡者,经过漫长的岁月后灵魂融入水中。然而,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怨恨的人也不少,融化后的灵魂成为混浊意识的集合体,似乎就这么漂浮在河底中。

一旦掉入三途川,手脚就会被寻求同伴的怨念抓住,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所以对明明被终一告诫过绝对不能掉下去,却还是大意了的自己感到可耻。终一曾经再三忠告「穿得方便活动一点再来」,但至却坚持作为新进员工要穿上西装,结果不只丢脸得差点跌倒还被帮了一把。甚至把终一的性命暴露在危险中,这样的情况恐怕不容易被原谅。

——至少从明天开始,穿得更方便活动一点吧。

虽然不觉得这样能解决问题,但总比重蹈覆辙好。至一边想着家中衣橱里挂着的普通服装,一边慢慢地走着。

过了一会,终一停下了脚步。

「到了。」

终一指向的前方,是无数堆积的石塔和天真烂漫笑着的孩子们。

「别在小鬼们面前摆出沮丧的表情喔。反省会给我回家再开。」

在这严厉的责备下,至谨慎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结束撑船训练后来到的地方,是在赛之河原平日被传颂的故事中,也特别具有识别度的传说之地。

根据彼岸的规定,年幼孩子的死亡本身就是罪过,是早逝而使周围的人深感悲痛的罪。为了赎罪,孩子们会在赛之河原堆石塔。即使偶尔会有鬼来破坏石塔,也不允许放弃。直到赎罪被认同并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地藏菩萨来接他们的日子来临前,他们必须不断堆积石头。

也就是说,这里是执行堆石惩罚的地方。

至看着那些用小小手掌努力堆石头的孩子们,腹部紧紧地缩了起来。

在这么努力的孩子们面前,作为大人的至不应该沮丧。作为鬼,有时则作为地藏菩萨,必须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

——我是鬼、我是鬼。

像在说给自己听地默念着,至发出一声有点那种感觉的吼叫声飞奔过去。

「大家,鬼来了!」最先注意到鬼袭来的少年,指着这边大喊。那口齿不清的稚嫩声音中透露着敌意的样子,可爱到要让人几乎忘了自己的身份而笑出来。感觉就像在百货公司屋顶上战斗的特摄演员一样。当他以华丽的动作摧毁第一座塔时,孩子们发出了如同欢呼般的尖叫声。

他们大概把至等人当成是隔几天就会出现的娱乐活动吧。每当至摧毁塔时,孩子们就快乐地跑来跑去。即便年纪尚小,建造的塔也充满着个性,有细长但保持着平衡的,也有组合起来的坚固堡垒。

即使是那些随意用三块石头堆积的也谨慎地用拳头击垮了,但看来那是个陷阱。一个少年跳到了蹲在河原的至背上,摆出胜利姿势。

「喂,这样很危险啊!」伸出手将少年抱在腋下时,又有另一个少年从死角跳了出来。不只设下陷阱还进行声东击西,这些孩子也不可小觑。结果至被三个少年压住,摔倒在河原上。

「恶鬼要投降了吗?」

面对那些笑嘻嘻少年们的视线,至气愤地噘着嘴。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不够成熟,但承认失败还是让人不太甘心。即使对方人多势众,但对手是孩子。而且至在大人中也是属于体格出众的类型。

当挺起身体时少年们便顺势从至的背上滑了下去。看他们高兴地要求「再来一次」的样子,似乎并不痛。

为了摆脱缠绕着的无数双手,至扭动身体时……

「别这样,我的宇宙怪人宇宙人啊!」

至被响彻河原的悲痛声音吸引了注意力。

从终一前往的方向传出的声音,是正在被破坏塔的建造者发出。紧紧抱住终一右脚想要阻止的少年面前,矗立着一座不愧于宇宙怪人宇宙人之名的宏伟建筑物。

那出色的成果一度让终一停下了动作。

「笨蛋,谁叫你堆得这么前卫——超难拆的好吗!」

终一一边抱怨着,一边轻松地用左脚把它踢开,这不由得让人感到佩服。毫不留情的程度就连真正的鬼也会光着脚逃跑吧。终一不忘将哭喊的少年拉开,像是破坏神一样蹂躏着河岸。

「魔鬼、恶魔!」

「反正事实如此,我不痛不痒。」

孩子们毫无词汇量的谩骂对终一来说不过是蚊子的嗡嗡声。他一边笑着一边挥动着一只手的样子,让孩子们发出尖叫声。

然而,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包括不知不觉爬上至腰部的少年在内,并没有感受到全心全意在赎罪的悲壮气氛。最初听说这是接受处罚的地方时还很紧张,但要说的话这更像是幼稚园的氛围。至一边感到安心,一边将缠住腰部的少年放到河岸上。

至顺便摸了摸他的头,少年像是有些痒地缩了缩脖子。

「呐,地藏菩萨。」

感觉到羽织的下摆被轻轻拉扯,至回过头。

低头一看,一个女孩眯起了眼角。从她称至为「地藏菩萨」来看,她应该不是找鬼有事。至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入社时发放的电子设备。确认在船上差点落河的事情没有造成损坏后,至和女孩对上了视线。

「怎么了?」至问道,女孩羞怯地摩擦着膝盖。

「我可以去对面了吗?」

像玻璃珠般纯净的眼神投向至。

在期待与不安交织的目光中,至的脸颊僵硬了。即使不从言辞中推测,女孩也想渡河去彼岸吧。但至从终一那里听说今天没有地藏菩萨出场的机会。

「……我查查看喔。」

苦于无计可施,至低下头看着设备。

从显示的亡者名单中筛选女孩的名字后,就出现了她的个人资料。根据资料,看来果然还没有获得许可。

「对不起呢。看来还需要再堆一点点石头喔。」

告诉她后,女孩紧紧地抿起嘴唇。

圆润的下巴紧皱着,眼眶浮现了泪水。

「明明小雪、小明里都过去了,为什么我不行呢?」

女孩声音颤抖忍耐着。

「小雪说,到了那边可以见到爸爸。我也想见到爸爸和妈妈。」

似乎无法再忍耐,女孩滴下了大颗的泪珠。随着在赛之河原响起的悲痛哭声,至慌了手脚。为了止住她的泪水尽全力安慰她,但哭到咳嗽的号泣实在难以平息。小孩子的眼泪像是会传染,听到这里那里响起的哭声合唱,至低下了头。

察觉到此处惨状的终一大喊「小鬼,把他们弄哭是想怎样!」还被说「真碍事给我滚一边去!」以后被踢了一下屁股,至被赶到堆石地的深处。看来孩子们的事终一会想办法。远远地看着终一发挥他那张帅脸的优势安抚孩子们的泪水,至抚摸着沾了脚印的屁股。

至背靠着高达胸口的大岩石,坐在河岸上。为了查看女孩提到的「小雪」的个人资料,手指在电子设备上滑动后立刻显示出详细讯息。小雪的家庭成员是父母和祖母。死因是溺水。考虑到她和父亲在同一天去世,以及离去的时间是在夏季盛期来看,至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溺水意外的关键字。

——所以小雪才说可以在彼岸见到爸爸。

看来是不经意间说出口后就前往彼岸了吧。于是女孩也误以为自己的父母在彼岸,开始渴望早日渡河过去。

至将萤幕切换回女孩的个人资料。女孩的父母仍然在世。想当然的,即使去了彼岸也无法见到他们。

「……怎么做才好啊。」

至无奈地低语时,手边落下了阴影。

他抬起头看向浓厚得不像阴天的天空时,对上了像猫一样锐利的双眸。

有人正从岩石上俯视着至。

至小小惊呼一声,但马上认出来对方。

「小朝!」

喊了名字后,对方缓缓地站起来。

至也站起来,与坐在岩石上抱膝而坐的少女对视。

最上朝,享年八岁——实岁七岁。

写作「朝」,读作「TOMO」,有非常美好名字的女孩。

「大哥哥,你经常被说粗心大意吧。」

她用稳重的目光直率地说出这句话,让至感到有些尴尬。被年幼的女孩正面指出自己的不足,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至以为这样的深处不会有人来,便放松警惕,结果读起了孩子们的个人资料。

——没想到这一切,都被小朝看到了。

不过,至露出苦涩表情的原因不止如此。朝是至第一次来到这里时,终一特别交代有着相当特殊情况的亡者。

朝的体型明显比同龄孩子差。白色连衣裙的领口留下大大的空隙,长长的黑发披散着。与其说是为了七五三等节日活动而留长,不如说只是放任不管。从额头正中分开一直到腰部的前发,不论前后都很长。

至在脑海中反覆回味着多次阅读过的朝的个人资料。家庭成员只有母亲,户籍上没有登记父亲,与祖父母疏远。本人死因是病逝,但旁边应该有一个米字记号。

而渡航的许可是——可。这里也有「不需处罚」的注释。

「先说好,我还不会过去哦。」

朝噘着嘴说出她经常说的话。

瘦削的脸颊浮现出酒窝般的凹痕,脖子上的线条清晰可见。皮肤因为干燥而脱皮,嘴唇有几道纵向的裂痕。薄薄的皮肤裂开,露出红色的肉,令人触目惊心。那令人心疼的样子让至忍不住移开视线。

朝一直以来都坚决拒绝前往彼岸。即使询问理由也不愿透露,所以沟通陷入了困境,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放任她不管。将这样的亡者送上船也是至的工作。当至试图盯着对方开口时,却被朝抢先一步开口「就说我不过去啦」给打断。

「因为我没有堆石头呢。即便如此却可以渡河过去,这不是很奇怪吗?」

那故作冷静的语气,准确地刺中了至的痛处。

确实,朝被认为「不需要处罚」。不需要赎罪,意味着不需要堆石头。朝是来到赛之河原的孩子中少见立即被允许前往彼岸的。

然而,这绝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至的犹豫似乎让朝感到不悦。

她紧咬着裂开的嘴唇,然后叹了口气,似乎想纾解心中的烦躁。

「大哥哥,告诉我吧——为什么我不用堆石头呢?」

明明知道答案,却故意刁难的问题。

「那是因为,怎么说呢……可能是因为小朝是个好孩子,所以很快就得到了许可吧。」

至勉强挤出的回答,立刻被斩钉截铁地反驳:「你是笨蛋吗?」

「别以为我是小孩子就能随便找个借口。我不用堆石头,是因为没有人会为我感到悲伤吧。」

为了不让他逃避,朝似乎决意要堵住他的退路。至不敢轻易回应「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话,只能闭上嘴。

在赛之河原堆石头的孩子们,遗族的悲伤越深,他们就必须堆更多的石头。然而朝却免除了赎罪立即获得前往彼岸的许可,这是无情的赦免。至不愿意主动揭开这其中的含义。

「真是,哭哭啼啼的,像个傻瓜一样。」

朝的目光望向堆石地,眼神更加险恶。

视线的前方有一个仍在啜泣的女孩。

「那个小孩之所以无法前往彼岸,是因为她最爱的爸爸和妈妈在哭,在那边装可怜。对我来说,那只是炫耀而已。大人们所说的优越感就是这样。」

朝用手肘支撑在曲着的膝盖上,用小小的手掌捧着消瘦的脸颊。

朝看起来像是柔弱的女孩,但偶尔会露出像个大人的神情。她小小年纪就能言善辩,这或许也是让她看起来成熟的原因。虽然听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但即便如此,她的气派也非同寻常。常被人说身体与精神年龄不符的至,总是被她的言行压倒。

他对于和女性相处本来就没有自信,面对早熟的女孩更不知道如何应对。加上沉重的背景,像至这样的新人完全束手无策。

苦恼不已的至只能摆弄着手上的电子设备。当他下意识地用外套的袖口擦拭萤幕时,设备突然震动起来。稍微慌张了一下后他查看萤幕,看到跳出的视窗中有终一的名字。

虽然不算特别远但他还是特意发了讯息过来。至匆忙抬起头,看到他正背对着自己走远。他似乎已经达成了让孩子们停止哭泣的任务。终一举起一只手回应露出笑容挥手的孩子们。

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至的视线,终一转头看向这边。他握起其他手指,竖起大拇指做出手势。拇指指向回去的方向,和讯息中的意思相同:再磨磨蹭蹭就丢下你啰。

「对不起,小朝,我得回去了。」

至像弹起来一样,将电子设备收进上衣的口袋内。

正想匆忙跑开时,被朝的「大哥哥」叫住了。

回头一看,朝正指着至的羽织。

「穿着那个不觉得不舒服吗?脱掉不就好了吗?」

至听她一说才突然想起。因为孩子们毫不在意地扑上来所以让他忘了,他其实已经全身湿透了。

在堆石地待了一段时间后虽然稍微干了一些,但外套和西装仍然湿漉漉的。再加上至的体温,衣服贴在身上的湿热让不适感倍增。被朝指出以后,至才意识到水分也使西装变得沉重。

如果是在家里,他早就在玄关脱光衣服直奔浴室了。至犹豫着是否至少脱掉羽织,但想像着被终一如般若般狠狠训斥的样子而打消了念头。

「嗯……但是,如果脱掉这个会被前辈念的。」

他开玩笑地拉了一下羽织的领子,朝简单地「哼,这样喔」回应。

说完她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过头去。这种冷漠的反应就如谚语所说的「女人心如秋日的天空」一样,让至的眼角微微抽动。

「那么小朝,明天见。」

觉得对方也不会回应,至单方面地告别。

至急忙想追上终一,但可能在与朝谈话时就已经回去了。找不到金色的发尾,至垂下肩膀。

回到办公室时肯定会被骂「慢吞吞的!」更何况至让终一生气了。虽然因为堆石头的工作而不了了之,但对方还未原谅至差点打翻船的事情。

如此一想,湿透的身体更加沉重了,步伐也变得迟缓。

至随意拨弄半干的头发,湿润的触感让他皱起眉头。羽织上散发的恶臭让至眉间皱得更深。靠近鼻子嗅了嗅,像是雨天在室内晾干衣物的味道。带着这种气味回到办公室的话,不知道千影会怎么想。只看得见她温柔地关心喷上液体除臭剂的未来,至大大地叹了口气。

他瞥了一眼河岸。

环顾四周,不见般若的踪影。查看了几个岩石后方,附近似乎也没有亡者。

至在原地晃了至少三圈后,急忙从羽织中抽出手臂。然后双手抓住羽织的领子,像是在风中飘动一样上下挥舞。虽然可能只是心理安慰,但希望能稍微去除气味。对至来说,被他相当憧憬的女同事觉得臭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即使总是飘着花一样的香味,终一这个道地的男人可能无法理解,但唯独这件事就算要被般若一样的瞪也不能忽视。

奋力充当人力烘干机后,至把脸埋在羽织中确认成果。虽然不能说完全干了,但感觉稍微好了一些。

至独自点头心想就这样吧。

「唔哇!」

脊椎上像电流般的冲击让他惊呼出声。

惊讶地丢下羽织,至抚摸着脖颈和腰部。疼痛已经消散只留下微微的不适感,如同静电现象般,让至不解地歪着头。

该不会是因为新生活而出现的疲劳吧。

——今晚还是早点回家,早点休息吧。

在心里如此决定后,他捡起羽织加快回公司的步伐。

那天晚上,至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或许是因为在赛之河原时感受到的违和感,身体异常地沉重。虽然经过今早的骚动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连自己都惊讶地感到疲惫不堪。

这大概是心理负担的影响吧。

从堆石的地方回到办公室后,至一直在观察终一的脸色,心情始终无法平静。幸运的是,千影并没有指责西装的恶臭,但也可能只是她替自己着想罢了。顺带一提,终一早已周到地在他自己的办公桌上准备了换洗的衣服。「因为这工作意外地容易弄脏嘛」他轻描淡写地说,但如果是这样,希望他能事先告知。

——再加上,那件事情也让我大吃一惊。

仰望闪烁的夜空,至回想起终一在空中舞动的指尖。

当阳光开始消退时,至和终一一起出动去确保徘徊在街上的亡者。那名亡者呆站在十字路口的一角。一定是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感到困惑吧。当周围人影变少与她对上目光时,她露出如释重负般的微笑。

然而,即便至说要带她去赛之河原,她仍然保持不动。甚至每当说出话时她都皱起眉头。她的眼神从未移开至的身上似乎非常专注。然而,她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心焦的至不得不着急地向她解释赛之河原的事情。

若不是看不下去的终一适时帮忙,至可能到现在还困在那个十字路口。终一在一旁熟练地挥动双手,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明亮起来。

没错,她是耳朵听不见的人。那专注的目光并不是在看至,而是为了读唇语。在那之后她应该是完全理解了终一用手语所说的内容。她将左手的手背横放在胸前,右手垂直抬起轻轻地鞠了一躬。即使是无知的至也能理解。她似乎从心底感谢终一。

「听着,小鬼。不要被先入为主的观念所束缚。对方可是人类啊。」

在顺利送亡者抵达彼岸、返回此岸的船上,终一说的这句话在至的脑海中不断回响。虽然自认为没有抱持先入为主的观念,但至确实把她当作了「亡者」。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把彼岸和此岸的居民做了区别。因此至无法把她当作同样的人类来对待,错过了本应察觉到的线索。

自己真是让人哑口无言的羞愧。而更让人敬佩的是,终一为了引导亡者学习了许多,考虑了所有可能的情况,这份真挚让人感到无比耀眼。

——我也要努力才行。

为了打起精神,至用双手拍打自己的脸颊。

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前行,在一栋略显岁月的两层楼房前停下。这是座紧紧地挤在狭小的地上建造、都市内常见的小房子。那就是至母子两人一起生活的家。

穿过挂着「佐仓」字样的门柱,至从公事包中找出钥匙包。房子和信箱的钥匙裹在便宜的人造皮革里。至拿起两把钥匙中较短的一把,将其插入设置在玄关前信箱上的挂锁里。

从小至就是「佐仓家的邮差」。为了减轻独自一人抚养孩子的母亲负担,他自作主张地装上挂锁独自管理邮件。因此这个信箱只有至持有的钥匙才能打开。至取下挂锁,查看信箱里的东西。

在便当店和披萨店的广告中,夹着一封看似来自政府机关冰冷冷的信封。大概是关于保险或税金的通知吧。至轻轻皱起眉头,将信封塞进公事包。他用单手卷起其他的广告,打开了玄关的门。

「我回来了。」

顺手关上门后,看到并排在地上母亲的鞋子。今天是她去医院的日子,记得她说下班后要去医院,但看来已经到家了。至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偷懒没去,脱下皮鞋后朝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将广告扔进垃圾桶后,脱掉脏掉的西装换上居家服。把衬衫和袜子等要洗的衣物一起带到楼下,丢进洗衣机后顺便洗了手和漱口,然后走进了客厅。

「啊,欢迎回来。」

母亲围着围裙站在厨房,至简短地回应道:「嗯,我回来了。」

从散发着海鲜的香气来看,今晚的晚餐似乎是烤鲑鱼。虽然是兼职,但在工作结束后去了医院,然后还要准备晚餐,至不禁怀疑她的身体状况是否没问题。母亲似乎从至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他的担忧,微微一笑说:「别担心,今天状况很好哦。」

「这样啊,那就好。」

至用手指搔了搔脸颊。

看她的脸色状况似乎真的不错。但她那干燥的皮肤和眼下的黑眼圈,显示出她的健康状况仍然相当危险。虽然比以前有活力了一些,但仍然不能掉以轻心。至走向厨房,准备帮忙母亲。

「我来拿麦茶吧。」

说着至伸手打开冰箱门。从开启的门缝中溢出的凉气,如雾般抚过刚脱下袜子的脚。从冰箱门边的架子上抽出泡麦茶的水壶时,至注意到中层的架子上有一个陌生的盒子。

今天早上还没看到那个印有邻近蛋糕店标志的盒子。佐仓家向来十分节俭,蛋糕只有在特别的时候才吃。但如果至没记错的话今天并不是什么纪念日。

——有人来拜访时准备的蛋糕吗?

至带着疑问看向母亲,她笑着说:「哎呀,已经被你发现了啊。」

「这是庆祝你找到工作喔。我买了好几个,选一个你喜欢的吧。」

伴随着鲑鱼的油脂破裂的声音,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虽然知道世上有「庆祝就业」这种事情,但没想到会轮得到自己。毕竟至从大学毕业到加入赛之河原公司之间花了一年时间。想到这期间母亲承受的心力交瘁,至从未想过要庆祝就业。

「……谢谢你,妈。」

内心涌现害羞与喜悦,让至轻轻咬住了嘴唇。

在母亲的微笑注视下,至立刻伸手去拿蛋糕盒。解开像屋顶结构的盒子两端,打开提手部分后。盒子里排列着三个华丽的蛋糕。

闪耀着润滑光泽的巧克力蛋糕、艳丽的水果如宝石般闪闪发光的水果塔、柔软的海绵蛋糕上覆盖着熟透的草莓和鲜奶油的礼服,经典的草莓蛋糕。至注视着顶端的鲜红露出笑容。

虽然母亲说让至选喜欢的,但水果塔应该是她的最爱。所以,至剩下的选择只有两个:巧克力或草莓蛋糕。至的视线在光泽的黑色和红色之间徘徊,最终被浓郁的可可香味吸引。虽然现在正是草莓的旺季,但它却意外地落选了,但这个也有它派上用场的地方,所以没有关系。

「那孩子的份也买了,选好以后在晚饭前端给他吧。」

果然,草莓蛋糕是给他的。

至点点头,从碗柜里拿出甜点盘,将白色礼服的淑女放上去。其他蛋糕则放回了冰箱,至拿着一开始装麦茶的水壶和草莓蛋糕离开厨房。将麦茶的水壶放在餐桌上后,至走向与客厅相连的和室,留意着不要撞到门框跨过了门槛。

那里没有推拉门或大的台阶,虽然像是客厅的一角一样,但奇妙的是光是地板材质的变化,印象也随之改变。闻着香蒲的香气和略带甜味的线香气味,至盘腿坐在佛坛前。

「这是我的就业庆祝哦。」

至以自豪的表情,将草莓蛋糕供奉在空位。虽然知道这样有些不符合规矩,但仍然用手边的打火机点燃了线香。本来应该用手扇灭火,但至轻轻摇晃线香让白烟四溢。

一开始时至还觉得必须遵循传统,但这已经是日常的一部分,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将线香插入香炉,拿起铃棒敲响后,至闭上眼睛合掌。因为每天都这样合掌所以也没什么特别的话要说。因此至一直祈祷直到手心有些暖了为止,然后轻轻睁开眼睛。

佛坛上供奉着一张年幼少年的照片。

——诚。

在这个家中还有父亲的时候,佐仓家是一个四口之家。双亲、至,还有弟弟诚。诚在三月初出生,比至小一岁但同级,是年龄只差一岁的关系。而且诚发育良好,常被路人错认为双胞胎,相当顽皮——常被人说是积极的性格,所以觉得他才是哥哥的人也不少。诚总是随着好奇心行动,是个即使吃过苦头也不会记取教训的小孩。

好好看着前面走路,这样的话,母亲叮嘱过多少次呢。

然而,这一切的努力都是徒劳的,他被车辆撞到离开了这个世界。在小学放学回家的路上,一辆分心的轿车冲向行人穿越道。当时信号灯是行人绿灯。平时都是一起上学放学,但因为至忘了带作业而留下才躲过一劫。

从那时起,母亲的心灵和身体都崩溃了。虽然经过时间的洗礼身体逐渐恢复健康,但心灵至今仍然严重创伤。父亲因对母亲失望而离开了家,母亲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

或许父亲也有自己的纠结,但他留下深受打击的家庭离开的心情,至是无法理解的。而现实是有两个人离开了佐仓家,这个家只剩下母亲和自己。

凝视着放在佛坛上的照片,至再度想着他的名字。对着相机露出洒脱笑容的少年,当然还是年幼时的样子。至就这样长大了,虽然绕了点路但也终于找到工作。回忆和照片中的诚,从那时起就没再变过。

——他,已经前往彼岸了吗?

加入赛之河原公司,知道彼岸是真实存在以后至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件事。第一次去堆石地时,至在那里寻找他的身影。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也没有重逢,所以想着他大概已经成佛了吧,但依然抱着一丝希望。

如果能再度相见,有想说的话,也有许多想为他做的事。甚至认真觉得自己是为此天生拥有灵能力。如果遗族的悲痛越深,必须堆的石头也越多,那么还是相当有可能性。

然而无论多么希望,仍然无法找到他。考虑到那场事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这也许是无可奈何的。

——果然,我不坚强起来不行。母亲必须靠我支撑。

看着佛坛桌脚边的药袋,至缩紧了腹部。拿起来确认,里面是母亲经常服用的情绪稳定剂,放了一个月份。附带的药物说明书写着,其中也包含改善睡眠障碍的药物。看过好几次的唑匹可隆下方,新增了名为达卫眠锭的药物。似乎是近年推出的新药。更换药物不一定是坏事,但至按住额头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论是工作还是日常生活。为什么我就这么无能。

放下按住额头的手,至擦拭脸颊。

但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至那时在这佛坛前发誓过。要竭尽所能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这是支撑至的信念。

将药袋放回原处,至站了起来。回到客厅时,母亲刚关上冰箱门。随着「砰」的一声,冰箱关上后她看着这边微微一笑。

「真的要选草莓蛋糕吗?」

听到这句话,至才意识到母亲是在确认剩下的蛋糕。又不用担心他会偷选水果塔,这个母亲真是可爱。

而且,草莓蛋糕是诚的最爱。佐仓家还有四个人的时候,连儿子喜欢吃什么都不清楚的父亲不小心吃掉了儿子最爱的蛋糕时,他发脾气哭喊不已的样子至今也记忆犹新。从那时起,这个家里就有了「诚的草莓蛋糕」这句暗号。至要选择什么其实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嗯。我喜欢巧克力嘛。」

像是要驱散阴郁的心情,至努力地用开心的声音说:「好想快点吃啊。」母亲微微挑眉时,汤锅里的味噌汤似乎溢出来了。她慌张地走向炉灶。

「你这么开心虽然很高兴,但晚饭后才能吃甜点哦。」

在调整火候的同时被提醒,至漫不经心地回答:「好啦。」无论如何母亲不喜欢浪费食物,所以草莓蛋糕一定会在奶油融化前进到至的肚子里。不出所料,「对了对了,趁草莓蛋糕还没坏掉前吃掉哦。」她接着说,至也依然回答:「好啦。」

为了帮忙回到厨房,至从碗柜里拿出像大碗般的饭碗。为了维持终一揶揄的小鬼体格,需要摄取相应的热量。对于俗称大胃王的至来说,晚饭后吃掉两个蛋糕根本是小事一桩。

今天很累,所以吃饱后应该会想睡吧。

至思考着要在睡着前先洗完澡,打开了电锅的盖子。

醒来时,不知为何朝就在那里。

这绝对不是用刚醒来的混乱头脑来进行诗意的比喻。所谓的朝并不是在说时间,而是人名的「朝」。她是在赛之河原的少女,瘦弱的身体却有着成熟心灵。她在至的房间里,好奇地四处张望。

头脑无法跟上现状,至一边停止手机闹钟,一边凝视着朝。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但捏了捏脸颊确实会痛。

也就是说,这应该不是梦。

「……你在做什么?」

至呆呆地问了一句,朝马上挥动了一下连衣裙的裙摆。

「早安,大哥哥。」她露出清新到令人惊讶的笑容打招呼,但至所认识的朝心情不好才是预设的状态。这种如同别人般的可爱,再加上这种情况,让人背脊发冷。明明听说到赛之河原的亡者不能自己回到生者的城市。再加上朝在自己的房间这个加倍无法理解的现况,至试图拉起被子筑起防卫。

「大哥哥真是的。不仅粗心大意还爱赖床,真是个麻烦的人呢。」

然而羽绒被的城墙轻易地被朝突破。即使是春季早晚仍然很冷。失去了被子的温暖,至缩着身体对抗侵入肌肤的寒意。

缩在床上的男人和手拿被子责备他赖床的少女。在漫画或小说中可能是非常受欢迎的情景,但其中一方是亡者所以让人笑不出来。而且说至粗心大意,真是莫须有的指控。确实在赛之河原时被朝偷看了电子设备,但除此之外可没有做什么应该被这么说的事情。

——咦?

突然浮现的一个念头,至从床上跳了起来。

想着「该不会吧」看向朝,果然她得意地露出微笑。

「大哥哥,你在河岸脱掉了那件羽织吧?」

朝把被子当作斗篷披在肩上,然后啪地一下放开让它掉到地板上。

看到她的动作,至再次坐回了床上。

虽然没有像朝这样干脆地脱掉,但确实至在赛之河原时脱下了羽织。因为朝的提醒,让他重新意识到撑船训练时身体湿掉的不适感。而且半干的羽织和西装散发着臭味,让至实在无法忍受。虽然知道羽织对生者来说是防护服——也就是说至就如同朝所说,是在敌方阵地之中粗心大意地卸下铠甲的家伙。

当时感受到的静电般的疼痛,大概就是朝进入至身体的瞬间吧。

——上、上当了。

后悔的同时也理解了。

至完美地掉入朝的圈套了。

「没想到,用那么粗糙的引导就让你脱掉羽织。大哥哥,还是多小心点会比较好喔。」

被比自己小了一轮以上的小孩认真地忠告,至无地自容地沉默了。

「不过呢,大哥哥的身体住起来的感觉很糟所以应该没问题吧。进去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一跳喔。让人有一种想吐的感觉呢。」

朝皱着脸假装作呕,明明擅自跑进别人身体还说这种话。反而一想到要跟终一报告这件事,才让至有「想吐的感觉」。

当至把脸埋在床上感到绝望时,朝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背。

慢慢抬起脸,迎接他的依然是清新的笑脸。朝满脸笑容,戳着至背的手指慢慢移动到房间的其他地方。

指尖悠然地游动,指向挂在墙上的日历。

这是一个普通的对折月历。上半部印有风景或建筑的照片,下半部列着一个月的日期。这是母亲所熟识的寿险推销员带来的常见物品。因为照片相当漂亮,所以当作室内装饰来使用,这个月好像是摩天轮吧。

正如记忆一样是色彩鲜艳的摩天轮照片,朝开口了。

「我想去那里呢。」

如果不带我去,说不定会出去大闹一番呦。

对于如此轻描淡写的威胁至眨了眨眼,额前睡乱的浏海微微颤动。

从最近的车站步行一分钟。以优秀的交通便利性自豪的那个地方,是面向东京湾的公园。由于建在填海地上而拥有广大的土地,不仅有绿意盎然的广场,还附设了水族馆和鸟园。令人惊讶的是,除了有贩卖店和餐厅外,甚至还有住宿设施。在这样一个充满海风味道的园内一角,矗立着朝期待的大摩天轮。

根据园内设置的导览地图,逛一圈大约需要十七分钟。以红色为主色调的大摩天轮到了夜晚会点亮灯光,据说是情侣们喜爱的景点。

然而,现在时间是早上十点。因为是平日,大摩天轮的排队队伍并不长。虽然刚开始开放时还有些拥挤,但随着车厢一个一个到达应该很快就会顺畅了。至一边漫不经心地点手机萤幕,一边等着轮到自己——还有朝的顺序。

「大哥哥,要往前了哦。」

至制止了拉着他连帽衫下摆的朝。在人多的地方,和亡者的朝对话会让人感到可疑。而且,至没有时间去理朝。

在前往临海公园的电车上,至给终一发了信件。

内容自然而然是关于朝的报告和由衷的道歉。虽然知道作为社会人士应该要打电话解释而不是发信件,但在担心被骂的恐惧下,至觉得自己无法冷静地说明。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果然还是打电话比较好。信件与电话不同,回覆有时间差。这就像携带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炸的炸弹,结果至变成了每五秒检查一次手机的忙碌男。

每次确认萤幕时,导火线变长而感到松一口气的心情,与被逼到崖边的焦躁感交替涌现。

如果要长期感受这种心情,倒不如直接一刀两断好了。

不知道是不是愿望成真了,没多久手机就通知有讯息来了。

「在原地别乱动,期待的新秀。」

偷偷望了一眼萤幕,显示的却是和预期相反的一句简单话语。

但至知道其中的涵义,垂下了肩膀。因为好奇所以偷看萤幕的朝虽然歪着头,但至很清楚。期待的新秀是终一用来伪装成赞美的讽刺。若要翻译,应该是「辜负期待,总是犯大错的新人」之类的意思。别动的指示,大概是为了不让至带着朝逃跑,预告会来抓他吧。

「让您久等了,客人……啊,确定是一个人吗?」

面对露出爽朗笑容的摩天轮工作人员无情地追击,至以微弱的声音回答「是的」。

为了不被工作人员察觉,至帮助朝一起上了车厢。门关上后,虽然有透明的窗户,但里面是完全的私人空间。而对至来说,这是在十七分钟内能从终一那里保护自己的堡垒。

——至少这次能出点故障让它转个三十分钟也好。

至坐在座位上半开玩笑地想着。朝爬上对面的座椅,轻轻摆动悬空的双脚。

在慢慢沿着圆圈上升的车厢里,至惊叹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小时候曾经怀疑这种毫无刺激感的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但意外地光是看着风景也很有趣。随着眼下的建筑物和人们变得渺小,至感到心情变得轻松。

小小的城市,小小的人类。

彷佛脆弱地能在手掌中捏碎的迷你世界,让人觉得至的烦恼和挣扎也不过如此渺小。

朝也喜欢这种奇妙的感觉吗?

瞥了一眼,朝正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东京湾。

想坐大摩天轮到要威胁至的地步,但她的侧脸却没有喜悦的样子。

「小朝,开心吗?」

至问道,朝的回答是「马马虎虎」。

明明说非去不可才带她来,却是如此空虚的感想。虽然她开心地跳着叫闹的话倒也会让人困扰,但朝的表情却是乏味得令人意外。

对至来说女生就如同未知生物一样,而朝在这当中是特别难以捉摸。

鼻子叹出一口气,把手伸进连帽衫腹部的口袋里。结果指尖碰到了坚硬的物体。用指尖刮了刮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是用塑胶包装纸包裹的应急食品。至是大胃王,经常会嘴馋,所以总是随身携带糖果和口香糖。

今天早上因为忙碌所以记忆有些模糊,但大概是在出门前习惯性地放进去的。拿出来一看,果然是糖果。做成星型的糖果,黄色代表柠檬味,红色则是草莓味。因为小颗所以放进嘴里也不会鼓起脸颊,非常适合偷偷吃。

至将糖果当作神助,双手各拿一颗给朝看。

「这里有糖果,小朝想要柠檬还是草莓?」

至想着能缓和气氛而递出,朝却以怪异的表情盯着看。

「说想要哪个……」

至歪着头,面对着朝那彷佛不敢置信的视线。

朝叹了口气,把至的手推开。

「大哥哥啊,我已经死了喔。亡者是不需要吃饭的,你不知道吗?」

「哦,你说这个啊。」

听见对方淡然地回应,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朝所说的并没有错。亡者因为失去了肉体,所以不需要摄取营养,也不会感到饥饿。

然而,作为娱乐的味觉应该还是存在的。吃东西的目的不仅仅是获取营养和满足感。吃美味的东西会带来幸福感,是丰富心灵的重要元素。正因如此,留下的人们会将逝者的喜好作为供品放置在佛坛或墓前。至小时候从来访自宅法事的寺院和尚那里听说过。

「所以小朝应该也可以吃。」

至再次将被推开的糖果递过去。

朝微微仰身,皱起眉头。

「但是,这里既没有佛坛也没有墓碑。亡者除了供品以外是不能吃的。」

这是订正至无知的口气。

确实若不是被供奉的东西,亡者是无法食用的。因为亡者是由于死亡而偏离生者法则的存在。即便在同一空间内能够碰触物品,本就应该是在彼岸的存在。

若要让亡者品尝食物的味道,必须供奉在佛坛或墓前变成供品才行。然而正如朝所说,车厢内除了座椅什么都没有。一般来说,要给她食物是不可能的——但至也不是胡乱推荐糖果。

「我有点想试试的东西。来吧,选一个。我也会吃一样的东西。」

面对拿着糖果靠近的至,朝虽然感到困惑但似乎顺从了的样子。小心翼翼在黄色和红色之间犹豫地指着,最终选择了草莓味。

把没被选上的柠檬味重新放回口袋,至用双手夹住留在掌心的糖果。做出祈祷的姿势后闭上眼睛,朝悄悄屏住了呼吸。

浮现在眼帘的,是在堆石地看到的朝的样子。抱着像枯木般瘦弱的身体,坐在岩石上的她。免于堆石之刑的朝,总是怀着什么心情望着勤于赎罪的孩子们呢。

为何不惜进入至的身体也想要来到这个地方。

一点都不明白小朝的事情,想要更瞭解她——这时候至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温暖。

同时,朝小声地发出了声音,以此作为信号至结束了祈祷。

适应了黑暗的视野清晰起来,朝看起来一脸愕然的样子。双手紧紧地交叠在胸前,肯定是因为抓住了甜蜜的流星。

「真的传到了吗?让我看看。」

轻轻放开紧握的手,困惑的朝将目光投向至。平时朝总是紧皱的眉头现在却无力地垂下,让人感到有趣。从堆石地经过自己的房间再到摩天轮为止一直被朝玩弄,但终于能扳回一城了。

「来吧,快点。」

至坏笑着,朝不满地噘起嘴唇。

小心地打开手指,慢慢展开。

朝的掌心里,滚着一颗与至手中相同的红色糖果。

「……为什么?」

虽然说的话不多,但眼神里充满了明确的疑问。朝想知道在这狭窄的车厢里是怎么送出糖果的。

至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供奉在佛坛上的牌位据说是寄宿着亡者灵魂的地方。墓地因为埋葬着遗骨,是亡者安息的地方。因此即便是像我们这样没有在寺庙修行过的普通人,也更容易表达心意或者奉上供品。」

然而,至接着说,这只不过是「更容易」而已。

据说和尚在法会上也担任将遗族的心意传达给亡者的桥梁,但不可能每次想说些什么时就去请和尚。因此像至他们这样的普通人要透过佛坛和墓地,以感受到逝者灵魂的方式来传达心意——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登山时的登山道一样。

虽然经过整备的登山道所有人都能方便地通行,但登山的方法却不止一种。只要能抵达山顶,不论是走兽径或是绕路,能成功登顶的就是赢家。尽管听说那会是一段艰辛的道路,但至有着灵感这一优势。

「原本与亡者有深厚缘分的人似乎更容易传达心意。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还短,这点让我有些不安……但我能看见小朝。我知道小朝的灵魂,所以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能顺利进行真是太好了。

对于满怀欣慰的至,朝惊讶地张着嘴巴。或许是因为让她自信满满地选择糖果,但结果知道这其实更接近一场赌博而感到无奈。

更何况这并不是至的主意,而是从千影那里听来的话,若是曝光肯定会投来冷淡的目光。至心中暗自嘀咕着「胜者为王,结局好就一切没问题」,打开了手中紧握的糖果包装纸。

星星糖的草莓味在口腔内散发出让人露出笑容的酸甜味,至催促朝也打开来吃。

「这、这个……我真的可以吃吗?」

「当然啦。因为是送给小朝的嘛。」

不吃反而会让人伤心。

被这么一说,朝慌忙地以特别小心的动作从包装纸中取出糖果。看着已经完成使命的包装纸在空中消散,朝将糖果送到唇边。然后像想观察至的反应似的,眼神投向他,并迅速将糖果放入口中。

在糖果轻轻撞击牙齿的声音中,至微微眯起眼睛。

「小朝,好吃吗?」

当至对被评价为平平的大摩天轮进行雪耻之时,朝却惊人地坦率回答「嗯,非常好吃」。朝低垂着眼神,微微染红了脸颊,似乎与糖果一起融化了。

原本以为又会被投以刻薄的感想,那稚气的笑容却让至感觉揪心。与之前自己在房间里包成一团时,那种伪装的爽朗笑容截然不同。如同度过夜晚到来的朝阳一样耀眼,至眨了眨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你、你看看。风景非常漂亮哦。」

正好此时似乎到了大摩天轮的顶端。

悬在离地面一百多公尺的空中,车厢的四周没有视线障碍物,展现了无边的壮丽景色。

朝隐藏着红润的双颊,至指向东京湾深处可见的建筑物间隙。

「导览地图上写着晴天时可以看到富士山,原来是真的。能从东京看到在其他县的山,真是厉害耶。小朝,看到了吗?那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叫富士山哦。」

朝像是追随着至的手指似的,将一只手放在窗上凝视着。

然而,那黝黑的眼球在看见白雪覆盖的高山时,彷佛像从梦中醒来般冷却下来。

「……我知道。因为以前见过。」

听到在车厢内响起的沉重声音,至将视线转回朝身上。

先前朝因为甜味而展露开心的侧脸,如今带着些许寂寞的色彩。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至似乎踩到了朝的地雷。然而不知是富士山的原因,还是大摩天轮本身的原因,至显得有些狼狈。

口袋里还剩下柠檬味的糖果,但朝并不是可以用同样的手段来讨好的单纯女孩。与动摇的至形成对比,朝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朝凝视着日本引以为傲峰峦的眼神,似乎越过了富士山到更遥远的地方。

稍作沉默后,朝开口。

「我活着的时候,曾经只坐过这个摩天轮一次。那时也能看到非常美丽的富士山。」

「……原来如此。」

至努力维持平静地回应。

在东京都内有好几个地方有摩天轮。至选择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是因为考虑到朝的愿望。因此他已经猜到这个地方对朝来说,有着甚至让她想离开赛之河原的理由——现在或许能瞭解她的真实想法。

「那、那是……和妈妈一起吗?」

至谨慎地询问。

尽管朝是个相对成熟的孩子,但似乎不太可能会独自来到临海公园。对于没有父亲的朝来说,唯一可以依靠的成年人就是她的母亲。即便如此,从朝的个人资料中记载「不需要处罚」来看,似乎也不是什么好母亲。

朝仍然看着风景摇了摇头。

「是妈妈和妈妈的男朋友带我来的。但是他们都不太喜欢高的地方,就让我自己去坐。我其实没有说想坐摩天轮就是了。」

朝苦笑着收回搭在窗上的手指。

「虽然不是很情愿,但坐了以后意外地觉得很有趣。可以看到很远的城市,才知道世界是这么广阔。我还是个小孩所以哪里也去不了,但长大后不只是那座富士山,也能跨越海洋去不同的国家。有一种我的话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

在叙述中她或许想起了当时的感受吧。

朝的瞳孔闪烁着未来的希望。

然后当时的她以兴奋的心情结束了那十七分钟的空中旅行。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从摩天轮上下来后,朝立刻开始寻找母亲的身影。因为她想在感动还未消失前谈谈那美好的景象。然而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母亲,更别说那位男朋友了。那个男人的头发染着明亮的颜色,穿着一件刺绣着华丽龙的夹克。男人的鼻子和嘴唇上都穿着环,无论在多么拥挤的地方应该都很显眼。但即便在园内走到脚底发酸,朝仍然是孤身一人。

当太阳开始下山时,朝回到了有大摩天轮的广场。坐在长椅上等着母亲来接她。不知不觉中大摩天轮已经被灯光点亮,骨架上装饰的灯饰闪闪发光。直到夜空中满是星星为止,朝依然在等待,但母亲没有回来。

似乎是因为工作人员报警,朝被警方暂时保护。

面对造访的警察,朝的母亲辩解「太忙了所以忘记去接她」。

「明明是大人,却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呢。」

朝露出一个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至低下脸按住额头。

早逝的女儿不需要堆石头,这样的父母本来就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但这种超乎想像的恶毒让人作呕。

至也在新闻节目中看过父母把小孩丢在商场的相关报导。据说会把麻烦的小孩丢在儿童游戏室,或故意让小孩走丢给服务中心照顾,当作托儿所使用。无论是哪种都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但居然有忘记去接女儿的母亲。而且理由竟然是太忙于与情人约会。虽然不知道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的,但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不愉快。

摩天轮只能在那十七分钟内保护朝。

如果朝被诱拐了,母亲打算怎么办呢?

「……但是,这也许是没办法的事吧。」

听到朝的话,至难以置信。

父母把孩子丢在寒冷的户外,这不是可以用「没办法」来带过的问题。不只是诱拐而已,也可能因为事故而受伤。对于优先私欲而疏忽监护责任的母亲,没必要施以这种温情。

「没办法什么的,这种事……」

至抬起头来想要反驳,朝却重复说道:「不,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世界是如此广阔。就算有不能把女儿放在第一的母亲,也不奇怪吧?」

朝以看破一切的眼神凝视着至。

从品尝糖果的小嘴说出的,却是相反的苦涩台词,让人无言以对。

「不论谁都有这种情况吧。比起狗更喜欢猫、比起米饭更喜欢面包。妈妈的情况是,恋人和女儿。妈妈更喜欢的是恋人。就只是这样而已。」

大哥哥的话明白的吧?

即便朝以可爱的姿态倾斜着头,至仍无法动弹。

如朝所言世界是广阔的。有各种思想的人类生存着。有「喜欢」就有「不喜欢」,依照喜好度来排名的情况也是有的。这个世界上,也不断报导孩子被遗忘在炎夏的车里而死亡的新闻。

朝的想法,并不是特别残酷。

正因为瞭解这些,至的视野被悔恨模糊了。

无论多么成熟,朝仍然是个孩子。就像在堆石地上无法见到父母而哭泣的少女一样,即使哭着喊着不幸也没有关系。然而,她却不得不放弃。她经历了足以让她理解「也存在那样的母亲」的经验。

——明明是年纪这么小的女孩。

至用袖子擦掉快要流下的泪水,朝垂下眉毛微笑。

「大哥哥很温柔呢。但别哭哦。如果大哥哥哭着从摩天轮上下来,工作人员的大姊姊会吓一跳的。」

随即,朝看向摩天轮的出入口。至也被她吸引着看去,摩天轮正要滑向乘车口。如果独自乘坐的至哭着走出来,工作人员会觉得可疑吧。为了平复心情,至吸了吸鼻子叹一口气。

「好的~辛苦了。」

工作人员的手打开了门,至轻轻扶着朝下了观览车。

广场上,终一正气势十足地等着。一想到等一下会被骂,肩膀就感觉无比沉重,但比起这个,至脑海中回绕着朝的声音。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如果是哥哥与弟弟。

至感到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在朝担忧的视线中,至微微笑着走向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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