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崩石②-章节

「真的非常抱歉。」

在赛之河原公司的办公室里,至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他低头的前方,木制桌子有着深沉的光泽,菊田坐在皮革的办公椅上。桌上摆放着白色的非洲菊,墙上挂着裱框的企业精神。

在至的旁边,终一挺直背脊站着。

「新人的错误是我这个指导员的责任。」

非常抱歉。

说完终一也深深地弯下了腰。

从摩天轮下来之后。至吃了终一一发头槌,接着被教训了三十分钟后,与朝一起被带到办公室。

虽然因为害怕的关系而满脑子都在思考终一的事情,但赛之河原公司毕竟是一家公司。如果有什么问题,向上司报告是理所当然的。因此至即使迟到了也急忙与终一一起向菊田报告和道歉。

在两个低头的人面前,菊田以双肘撑着桌子。双手交叉着掩住了嘴巴,总是微笑的下垂眼角此时却带着锐利的光芒。

毫无疑问,被那双剑一般冰冷的双眼注视着,至的脖子上冷汗直流。在回程的电车里,终一曾警告他「菊田先生可能会骂你」,但他没想到会有如此之大的压力。因为菊田平时总是温和的样子,这极大反差令至不禁沮丧地缩起肩膀。

菊田缓慢地解开交叉的手指,开口说话。

「我们的工作伴随着危险,我认为佐仓也很清楚。但你的瞭解还不够深刻。坦白说这次很幸运。如果附身的不是朝的话,不知道现在会怎样。」

然后菊田将目光转向终一。

「真城也是。把刚进公司的佐仓留在河岸,危机管理是不是太松懈了呢?如果你有好好盯着,佐仓就不会脱下羽织,朝也不会偷溜出赛之河原。对吧?」

在菊田的追问下,终一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点了点头。

对于他那毫无辩解的态度,至紧紧抿住嘴唇。

即便身为指导员有连带责任,这也是至的疏忽导致的事件。在目前为止的各种失态中,终一没有半点责任。终一本可以责备至是累赘——但他果断低头的侧脸上,完全没有责备至的样子。这反而更加激起了至的罪恶感,让他心口隐隐作痛。

菊田来回地看着沉默的两人。

然后叹了一口气,为了驱散沉重的气氛,大声地拍了拍双手。

「好了,我就说到这里。你们把头抬起来。」

随着这句话,菊田的声音柔和下来,至对在短短几分钟内结束的训斥感到惊讶。按照指示抬起头望向菊田,他依然带着平常柔和的微笑。

对困惑的至,菊田接着说道。

「即使我不多说,真城也已经狠狠地念过你了吧。而且,佐仓一直很努力。刚开始的时候谁都会犯错。重要的是不要忘记前进的心情。」

菊田纯真地眨了下单眼,指向头上悬挂的企业精神。

——无论何时,从小地方开始一步一步。

至在心中默念着那用毛笔书写的字,再次低下头。

「……谢谢。」

站直身体后,菊田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么,关于今后的事。你们打算怎么对待朝呢?」

被问到这个问题,至与终一对视。

在试探似的沉默之后,终一首先开口。

「附身船夫的身体并从赛之河原逃走的行为,被当作危险的亡者处理也是无可奈何。以此为理由,强制朝过河也是可行的。」

「……前辈。」

至不由得出声。

亡者之中也有不听从船夫指示的人。如果情况过于严重,让船夫感到有危险时允许采取强制措施。使用特殊工具夺走亡者的自由,若有六文钱便让他们上船,若没有则扔进三途川。即便是亡者也有基本权利因此并不能轻易实施,但交给现场来判断。

在彼岸会审判生前的行为,决定死后的去向,强制渡河的事实也会被考量。换句话说,即将接受审判的朝会被追加不利纪录。朝经历了不幸的人生后离世,还要再给她更多苦难,说实在无法忍受。

终一瞪着至,问道:「那你想怎么办?」

「我……」

话到嘴边却接不上来,至紧握住连帽衫的前襟。手掌感受到了口袋里的柠檬味糖果。

在堆石地相见时,朝总是显得不高兴的样子。但至觉得在摩天轮上看到的那个笑容才是真实的她。吊起的眼神和成熟的举止,肯定是她的虚张声势。朝或许是透过威吓周围的人,来支撑那因不安而快要折断的脊梁吧。

为了让那个从母亲的天秤上掉落下来的、无依无靠的自己振作起来。

为了让免于惩罚的那个异样存在,可以继续留在堆石地上。

让朝戴着这样悲伤的面具前往彼岸,真的可以吗?

——没错,我……

松开连帽衫,至注视着菊田和终一。

「我希望朝能带着笑容过去。」

希望让她用宁静安稳的心情前往彼岸。

希望她能化解忧愁,自愿搭上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我愿意做任何事情。」

说出口后,至清晰地感受到这正是他的愿望。

终一微微扬起嘴角,与菊田对视。

「嗯,我明白了。」

菊田大方地点头。

「一直保持沉默的朝愿意说她自己的故事,我想是因为佐仓的为人吧。她好不容易开始敞开心扉,现在放弃太可惜了。以我的角度来说,也希望朝能毫无遗憾地上船……真城,你怎么看?」

被这么问,终一轻轻皱了下眉。

「菊田先生是我们的老板,我会按照命令行事。」

终一不满地交叉双臂,用鼻子哼了一口气。

菊田看着终一的样子,忍不住笑着说:「真是不坦率啊。」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至的要求似乎被接受了。至抑制住因喜悦而松弛的脸颊,迅速低下头。道谢后抬起头,看到菊田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么,首先要听听朝的话呢。为什么她不想上船、怎么做才能让她接受前往彼岸?不明白这些我们就无法行动。」

说完菊田将视线移向会议室的门,因为朝就在那里。和至他们一同来到办公室的朝,在千影的陪同下在会议室等着。

至和终一各自点头,走向会议室。转动门把踏入室内,看到朝和千影坐在摺叠式长桌前的摺叠椅上。

千影温柔地抚摸着朝的背,起身让位给至。终一从墙边的白板背后拿出两把摺叠椅,于是至决定接受她的好意。

确认终一和千影在长桌对面坐下,至对朝说话。

「小朝,你有听见我们的对话了吧。」

菊田的桌子和会议室仅有数步之遥。即使中间有墙,但至他们并没有压低声音,所以应该听到了对话。

朝把目光落在长桌上保持着沉默,但在这个情况下沉默本身就是回答。无法回答——不,无法回答这件事情本身就是答案。至得出这样的结论,继续说下去。

「正如刚才所说,我不想强迫你上船。如果有什么心结让你无法前往彼岸,希望你能告诉我。」

至将自己的手盖在朝放在膝上的小手上。

朝抿起嘴唇,细长的尖下巴皱了起来。

从她满是挣扎的表情来看,留在堆石地的原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但即使这样隐藏想法,等待她的仍是强制渡河的结果。从刚才的对话中,朝已经知道现在只是缓冲期。面对两个苦涩的选项,无法抉择。

「真是没办法啊。」

焦躁地抓着头发的终一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终一将右臂放在长桌上,俯视着朝的脸。

「听好了,朝。我们能等你的时间不多。小鬼好像想帮你,但我不一样。如果搞得太麻烦,我可以自行做主让你上船。」

「等一下,终一。」

千影像是责备似地抓住终一的左臂。

「用这种高压的态度会吓到小朝的啊。」

千影使劲地拉着他的手臂,试图将终一从朝身边拉开。终一虽然反抗说「笨蛋别拉衣服会被拉坏」,但他似乎对千影无可奈何。虽然不满,但他还是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与朝保持距离。

清了清喉咙,终一接着说:「总之。」

「你也不想被强迫上船吧。你的机会只有小鬼现在一副傻样的时候了。这家伙什么时候会被开除都还不知道喔。」

从扬起的下巴指的方向来看,开除预备军指的是至。

虽然很不情愿,但没有反驳的余地。

「然后如果小鬼不在了会怎样。你知道吧?」

终一略微压低声音,眯起了眼。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这像是大人在威胁小孩,但这时至才理解。

终一大概是故意说严厉的话来逼迫朝。即使被她觉得是冷酷的大人,就算被讨厌,他也想听她说出真心话。

——原来如此,这确实是挺不坦率的。

至回想菊田的话,忍住笑意。终一也是想帮助朝的。正因为如此,他才用这样带刺的话来说服她。千影可能也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没制止他。视线交会后千影无奈地笑着,耸了耸肩。

朝缓缓抬起脸,眼中带着犹豫看向至。轻拍着覆在她手上的手,朝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叹口气。

「……我有些想确认的事情。」

至仔细聆听,生怕错过那犹豫不定的声音。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还有一件事。就是为了确认那些,我才进入大哥哥的身体。所以我跟你们约好了。确认完最后一件事后……我会上船的。」

上船。朝像是鼓起勇气般说道。说出口后,似乎胸口轻松了些,紧绷的肩膀逐渐放松下来。

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对朝来说只有苦涩回忆的那个地方,她想确认什么还不得而知。但至发誓要实现她的愿望。相信这能带来朝的笑容,请她继续说下去。

朝目光中不再迷茫地回答道。

「大哥哥……我想跟妈妈见面。」

说出愿望的朝,脸上表情与在河岸上哭泣的少女截然不同。

据说那个街道随着朝阳沉睡,在夜晚苏醒。

谨慎起见说明一下,这不是在说某个人而是时间段。那座用月亮取代太阳,华丽的灯饰有如满溢洪水的街道,被人们称为霓虹街。

在夜晚生活的人群中,有人靠着强悍的臂力崛起,也有人单靠头脑建立巨大的财富。然而在这城市中最闪耀的,莫过于展开艳丽翅膀的美丽蝴蝶们。朝的母亲就是在霓虹街里翩翩飞舞的蝴蝶之一,住在街道的一个角落。

简单来说,她住在工作处提供的员工宿舍。据千影调查,从朝生前开始就没有换过住所的样子。至他们看准了太阳西沉、城市准备苏醒的时候,前往朝的家。

稍微偏离拥挤的酒吧招牌林立的主街,沿着狭窄的巷弄行走。在难以让人错身而过的道路上,散落着空酒瓶和被踩扁的纸箱,令人寸步难行。对朝而言也许是熟悉且走惯的街道,但一不小心跌倒了也是怪可怜的。至停下脚步回头,向朝伸出了手。

「小朝,小心脚边。」

紧握着重叠的手掌,至再次向前进。

穿过巷弄后,来到了一条若是单行道,车辆也能通行的道路。即便如此,夹着道路的建筑物也相当高耸。由于这一带的地价高涨,房子只能向上延伸,因此充满十足的压迫感。甚至感觉空气也有些混浊,要是在这种地方发生火灾,恐怕无人能幸免吧。虽然勉强设置了逃生梯,但上面堆满了空的啤酒箱和坏掉的招牌,紧急时刻是否能用还不得而知。

——真的有通过消防检查吗?

为多管闲事而忧心忡忡,至将视线移向逃生楼梯。从下往上看去时,与三楼平台上的女性眼神交会。她把掉色后变得几乎透明的金发剪短,毫不掩饰地袒露白皙纤细的颈部,倚靠着栏杆吐着白烟。她的穿着坦白说与内衣相差无几。只到大腿根部的蕾丝短裤,搭配有褶边的吊带衫。从胸口的缎带开出的深开叉,似乎完全没考虑要遮住腹部。至被那从缝隙中露出的微小肚脐吓了一跳,而那位女士则回以灿烂的微笑。

对方挥了挥夹着菸草的手,至回以一个尴尬的笑容。

觉得再看下去有些失礼因此转移视线,朝则用力拉着他的手。

「大哥哥才应该小心点。」

那死死盯着他的眼神虽然年幼,却是属于在这个街道上生存的女性独有。至回答「知道了,真是抱歉」,朝便鼻息粗重地加快脚步。

至被拖着向前走了一段路。

带领着大家的终一,看着地图应用程式后停下脚步。

「朝,是这里没错吧。」

被询问后朝点了点头。她抬头望去的地方,有一栋不亚于赛之河原公司所在的混合大楼的肮脏公寓。似乎没有阳台,空调的室外机贴在外墙上。虽然看起来有好好安装,但感觉随时会掉下来,说实在有点可怕。排水管似乎因为年久失修,漏水在外墙上留下黑色痕迹。

一路走来似乎都是不适合育儿的环境。

然而对朝来说,这也是她充满回忆的家吧。她思绪万千地凝视着外观,接着说「走吧」,迈出了步伐。至和终一也跟着她上了楼梯。

朝的老家——最上家位于三楼的中段。似乎没有写门牌的习惯,上面除了房号外没有其他资讯。门铃似乎很久都没有替换过,没有安装摄影机,只是个简单的门铃。

终一代表全员按下了门铃。过了一段时间后门后传来回应。

「……来了。」

可能带着一点警戒,声音听起来有些诧异。

终一靠近门,说出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你好,我是赛之河原公司。来进行水管的相关检查。」

他说得毫不迟疑,当然这是在演戏。突然有陌生男人来拜访,会马上开门的女性并不常见。即使开了门,也顶多是挂着门链来应对。但这样一来朝的愿望就难以实现。

朝为了向母亲确认一些事情,必须进入家中。

因此至他们必须合法且妥当地进入屋内。

伪装成水道工人是菊田提出的计画。为此至他们还在附近的工作服专卖店购买了工作服。和羽织一样的青色连身工作服,虽然新衣服的硬挺感有些让人在意,却是让这场业余戏剧更加可靠的衣装。注重细节的终一还准备了工作帽和腰间的工具,使他们现在看起来就是名副其实的水电工人。

朝的母亲似乎用手撑住了门,门传来嘎吱声。似乎是透过猫眼观察着这边的情况。虽然因为视线而有些紧张,但从服装上来看不用担心露出破绽。至学着终一那样大方地站着后,朝的母亲似乎也稍微放下了警戒。

随着沉重的门链被取下的声音,门把也嘎吱一声转动。

打开的门后是一个厌烦地皱着眉的女人。

「我可没听说过要检查水管。」

她是否正准备蜕变成在夜间飞舞的蝴蝶呢?过于浓重的妆容、领口松弛的T恤、露出额头的发带,朝的母亲搭配显得有些不协调。

为了不让门被关上,至从终一背后伸出手抓住门缘。

她抬头看见后,面露不信任的表情。

「你们是真的工人吗?如果是新型的诈骗集团拜托饶了我吧。这房间是用我工作店家的名义租下。如果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店里的黑衣人会来的。」

毫不畏惧地瞪视且气势汹汹地说话,她的表情和朝一模一样。虽然评价为不愧是亲子让人感觉有些复杂,但感觉连说话方式都很像。朝应该是在这个屋子里,以母亲为榜样成长的吧。虽然对朝的成长背景产生了兴趣,但至仍按照菊田的计画,把目光看向玄关的鞋子。

「而且在这个时间来真是太不合常理了吧。住在这附近的女人,大家都准备要上班了。在忙着准备出门的时候检查什么的……」

让终一应付滔滔不绝的她,至则伸长了脖子。

玄关里,除了华丽的女用皮鞋和高跟鞋之外,也有似乎是为了在附近外出时而穿的凉鞋。从大小来看似乎全是女用的鞋子——看来菊田的推测是正确的。从叠在一起的散乱鞋子中找到目标后,至向终一示意。

终一心领神会地点头。

「够了,我现在打电话给店里确认。你们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如果是诈骗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就算是真的我也会跟你们公司投诉……」

「是没关系啦,但联络店里困扰的是你们吧?」

被终一打断,朝的母亲狐疑地眯起眼。

在她想要咬牙切齿地问「什么意思」之前,终一继续说下去。

「我们是从客户那里收到了委托。跟其他间相比,好像这里的水费更高一点的样子。客户怀疑是不是有漏水……」

终一指向玄关的鞋,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

朝的母亲顺着终一的手指回头,发出一声急促的声音。接着露出苦涩的表情,显然是因为察觉到终一的意图。

目光从玄关里的男士运动鞋回头后,她失去了先前的气势。

「不是的,这个……我们没有住在一起。只是因为他经常过来,所以才把私人物品放在这里而已。」

朝的母亲语无伦次地说着,但她应该知道这种辩解行不通。她所住的这个员工宿舍,租金和水电费都由店里支付。租金无论住多少人都一律不变,但水电费会因为住的人增加而上升。尤其是水费和瓦斯费,会因为洗澡次数增加而显著上升。员工宿舍是做为员工的福利,并且也有利于店里的营运而运作的,如果有同居人就有义务回报。

但根据朝的说法,那双运动鞋的主人只是男朋友。既无血亲关系也没有婚姻关系,让他住进来并支付水电费,对店铺而言毫无利益可言。被拒绝或被要求搬迁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朝的母亲才隐藏了男朋友的存在。这么说来,即使以此为筹码进入屋内,她也无法向任何人提起有可疑的水电工人来过家里。

朝在生前还好,但如今她已经去世,没有理由再与男朋友分开生活。

从朝的母亲慌乱的表情中,至确信菊田「她一定让男朋友住在屋里」的推测是正确的。仅用一个推测就能做到进入屋内和封口,老板果然是个可怕的人。

「关于住户的私生活我们也不会多加干涉。但我们也是来工作的,所以不上交报告的话会有点麻烦。如果能让我们拍一些水管的相关照片,其他我们会好好处理……怎么样?」

被终一这么问,朝的母亲心不甘情不愿地叹了口气。

她稍微移开身体让出空间,表示允许进入屋内。

终一和至相视坏笑,随即得意扬扬地进入室内。至让朝先进去后,也在玄关脱下鞋子踏上地板。朝的母亲跟在至后面。

「那么能先让我看看浴室吗?」

将手机调成相机模式的终一要求朝的母亲带路。穿过玄关后木板的隔间看起来是厨房,再里面的门应该是浴室和厕所。终一似乎会负责牵制她。目送两人走入门后,至则进入厨房旁的和室。

——这里就是小朝住的房间吗?

看起来没有其他私人空间。约四坪大的和室里堆满东西,显得杂乱不堪。可能是职业的关系,窗帘的轨道或壁橱里,可见之处都挂满晚礼服。铺在榻榻米上的床垫似乎长年未动,随时可以躺上去。枕头旁的玻璃菸灰缸里烧焦的菸蒂堆成小山,小桌子上散落着化妆品和珠宝。桌上镜的边缘有一圈LED灯,上面沾满烟油和指纹。

原本因为看见有鞋子而担心,但似乎那位被怀疑同居的男朋友并不在。

「小朝,我该做什么?」

至感受到一点不协调的感觉,歪着头等待朝的指示。

朝犹豫了一下。

「我想看看壁橱,跟我来吧。」

朝牵着至的手,走到壁橱前。

留意着浴室的情况,至按照朝的指挥在壁橱里寻找。拨开挂在衣架上的晚礼服,检查了衣柜。混杂其中的有朝母亲的内衣和底裤,及男朋友的衣物。整理在纸箱里的是旧CD和杂志。冬天用的羽毛被和电热毯乱七八糟地堆叠在一起,似乎是将日常不使用的物品随便塞进去的样子。

「怎么样,小朝?」

至大致看完后他问朝,朝摇了摇头。

接着,她带着至走向厨房。目标似乎是餐具柜,朝的脚步毫不犹豫。餐具柜是矮柜,上面放着微波炉和电锅。正面的门上有可以看到里面的玻璃窗,似乎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成对的夫妻碗、盘子、马克杯和筷子各有两副。

大部分是成套设计,可能跟男朋友的关系很不错。顺便看看水槽下方,但也只有锅子和碗。

「果然什么都没有。」

从水槽下抬起头,朝淡淡地喃喃自语。

这时浴室传来终一的声音。示意牵制已经到了极限,随时会回到厨房。

至慌忙站起来时,终一和朝的母亲从浴室的门内走出来。

「喂,拍到厨房的照片了吗?」

终一晃动着手中的手机,至也将手插进连身衣的口袋。

意识到是在假装两个人分别拍摄浴室和厨房。

「拍好了,不过能请你确认一下吗?」

至临场发挥的回应。

终一像是赞许般扬起嘴角,为了查看照片靠了过来。

「……结果怎么样?」

终一用朝的母亲听不见的音量问。

至皱起眉头,回答:「有些微妙。」

「跟小朝一起调查了壁橱和餐具柜,但似乎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终一皱眉将目光看向和室。

用食指压住嘴唇,似乎在观察和至看见的相同景象。

「……原来如此。」

终一似乎在这之中感受到了什么。无视至的疑惑自行得出了解答。虽然希望如果有什么发现也能告诉至,但朝的母亲就在附近所以无法询问。

而且她不断催促的视线正看向至他们。像在推算准备时间,不停确认着时钟。这样下去还没得到结果就会因为时间到了而被要求离开。

至因为焦急而咬紧嘴唇。

「大哥哥,你不明白吗?」

朝指着和室。

「这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喔。」

像是再强调一次,至试图解读这句话的含义。

然后渐渐地,刚来到这个房间时感受到的不协调感浮现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

至惊愕地凝视着和室。

是的,什么都没有。

这个房间里,完全没有朝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和朝一起调查的壁橱里没有她的私人物品。餐具柜里摆放的是亲密情侣两套的碗和筷子。玄关也是,别说小孩的鞋子了,连玩具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而且最重要的是——朝的佛坛,完全没有看到。

——这就是,不用堆石头的原因吗?

免于受堆石的处罚。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让至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若是在朝去世后搬家的话还情有可原,但这是她成长的地方。除非刻意处理,否则不可能抹去朝的痕迹。正常的母亲对于早逝孩子的遗物,就连墙上的涂鸦也会想留下。至少至的母亲是这样的。在幼稚园时连画都称不上的涂鸦的纸片、甚至是揉成一团的摺纸,也都会不时特地从盒子里拿出来珍惜地看着。

也就是说,朝的母亲是出于自己的想法,让女儿根本就不存在过。

大脑因震惊而麻痹,至一阵目眩。

「喂,拍完照片就可以了吧?我得整理头发了。今晚要穿的礼服也还没决定,有很多事情要做啊。差不多可以请你们回去了吧?」

朝的母亲烦躁地用装饰得过度华丽的指甲玩弄着发梢。

她那厚颜无耻的表情和举止激怒了至。

没有妥善吊唁已故的女儿,马上就把私人物品处理掉。做了如此残忍的事情,朝的母亲——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如此心安理得。

理性被愤怒所支配,至的身体跟随着脊髓的命令。支撑巨大身躯的脚掌任由着冲动踏在地板上。握紧的拳头连指关节都泛白,咬紧的牙齿发出嘎吱声。怒气染红的眼睛燃烧着火焰盯着女人,准备朝她的脸挥拳。

但突如其来的温暖抱住了右臂,让至停下了动作。

「已经够了,大哥哥。我已经充分确认过了。」

朝紧紧抱住至的右臂,恳求般地说道。

然后将目光转向自己的母亲。

那双眼中没有重逢的喜悦,反而似乎失去了所有的感情。

朝用平静的目光凝视着母亲,淡淡地喃喃自语。

「我果然是没人要的孩子啊。」

被夕阳照亮的三途川,整片染上了橙色。

波动的河面反射着阳光,在眼中闪烁不已。天空飘浮着薄云,澄澈得像是透明一样。如此清澈的天空,在夜幕降临时必定能看见满天星斗。这是和朝的旅程相称的恬静景色。也正因此,至的心情反而更加沉重。

希望朝能化解忧愁,让她面带笑容上船。这是至的愿望也是誓言。然而,朝却将要带着难以承受的悲伤上船。与在摩天轮车厢中所见的不同,她露出伪装的笑容。在与朝的心情相反的美丽风景中,她即将告别自己的人生。

我并不是为了让朝迎来这种结局,才把她带到母亲那里的。

至将郁闷的情绪发泄在河岸的石头上。

至漫不经心地把石头摆好时,站在河边短短的木制码头上,原本在望着渡船整备的朝回头看。

「大哥哥,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透着阳光的白色连衣裙与纤细的轮廓,朝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默默整备渡船的终一也停下手,瞥了至一眼,鼻子哼一声,显然至露出相当难看的表情。然而现在的至已经没有余力去假装微笑了。

不如说亲身体验过那样的事情,还能装作若无其事那才奇怪。

「……那真的是小朝想确认的事情吗?」

这问题连至自己都觉得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朝在离开家之前说出的那句话、在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上,朝也在回想与母亲的苦涩回忆。再考虑到在堆石地上的咒骂——朝明显是想确认。

对母亲来说,自己到底是不是多余的人。

即便假装很懂事,朝终究还是年幼的少女。渴望母爱是理所当然的,正因如此至无法接受这种无奈的结局。

朝像是在思索一样,抬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

「嗯,说的也是呢,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在预料之中吧。」

以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完,朝的视线回到至身上。

朝浮现有些寂寞的笑容后看向远方的彼岸。

「因为我早就知道了。就算不用确认我也知道妈妈不喜欢我。」

朝的黑色长发在赛之河原吹拂的风中飘扬着。

「我在年初的时候感冒了。就是普通的感冒喔。在医院拿药,吃完饭好好睡觉,随便都能治好的感冒。结果我就这样死掉了。」

朝说主要原因是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虚弱,还有没去看医生。当时她的母亲与现任男朋友,也就是把朝留在大摩天轮上的那个男人,一起去了两天一夜的温泉旅行。

离开前她在桌上留下两个面包。从好几年前开始朝的食物就一直只有这样。上小学后幸好还有学校提供的营养午餐,但每周只有五天,能每天吃到一顿正常的饮食对她的身体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摄取的营养跟不上成长,朝的身体甚至得将仅有的脂肪转化为能量。失去免疫力,明显衰弱的身体无法战胜细微的感冒。

「给发烧后喉咙痛、正在哭的女儿准备面包就去旅行的妈妈,令人难以置信吧?但我的妈妈就是这样的人。虽然没被她打过,但就算我突然死了她也没关系一样,对我完全不在意。」

在社会上这是叫做疏忽的一种儿童虐待。

朝所置身的环境是典型儿童疏忽的例子。母亲眼里只有恋人,忽视女儿的成长。不提供足够的食物,疏忽衣物和头发等外表的打理,即使生病也不带去看医生。长时间将孩子独自留在家中或户外。即使没有受到暴力,她也受到母亲的虐待。而朝凭借天生的聪颖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朝的死因旁标注了米字记号。

至的脑海中浮现出电子设备上显示的朝的资料。上面写着病死,后面却有个米字记号。在看到朝瘦弱的身影时就隐约感觉到,她的死与疏忽虐待导致的身心衰弱有关。虽然直接死因是感冒,但并非纯粹的病死。朝的母亲是否有被惩罚不得而知,但确实值得怀疑。

朝用手指梳理被风吹乱的黑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没有笨到在这种情况下还觉得妈妈会在乎我。」

朝自嘲地说——眼中却隐约流露出一丝怒气。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

至心中的疑问涌上唇边。

明知自己不被爱着,为什么朝还要确认母亲的想法。临海公园的大摩天轮也是,朝的家也是,都只是证明朝对母亲来说是多余的人。如果朝事先预料到这个结果,那么这种行为只是在伤害自己。就连身为第三者的至都感到心痛,更加难以想像当事人的朝感受到的痛楚。

拒绝前往彼岸,长久地待在堆石地。

她甚至附身到至的身体里,只是为了承受这种痛苦吗?

朝转身面向至,表情泰然地说道。

「我呢,是去确认自己的感受,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妈妈不爱我而感到悲伤……」

听到这句话,至皱起了眉头。并非惊讶于朝真正的想法,而是单纯不明白。对任何人来说,被否认自身存在都是悲伤的。尤其对方是亲人时,应该会感受到心如刀割的痛苦。正因如此至才会思虑朝的痛苦而心情沉重。

——尽管如此。

朝的语气就像是在说,从一开始就没感到受伤一样。

感受到至询问的目光,朝抬起一边的脸颊。

「第一次到这里的时候,我其实是想要直接上船的。因为我对世间没有留恋、什么都没有。即使被告知不用堆石头,其实也没有特别感到难过。毕竟我的妈妈是那样的人,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反而对朝来说,赛之河原是一个可以安逸地待着的地方。

能脱离母亲的束缚,朝感到很高兴。这样就不用再回那个家了。不用因为男朋友要来而被赶出去,在图书馆读书消磨时间到闭馆为止,也不需要在半夜时怕被通报而躲在公园的游乐设施中。不用因为肚子饿到发出声音而被母亲揶揄是「下贱的小鬼」,也不会有抓住长长的浏海作弄她的同学。

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从那个作为元凶的母亲身边逃走。

像是要抛弃痛苦的过去,朝原本想走向停泊在码头的渡船。

但她在那里注意到周围的小孩们都在哭泣。

「大家都红着脸哭着说想回家,想见爸爸妈妈。看起来非常伤心。我因为自由了所以很开心很幸福,结果大家都像是处在不幸的深渊一样。」

看到流下悲伤泪水的孩子们,朝感到困惑。

她无法理解那些因思念家人而哭泣的孩子们的情感。别说是跟母亲见面,朝甚至不想回家。然而,如果众多在所谓的「正常家庭」中成长的孩子们都在哭泣,那么流不出眼泪的自己果然是不正常的吧。

如此一想,朝突然感到非常羞耻。像是被人指出思考方式跟成长过程一样扭曲,她无法忍受这种感觉。就算是在不正常的母亲之下诞生,迎来不正常的死亡,但朝并不希望自己也被当作不正常的人。毕竟她并非自愿出生在那个家庭。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朝也希望在普通的家庭中成长。想从父母那里获得无偿的爱,成为能够因为离别而感到悲伤的人。

在羞耻和悔恨的情感中,朝想着。

如果就这么上船,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很扭曲。那一天在大摩天轮上眺望着世界的辽阔时——朝心里想的事情就会被揭露出来。

「所以我就放弃上船了。如果一直待在这里的话,会看起来想要受罚对吧。想要妈妈为我的死感到悲伤,却无法得到惩罚,像个可怜又坚强的……普通小孩一样。」

朝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结束说出的谎话。在这种情况下,普通的小孩会在多久后决定上船呢,我是连想都想不到。而且无论等多久,我也不会受罚。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到底在做什么呢……有时也会这么想。」

无尽的谎言,或许就是这样磨损了朝的精神。

不只是谎言,任何话一旦说出口就无法收回。有时为了维护谎言而继续撒谎,也有时会错过时机而变得顽固起来。罪恶感如同沉重的枷锁紧跟不放,随着时间也会逐渐失去健康的心灵。

就在这时至出现在朝面前、一个粗心大意的船夫实习生,至的登场为朝不变的日子带来了唯一的变化。错过这次机会的话,朝就会继续毫无意义地看着赛之河原的风景吧,她再也不想这样下去了。因此,朝决定利用至来结束这个谎言——想要借此面对自己一直以来逃避的扭曲。

「如果坐上大摩天轮后,和当时有同样想法的话,我打算承认自己的扭曲然后上船。虽然没想到要去见妈妈……但无论在那里看到什么,我的想法也都没有改变。果然我和妈妈是一样的——觉得多余的,不是只有妈妈而已啊。」

我也一样,觉得妈妈——

朝把剩下的话吞回去,低下头。

她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就像是在向神明忏悔一样。

至低头看着地面,用手掌遮住双眼。

——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

当朝在大摩天轮上露出放弃的表情时,至以为那是对没有爱的母亲死心了。在朝家里寻找她生前的痕迹时,即便她看起来很冷漠,我也以为她只是在忍耐,心里一定隐藏了许多悲伤。

然而回想起来,在办公室里决定要带她去见母亲时——她的眼中似乎完全没有任何对家人的思念。

那时的朝,与在堆石地上哭着「想见爸爸妈妈」的少女,表情完全不同。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实际的涵义却不一样。

至或许在心底自大地认为,年幼的孩子肯定会追求父母的爱,而且也低估了朝的聪慧。她在大摩天轮上了解到世界的宽广,意识到自己有无限的可能性。现在的话就能明白了,那个朝觉得应该隐藏的、感到羞愧的最后想法。

如果是狗和猫、如果是米饭和面包、如果是恋人和女儿——

在不公平的天秤上,朝最终认定母亲是「多余」的想法。

在这个父母可以抛弃孩子的世界,为何认为孩子不会抛弃父母呢?

朝是对自己的冷酷想法居然不逊于母亲而感到绝望。因此,朝回到家里也只是在收集证据,证明母亲确实不爱自己。如此一来,朝是想确认自己在看到这一切后是否会感到悲伤。

而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她现在依然对「不是普通小孩」的自己感到羞愧。

「……大哥哥也觉得我是个很过分的女孩吧?」

朝露出自嘲的表情,无力地喃喃道。

「在摩天轮上收到哥哥的糖果时,我感到非常高兴。但我并没有那种资格。我想在成长到能自己赚钱后丢下妈妈,前往摩天轮上看到的世界。看着妈妈的脸色,低声下气地活着实在太蠢了。我绝对不会像妈妈那样……反而在心里瞧不起妈妈,觉得她只能用这种方法活着真是太可悲了。」

朝眼中缓缓流下泪水。

从眼角溢出的眼泪滑过朝的脸颊,至用遮住眼睛的手掌抹着自己的脸。从脸颊擦拭到下巴,用充血的眼睛看着朝。

她在办公室中犹豫要不要说出心里的想法,是因为她认为自己和母亲一样是个残酷的人。害怕至他们知道后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被母亲那样对待的朝,想必没有从其他人那里得到过供品。因此对朝来说,至是第一个给自己供品的人。在朝的心中,至或许是有一定感情的存在吧。想到这里,至不禁为自己的可悲而想哭。

居然让这么小的女孩,一直处于不安的心情中。

明明不管看到什么、知道什么——至都不可能讨厌朝的。

「……我说谎了,对不起。」

像是要把藏着的话都说出来一样,朝不断地道歉。

在堆石地上为难至他们的事、擅自附身至的身体的事、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威胁至的事、因为没有勇气说出真正的心情,而隐藏着秘密的事。

然后朝一边擦掉不停流下的泪水,一边说。

「我没办法成为普通的小孩——我是一个没办法喜欢妈妈的坏小孩,对不起。」

至忍不住踢开河岸的石头,向码头上的朝伸手。

至跪下抱住她的身体,面对不论怎么紧抱都觉得单薄的身躯,咬紧了嘴唇。

为什么朝必须要责怪自己?朝也不可能一生下来就讨厌母亲。一定也有过因为母亲粗糙的对待而困惑的时期。一定也有看到周围的孩子和书中的幸福故事,「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呢?」为此而烦恼难过的时候。

然而大多数孩子在幼年时应该体会到的爱,朝却没有这种机会。即使朝无法培养出这种感情,她也没有责任,更不必因此自卑地认为自己是坏孩子。

无论谁说什么,朝都是个很棒的女孩子。

真的要说她有罪的话——那也只有让至这么悲伤的事情而已。

「——嗯。小朝是个非常坏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朝的身体惊讶地僵硬了。

慢慢地松开手臂,至凝视着朝的脸。

朝的瞳孔因恐惧而微微颤动,抽搐的眼角充满着大颗的泪水。

至用拇指擦去那些泪水,握住朝的手。

「所以小朝要接受惩罚。」

至对着盘腿坐在渡船上的终一说:「可以的吧,前辈?」

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让终一叹息着抓了抓后颈。可能明白拒绝也是无济于事,终一站起来说:「你等等」,然后重新把船系在码头上,以防它被冲走。

等到工作差不多结束时,至站起来走向河岸。被强行拉着手的朝,即使步伐不稳,也跟着至的脚步。虽然注意到朝不安的视线在至和终一之间游移,但他故意忽视继续向前走。三人的脚步在河岸的石头上发出沙沙声响,至在离码头不远的地方停下。

让困惑的朝坐下,至也在他面前盘腿坐下。

这时朝似乎察觉到了至的意图。她微微眯起怀疑的眼睛,开口道。

「……为什么呢?我没有让任何人难过,应该不需要堆石头吧?」

不,至摇了摇头。

「对小朝的离别感到悲伤的,是我。」

朝轻轻吸一口气睁大眼睛。那双眼睛似乎无法相信地低语着。但至并不是因为一时轻率的想法而带朝来到河岸。

这份悲伤、痛苦和寂寞,全都想让朝明白。

想让朝亲眼见证,对至来说跟她告别是有多么依依不舍。

就算会被骂是滥用职权,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是他觉得同时身为三途川的船夫、恶鬼和地藏菩萨的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

至用目光示意站在不远处抱着手臂观望的终一。在确认他同意后,至将一块石头放入惊讶的朝手中。

「来,开始堆石头吧。」

朝用作梦般的表情,凝视着至的眼睛。

她看着手中的石头,短暂的迟疑后,用笨拙的动作将它放在河岸上。

在询问「这样就可以了吗?」的眼神中,作为回答至递给她另一块石头。朝接过至的石头,将它堆在刚才的地方。轻轻的声响中,夕阳照耀下的石塔在河岸上投下黝黑的影子。

当塔的影子到达脚下时,至高举拳头。沉重的声响在四周回荡,石塔如雪崩般崩塌。朝看着落下的石头,嘴唇颤抖,皱起眼角,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至并不清楚现在朝心里在想什么。然而从她粗鲁地擦拭眼泪,并重新开始堆起石塔来看,似乎并没有讨厌接受惩罚。

朝默默地堆着石头,至默默地破坏石堆。即使紧握的拳头渗出血来,他也毫不在意地摧毁石塔。与胸口的痛楚相比,因打击而破皮的拳头只是小事。即使夕阳沉入三途川,夜色从东方升起将天空染成淡紫色,至仍不停地挥舞着拳头。

——还不够。我的悲伤还不止于此。

至将心中狂乱的思绪寄托于拳头上再次挥动。

「到此为止了,小鬼。」

就在那时,高举的拳头被终一抓住了。

被抓住的拳头红肿,皮肤翻起,至甚至忘记对方是前辈,反驳道。

「请放手——我的悲伤可不只这种程度——」

话还没说完,至的额头感到一阵冲击。从这眼冒金星的疼痛来看,他意识到是终一给了他一记头槌。睁开眼后果然眼前是终一的脸。像是连睫毛颤动的声音都听得见的距离,终一低语道。

「……让她过去吧。」

重叠的额头像是把至激动的情绪都给吸走了一样。

被放开的手臂在身旁垂下,至无力地看向朝。朝用红肿的眼睛看着至,不稳地站起身,拍了拍白色洋装的下摆。

「谢谢你,大哥哥。我已经没事了。」

朝在眼角流着泪痕的同时,露出淡淡的笑容,向至伸出手。

至握住那只手,努力站起来。与来到这里时相反,这次是朝拉着他的手回到码头。终一先上了渡船,朝在他的帮助下跨过船沿。至也轻轻拉着那仍紧握的手,缓慢地跟着他们。

终一解开系着渡船和码头的绳子,将撑船用的竿子递到至胸前。

「……可以吗?」

问道,终一哼了一声说:「除了你以外还有谁来做?」

「麻烦安全驾驶哦,大哥哥。」

连朝都这样说,至已经无法拒绝了。

接过竿子站在船尾。终一盘腿坐在船首,朝坐在船的中央。确认所有人都准备就绪后,至将竿子的尖端浸入水面。

用力在河底一推,船静静地离开了码头。天空的边缘闪着橙色的夕阳余晖,刚入夜的天空闪烁着白色的小小星辰。庄严的三途川像是镜子般映照这个景象。渡船划开白星闪烁的水面,追逐着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好美哦……」

朝靠在船沿上,陶醉地低语。

温柔吹拂的风抚弄着朝的黑发,露出她纤细的脖子。

在日夜交界的光芒中,她的侧脸展现出宛如融化般的微笑。

航行没有遇到阻碍,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渡船抵达了彼岸的码头。

尽管这里是亡者的世界,但并未与此岸有太大区别。若真的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有点不自在的感觉。虽然是可以轻易地将其当作是错觉的程度,但这是因为至是生者。彼岸的影响对终一更为显著,他的脸皱得很紧。

朝在至的帮助下下船,露出有些羞涩的笑容。

「没想到三途川是这么漂亮的地方,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至只能报以一个迟钝的微笑。因为他觉得即使开口,也只会说出一些没有骨气的话。这次分开后,至就再也见不到朝。无法再牵手一起走路、无法再乘坐大摩天轮,甚至也无法再一起品尝糖果了。

但反过来说,至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在懊悔涌上心头的时候,终一用力拍了拍至的背。

「小鬼,不要忘了那个哦。」

终一似乎连站着都感到辛苦,他就这么靠在至身上。被重重打过的背部隐隐作痛,即使不高大但支撑着一个成年男性也是相当吃力。至本想抱怨几句,但终一说的「那个」夺走了他的注意力。

在这种情况下所说的那个,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就算没有说出口,朝似乎也懂了。她将手伸向白色连衣裙的口袋。

「六文钱对吗?……我有好好带着……」

当朝将手放入口袋时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看到这一幕,至的心中不安起来。朝的母亲连女儿的佛坛都没有准备。就算她身上没有六文钱——就算她没有得到妥善的葬礼,也并不奇怪。

——不会吧,怎么可能。

就在至紧张地握住胸前的衣服时,朝从口袋中拿出了那个。

那个接触到外界空气,就开始散发微光的东西,是在赛之河原上随处可见的东西。朝将那个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东西放在掌心,困惑地看着至和终一。

至不明所以地看向终一,而他扬起了一边的嘴角笑道。

「那就是朝的六文钱。」

在朝的掌心中闪闪发光的那个——是她堆起,被至推倒的那块石头。

六文钱本应是与逝者一起放入棺木中的陪葬品。然而由于灾难带来的离别或失踪等各种原因,也有无法按照正规程序祭奠逝者的情况。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是供奉时的心意——就像在摩天轮上至送给朝糖果时,那份深厚的情谊与思念。

祭奠时最重要的是对逝者的深切思念。带着那份深厚情感的物品,就是最适合的六文钱。那块石头能成为朝的六文钱,说明了至的思念是如此强烈,是不容质疑的证据。

朝呆呆地望着掌心的石头,眼泪滴答滴答地落下。

「即使妈妈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朝悄声说道,随着泪水一起倾诉。

「但是,其实一直都很寂寞啊。每当看到其他孩子的石头被推倒,就羡慕得不得了。即使不是妈妈也可以。谁都可以,只要被谁需要就好了。好希望有人能认可我曾经活着的事实。」

可是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以为这个愿望一定不可能实现了。

朝一边说着,将唇轻轻印在闪烁光芒的石头上。溢出的泪水沾湿石头表面,落下一个温柔的吻,依依不舍地离开唇边后,朝将它递到至面前。

「能遇到大哥哥,真是太好了。」

接过承载着朝的温暖的石头,至喉头哽咽,紧紧皱起眉头,嘴唇咬得发白。若不这样做,泪水与呜咽声恐怕会止不住地涌出来。

终一离开至身旁,拿起横在船上的竿子。终于,别离的时刻到了。至走到渡船中央,朝喊着:「大哥哥……」

「我会在这里等的。等大哥哥全力以赴地活着,把一切都结束后来这里为止,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的。」

终一拿着竿子推动渡船,缓缓驶向三途川。朝追着离去的渡船跑到码头尽头,挥舞着手大喊:「所以请一定不要忘记我——」

听到这句话,至倚着船边喊了回去。

「——再见了,一定要再见喔!」

即使无法在彼岸重逢,但无论朝转世成何种模样,至都深信自己一定能找到她。对女孩的思念深刻到足以化作六文钱,怎么可能轻易忘记。与石塔一同筑起的缘分,无论经过多少岁月,都必定会让两人再次相逢吧。

远远伫立在码头上的朝,露出与名字相符的灿烂笑容。至凝视着那笑容,直到无法用肉眼捕捉后才跌坐回渡船上。

从淡紫色转变为深蓝的天空中,闪烁着耀眼的白色星星。至用双臂遮住眼睛,终一用不像他的柔和声音低语:「辛苦了。」

那简短的关怀竟然如此深刻地沁入心中,让至的眼角发热。

真希望能多看看朝的笑容。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比面包和糖果更美味的东西。最后因高烧而模糊的景象,竟是母亲兴奋启程旅行的背影,真是太不公平了。未曾尝过发烧时吃的桃子罐头那沁入心脾的甜味,也未曾感受过放在发烧额头上湿毛巾的舒适,朝就这么逝去了。未曾在体力耗尽前拼命玩耍,向监护人撒娇讨要抱抱或背背。未曾在朦胧的睡意中感受过抱住背后的温暖。那些普通孩子本应理所当然拥有的事物,她一件都未曾拥有过,短暂的人生就结束了。

未曾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无所畏惧、心安理得地生活。

如果奇迹能发生——为什么至没能在她活着的时候遇见她呢?那些她错过的理所当然的幸福,本可以和至一起确认的。

然而,无论怎么叹息,都已经太迟了。

至早已知道,无论如何祈求也不会有奇迹发生。

「……我做得还不错吗?」

至忍住颤抖的声音询问,终一哼了一声笑道:「问这么明显的事情干嘛。」

「我觉得她的笑容非常好看喔。」

这句话是指朝最后露出的笑容。终一含蓄地告诉至,是他让朝展现出那样的笑容。至被鬼军曹这意外的温柔所感动,静静地哭出声。

在划开三途川的船上,回响着微弱的波浪声和啜泣声。

那是至第一次的工作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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