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作了一场梦。

那是令人怀念的梦。关于很久以前，某天夜晚的记忆。

年幼的自己正在安抚年幼的西格鲁德。那天晚上西格鲁德发狂了。恐怕是因为丧失记忆，离开研究所之后不久，西格鲁德的情况还很不稳定。

「我是谁？」西格鲁德抓着头这么询问。理察回答：

「您是西格鲁德。」

理察这番说词似乎也无法让西格鲁德释怀。

理察对西格鲁德展示了许多证明他正是西格鲁德的证据。例如西格鲁德生活在老家的足迹，以及他的妹妹。

然而西格鲁德无法找出这些东西与自己的连结。这也难怪，毕竟那都是别人的人生足迹。这份不安到了晚上似乎就会变得更加强烈。那天晚上也是如此。

西格鲁德呻吟着说：

「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能证明我是谁。」

「……您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忆。既然如此，您会感到不安也是很正常的。」

「你是我的随从吧？」

「是的。」

「那就消除我的不安全感。给我自信，让我明白我就是我。」

西格鲁德正在等待理察的回应。如果不能说出让他满意的回答，自己恐怕会当场被活活烧死。

理察说：

「我无法立刻消除您的不安全感。」

听到这句话，显然很失望的西格鲁德右手开始凝聚「神力」。

但是理察在光之箭成形之前说：

「不过我可以为您照亮确切的道路。」

也许觉得姑且听听也没有损失，西格鲁德暂时停止发射光之箭。

「您是即将登基为王的男人。国王的生活方式想必能为您带来安全感。」

「什么意思？」

「国王是引导人民的明灯，因此不被允许动摇。也就是说，假如您能成为伟大的国王，到时候就会与动摇澈底无缘了吧。」

理察继续说着一连串空泛的甜言蜜语。

「您要成为屹立不摇的君主，正如在历史上留名的初代女王。」

伟大的王。

这句话似乎吸引了摇摆不定的西格鲁德，但是理察并不在乎。

「王吗？」摇摆不定的少年如此喃喃自语。

「理察，你在发什么呆？」

西格鲁德的声音让站在王座前的理察醒了过来。午后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沐浴在阳光下，让理察的意识似乎中断了一阵子。理察这阵子都忙得睡不好。因为将人体实验的材料交给异邦人的工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不只取得不易，还必须在晚上行动以避人耳目。

「微臣失礼了……那么，刚才谈到哪里了？」

「谈到今年的舞会。」

王国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大规模的舞会。上流阶级会在这场历史悠久的舞会齐聚一堂，身为王室成员的西格鲁德也会出席。

「听说今年跟以往略有不同，也会邀请许多外国王室来参加吧？」

西格鲁德的王国近年来都在迅速扩张势力。因为侵略行为也不少，其他国家的王室开始会来示好，借此先建立友好的关系。这次的舞会也是尝试与异国交流的场合。

西格鲁德对坐在身旁的布伦希尔德说：

「你也要出席。」

「那种奢华的场合对我来说有点……」

「你好歹也是公主，岂能缺席？」

「……好吧。」

于是布伦希尔德也确定要参加舞会了。

或许能利用舞会──理察心想。

举办舞会时，所有人会在王宫内的大厅跳舞。西格鲁德也会参加。如果能让杀手混进舞会，就能自然而然地接近西格鲁德。

理察有个想法。

如果一切顺利，或许能取得治愈细剑。理察已吩咐异邦人制作能获得「神力」的药，不过多一点准备总是好的。而且目前还不确定那种药何时会完成。

夜深人静的时候，理察独自前往王宫的地牢。那里关着被判处死刑的罪人。

他选择的是因暗杀重臣的罪名被捕的罪人。这人过去是职业佣兵，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非常适合执行理察的计画。

理察走进男人的牢房。蓄胡的男子正在睡觉，听到理察的脚步声才醒来。

「干什么？」这么说的男人，眼里充满敌意地瞪着理察。

「我放你出去。」

并不相信理察这番说词的男人露出嘲讽的笑容。

「放我出去？少骗人了。我被判了死刑。这可是国王下的令。」

在这个国家，决定重罪犯的刑罚也是国王的工作。

理察说：

「既然如此，把国王杀掉就好了。」

「你说什么？」

「我是来跟你作个交易的。基于某个理由，我想要国王的命。我希望你能跟我合作。如果你答应这交易，我就放你离开地牢。」

罪人用打量的眼神看着理察。

「你待在这里也只能等死，难道不想找寻活下去的机会吗？」

罪人立刻这么反驳理察：

「我拒绝。国王根本不会受伤，想杀也杀不死。」

「这不成问题。国王之所以不会死，是那把随身携带的细剑。那把剑可以保护持有者免于任何伤害。」

理察说谎。

「我想拜托你切断挂着那把细剑的腰带。接着再由我杀死国王。」

虽然罪人犹豫，仍旧没有答应。

「真是可疑的提议。既然要被利用，我宁可乖乖选择被处死。」

这么说完，罪人转身背对理察。

理察对他的背影说：

「你不想见自己的家人吗？」

罪人展现出微微的反应。

理察拿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画着一名相貌朴素的女性。这是对方落网时被扣押的私人物品。画中女性的眼睛与罪人十分相似。

「这是你妹妹吗？换作是我，一定会想在死前……不，死也要见到她。」

说服罪人的隔天。

理察在自己的房间挑选要在舞会上穿着的服装。长袍、大衣与斗篷。选择长度较长的款式会比较好。

这时有人敲响房门。这种婉约的敲法想必是布伦希尔德。理察前去应门，便发现果然是她。不论何时，她总是这么可爱。

「嗨，有什么事吗，布伦希尔德？」

布伦希尔德用深感抱歉的表情说：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能不能教我怎么跳舞？」

「啊，是为了准备参加舞会吧。」

虽然长年生活在森林里的布伦希尔德小时候上过舞蹈课，她应该只学会基础中的基础。

「当天会有很多人来参加吧？我不想变成笑柄……」

「我知道了。尽管交给我吧。」

舞会来临之前，理察有许多该做的事，也累积不少疲劳。即使如此，他依然无法拒绝布伦希尔德的请求。对理察来说，她的事情比什么都重要。

两人马上前往空房间。理察对着全身镜教布伦希尔德跳舞。她学得很快，展现出良好的运动神经。

流了些汗，两人决定暂时休息。他们边喝着仆人端来的水边闲聊。

「多亏你的帮忙，我觉得自己差不多找回以前的感觉了。」

「那是因为你很有天分。继续练习，当天就不会变成笑柄了。」

「就是呀。可能要花上好几天的时间，你愿意再陪我练习吗？」

「我很乐意。」

理察问：

「对了……关于西格鲁德的事情，你还好吗？你们每晚都在一起吧？」

「目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在新婚之夜前，他好像都不会对我出手。反而是我比较担心哥哥……」

「担心？」

「他会像小孩子一样，说着像是好暗、好可怕之类的梦话。但是我一旦握着他的手，他就会稍微平静下来。」

「……你会握着西格鲁德的手吗？」

「……很奇怪吧。他明明是我的仇人。看到他那么痛苦，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

「你真的很善良。」

「我只是优柔寡断而已。关于龙被杀死那一晚的事情……我最近会稍微用不同的角度回顾。见到烧毁村庄、袭击人类的龙。哥哥当时是怎么看待的呢……」

布伦希尔德说到这里便语塞。

「对不起。」

理察认为她是想起龙遇害时的悲伤。

「连我都不懂我自己了。我明明恨哥哥，可是看到哥哥上次对小朋友温柔的模样，我感到很开心……」

布伦希尔德露出柔和的表情。

「我心想：『啊啊，他果然是我的哥哥。』」

「不对。」

理察这句话的音量并不大，却带有难以形容的压迫感。布伦希尔德默默地睁大眼睛。

经过一段沉默，布伦希尔德战战兢兢地发问：

「你说不对，是什么意思？」

如果能向她坦白，那该有多轻松啊──理察心想。

理察很想说自己才是布伦希尔德真正的哥哥。她温柔的眼神应该要看着理察，而不是那个来路不明的男人。

不过时机还未到。不杀死西格鲁德，自己就不能放心回到妹妹身边。

现在还不是让她拥抱自己，说出「欢迎回来」的时候。

所以理察说：

「你不该把西格鲁德当哥哥看待。你也知道他讨厌这样吧？」

「我知道。」

「也难怪西格鲁德会讨厌。就算别人从西格鲁德身上看见他不记得的自己，他大概也会有种被拿来与别人比较的感觉。我认为你不该把他当成哥哥，而是当成一个名叫西格鲁德的人比较好。」

布伦希尔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说得对。我都没有发现，真是太自私了。」

「你一点都不自私。」

关心哥哥的心意是对的，只不过搞错了对象。

布伦希尔德说：

「我会试着注意看看。谢谢你。」

舞会当天终于来临。

活动开始的时间越来越近，人们渐渐朝王宫聚集。来自各国的国王、公主与王子等贵宾纷纷现身。他们登上大阶梯，来到布伦希尔德与西格鲁德所在的王座之前，以各国的方式进行礼貌的问候。西格鲁德以得体的态度接待贵宾，一旁的布伦希尔德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理察则守在一旁，注视着额头上冒着冷汗，模样十分可爱的布伦希尔德。

向所有贵宾打完招呼后，王宫外放起了烟火。盛开在空中的花朵宣告了舞会的开始。

参加者跟着宫内的音乐队演奏的乐曲翩翩起舞。

「我们也走吧。」

西格鲁德牵着布伦希尔德的手，领着她从王座站起。两人走下通往宽敞舞池的大阶梯。

两人抵达舞池中心。聚集在现场的宾客全都注视着两位东道主的舞蹈。理察也悄悄跟上他们的脚步，守在国王附近。

两人开始跳舞。多亏连日的练习，布伦希尔德的舞步有模有样。

在西格鲁德的带领之下，布伦希尔德旋转一圈，飘扬的礼服如花朵般绽放。看着这一幕的人都不禁赞叹。

虽然理察很想继续欣赏妹妹的舞蹈，他没有那种闲工夫。他做好准备，以便随时都能取出藏在长袍里的细长物品。

圆舞结束。两人摆出收尾的姿势时，事情发生了。

其中一名参加者朝两人冲了过去，他的手里握着小刀。虽然身穿体面的贵族服装，那家伙是先前地牢里的那名罪人。

注意到这场突袭的西格鲁德立刻将布伦希尔德护在自己身后。

罪人朝西格鲁德挥舞小刀，刀刃切断了西格鲁德的腰带。挂在腰带上的细剑发出「铿」的一声，滚落到地面上。

理察飞奔过去，迅速捡起细剑并收进长袍里，再放上自己偷偷带来的贗品。正用愤怒的双眸瞪着罪人的西格鲁德并没有看到理察。

看着理察的罪人，表情就像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他认为自己依约让细剑远离了西格鲁德，而理察接下来就该杀死西格鲁德。两人确实是这么说好的。

理察却用谴责的语气大喊：

「可恶的杀手！」

罪人用哑口无言的表情看着怒目相向的理察。

「不要以为你可以逃过王的怒火。」

理察对西格鲁德说：

「吾王，请制裁他吧。如此大逆不道之人，理应处以火刑。」

西格鲁德的右手出现雷光。理察很清楚怎样才能煽动西格鲁德。

雷霆发射前，罪人脱口说出：「不对，我是被那个人──」

他只能说到这里。西格鲁德放出的雷霆灼烧了罪人。化为一团火球的罪人在大厅翻滚，然后一动也不动。火焰熄灭后就连灰烬也不剩。

突发状况使周遭人群一片哗然，西格鲁德则咂嘴。

「看来应该先查出他是哪里派来的再杀了他。」

理察奔向西格鲁德，递出调包后的细剑。

「吾王，请收下。」

西格鲁德一脸满足地收下已经附上新腰带的假细剑说：

「你真的准备得很周到。」

丝毫没有察觉异状的西格鲁德将细剑挂在腰上。

理察非常满意。终于拿到足以杀死国王的武器了。

他正在忍耐窃笑的冲动时，两人的对话就从背后传来。

「哥哥，那个……」

「怎么了？」

「谢谢你刚才保护我……」

「……我的身体不会受伤。只是如此而已。」

这段对话是唯一让理察不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