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解放-章节
查兹和手下们似乎要去进行什么秘密行动的传闻,瞬间就在黑山之中传开了。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他被老爹强加的代价,但几乎没有人清楚他要去哪里,做什么。
没错——就连和查兹一起行动的手下们也不知道。
在牙与牙的战斗过后几天,玛妮走在一棵松的空地上。
太阳渐渐西沉,四处的篝火都散发出食物的香气。女人们忙得团团转,男人们大半正在从四处搭建的小屋或者洞穴中闲逛出来,准备坐下来喝个痛快。
这时,玛妮看到波索正在一棵松的下方认真地磨着斧头。高大男人的侧脸上浮现出极度沉思、哀伤的表情,让玛妮不由得驻足,朝他的方向走去。
听到脚步声,波索抬起头来,他看到玛妮,脸上浮现微笑,用左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玛妮这才注意到他左手的食指缺了一半。
「你的手指怎么了?」
波索瞥了一眼没有前半部分的食指。
「啊…很久以前就没了。」
然后,他再次开始打磨斧头。在高大男人背后的一棵松上,已经立着两把磨得锃亮的斧头。玛妮恰好想到,
(大概,只有波索知道…大家要去狩猎蛊道吧。)
「听说明天就要出发了。」
波索半是自言自语地说。
「真的?」
玛妮惊讶地反问。
「我刚才见到了菲,但她完全没提这件事。」
还有查兹也是——但她没有将之说出口,只是在心中补充道。不过说起来,玛妮这几天根本就没见到查兹。
『哎呀,我看见他了哦。』
——那是她刚才遇到菲时的发生的对话。
『大概是前天晚上吧。查兹来我家叫波索。他身上臭池的味道很刺鼻,所以应该是在那附近待了一阵子吧。』
『这样啊。』
玛妮现在已经搬离了臭池旁的洞窟。按照规定,那个地方是供盗贼们中伤势特别严重的人轮流使用的。瘀伤和咬伤都痊愈了的玛妮,被告知要马上离开那里。
现在,玛妮住在离一棵松比较近的另一个洞穴里。据说那里是查兹的住处,但自从玛妮住在那里之后,查兹就再也没回到过那里。
『波索和查兹的性格在这方面很相投,他们俩都喜欢在外面睡觉。』
菲有点不服气地说。
『每年冬天,即使有着咒术,但是外面也还是很冷。他们两个直到冷到受不了为止,都会一直睡在外面。而且,比起像样的房子,他们好像更喜欢洞穴一样的地方,还说什么住在一般的房子和帐篷里会憋得喘不过气来。』
波索比起自己更与查兹合得来,这事实似乎让菲很不高兴。
『查兹也是的,这种时候还老是波索波索的叫。都这种时候了,你不觉得他应该稍微照顾一下我的感受吗?』
「菲欧娜她…」
听到波索在研磨斧刃的间隙发出的声音,玛妮猛地回过神来。
「我什么都没对那家伙说。因为一说起来就唠叨个没完。」
「波索,菲喜欢你。」
玛妮用有些难以开口的语气说道。
「她之所以说这么多,也是担心波索你。」
高大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磨好的斧子立在身后,拿起匕首。
然后,他突然说出了让玛妮大吃一惊的话。
「如果事情不出差错,她本该成为公主的。」
「什么!?」
「她是被黑之王毁灭的哈加尔城中的某个贵族的女儿。那时候她还很小,只记得自己住在石造的大房子里,不过她的哥哥已经十岁了…首先,你不觉得菲欧娜这种雅致的名字和盗贼的女儿很不相称吗?」
「这个…」
波索低着头磨起了匕首,继续低声说着。
「现在,我也时常会想。我本来是想要帮助那对兄妹,结果可能只是让他们不幸。那家伙的哥哥为了保护妹妹,发誓永远效忠于「老爹」。他明明是是个刚满十二岁的小鬼。虽然只有十二岁,但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了。
高傲的贵族之子,究竟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这么做的呢。不仅沦落为卑鄙的盗贼,还被施了黑暗的魔法,听从「老爹」的话变成银目,死后还要被驱使。」
波索磨着匕首。本应是如此。
但玛妮看去,发现他反手握住匕首,朝着自己的左手挥下。
「住手!」
玛妮尖锐的声音让波索惊讶地抬起头。
「怎么了,小姑娘?」
波索的手放在匕首上。刚磨好的匕首横放在磨刀石上方。
(刚才的错觉是?幻影?但是…)
玛妮突然想起来,试着说道。
「你的手指,是…自己切掉的吗?」
高大男人半张着嘴。过了一会儿,他闭上嘴,叹着气说「真难办啊。」
「是吗,小姑娘,你是魔道师啊。像这样聊着天的时候,完全不会给人这种感觉啊。」
「…那个,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玛妮小心翼翼地问道,波索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这件事,你绝对不能告诉那家伙——不能告诉菲欧娜。」
他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我的手指是献给「老爹」的。为了烧掉菲欧娜的哥哥。」
「烧掉!?」
玛妮吓了一跳,立刻问道。
「嗯,当然是在他死了之后。只要尸体被烧掉,就不用成为死奴了。」
「不用成为…什么?」
「死奴。」
波索重复道。
「「老爹」有时会想要死去的家伙做他的手下。死去的手下、死去的奴隶,所以叫做「死奴」。这种事并不常见——所以我本以为菲欧娜的哥哥应该也不会有事——但就在那个时候,「老爹」正好想要一个死奴。他说,菲欧娜的哥哥没能好好为他效劳就死了,所以要让他继续工作。于是,我用我的手指换来了焚烧他的尸体的许可。只要身体烧毁,就不用担心他被变成死奴了。」
说到这里,波索突然沉默了。
菲正以一跳一跳的独特步伐向这边靠近。
「听说你们明天要去什么地方?」
来到玛妮她们身边的时候,拄杖少女已经气喘吁吁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太见外了。」
波索口中发出「啊啊」和「嗯嗯」的哼哼声,默默地开始收起磨刀石。
「那么,你们要去哪里?」
波索没有回答。
菲转向玛妮的方向。
「玛妮,你肯定知道吧?查兹要把波索带去哪里?为什么谁都不告诉?」
「……」
玛妮为难地看着波索,而当事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收拾着工具。
「……是那么危险的地方吗?」
菲抬眼看着玛妮,低声说道。
「是这样吧?甚至危险到了出发前都不能说,说了就会引起麻烦的程度。是这样吧!」
玛妮内心中对菲敏锐的直觉感到佩服,却既不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对」。
「为什么不说话!快告诉我!」
菲跺着脚向玛妮喊道。
「没关系。如果你们不说的话,那我就去问查兹!直到那只狐狸说实话为止,我都要一直缠着他!」
「啊,菲!」
玛妮慌忙想要阻止她,可是菲甩开她的手,粗暴地转过身去。
这时,波索对着少女的背影喊了一句。
「菲欧娜。」
「…怎么了啊?」
菲欧娜停下脚步,背对着波索,执拗地说道。
「别因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去给头儿添麻烦。」
菲猛地回过头来,亚麻色长发几乎被甩散。她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愤怒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你这个人,总是,总是…!查兹就那么重要吗?那家伙为你做了什么,你说啊!不过是把你呼来喝去,带到最危险的地方!你也稍微考虑一下自己吧!也替一直等着你的我考虑考虑吧!」
那个时候,几人周围已经聚集起了无所事事的盗贼们。他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菲…」
这大概不是玛妮该说的话吧。
这件事应该由菲和波索两人解决才对。
但是,一边哭泣一边责备着波索的菲,以及只是默默听着的波索,在玛妮看来都非常痛苦——
「呐,菲。」
当她轻轻呼唤,把手搭在朋友肩上的时候。
聚集在周围的盗贼们开始不负责任地起哄。
「喂!正到精彩的时候,别碍事啊!」
「插手夫妻吵架的人就该被狗咬死——!」
那一瞬间——
玛妮变回了曾经被成为「野丫头玛妮」的强势少女。
这里就像迪依的「真珠亭」,起哄的人就像是魔道师工房那些口中不干不净的前辈们——而在眼前哭泣的人,就像是自己在欧克塔认识的、最喜欢的伊尔瓦——。
玛妮陷入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她转过头来,充满威势地叫道。
「别吵了!又不是在看笑话,赶紧给我滚开!要不然——」
此时,错觉已经褪去。但是,已经决堤的话语不会停止,一度获得自由的心也不会停止振翅高飞。
「不然的话——」
「我就用魔法的火焰把你们都烧了。」
在说出这话的一瞬之后,在众人骤然的沉默之中,玛妮意识到,自己至今为止都背负着多么沉重的负担。
那是看不见的重担。是心里的重担。
在扔掉那负担之后,她才明白。
自从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自己不知道有多么害怕,多么畏缩。
玛妮一直一直都紧绷着神经,害怕到缩成一团,什么都感受不到,也无法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但是,够了。已经够了。)
玛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她已经能轻松做到了。
(害怕也没用。我,被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时之圆环抓住了。那么就接受吧。我要和这个事实一起活下去。)
在玛妮下定决心的瞬间,一切都轰然而出。
那是一种让她视野开阔、身心愉悦的解放感。
少女静静地、自豪地抬起头。
她的唇边浮现出微笑。
(是的,现在,这里是我生活的地方,这个时代是我的时代。)
盗贼们半张开嘴,呆呆地盯着玛妮。
他们和玛妮曾经在迪依、墨诺斯,或者欧克塔认识的人们是多么的不同,又是多么的相似。
很多人在苦难尽头学到的东西,玛妮现在也学到了。
那就是面对痛苦,接受痛苦。
克服恐惧,生存下去。
「喂,怎么了,吵架了吗?怎么这么安静?」
伴随着这个声音,人墙裂开。人类模样的查兹悠闲走了过来。
(每当我遇到困难的时候,他都一定会出现呢。)
玛妮不再以恐惧的目光看着查兹,而是以充满好奇心的魔道师的目光盯着他看。
(盗贼的头目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呢?为什么大家都愿意服从查兹?)
查兹来到人墙前,快速扫了一眼四周。他看了看坐在松树下暗处的波索、瞪着查兹站在原地的菲,而当他的视线来到玛妮身上的时候,他讶异地微微挑了挑眉毛。
但那只是短暂的瞬间。很快,他立刻又转向了波索。
「怎么了,铁爪老兄。你的处境好像很糟糕啊。」
查兹开玩笑般说道。
「没什么。」
波索低声回答,背起磨好的斧子缓缓站起来。
就在这时。
「才不是没什么!」
菲尖声大叫,拄着拐杖来到查兹面前。她的雀斑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地瞪着查兹。
「告诉我。你明天要去哪里。你打算把我最重要的人,还有你的手下带到哪里去?」
「菲欧娜,住口!」
波索低声制止。
「不,我不住口!告诉我吧。说吧,查兹!你确实是个能干的头领。自从你当上头领之后,几乎没有人死掉或者受重伤。直到赤谷那件事为止。
如果这只是一次平常的抢劫,我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明天,你是要去为自己的过错做个了断吧。你弄丢了那么多东西,「老爹」是不可能轻易原谅你的。所以,所以,我…」
「菲欧娜!」
波索的声音如同轰雷一般。菲吓了一跳,颤抖着肩膀沉默了。
但是玛妮却看得很清楚。菲丢下去的一块石头在聚集当场的人们之间掀起了巨大的波纹。
那是名为『不安』的波纹。名为『不信任』的波纹。
「是啊…」
男人们中传来窸窣声。
「明明大家明天就要出发了,却不知道去哪,真是奇怪。」
听到这个声音,盗贼们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就连一直对他们避而远之的女人们也渐渐凑了过来。
「查兹。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已经可以了吧,该告诉我们了吧。」
有人扯着嗓子说,接着又有好几个声音说着「是啊,是啊。」
查兹依然背对着他们,面向一棵松的方向。所以能看待他的表情的,大概只有玛妮了吧。
玛妮看到,在一瞬之间,查兹的脸上浮现出非常痛苦的表情。
然后,他再次露出平时的冷笑,转身面向手下们。
「好,那我就告诉你们。」
现场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我们明天要去狩猎蛊道。」
接下来发生的宛如爆炸般的大混乱,完全不是方才的骚动能比的。
「我们?我们吗?」
不知是谁连声音都变了调。
「至少我不会去,妈的!不管怎么着,老子都不去!」
人群中有一个老人来到查兹面前。是那位「老糊涂索尔」。
「喂,年轻人,你疯了吗?」
老人就像是在和孩子说话一样,耐心地说。
「查兹——现在可是狂月啊?狂月的森罗有多危险,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查兹耸了耸肩。
「没关系。随你们的便。」
他提高声音,让手下们闭嘴。
「不想来的家伙可以不来。但是无论如何,这次行动要是失败的话,「老爹」就会把我们都杀了,把我们都变成死奴。而去森罗之森狩猎——再怎么糟糕也就是个死。」
男人们都沉默了,彼此互相交换着眼神。然后,他们终于放弃了般,忧郁地叹了口气。
玛妮突然意识到——他们宁愿死,也不愿成为死奴。
玛妮身旁的菲泣不成声。似乎以此为信号一般,女人们纷纷哭泣起来。
「——……」
听着耳边的叹息声,玛妮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她踏出一步,站在查兹身旁。
「明天早上见。」
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所有人——包括查兹都惊讶地看向她。
「到了明天早上,大家就去狩猎蛊道。男人们一个都不能剩。」
玛妮以清朗的声音继续说着。
「然后,每个人都会回来。虽然会有人受伤,但没有人会死。」
人们的啜泣声停止了。男人们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有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是看到了吗?那个…是你的眼睛看到了吗?」
玛妮默默地回望那个男人。她不想说谎——或者说,她没有撒那么大的谎。
「当然看到了。」
查兹轻松地保证道。
「因为这家伙是魔道师啊。对吧,小狗?你是魔道师吧?」
玛妮点了点头。她感叹着查兹头脑灵敏——查兹看出玛妮不擅长说谎,所以才瞬间就把男人的问题蒙混了过去。
「所以说,明天会稍微有点热闹哦。听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就算有了吉兆的预言,也不能因为喝多了睡过头啊。」
散吧,查兹挥挥手,让手下们陆续回到自己的篝火旁。
玛妮转过头,看着这副模样的查兹。查兹嘟囔了一声,转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随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臭池那股腐臭的味道飘到了玛妮这里。
波索一言未发,像个影子一样来到查兹身旁。
但是,查兹向着高大男人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赶他走一样。
「啊,今晚不需要你的帮忙了。要是有必要的话,我会让这家伙帮我。」
说着,查兹用拳头轻轻地咚咚地敲了敲玛妮的头。
「铁爪老兄。我说你啊,至少回家的时候要好好照顾妻子啊。要是你每次出门她都哭哭啼啼的话,我可受不了。」
然后,他说着「过来「,把玛妮拉起来,带着她消失在了一棵松后面。
查兹带着玛妮直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现在玛妮所住的那个小洞穴。
然后,他跪在深处的一个小角落中,把匕首插在地上,像是杠杆一样用力撬动。大块的圆石很快就被撬开,露出下面狭窄的缝隙。
查兹从缝隙中拿出几个染成黄色的肮脏小袋子放在地面上。顿时,臭池的恶臭扑鼻而来。
(不,不只是臭池的臭味。还有别的什么…)
玛妮皱起脸,用袖口捂住口鼻,以含混不清的声音地问查兹。
「那是?」
「是黄粉。还有鱼油什么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黄粉?」
「嗯」查兹点了点头。
「它就是臭池的臭味的来源。是我去死之谷弄来的。」
「死之谷?」玛妮瞪大了眼睛。
「可是,波索说那里很危险…」
「是啊。听说有只笨狗差点死在那里。」
查兹说着,微微一笑。
「所以我才会分成几天慢慢去取。这是很贵重的咒术原料。」
「咒术…」
玛妮捂着口鼻,慢慢地向洞穴的另一边退去。查兹打开袋子的瞬间,一股令人作呕的强烈异臭顿时弥漫开来。查兹好奇地看着玛妮。
「事到如今你还逃什么?每天晚上我把它带回来的时候,你都跟个没事人一样呼呼大睡。」
(每天晚上?…我完全不知道。)
过来,查兹向玛妮招了招手,玛妮不情愿地来到查兹身边。放在地面的袋子中是像兔子粪便一样又黑又黏的块状物。总共有三十多块。
查兹站起来,不知从哪拿来了张兔子皮。那是才刚剥下来的生皮,内侧还沾着很多快要干涸的血。
查兹灵巧地用匕首把生皮切成数片,再切成细长的条状。然后,他从地上抓起一个黑色团块。
「把这个用兔子皮包起来,然后再用绳子绑上口。就像这样。」
查兹说完的时候,手里已经做好了一个兔皮制成的小袋子。查兹似乎是要玛妮也做同样的工作。
那时候,玛妮的鼻子已经被恶臭弄得麻木,难忍的感觉也多少减轻了一些。她坐在查兹对面,捡起一块生皮和黑色团块。她边看着查兹的动作,一边包好团块,再以绳子紧紧捆好。
玛妮抬头一看,看到查兹的目光中带着几分钦佩,就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一样。
「哼,我还以为你会哭也不愿意干呢…要我告诉你那东西是什么做的吗?是黄粉,腐烂的鱼油,还有牛的小便和——」
「马粪?」
玛妮这么一说,查兹惊讶地抬起嘴。
「猜对了。你明明知道,还真敢去摸啊。」
玛妮低下头,拿起一块黑色团块,又做了一个同样的袋子。
「『所有的魔法都有路轴』」
她喃喃念着在迪依的魔道师工房中反复学习的格言。
「而且,我还学过『没有好奇心就成不了魔道师』。这魔法是干什么用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查兹回答。
「这是对在冬天用来抓黄鼠狼和貂的咒术的拙劣模仿。一般不会用黄粉,而是用特殊的水獭臭腺。不过气味也差不多。这东西对人类而言是不得了的恶臭,但是对黄鼠狼来说却是强烈的香气。黄鼠狼只要闻到它就会神魂颠倒,不由自主地踏进陷阱。
那么,用黄粉替代水獭——就变成了吸引森罗的咒术。不过…」
查兹的声音中藏着一点自嘲。
「到目前为止,无论是狂月还是别的什么时候,都没有哪个蠢蛋会给森罗设陷阱。所以或许只是迷信吧。」
玛妮一边忙着手中的动作,一边又问了一个问题。
「之前索尔也说过。狂月的森罗之森非常危险。是怎么个危险法呢?」
「几年前,有个蠢货在狂月的森罗之森被杀了。」
查兹说道。
「那家伙好像是追着鹿,不小心闯进了森林——进入了因月亮而疯狂的唱着歌的森罗中。
过了好几天,等狂月过去,森罗的歌声完全停止了之后,我们才去找那家伙。但我们找到的只有沾着血的破碎佩兰,以及那家伙的人头。森罗之森入口的雪地上留下了打斗的痕迹——有许多小小的脚印,以及那家伙倒下的痕迹。那家伙把匕首插进地里,努力不被拖走。但是不久就耗尽了力气,大半的身体被当场吃掉。剩下的大概成为了狼或者其他野兽的食物吧。从雪地上的痕迹就只能看出来这些。」
玛妮和查兹中间的地面上,已经放上了十几个用兔皮做成的袋子。在单调的手工作业期间,玛妮不知不觉间心生在某个魔道师工房中一边帮师父工作一边听师父讲话的感觉。
(无论什么时候,无论面对什么人,都一定能学到东西。)
这是老画师琴托的口头禅。然后——。
(或许,我也能从查兹身上学到许多东西。)
「呐,那蛊道是…」
就在玛妮向他搭话的时候。
「小狗。」
是查兹的声音。
「你好像变了。」
玛妮抬起头,看着查兹。盗贼头目盘腿坐在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玛妮对这个男人心怀的恐惧绝对没有消失。像这样和他正面相对的话,即使是现在,她也觉得人类模样的查兹很是可怕。
但是现在,比起恐惧,玛妮想要向对方学习——想要了解他的心情更加强烈。
——如果没有好奇心,就成不了魔道师。
「你以前说过吧?」
玛妮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声音。
「你说过吧,『我查兹会教你如何在这世道行走』。就在我刚来赤谷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查兹轻轻耸肩。
「是啊,我好像是说过那种话。…所以呢?」
「我决定接受你的教导——接受你教我的全部。包括刚才听到的咒语,蛊道的事情之类的…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我既然已经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就尽可能在这里继续进行魔道师的修行吧。」
查兹愣愣地盯着玛妮看了一会儿。在他的眼中,闪过少女现在还无法理解的各种表情。
最后,查兹哼了一声「嘁」。
「你是笨蛋吗?我还以为你突然要说什么呢。」
但在玛妮耳中,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夸奖。
「什么修行?那种事就到你的穷酸师父那边去做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说着,查兹把做好的袋子全都拿起来,大步走出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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