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王之目-章节
欧克·图姆城迎来了清晨。
这是在边境伯爵乌斯汀意外死亡后,迎来的第五个早晨。
在城市中央,边境伯爵的公馆中,前代城主的埋葬已经结束,人们的生活正逐渐恢复正常。
似乎——正在恢复正常。
城堡的某一个房间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身穿华丽的锁子甲上,上面披着黄绿色的斗篷。年轻人的脸很憔悴,泛着油光,淡得泛白的头发散落在凹陷下去、不断揉捏的眼眶上。
年轻人的面前是一张橡木桌子,上面放着酒杯,不过银杯中的酒,从前一天晚上开始就完全没有减少。
这时,房外的石造走廊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年轻人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把手放在剑柄上,回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上挂着门闩。那脚步声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佣人含混不清的声音。
「霍林大人。苏尔塔王的使者正在大厅里等您。」
「你就和他说我正在发高烧,卧床不起!」
欧克·图姆的霍林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
「就说我不想让王看到我难看的样子,所以暂时不想谒见!」
「是。但是…」
「去吧!」
霍林大声叫道,把酒杯砸向了门。杯子伴随着响亮的声音滚在石板上,红色的酒洒了一地。
门的另一端瞬间安静下来,接着,他听到佣人小跑远离的脚步声。
霍林深深叹了口气,将脸埋进紧握的双拳中。
在一间点着火把的昏暗房间中,在王座前的石板上,映出一个苦恼的年轻人。
灰色的石板很通透,宛如一扇巨大的窗户,映照出并非此处的其他地方。
黑衣的王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他的一只手臂依然被黑色的皮绳吊着,额头上还有黑色的绷带,但王的脸上丝毫不见憔悴。
画面中的年轻人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就在刚才,他把酒杯扔到门上,激动地叫嚷着什么。
「那么,我的朋友霍林啊。」
王轻声呼唤倒映在石板上的年轻人。
「你好像很是烦恼。你夜不能寐,酒不下肚。——连我的传召都拒绝了,一定是很烦恼吧。你不喝酒,是怕喝醉了会泄露心中的秘密吗?是什么让你如此害怕,如此逼迫着你呢。」
于是——
仿佛在回应王的话语一般,石板上的光景发生了变化。画面变成了这样。
这是边境伯爵的办公室。里面是身穿黄绿色斗篷的年轻人和身穿鲜红色公主装束的一个姑娘。
床上卧病的老人。以及接受审讯的盗贼头目。
对着变身为柑橘色狐狸的盗贼,年轻人高高举起了长剑。黑发的女孩胸前紧握着什么,发出了悲鸣。
有个黑色的东西从女孩的指间飞了出来。而那东西瞬间有了形状,向年轻人露出獠牙。
王微微眯起了眼睛。
「——绯颚。」
映在石板上的人们几近疯狂地东奔西跑。狡猾的狐狸迅速转身。年轻人不顾一切地挥舞长剑。
两个卫兵为了保护年轻人冲了出去。其中一人立刻拔剑。另一人拿着短剑,因为他的长剑已经被年轻人夺走了。
但是年轻人不知道在想什么,疯了一般冲向他们,瞬间便将他们砍倒。
年轻人也挥剑砍向了绯颚。两次,三次。年轻人的剑数次斩裂怪异的身体,但每次都毫无阻碍地刺向了怪异身体的另一边。
床上的老人叫喊着什么。霍林,能看到老人的唇在如此呼喊。他猛地掀开被子,滚落在床下。幸存下来的两名家臣慌忙赶到他的身边。
想要去儿子身边的老人,以及为了阻止他将他推回去的家臣们。
扭在一起的人们的身姿一瞬间和巨大的绯颚重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
年轻人向前跨出一大步,用出浑身的力量挥下了剑。
「那个时候…」
霍林的拳头之间传出呻吟。
「我斩杀的明明是怪异,不是父亲。」
在王坐镇的塔旁,挂着门闩的门的另一侧,霍林自言自语道。
「我被那个魔物女孩欺骗、迷惑了。都怪那个女孩,我才把亲生父亲…,不,我没有杀死父亲。我只是杀了怪异。杀死父亲的是那个女孩。是那个女孩和「厄运查兹」。那女孩用魔法迷惑了我,而查兹趁机砍杀了父亲。当然了,每个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是查兹杀了父亲。查兹杀了父亲。查兹杀了…」
从那天起,霍林不知对自己说过多少次同样的话。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在用干裂的唇重复着这样的话语。
就像在祈祷一般。
就像着了魔一般。
「查兹杀死了父亲。查兹杀死了父亲。查兹杀死了父亲…」
突然,咚咚的敲门声响起,霍林带着可怕的表情回了头。
「谁!」
「是我。琉尔。」
一个男人平静地说道。
霍林睁着充血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他站了起来,取下门闩。
门开了,进来了一个比霍林稍微年长一些的年轻人。他是个温柔而有耐心的的青年,面色白皙,瘦削的身体上穿着宽松的黄绿色衣服,外面还披上了一件毛皮外衣用来保暖。
他是欧克·图姆的琉尔。
在乌斯汀去世后的现在,琉尔——霍林同父异母的哥哥,已经正式成为了边境伯爵。
霍林站在桌旁,双臂环抱在胸前,看着小个子的哥哥慢慢靠近。
琉尔的手纤细白皙,看起来就像是生来就完全没有握过剑。事实上,体弱多病的哥哥活到现在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度过的。
琉尔来到霍林面前,微笑着抬头看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的脸。
「你有什么事?」
霍林毛躁地问。他的声音很粗暴,很沙哑。
「今天早上,王又问我了。」
琉尔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王问道『吾友霍林的病还没有痊愈吗?』。而我是这样回答的。『看到父亲在眼前被杀,这样的伤痛并非那么容易治愈的』。弟弟啊,这样可以吗?」
在琉尔说出「父亲」这个词的瞬间,霍林的脸倏地暗了下来。他将视线从哥哥脸上移开,「啊啊」冷淡地点了点头。
「兄长说话向来无懈可击。和愚钝的我大不相同。」
琉尔叹了口气,担心地看着霍林。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你有着许多其他人没有的优点。所以王才会以『朋友』来称呼你,亲切地把你留在身旁。」
「我不想听兄长的安慰。」
霍林说着,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没事了就请出去吧。我现在很烦躁。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琉尔沉默了一会儿,注视着这样的弟弟,终于静静地笑着说「我知道了。」
「我说话总是那么啰嗦。那么,我就离开吧。」
琉尔和来时一样,慢慢地退回门口。即使是用一般人的速度走路,对这个年轻人而言也是一种痛苦。
这个房间在城馆的西侧。从琉尔的房间所在的东塔,需要走下长长的螺旋楼梯,穿过漫长的走廊,跨越层层障碍才能来到这里。
对于强壮的霍林而言,这个距离根本称不上距离,而琉尔却要辛劳地回去。耐心地、一步一步地、喘着气、靠在墙壁上休息——
「不要再来这里了。」
霍林对着哥哥的背影,自暴自弃地说道。
「有事就来叫我吧。我只是一介骑士,边境伯爵不需要特地来找我。」
琉尔回头微微一笑。
「怎么会。我这个当哥哥的只是来弟弟的房间里玩。不要说那么无情的话。…喂,弟弟,我不知道你在因何而痛苦。虽然不知道,但我这个哥哥总是站在你这一边。我不是在让你倾诉苦恼。每个人都有想藏在心中的事情。只是,如果我什么我能为你做的,你就尽管说出来吧。无论是什么愿望,我都会帮你实现。」
霍林紧皱眉头,咬住嘴唇。这是为了压抑焦躁和愤怒。
也为了忍住泪水和恸哭。
「…无论是什么愿望?」
过了一会儿,霍林以尤为缺乏抑扬的声音说道。
「无论是什么愿望。我保证。」
霍林用力踏在地面伤,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走向窗户。
「这约定也太大方了。」
他背对着哥哥,大声说道。然后,面对紧闭的百叶窗,他以唇继续说道。
「就算知道了真相,你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欧克·图姆的霍林不成声的声音没能传到哥哥琉尔耳中。在黑旗飘扬的塔中,只有魔道师之王读懂了他的唇说了什么。
琉尔正要走出房间的时候,听到了铁靴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锁子甲的人从走廊跑了过来。
脚步声停在霍林门前,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男人隔着门喊道。
「边境伯爵琉尔大人,向您禀报!刚刚,有个自称是「厄运查兹」的同伴的人来到门前,请求见苏尔塔王一面,请问该如何处置…」
「「厄运查兹」的同伴…?」
琉尔一脸狐疑地皱起了眉,而窗边的霍林猛地回头。他的眼睛中浮现出不寻常的神色。
「兄长!」
「嗯?怎么了,突然这么大声。」
「那个人的审问,请交给我吧!」
琉尔似乎被弟弟气势汹汹的样子吓到了,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倒是无妨…」
霍林打断哥哥的话,继续说道。
「怎么可能让不明底细的盗贼直接会见王?而且对方还是查兹的同伙。这也许是什么陷阱。不,一定是陷阱!」
「陷阱吗。有可能。但是…」
「审问由我一个人进行。无论对方设下了什么陷阱,我都能应对自如。」
「喂喂。这再怎么说也…」
「哥哥,你刚才不是说过,只要是你能办到的事,无论什么都会帮我吗!」
霍林焦躁地叫喊道。
「话音还未落,你就要拒绝我的愿望了吗?」
看着满脸通红,越说越激动的弟弟,琉尔有些为难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随你的便吧。但是,千万别做出危险的举动。」
边境伯爵公馆的大门每天早上都会在固定的时间打开。
随着起重机沉重的嘎吱声,铁格子落地门缓缓升起,橡木大门随之打开。
于是,在外面等待着的载货马车和旅行商人们争先恐后地开始行动,四周瞬间充斥着嘈杂的吆喝声和车轮声。
人声,马的嘶鸣,还有马蹄踏在石阶上的声音在挖开厚实城墙建造出来的门中回响。就这样,人们和马车一窝蜂地涌进朝阳照耀的中庭。方才还聚集在那里的乌鸦和鸽子一齐受惊飞了起来。
那天早上,一只被赶出中庭的乌鸦落在挂着黄绿色旗帜的塔的旗杆上。旗杆下方,一群身穿锁子甲的人正在通过。
穿着锁子甲的人们是守护这座城馆的卫兵们。共有四名身穿黄绿色斗篷,表情严肃地握着长枪的卫兵。在他们中间,一个衣衫褴褛的红发男子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被卫兵们带往塔的入口。
旗杆上的乌鸦微微歪头——然后,落下排泄物作为礼物,无声无息地飞走了。
中庭中的一名黄绿色士兵「啊」地一声抬头看去,愤恨地咂了咂嘴。
「妈的!该死的鸟!」
被拖着的红发罪人抬头看向上方。在他的额头上,用烧过的炭画着一个向上的箭头。
画面又来到了挂着黑旗的塔中。
王面前的石阶上倒映着城馆的地牢。
牢房深处的岩壁前,是那个板着脸的红发男子。他的额头上画着黑色箭头,手脚都被束缚在墙上。
男人的嘴唇不停地动着。他正冲着站在牢房前的某个人不停咒骂着什么。
身为魔道师的王很擅长解读人们的唇语。因为他长年以来,都以这可以看穿千里的目光窥探着这样的情景。
『——无论如何,这也太过分了。』
红发男子的唇这么动了。
『我是专程来进言、来帮助你们的。可是你们却突然把我捆起来关进地牢,不觉得这也太过分了吗?』
一个然举着火把,大步闯进牢房。
来人正是欧克·图姆的霍林。他的面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睛下面浮现深深的黑眼圈。
『你说要进言?』
霍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我就是来见王的。』
红发男子不服气地撅起留着稀疏胡须的嘴唇。
下一瞬间,他的脸因剧烈的痛苦而扭曲,抽搐的喉咙中发出无声的悲鸣。霍林把火把靠近男子的胸口,压了上去。
『哇啊啊啊!我说,我说!我说,快住手!』
霍林无言地收回火把,红发盗贼不愉快地看着他那面颊消瘦的脸。
『可恶,你这混蛋想干什么啊…啊,知道了,我知道了。我说。我告诉你就行了吧。我是来告诉你,把以「厄运查兹」为首的黑山盗贼一网打尽、和他们说再见的日子的。』
霍林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
「老实说,你觉得我们很棘手吧。」
在边境伯爵的地牢里,红发的盗贼哈瓦奇说道。他被烧伤的喉咙火辣辣地疼。
该死,哈瓦奇在心中咒骂。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有这种奇思妙想,早点逃跑才好。逃得远远的,以银目的脚逃得远远的——甚至逃到某个未知的国度。
但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哈瓦奇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不仅是盗贼,还能变身成银目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们知道各种各样的咒术,即使在寒冷的山中也能安然无恙,还能快速疗伤。不对吗?」
这一次,哈瓦奇眼前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这个白发的男子名叫霍林,是死去的边境伯爵的次子——这一点,哈瓦奇也已经知道了。
但是,这家伙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哈瓦奇暗自感到讶异。
听说他是个甚至被亲生父亲疏远的粗暴之徒,但现在的他简直就是个疯子的样子。
「那又怎么了?」
霍林焦急地催促道。
「别着急,我会好好和你说的。…假设有一天,我们无法变成银目,那会如何?如果有一天,我们无法变身,无法使用咒术,就只是变成了——单纯的盗贼,那会怎样?」
霍林狐疑地盯着哈瓦奇看了一会儿,才问道。
「真的存在那种日子吗?」
「有。我们把那一天称为「伊萨之日」。只有在那一天,我们才会老实地待在据点里。」
「那是什么时候?」
哈瓦奇一瞬间缄口不语。
「…在说这个之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吧。」
「答应你什么?」
哈瓦奇直视着霍林。
「黑之王。如果那黑之王答应保护我,我就把伊萨之日的秘密说出来。」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王的。」
霍林冷淡地回答,哈瓦奇大声说「不行!」
「让我和王见面!否则我不会再说下去了!」
哈瓦奇看着年轻人手中移动的火把。
「你威胁我也没用。就算我的内脏被烧烂,就算我被你杀死,我也不会说!话已至此,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黑之王的帮助!」
红发的盗贼和年轻人一步也不相让地互相瞪视着。
「…为什么啊。」
漫长的时间后,哈瓦奇低声说道。
「现在的我跟木偶没什么两样。身体被绑成这个样子,额头上也画着封印的印记。不过是让我和王碰个面而已,有什么不行的?」
霍林无法回答。只是,他的张脸一瞬间抽动了一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哈瓦奇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你该不会是——」
接着,他闭上了嘴。虽然闭着嘴,但他的脑子却开始忙不迭地转起来。
在嗅出别人的弱点这一方面,哈瓦奇十分敏锐。
这家伙不想让我和王见面。为什么?因为他害怕我会对王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什么是不该说的话?那还用说。肯定是这家伙背着王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那么,这勾当是什么呢?
哈瓦奇的思路在这里停滞了。他不知道霍林弑父的事。查兹为了自己的方便而扭曲了事实,并且向手下散播了错误的信息。
「难道什么?」
霍林的声音中有了杀气。
「谁知道呢。」
哈瓦奇只字不提自己的想法,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办法多的是。
现在,霍林就是这个盗贼手心中的一只鸟。
「让我说出来也没关系吗?可是,有点不太妙吧。」
「——我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霍林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声音说道。那声音让哈瓦奇也不由得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但是,哈瓦奇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合。
「好啊,你试试看啊。」
哈瓦奇镇静地说。
「不过,至少今天不是伊萨之日。别忘了,我们还会很多咒术。」
「你的咒术已经被那印记封印了。」
「我死了也无所谓。」
哈瓦奇喃喃说道。
「死人能看穿一切。你应该也知道吧——」
哈瓦奇露出可怕的笑容。在枷锁的范围内,他尽量将身体探向霍林。
「你也听说过吧?到处游荡的死人的故事。——魔道师歌樊南所操纵的「死奴」的故事。」
在塔中,魔道师之王从王座上倏地站了起来。
王脚下的石阶上,倒映着烦恼不已、脚步踉跄,逃跑般离开地下牢的霍林的身影。
王一挥手,年轻人就消失了,石板恢复了原本的灰色。
「来人!」
房间的门无声地打开,之前被王禁止进入的家臣们出现了。
「赶快派士兵到地下牢去。应该有个红发的盗贼被抓起来了。把那个人带到我这里。」
接着,王又对行礼后欲退下的家臣命令道。
「途中可能会有人想杀死那个盗贼。但是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听好了,就算与欧克·图姆为敌,你们也要把盗贼活着带到我这里。」
当牢房里只剩哈瓦奇一人时,他长叹一声。虽然他曾经数次渡过危险的难关,但这次尤为危险。
「呼。」
他自言自语道。
「一想到那家伙随时都会拔出腰间的剑,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对哈瓦奇而言,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
霍林因哈瓦奇的话而失去了冷静,一度离开了牢房,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回来。而且哈瓦奇非常清楚,那时候就是自己的死期。
无论如何,霍林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发现。到目前为止,被处刑的盗贼还没有一个被复活成为死奴。
只要在城市刑场的大火炉里把尸体烧掉,歌樊南的魔法也就失效了。
哈瓦奇愤恨地扭动着手脚,摇动着枷锁的锁链。
「可恶,要是没有封印的话,这种东西根本不值一提!」
他再次环视牢房。挂在墙壁上的枷锁被唯一的火把朦胧地照亮。在牢房最远的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破烂物体好像丢弃一般的躺在那里。
突然,那块破烂物体自己动了起来。它蠕动着站起来,爬行一般朝哈瓦奇走来。
哈瓦奇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睛看着它。
它从最黑暗的角落,慢慢地步入火把的火光之中——
在知道了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的一瞬间,哈瓦奇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这不是乌瑟尔老太婆吗。」
那是比盗贼们更早就住在赤谷的疯癫老太婆。
乌瑟尔曾被前任的边境伯爵乌斯汀从牢房中释放,但在乌斯汀死后三天,她在城内闲逛时被警卫士兵发现,又回到了这里。
负责警卫的士兵把这件事告诉了新的主君琉尔。如果是以前,士兵肯定会向霍林报告吧——因为在「厄运查兹」引发一连串的骚动之时,率领他们的人正是霍林。
而如果是霍林得到了报告,他就不会把老太婆和哈瓦奇关在同一个牢房里了。
但是自从父亲死去的那天起,霍林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虽然哈瓦奇完全不知道这些事情,但是很明显,他已经有了逃跑的希望。
「婆婆。喂,婆婆!」
乌瑟尔以失去焦点的眼睛仰望着红发盗贼。
「你还记得我吗?是我,哈瓦奇啊。快把我额头上的印记擦掉。这样你也可以逃走了。」
「…是盗贼啊。盗贼被抓了。」
乌瑟尔缓缓地说着,眨了眨遍布皱纹的眼睛。
「你对殿下做了什么坏事吗?」
「啊啊?殿下?」
哈瓦奇狠狠皱起眉头。
「乌斯汀殿下。我亲爱的殿下。他刚刚就在这里吧?」
「蠢货!刚刚来到这里的是他的儿子,欧克·图姆的霍林!但这种事怎么都好。婆婆,快把我额头上的印记擦掉。要不然他回来的话…」
「霍林?」
乌瑟尔像个少女般歪着头。
「这可真是怪了。那孩子应该还是个婴儿才对。对了,殿下去哪里了?为什么把妾身丢在这种地方。」
哈瓦奇挣扎着焦躁起来。
「这家伙,竟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老太婆!喂,乌瑟尔!拜托你,把我额头的印记…」
「闭嘴!」
老太婆突然用可怕的眼神对盗贼喊道。
「无礼之徒。你在对身为「欧克·图姆」的至宝的妾身说什么。「乌瑟尔」在古语中是「丑陋之人」的意思,注意你的说话方式!」
这时,从地牢的通道方向传来脚步声,而且越来越近。
「可恶,是那家伙!」
哈瓦奇呻吟着。
「乌斯汀殿下!」
老婆婆高兴地叫道。
同时,牢房的铁栅栏外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在塔里,苏尔塔王第三次凝视石板上的倒影。
在城堡的某个走廊上,身穿黑色服装的墨尔·诺斯的士兵们和欧克·图姆的霍林发生了争执。他们之间还有一脸困惑的新任边境伯爵,琉尔。
现在这个瞬间,王的目光只是注视着他们,并没有理会地牢那边。
出现在哈瓦奇等人面前的,是穿着锁子甲的看守。
好像是看守。
他的腰间挂着铁钥匙串,单手拿着沉重的长枪。
那个男人站在铁栅栏前,散发出一种就像是把香水洒出来一般浓厚的甘甜气息。
乌瑟尔「噫」地叫了一声,逃进牢房的角落。
钥匙在锁眼中转动。
牢房的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打开了。
男人僵硬地弯下头,走进牢房。牢房的门很小,而男人身材高大。
在火把的灯光下,男人站起身来。从他那编成草绳一般的灰色头发之间,铜制的耳环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在牢房深处的墙边,哈瓦奇的喉咙抽动了一下。
「长,「长耳」,你…」
生前被称为「长耳」的死者动了动布满皱纹的灰色的脸,张开失去血色的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他的口中却什么都没有。
死者的舌头已经被拔掉了。
黑色的士兵和黄绿色的兄弟依然在争执着。他们走在城馆的走廊上,下了楼梯,走到外面的中庭,前往地牢所在的东塔。
他们的脚步并不快——一方面是因为激烈的争吵,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照顾体弱多病的边境伯爵,所以他们只能缓慢行走。
魔道师之王罕见地露出焦躁的神情,凝视着倒映在石板路上的人们…。
「好久不见了啊,赤犬。」
以低沉男子声音说话的并非死者,而是停在死者肩上的乌鸦。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里的呢——哈瓦奇已经想不起来了。
乌鸦用黑曜石一般闪耀光辉的独眼看着哈瓦奇。它的另一只眼睛像是凝固的牛奶一样白浊,失去了视力。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哈瓦奇想要回答,却因为恐惧而发不出声音。过了一会,他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
「老,「老爹」…,我没…」
乌鸦沉默地盯着哈瓦奇。
哈瓦奇喘着粗气,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终于如决堤般大叫起来。
「是啊,没错!我来这里就是来坦白一切的!作为交换,我要寻求黑之王的帮助!我不当你的手下了——无论我再怎么忠心耿耿地行动,也不会得到任何回报!你要杀就杀吧。就像那边的木偶一样,把我的舌头拔下来任你驱使吧。但是,这份仇恨可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忘记的!我死了也不会忘记,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毁灭!」
在痛哭流涕地说完后,红发的盗贼咬紧牙关,闭上眼睛等待着什么。
对于哈瓦奇而言仿佛是永远的时间过去之后。
乌鸦低沉的声音听起来饶有兴趣。
「回报?我觉得你和其他人一样,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回报了。」
红发盗贼微微睁开眼睛,抬眼看着乌鸦。
「你这小气鬼。我说的可不是化身银目的力量。」
「哦。…那是什么?」
「是盖博。」
哈瓦奇说完,乌鸦沉默了片刻。
「你说什么?」
「盖博。」
哈瓦奇重复道。
「「赏赐」「赠礼」,「宝物」,怎么称呼都无所谓。你只会把盖博偷偷分给你中意的人。要是也分给我就好了。」
乌鸦啪嗒啪嗒地飞起来,从「长耳」的肩膀来到哈瓦奇的肩膀上。它的动作简直就像是被人用铁手轻轻放上去一样,哈瓦奇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你怎么会知道这个词?」
耳边传来乌鸦的声音。
「我,我是听索尔老爷子说的…很久以前,你曾经和变成饿胤的黑之王单挑。然后毫发无伤地回来了。如果你有那样的力量的话…杀死区区骑士是很简单的吧…但只有那个王,你应该是杀不掉的。事实上,你一直到那个时候,都一直在躲避王…索尔老爷子是这么说的。」
「所以呢?」
哈瓦奇感到乌鸦巨大的喙轻轻划过自己的眼角,再次紧紧闭上眼睛。如今,他的脸上满是汗水和泪水。
「所,所以我觉得很奇怪…。然后我仔细问了索尔老爷子,他想起了你对王说的话。『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我有盖博。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
乌鸦暂时沉默,一动不动地停在哈瓦奇肩上。不久后,它再次飞起来,回到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的高大死人肩上。
「我在别人面前提到「宝物」…」
乌鸦以沉思般的语气说道。
「不偏不倚,就只有那个时候而已。你不仅自己发现了「宝物」的存在,还独自思考出了「宝物」的作用啊。」
「「宝物」是用来驱离怪异的吧。」
哈瓦奇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怪异杀不了拥有「宝物」的家伙…有着宝物的家伙就算是和怪异扭打在一起,就算是完全露出了喉咙,也不会被怪异杀死。虽然还是可能稍微受点伤——只要怪异不是真心想要下杀手。但是,只要怪异稍微散发出一点杀气,就一定会像是被什么妨碍了一样,完全无法出手。」
「嚯,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乌鸦微微歪着头,似乎在仔细观察哈瓦奇。
「嘿,嘿。只要长了眼,马上就会发现的。」
红发盗贼咧嘴笑了笑。
「毕竟都看到那么多次了。」
「……」
「牙与牙的战斗的情况很异常吧。怎么想都很奇怪啊。每次都是普通的狐狸战胜了银目。而且,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
乌鸦反问道。
「就是查兹身边那个魔道师小姑娘。她不知怎的杀了上一任边境伯爵,让查兹和大家从欧克·图姆逃走了。」
「这件事我迟早会调查。…那么,那个小姑娘怎么了?」
「她也有「宝物」。」
哈瓦奇干脆地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试过了。一开始是偶然,第二次我故意袭击她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她有着那东西。」
「那你就没想过抢走那女孩的「宝物」吗?」
哈瓦奇不甘地沉默了。
「…原来如此。你虽然知道「宝物」的作用,却不知道「宝物」是什么。」
闭着眼睛的哈瓦奇耳边传来乌鸦的振翅声。
「赤犬。睁开眼睛看着我。」
哈瓦奇抽搐着脸,战战兢兢地服从命令。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不停颤抖。
「老,老,「老爹…」
在哈瓦奇贴着的岩壁上,巨大的影子在跃动。其中一个是曾经是「长耳」的死者。另一个——既不是乌鸦的影子,也不是人的影子。
「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一个低沉的男性声音说道。
「直到刚才,我还想杀了你,但现在我决定不这么做。回答我,赤犬。你恨查兹吗?」
当然恨,哈瓦奇点了点头。
「如果他…如果他没有「宝物」的话,那家伙和我也就是势均力敌。不管是力量,还是头脑——」
「你想要取代他吗?」
想!哈瓦奇叫道。
「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在伊萨之日到来前,去杀死查兹。不管是用牙还是毒,手段不限。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就如你所愿,让你成为一位头领。你以前所做的一切也全都一笔勾销。」
「那,那「宝物」呢!?」
哈瓦奇忘我地问道。
「能把「宝物」也分给我吗!?」
「你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他打趣般回答。
「不要依赖我。去从查兹那里抢过来。用你的头脑,找出那家伙的「宝物」是什么吧。赤犬,我喜欢聪明的家伙。」
男人在说完这最后的话语的同时,死者用冰一般的手擦了擦哈瓦奇的额头。
两个巨大的影子消失了。
从枷锁中挣脱出来的赤色银目耳中,传来许多人下楼的脚步声。
而要是想到可恶的狐狸那里,似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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