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一夜-章节
见证了野兽们战斗的月亮,静静地划过夜空。
皎洁的月光洒在盗贼们的住处——黑色险峻的岩山上。
以及,位于横穿地面的巨大峡谷中,沉睡在谷底的城壁都市。
都市里有石造的公馆,公馆中有两座塔。
其中一座塔上挂着黄绿色的旗帜,另一座塔上挂着黑色的旗帜,在夜风的吹拂下缓缓起伏。
在挂着黑旗的塔的深处,点着火把的昏暗房间里,坐着魔道王苏塔尔。
他的额头上缠着黑色的绷带,一只胳膊被挂在肩上的黑色绳子吊了起来。
房间里除了王以外再无他人,只有火焰爆裂的声音。
王黑衣的膝盖上,有一只白色的骨制手镯。
王垂下那难以捉摸的脸,静静凝视着手镯——凝视着黑色丝绸上的白色骨制手镯,黑色上面的白色圆环。
突然,圆环内的漆黑开始摇动,然后像是雾散一般明亮起来。在连缀的白骨中勾勒出的,是工笔画一般的景色。
那是正午的中庭。沙尘滚滚。墨尔·诺斯的黑骑士们在石板路上驱驰,银目们则在他们脚边露出獠牙,来回奔跑。
银目被黑骑士的长枪贯穿,喷着血沫毙命了。另一边,黑骑士的喉咙被咬破,马发狂乱窜。
圆环中的光景没有声音。在无声往返驱驰的骑士们之间,一个巨大的金色身影站了起来。
是铁爪。它有着像蛇一样纵向开裂的瞳孔和环绕粗壮脖子的毛,是一种和熊相似的怪异。一个黑发少女站在它的背上,一脸拼命地紧紧抱住它。
然后,手镯中的视野改变了。
现在,手镯中的视野是从空中的视角俯视战场。就像飞在空中的鸟在眺望地面一样。
在中庭蠢动的黑骑士们。银目。铁爪。——铁爪上面的少女。
突然间,这些景色骤然靠近。手镯的视野以黑发少女为中心,以可怕的气势落了下去。
少女猛地抬起头来,绿色的眼睛大大睁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叫喊着什么,抬起纤细的手臂遮住了脸。
——骨制的手镯在她的手上晃动。
瞬间,圆环中闪过难以忍受的炫目白光,景色倏地消失了。
之后,只剩下放在黑色膝盖上的古老的骨制手镯。
王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微微抬起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凝视着虚空。
不久,王的唇开始编织语言。低沉的,低沉的,嗫喏般。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
那是王的声音,却不似王的语气。
「『我有盖博。你的魔法根本不算什么。』」
王微微一笑,单手拿起手镯。
「「盖博」——在乌祖姆的语言中是「恩赐」,或是「宝物」的意思吗。原来如此。」
手镯在王美丽的手中转动。王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构成圆环的每一块骨头,从最小的一块,到每一个凸起。
「「独眼魔物」啊。你大概也有和这个一样的东西吧——不,准确地说,是我得到了和你有的一样的东西,拿到了和你同样的「宝物」。」
王的目光突然注视着王座前冰冷的石板。
那个少女跪在那里,以澄澈的声音唱着童谣,已经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苏尔塔王和欧克塔的霍林
得到了魔物的宝物
得到了秘密的宝物
「饿胤的骨头能抵御饿胤。那么银目的骨头也能抵御银目吧。灰鳞的骨头就是灰鳞,铁爪的骨头就是铁爪?那么拥有一切的怪异的骨头的人,就能免于一切怪异的威胁吗?」
王的微笑更深了。那是观察者、探求者、魔道师的笑容。
「是这样的吧。可以做到吧。魔法之理就是这样的。」
然后,他突然想起似的补充道。
「对这个东西而言,与其说是「宝物」,或许「护符」这个名字更加合适。」
就这样——。
「十二都市」最初的护符诞生了。
饿胤的手镯。
这,也是一个圆环。
魔道师之王在塔中出神地看着白色的手镯。
一个小小的黑影拍打着翅膀,从略微残缺的月面前掠过。
是乌鸦。
乌鸦的夜视能力算不上强。但对这只乌鸦而言,夜晚的黑暗似乎也不妨碍它的飞行。
现在,乌鸦眼下是覆盖着黑山山脚的桦木林。昏暗的树林中到处都被篝火的光染红,盗贼们一如往常地在通宵喝酒。
桦木林中只有一棵特别高大的松树。那棵松树周围格外明亮,开阔的空地上聚集着无数篝火。
乌鸦无声地拍动翅膀,没有被任何人怀疑就落在松树下方的树枝上,
正下方有一个年老的盗贼。在围着篝火的同伴面前,老盗贼像是在说书一般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老人干瘪的一只耳朵上挂着银耳环。它和主人一样老旧,覆盖着黑色的锈。
乌鸦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找到一个安稳的落脚点,凝神倾听盗贼的声音。
「——哎呀,那时候的「老爹」可真是了不起啊!」
戴着银耳环的老盗贼绰号「老糊涂索尔」。
「他也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有个毛病,只要一喝醉,就会不分对象地讲起过去的事情。」
菲悄声对玛妮说。
玛妮坐在火堆旁,一边听着索尔的话,一边看着木柴爆裂时飞散的火星。在她身旁,菲把桦木拐杖横放在腿上坐着,不时插嘴谈论老人的话题,或是和在一起的年轻盗贼们谈笑风生。
他们说话都很刻薄,说话时夹杂着不同的方言。玩笑,下流话题,辛辣的讽刺,无聊的冷笑话和俏皮话。
玛妮的嘴边不知何时绽放笑意。沉思片刻后,她想起来,这种轻松愉快的对话,和自己在迪依的魔道师工房、《真珠亭》,以及欧克塔的《猎人亭》中听惯的对话一模一样。
(真不可思议啊…明明时间和地点都不一样。)
这个时代与自己原本所属的时代相隔了几百年。玛妮虽然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痛苦和无助了。
(是习惯了吧。还是因为,有了菲这样的朋友?)
老索尔的故事还在继续。
「那是我们还在北方的时候——对对,是「大脚基普」和「枯沼赛奇」都还活着的那时候。啊,那时候真好啊!不管做什么都比现在简单。就算不说话也会有猎物送上门来,我们要做的啊,就是尽量注意别把剩下来的肉和酒弄坏。」
「牢骚话就到此为止吧,老头儿。」
听众中立刻有人说道。
「比起这个,你说「老爹」怎么了?」
老盗贼沉默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回想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又像公鸡一样伸长脖子大声说。
「啊,对了对了,刚才是在说「老爹啊」。我不会忘记的,当我从柳特村回来,来到墨尔·诺斯附近的时候。我们偶然遇到了出来打猎的黑之王的队伍。」
除了玛妮和菲以外,篝火旁边还有四五个年轻盗贼。他们大抵都有着奇怪但是很容易理解的绰号——像是「龅牙」「大个」「麻脸」等等。
「喂,「龅牙」,把那边的酒袋拿过来。我说太多话了,口渴得厉害。…接着啊,我们在柳特村闹了一晚上,已经累坏了。另一边,对方刚刚从城堡里出来,是精力充沛的骑士们。彼此的人数五五开,不,我们的人数这边还要少一些。而且黑之王还稳稳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只有那个时候,我能看出来基普和赛奇心中在颤抖。」
说着,老人津津有味地呷了一口酒,用手背使劲擦了擦嘴。
「这下可不妙了,每个人都想逃跑。但是,「老爹」就是不动。没办法,我们只好站在路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墨尔·诺斯的黑色骑士们骑着马靠近。
『「老爹」啊,咱们为什么不逃?』
我记得赛奇这么问道。「老爹」用他的独眼盯着赛奇,用一贯的语气说道。
『想逃就逃吧,我不会阻止你的。』
虽然如此,却谁都说不出话来。正当我们想这么做的时候,狩猎队越来越近了。终于,彼此之间已经是只要射箭就能够到的距离了。「老爹」突然对黑之王这么喊道。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啊。我——』」
老人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呛到了,弯下腰剧烈地咳嗽。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咂了咂嘴,随意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么了,老爷子。接下来才是精彩部分吧。」
玛妮突然抬起头来。头顶上仿佛传来微弱的振翅声。
她们现在就在作为「一棵松」这个名字的由来的高高松树下。玛妮的视线前方,空空的细枝在摇曳。明明没有风——就好像之前还在那里的某种东西,刚刚飞走了一样。
「那么,「老爹」说了什么?」
菲焦急地对终于止住了咳嗽的老人说。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然后呢?」
老索尔皱起眉头,一副在回忆什么的表情。
「等等,刚刚说到哪来着?」
『来吧,衰老的饿胤之王』
是这儿吧。然后——好像还说了什么——啊啊,是这样啊。
『你的魔法根本算不了什么』
也就是说,做得到的话,你就变成饿胤吧。「老爹」连珠炮般说道。只有那个时候,我们真的怀疑「老爹」是不是疯了。但是,「老爹」很清醒。他在心中悄悄盘算着胜算有几成。
王变身成饿胤——我们也立刻变成了银目。「老爹」没有变身。然后,「老爹」这样喊道。
『跑吧,野兽们!在下一个山丘等着我。但是听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一听到他的声音,我们的腿就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我们朝着「老爹」所指的,远方的山丘前进。想停也停不下来。不过那时候没有人想停下来。我感到有个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我身旁唰的一下经过。还有,变成饿胤的王的吼叫!」
老盗贼一口气说到这里,从酒袋里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酒。
「刚才我也说了,我们在前一晚的大闹中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又像这样胡乱地奔跑。我们的爬到山丘顶部的时候,腿肿得厉害,舌头像是棍子一样伸出嘴外,大家都倒在了草地上。
我们在那里喘了一会儿气之后,「老爹」突然出现了。他一个人走着。附近没有饿胤的身影,也没有一个黑骑士来追「老爹」。他们全都死了。几十个骑士,全都被「老爹」杀掉了——啊啊,变成银目的我们,通过气味就能知道了。但没有任何人知道,「老爹」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基普和赛奇问「老爹」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老爹」说。
『啊,你们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思考就交给我吧。』真是的,我从来没有像那个时候觉得「老爹」这么厉害啊。」
索尔漫长的故事似乎就此画上了句号。此时在空地的一角,有人怒吼道「新的酒来了」。于是腰腿还能动的盗贼们——包括老索尔在内——都涌向了那边。
玛妮没有加入人群,菲也依然坐在玛妮身旁,但是,拄拐的少女突然抬起头,目光注视着什么。
波索慢慢地走在空地的对面。
菲屏住呼吸,用哀伤的目光看着那个身影。
(啊,她真的很喜欢波索啊…)
这个瞬间,雀斑少女的侧脸美丽得惊人。玛妮轻轻说道。
「你不过去吗?」
菲一下子红了脸,转过身来,挠着头慌张地「啊哈哈」地笑了。
「哎,那个,不了。你一个人会不安的吧。」
玛妮轻轻瞪了菲一眼。
「你在逞什么强啊。你们好久不见了不是吗?我没关系的。快点去吧!」
菲微微露出羞涩的笑容,搂住玛妮的肩膀短短地说了声抱歉,便拄着拐杖蹦蹦跳跳地向大个子男人走去。
玛妮虽然对菲这么说,但是当她独自一人坐在小小的篝火旁后,周围的空气却突然冷了下来。她体会到一种寂寥的感觉。于是,玛妮也站起来,漫步目的地在附近晃悠。
现在,大部分人都聚集在空地对面的角落中。那里有一辆没有拴上马的马车,车辕斜靠在地面上。货斗上,巨大的酒桶堆积如山。
酒很快就被搬走了。有几个提着鼓鼓酒袋的男人走了回来。其中一人发现了玛妮,举起一只手向她「哟」了一声。
「是你啊。来一杯吧!」
是刚才还和玛妮在同一座篝火旁的,绰号「龅牙」的年轻人。人如其名,他的门牙特别大,因此看起来总觉得很像老鼠。
「龅牙」不等玛妮回答,就说着「给你」,把满满一碗蜂蜜酒塞给了她。
在玛妮道过谢,接过碗的时候。
桦树的树梢沙沙作响,一阵冷风吹过。玛妮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用空着的手拉紧了佩兰的肩膀。
「龅牙」咂了咂嘴,把酒袋放在地上。
「真是没辙啊。今天负责值班的是谁啊。」
年轻人嘟嘟囔囔地说着,慢慢地转向桦树林的方向。
「欧莫诺罗比!」
——他一边喊出这样的音节,一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霎时间,风突然停了。不,并没有停止。桦树的树梢依然在沙沙地摇动。就像是一扇目不可见的门关闭了一样,风不再吹到这边来了。
玛妮目不转睛地盯着年轻人。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
「嗯?是挡风的咒术。」
「龅牙」从地上捡起酒袋,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应该由值班的人来做的,不过他大概是喝倒了吧。怪不得从刚才起就觉得有点冷呢。之后可能还是分头去巡视一下比较好。肯定到处都有漏风的地方。」
「……」
玛妮把碗放在地上,把手伸到身前,朝桦树林的方向走去。
在踏出第三步的时候,玛妮指尖穿透了什么东西,而在她踏出第四步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风仿佛要切开身体一般吹遍全身。
但是,只要往后退一步,就是无风的温暖领域了。
「??…???」
玛妮回头一看,发现「龅牙」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
「你明明是个魔道师,却连这么简单的咒术都不知道吗?」
「不知道…」
玛妮依然一脸讶异地回答。
「呐,这里的人都能做到这种事吗?」
「当然。不然怎么在这山里过冬呢?」
年轻人有些得意地说完之后,突然想起什么班补充道。
「不过,能使用咒术的只有男人们。包括变身成银目什么的。女人和小孩什么都做不到。」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老爹』就是这么决定的。而且,我们也不可能总是变身,也不可能总用咒术。否则,马上就——」
「龅牙」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他不再言语。
「马上什么?」
「没什么。我差不多该去巡逻了。在睡着的时候冻死什么的可一点都不好玩。」
这么说着,「龅牙」慌慌张张地追着同伴们跑掉了。
玛妮目送了他一会儿之后,发现了不远处被丢弃的篝火。她捡起蜂蜜酒的碗走了过去,燃起即将熄灭的火焰,坐了下来。
她的脑海里都是刚才的所见所闻。
防风的咒术。而且——。
(没错。菲也提到了咒术。在她帮我处理伤口的时候。)
『那种程度的伤,就算放着不管到明天也会好的,不过要是担心的话,等会儿让波索给你用个咒术也可以。』
也就是说,这里还存在着能让伤口早点愈合的咒术吗?
『不过,能使用咒术的只有男人们。』
『什么为什么,『老爹』就是这么决定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
玛妮抱起了头。
「你在这里啊。」
直到头顶上传来带有醉意的声音,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玛妮才发现有人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吃惊地回头一看,发现变回人形的查兹提着酒袋站在那里。
「——我在找你。」
查兹口齿不清地说着,咚的一声坐在玛妮身边。
「玩得开心吗?小狗。我查兹特地给你带来了最好的葡萄酒。」
从「龅牙」那里收到那碗蜂蜜酒,玛妮还几乎没有喝,不过查兹拿起碗,迅速把酒倒在了篝火上。伴随着酒的蒸发的气味和声音,火焰瞬间被染成蓝色。
查兹莫名其妙地放声大笑,从手中的酒袋里咕咚咕咚地把金黄色的酒倒进木碗。
(呜哇,完全烂醉了。)
玛妮有些退缩。
从碗中溢出的酒,不断渗入查兹的衣服和地面。盗贼头领的脸色几乎和平时一样,甚至有些苍白,但呼出的气息充满了酒气,三白眼充血发红,呈现出醉汉特有的湿润。
「喂,快喝。」
玛妮小心地接过突然被递到眼前的碗,出于礼数而含了一口,顿时,一股难以形容的醇香香气在口中扩散。
那是她从未喝到过的极品白葡萄酒。
看着玛妮惊讶的表情,查兹再次放声大笑。
「很厉害吧。这是帕达老爷留下来的酒。早上我和波索去了赤谷,把藏起来的酒全都挖出来了。这可是专门为王酿造的托尔·螺丝的白葡萄酒,而且是价值连城的三年前的酒。…三年前是十年一遇的白葡萄丰收之年。这是名副其实的黄金之酒。」
查兹举起自己的酒袋,咕咚咕咚地喝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用手背慢慢擦了擦嘴唇,以奇妙的曲调歌唱起来。
「永别了,永别了,帕达老爷。永别了,永别了,好时代——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干瘪的酒袋,自言自语般唠唠叨叨道。
「有骨气到能把这种酒运到欧克·图姆来的的家伙,应该暂时不会再有了吧。不,说不定再也不会有了。也就是说,这是未来一段时间内最后一次痛饮了。该死的王。真是活该。本该进他的胃里的酒,现在都被我喝光了。」
玛妮再次啜饮了一口葡萄酒。她想起了在赤谷遇到的那位体格健硕的贸易商人。他的头现在被砍下来,在光天化日之下挂在欧克·图姆城外——他已经因为与盗贼勾结而被处死了。
「喂,小狗!」
查兹突然大喊一声,让玛妮吓了一大跳。查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沉着,瞪视般看向了她。
「怎、怎么了?」
玛妮战战兢兢地反问。她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
「你在想什么呢,嗯?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没、没什么…」
「不对!」
查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就是在想着什么。只要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快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查兹遍布血丝的三白眼比任何时候都更有魄力,让玛妮更加害怕了。
「帕、帕、帕达先生——」
她咽了一口唾沫,说。
「他真,真的和你们串通了吗。贸易商什么时候会途径巨谷,商队有多少人,这些他都告诉你了吗…」
查兹哼了一声。
「哼。什么啊,原来是这个啊。…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查兹一边说着,一边喝光了酒袋里的葡萄酒,扔掉了空袋子。
「贸易的时期每年都差不多。而什么人什么时候会去哪里,只要稍微去欧克·图姆打探一下就知道了。没必要专门去问帕达老爷。」
玛妮觉得查兹的话非常合理。
那么,帕达是因冤罪而被处死的吗?
(或许吧。因为我听说,那场处刑是欧克·图姆的霍林强行决定的。)
但是——
一想起帕达的各种言行,玛妮就觉得那个商人和查兹之间也不能说什么关系都没有。
「也有人和你想法相同。」
查兹像是看穿了玛妮的想法般,说道。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帕达老爷总是听我们的话,付上过路费,也不反抗。既然欧克·图姆第一的富商这么做了,那么其他人也会纷纷效仿。如果帕达老爷每次都雇护卫,每次都顽强抵抗的话,我们可能也会因为觉得麻烦而换个地盘。就是因为帕达老爷大方地付了过路费,我们才能开心地捕获猎物,一直盘踞在巨谷里。
或者,也可以这么想。如果帕达老爷每次都抵抗的话,我们说不定有一天会生气,袭击欧克·图姆。就像之前「老爹」在柳特村做的那样——就像其他几个城镇和村庄一样。如果活下来的是我们,等我们换地盘的时候,欧克·图姆恐怕只剩下一片废墟了。」
玛妮陷入了沉思。她在欧克·图姆的门前看到被处死的帕达的头颅时感受到疑问再次涌上心头。善与恶。正与邪。
但是查兹说起了别的话题,打断了她的思绪。
「说起来,我刚才在那边遇到了「长耳」那混蛋。」
「……?」
玛妮疑惑地歪起了头。「长耳」不是刚才被查兹的牙咬死吗?
查兹耸了耸肩。
「他回来了——大概是在被埋掉之前被「老爹」发现了吧。至少那家伙的身体上没有沾上土。」
说着,查兹一脸不快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我被「老爹」捡回来之前,一直以为魔道师们都是神经质的人。至少,我记得我真正的老爹是这样的。」
「哎哎?查兹真正的父亲?」
玛妮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由得叫出声来。
(还有那样的人啊…)
当然,查兹既然是人类之子,当然也有父亲。
(总觉得不可思议啊。…查兹的话,不太会给人那种感觉。)
「你父亲是魔道师吗?」
玛妮继续问道。查兹瞬间沉默了一下,皱起眉头,挠了挠带着耳环的耳朵。
「嗯,是啊。他很久以前就死了,所以我记不太清楚。可恶,为什么我要和你说这种话题——对了,刚才不是说到「老爹」和「长耳」的事吗?
说起「老爹」,他对细节的方面是一点也不在乎。我都说了那么多次,不要用托尔·罗斯的香油消除尸体的臭味,可他完全听不进去。就是因为这样,「长耳」那家伙才会像女人一样,带着刺鼻的甜腻的气味摇摇晃晃地走着。
那家伙是「老爹」驱使来的。喂,拿着这东西。」
说着,查兹随手扔了一个小圆筒过来。
「?」
那是一圈剥下来的树皮,像是卷轴一样卷了起来。树皮内侧的白色部分用黑色的线画着什么。
玛妮立刻把这卷树皮摊在膝盖上展开,借着篝火的亮光看了看。
黑线是三个图形。
从左边起,依次是三趾鸟的脚印,箭在弦上、拉紧弓弦的弓。而最右边的是一个涂成黑色的圆。
画出这些图案的东西好像是烧过的木炭。玛妮的指尖碰了碰黑色的圆,上面的炭便啪啦啪啦地剥落。
玛妮不明所以,疑问地看向查兹。
查兹如今闭上了眼睛,好像在打瞌睡般,身体轻轻摇晃。
「这是…?」
她犹豫地问,查兹沉静地回答。
「你仔细看看树皮。不是内侧,而是外侧。」
玛妮把树皮翻过来,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光滑的树皮黑漆漆的,但这一面并没有涂上木炭。
「这附近长着这种树的地方是…?」
查兹依旧闭上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玛妮立刻想起来了。这种类似山毛榉的细长漆黑树干,以及遍布红色和金色叶子的森林。
那是玛妮来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醒来的地方。
「森罗之森!」
「没错。说起来,在那边有一个叫蛊道的可怕怪物。它是森罗们的首领——啊,森罗是那片森林中的怪异,长的很像猴子。偶尔发现的它们的脚印也和猴子差不多——但是,只有蛊道的脚像鸟一样是三根脚趾。不过它比鸟大得多。」
「那么,这个脚印就是蛊道的了。这弓箭难道…是在狩猎它吗?」
玛妮皱起眉头问道。查兹睁开眼睛,微微一笑。
「说得对。你的直觉不错嘛,小狗。最后一个黑圆是新月。下一个新月,也就是伊萨之日。所以,解读下去就是这样的。『在伊萨之日前狩猎蛊道』。这就是我查兹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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