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贝特城与武斗祭〉-章节
一、目的地与粗犷的男人
之后的旅程很顺利,没有出现任何状况。
一路上天气都很不错,我们才能按照原定日程,看见多特哈特公国首都施贝特的身影。远远望去,施贝特只是一道高耸而绵延的城墙,但能够如期抵达,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令人感动了。
这是第一次由我自己规划的旅行,而且还带着一个颇为棘手的委托人。能够顺利抵达应该可以算是相当不错的成就。
愈接近首都,道路愈宽敞平整,往来的行人也逐渐增加。
仔细观察会发现,比起维斯塔的居民,前往施贝特的人携带武器的比例更高。有人看起来像骑士,也有人一身冒险者打扮,甚至还有佩刀、模样像武士的人。
想必正如阿尔伯特所说,他们是为了参加或观赏武斗祭而来。尽管在优雅的氛围和建筑的精致程度上比不上维斯塔,但这里明显更为热闹。
「你们听好了,我们只是在旅途中结识,刚好在击退盗贼时聊得来而已。可不是护卫,知道了吗?」
「吵死了!不是都说我知道了吗!」
我们这几天听这句话听到耳朵快长茧,阿尔伯特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还想说阿尔伯特是不是又在生气,转头却目睹了诡异的画面。
原本应该走在后面的一群人全往两侧集中,让出道路中央。画面明明很诡异,大家却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聊天一边慢慢往前走,实在令人费解。
就像日本的马路。路上有车要通过时,人会自动靠到路边一样。
我看到阿尔伯特、蒙塔纳、基兹和柯琳也慢慢往路边移动,忍不住吞了口口水。没有人发出声音,大家都理所当然地靠向两侧。
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打算配合大家的反应跟着行动时,就看见一个男人大步走在大家让出的道路中央。
他一头黑发,眉宇间透着坚毅,却隐隐带着不耐,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上披着暗红色长外套,背后交叉背着两把几乎和人一样高的巨剑。
腰间还挂着一把刀,远远看去就能感受到他浑身充满力量。
他身材壮硕,却也高挑修长。最明显的特征是那双眼睛──锐利到彷佛光靠目光就能杀人。
年纪很难判断,看似二十出头,也可能和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的年龄差不多。
男人底细不明,明明让人心生畏惧,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随着距离愈来愈近,他的五官逐渐清晰,可是给人的印象没有改变。不过,我察觉到自己和他对上眼。
在他逼人的气势下,我以跟大家差不多的速度往后退。要是这时候移开视线,他说不定会突然扑上来攻击──心中兀自害怕。
男人丝毫不在意,只是咄咄进逼。靠近之后,经由目测,我发现他比我高出一颗头以上。
他终究还是走到我面前不远处,扬起一边眉毛,开口说道:
「你在搞什么?走路要看前面啊。」
真是意外,我还以为他会突然挥刀砍下来,结果竟然是出声提醒。大概是因为我一脸呆滞,他咧嘴一笑,露出锐利的犬齿。
「喂,你没事吧?」
「啊……是、是的,我没事。」
「嗯,那就好,再见啦。」
他随口丢下这句话,不再理会我,继续大步往前走。我依照他的话转头望向前方,那男人的背影转眼间远去,愈来愈小。
随着他走远,原本往两侧集中的人群又慢慢归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那家伙是怎样啊……」
阿尔伯特走到我身旁,低声吐出一句话。其他伙伴也盯着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蒙塔纳的耳朵整个贴平,尾巴也缩到两腿之间。
「为什么大家都往旁边靠啊?」
听到我的疑问,阿尔伯特皱着眉头,沉吟了片刻。
「一开始……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往路边靠。在那家伙跟遥说话的时候,我才突然发现身边竟然冒出一个超危险的家伙。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啊,真搞不懂……」
阿尔伯特紧握着剑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浮现懊恼的神情。
基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他硬是挺起胸膛,炫耀似的开口:
「那应该就是特级冒险者库丹吧。他每年都会受邀参加武斗祭,不过,听说他不是每年都来。」
听到这句话,柯琳用力地倒抽一口气,随即瞪着基兹质问:
「等一下,库丹这名字……不是故事里会出现的冒险者吗?连一百年前的书上都有记载的大冒险者耶!怎么可能那么年轻!」
「我、我怎么会知道!可、可能是第二代之类的吧!」
柯琳气势汹汹地摇晃基兹的肩膀,后者吓得慌忙辩解。
听到那位特级冒险者的名字,我拿出那本已经有点磨损、拉尔夫帮我买的皮革笔记本。我翻到最后一页,确认写在最上方的名字。
上面确实写着──
库丹·图霍克。
他正是那位被冠以「不屈不挠」、「首狩狼(Beating Wolf)」两个称号的特级冒险者。据说他甚至只因为看某个国王不顺眼就直接给了对方一拳。没想到就是那个人。
二、眼神交会就会袭来的是?
「虽然有点不舍,但我得在这里与你们分别了。那个约定再拜托了。」
「吵死了,都说知道了。你也得去冒险者公会报告啊。」
基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进施贝特的街道。直到最后,阿尔伯特都只是随口敷衍,基兹脸上浮现孤单的神情,但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我们排在进城的队伍里。长长的队伍一路延伸到高大的城门,我们站在最后面。
看到基兹能从旁边的特别通道直接入城,我们也确定他真是贵族。至少这点不是谎言,值得庆幸。
他一路上反覆叮咛我们遵守约定,同样的,阿尔伯特和柯琳也再三提醒他要确实去完成委托的结案报告。只要他没忘,这份委托就算完成。
听说距离武斗祭开幕还有几天,排队的人群里果然聚集了不少看起来实力不凡的人。
如果是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我,大概根本没胆子混在这些人里。但在冒险者公会的宿舍住了这么久,如今我已经不会再无端惧怕别人了。
可能因为暗黑精灵很少见,周围一如往常地投来许多视线。 不过,没有人真的上前搭话,只要不在意就等于没这回事。
「进城为什么那么花时间呢?」
我踮起脚尖,想看清前面排队的情况,但周围有太多高个子,根本看不到。
「大概是要逐一检查身分吧?」
「说起来,在雷吉翁的时候,只要团体代表出示身分就好了。」
阿尔伯特在旁边买了串烤肉,大口咬着肉,歪着身体想看清前方。
长长的队伍两侧摆满摊贩,热闹得像祭典。明明武斗祭还没开始,就已经聚集这么多人。对城里或附近的居民来说,大概就如同前夜祭一般,是赚钱的好时机。
四面八方传来怒吼声,附近还有失去意识的粗暴之徒倒在地上,说是粗暴的前夜祭也不为过。
因为一群血气方刚的人聚在一起,到处都在打架,昏倒的人愈来愈多。
也有满怀正义感跑去劝架的人,但有时反而引发新的争吵,很难说结果是好是坏。挑衅的人、应战的人,还有跳出来调停的人,全都一样火爆。
我尽可能不东张西望,避免他人盯上自己。其实很想边走边逛摊位,却也不想惹来额外的麻烦。
刚才一路听下来,发现有人是因为「对到眼」,或是「移开视线」这种像野兽般的理由吵起来,简直是不良漫画里的剧情。
我安静地直视前方,这时突然有人插到我们前面。他咧着嘴笑,只有头向后转,用挑衅的眼神看着我们,好像在说「有种就讲啊」。大概是看我们这里只有女人和小孩就觉得好欺负吧。真是个无法地带。
「少在那边插队,给我滚回后面排队!」
我们队伍里最容易跟人起冲突的是阿尔伯特。遇上这种场面,当然也是他先开口。虽然我们没有特别规定,但阿尔伯特自己大概也认为这就是他的工作,也可能单纯是因为他脾气急躁。
「喂,小子,老子可是为了参加武斗祭才来这里的。不过刚才没听清楚,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满啊?」
就算是武斗祭前夕,在这里排队的也不全是武人。这家伙大概是看准排在我们后面的那些人都不像能打的人,才会跑到这里来插队。
其实我们前面排着一个男人,他手上扛着超过两公尺的巨大战锤。这人没胆插到那个人前面,专挑看似好欺负的对象下手,真卑鄙。
「你是耳聋吗?少在那边插队,给我滚回后面排队!」
阿尔伯特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对方的恐吓,他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话,额头都冒出青筋。
「喂,这里可不是武斗祭会场!没有魔法使帮你疗伤!要是不想少一条腿或一只手再哭着回家,给我闭嘴滚远一点!」
那个男人把脸凑过来,恶狠狠地瞪着阿尔伯特。阿尔伯特也从下方怒瞪回去。万一真的打起来,我得出手帮忙,但还是暗自祈祷不要闹到那一步。
「你旁边的姊姊不是在担心你吗?现在回家还能让她拍拍头安慰呢。」
「吵死了,你干脆去报名武斗祭的嘴炮组算了!」
两人沉默地瞪着对方,下一秒,几乎同时挥出右拳,用力地打在彼此脸上。拳头正面交锋,双方一齐踉跄,拉开一点距离。
随即继续互瞪。
前面扛着战锤的男人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往前走了几步。
队伍往前移动。
我、柯琳和蒙塔纳也跟着往前。
那两个人又互相靠近,继续扭打。
后面的人转头装作没看到,顺势往前补上队伍的空位。
「看招!」、「不错嘛!」的叫喊声和互殴的声响,慢慢地愈来愈远。
摊贩大叔们一副悠哉模样,还在喊什么「打啊打啊!」、「你觉得谁会赢?」,就像在看热闹。周围的士兵则无奈地叹气,像是在说「又来了」,但姑且还是盯着场面,免得事情闹大。
看到两人都没将配剑拔出来,我才放下心中大石。
这些武斗祭的参加者可能斗志太高昂,只能靠打架宣泄。
其实只要安分地排队,队伍自然会慢慢前进。到最后,进城的最佳捷径不是插队,而是遵守规矩。
三、打架的结果
这座城镇的氛围和奥兰兹非常相似。若要说有什么不同,应该是建筑物的材料。奥兰兹大多是木造建筑,施贝特则较常看到砖造的房屋。
往城镇中央望去,可以看见一座被高墙围起的城堡。墙上有许多能从里面发射远距离武器的窗孔,整座建筑则以巨石层层堆砌而成。和城镇里的民宅不同,看起来具备相当高的防御力。
初次踏进这座城镇,难免有点兴奋,我边走边四处张望。不过话说回来,阿尔伯特还没进来。虽说只是排队入城,不至于迷路,心里仍有点不安。
也没有事先约好碰面地点,得小心别错过他。
于是我们决定坐在城门附近一间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一边喝茶,一边等待阿尔伯特。
光是等待期间,视线所及的范围内就发生了好几起争吵。看来聚集在这里的全是血气方刚的人。不过神奇的是,没有任何人受重伤,而且只要有人纠缠看起来弱小的人,就会有其他人跳出来应战。对我这种从未打过架的人来说,实在是个无法理解的世界,但他们之间或许真的存在某种规则。
「哇,好像变得很要好呢……」
听见柯琳嫌弃的声音,我循着视线望去,只见阿尔伯特和刚刚那个人边笑着聊天边走在路上。两人的脸颊都肿了,动作也很僵硬。为什么这些人还没在武斗祭出赛就已经伤痕累累了呢?
「阿尔~~这边~~」
柯琳挥了挥手,阿尔伯特发现后,不知为何还带着那个男人一起走过来。
「你们别自己先走啊~~」
「还不是因为你跑去打架。」
「明明是这家伙插队在先吧。」
「说得也是,所以,你怎么还跟那个坏蛋走在一起?」
柯琳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男人。
「我也搞不太懂啦。不过,这家伙满强的。」
「咯咯咯,我是二级冒险者奥克泰。原本想在进城之前先教训他一顿,没想到这家伙意外地厉害啊。」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为什么打成一片,大概连当事人都搞不清楚,问了也没意义吧。不过,一开始对奥克泰的印象是个坏心眼的家伙,现在对他的印象却略微不同。肤色黝黑、眼睛又大又凸,再加上一张宽大的嘴巴,要是露出开朗的笑容,看起来完全不像坏人。
「哎呀,本来想说难得在北方见到暗黑精灵,好歹得在她面前表现一下,结果一回头人都不见了啊。」
「是在说我吗?」
为什么这里会突然提到暗黑精灵?奥克泰半开玩笑似的看向我,伸出左手做了个合掌膜拜的动作。
「咯咯咯,在我成长的地方,大家都说,见到暗黑精灵就会有好事发生。」
「有那么稀奇吗?」
「与其说稀奇,不如说是战斗的象征吧?在最南端的大森林里,他们是长年阻止破坏者入侵的战斗民族。对我们来说,就像守护神一样!虽说他们几乎不会离开那片森林。你怎么会在北方大陆这种地方?」
「呃……有些复杂的缘由。」
具体说起来,其实是来自异世界、不知不觉身体变成暗黑精灵、假装失忆这些情况。就算对方继续追问,我也没办法说明什么。
「比起这些,阿尔,我们还是先来疗伤吧。你不是要参加武斗祭吗?」
我朝阿尔伯特招了招手,对他施展治愈魔法。既然要参加比赛,当然得以最好的状态上场。我自己从来没有参加比赛的经验,所以更希望阿尔伯特能好好努力。
其实我学生时代曾向往过所谓的啦啦队。穿着立领制服,绑着头巾,高举大旗,用尽全力呐喊助威。要是阿尔伯特能一路挺进到不错的名次,我也想鼓起勇气试着为他加油。
「治疗,包覆,温暖,生成,复原,疗愈他的躯体吧!治愈──」
我的手伸向他肿胀的脸颊,一边想着让身体复原,一边施展魔法。
确认肿胀完全消退后,我伸出手指戳了戳阿尔伯特的脸颊。虽然个子逐渐长高,年轻的阿尔伯特脸颊依旧柔软。
「比赛前就受伤像什么话啊。」
「没啦,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少开玩笑了,老子可是至少打断了一根肋骨啊。喂,要是你能用治愈魔法,也顺便帮老子治疗好吗?」
一根肋骨断掉,怎么看都是重伤。我实在无法理解,他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露出笑容。我带着责备的心情盯着阿尔伯特,结果他好像察觉了,难得转头不看我。看来最好不要太常把视线从阿尔伯特身上移开。
我这么想着,看向奥克泰伸过来的左手。只见他的小指和无名指歪向奇怪的方向,肿得比原来大了一倍。我一度怀疑是不是眼花了,揉了揉眼睛,但眼前的景象没有改变。
「……阿尔,这个……」
「哦,对对对,我把他的手指折断,这样就用不了剑了!总不能老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嘛。」
我完全没有要夸奖的意思,真希望他不要露出那种得意的笑容。
我叹了一口气,正要伸手替那根折断的手指施放治愈魔法时,肩膀被人戳了一下。
「怎么了?」
柯琳笑得一脸灿烂,一边用力点头,一边把我推去旁边。是怎么一回事?
「奥克泰先生,请付治疗费。」
柯琳伸出双手,歪着小脑袋,可爱地索要治疗费。
「那个……是阿尔打伤他的吧……」
「啊,说得没错。」
我在后方小声提醒,柯琳点了点头,收回一只手,转而对阿尔伯特竖起大拇指。把人打伤了却比「赞」,这样不对吧。
我正想向奥克泰道歉,认为这样多少有点问题,结果又出现奇怪的一幕──奥克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在包里翻找。
「等一下喔,现在手边没有现金……这个怎么样?」
他说完便掏出一块红色、掌心大小的东西。
「那是什么?」
「听说是真龙的鳞片。就算用尽全力也折不断,本来打算用来做护具。要是拿去卖,少说也值十枚金币。要是这伤能立刻治好,我就拿出来支付。」
十枚金币……一枚钱币大约等于一百日圆。我在脑中迅速换算,心想这是哪门子的玩笑,于是又屈指重新算了一遍。十枚金币,换算成日币大约是一百万圆左右,真的没有算错。这金额轻轻松松就超过我夏季与冬季奖金的总和。
「……真的折不断吗~~?」
「别怀疑啊,试试看吧。」
在柯琳挑衅似的话语下,奥克泰竟把一百万圆──不对,真龙的鳞片随手丢过来,未免太荒唐了吧。
柯琳一脸若无其事地拿着敲了敲,又抓住两端想要折弯。我差点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去阻止。要是真的裂开,对方要求赔偿怎么办?
「真的耶,好硬……」
「好了,还给我。」
奥克泰伸手一把将鳞片夺回去,接着将受伤的那只手伸向我。
「要是治好了,就用这个来支付。这样没问题吧?」
「嗯嗯,好,成交!遥,拜托你喽!」
治愈魔法原来能赚那么多钱吗?搞不好与其成为冒险者,不如去开间诊所更好。
不过……现在已经不会想选那条路了,就算心里觉得有点可惜。
与替阿尔伯特治疗时一样,我指向受伤的地方,伴随咏唱,祈祷那肿到变色的难看手指能恢复如初。接着,肿胀逐渐消退,终于显露出粗壮结实、锻炼有素的手指。
「真的假的……也太厉害了……」
「感谢惠顾!」
奥克泰惊讶地低声呢喃,柯琳立刻从他手里啪地夺走了真龙的鳞片。奥克泰一度张口,似乎想要抱怨,但反覆将治好的手握拳张开便抓了抓头。
「嘛,算便宜的啦。」
「……算便宜吗?」
「嗯,很划算!老子可是二级冒险者,要是等着手指自己痊愈,还得花时间重新锻炼,这样算起来便宜多了。」
听到这句话,柯琳「啊~~……」了一声,转头看向我。
「对不起,遥……我们应该还能把价钱谈高一点的……」
「没关系,我真的不在意。」
这既不是安慰也不是谎言,但柯琳似乎觉得自己做错了,整个人沮丧不已。
话说回来,我刚在一瞬间赚进超过一年份奖金的金额。要是她继续消沉,我反而会跟着觉得郁闷。在我情绪受影响之前,真希望她能快点打起精神。
四、不认识
「对了,那一片虽然做不出什么大东西,不过要是想加工,最好找一家手艺精湛的防具工坊。在这个国家的话,玛尔托工坊的技术很好,不过那个地方嘛……」
听到这个名字,我们一起歪着头看向蒙塔纳。蒙塔纳迅速环顾左右,发现无论往哪边看都会和人对上视线,只好抬头望向天花板。
「你们干嘛突然都不说话……嗯?嗯嗯?」
大概是现在才注意到一直默不作声、刻意压低存在感的蒙塔纳,奥克泰盯着蒙塔纳的脸皱起眉头。蒙塔纳用力地将脖子往后仰,完全不肯与其对上视线,但奥克泰最后还是伸手指着他大喊:
「啊!玛尔托工坊的小鬼!」
「吵死了,我讨厌你。」
蒙塔纳看向前方,板着脸,少见地直接回嘴。尾巴竖起,毛炸开般地膨胀。
「你既然早就注意到了,好歹打声招呼吧!」
「……不认识,你是谁?」
「少装蒜了!」
蒙塔纳再次把头转向一边,接着走到我身后,正好挡住奥克泰的视线。
他平常几乎不会和人起争执,这样的反应实在罕见。
不过,我不想强迫他跟这么抗拒的对象说话。既然想躲就随便他吧。
「如果是蒙塔纳父亲的工坊,之后再详细问他吧。」
「……那家伙从以前就只会躲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小蒙平常可不会这样。」
柯琳向奥克泰投去「你到底做了什么」的眼神,但他完全没有察觉。大概真的以为自己是无缘无故被讨厌,脸色相当差。
「算了。啊,阿尔伯特,明天记得去办选手登记,冒险者公会应该也会受理吧。下一次就在武斗祭上一决高下吧!」
「哦,正合我意!」
虽然和蒙塔纳的关系恶劣,但打架建立的友情似乎仍旧存在。两人伸出拳头相碰,互相展现毫不示弱的笑容。
这大概是喜欢打架的人才会建立的羁绊。对我这个青春早已逝去、心境多少有点干涸的人来说,早已无缘。我并不觉得羡慕。
奥克泰转身离开,蒙塔纳从我背后探出头,盯着他的身影。这么形容可能有点没礼貌,但那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小孩子,或是胆小的动物,反而让人觉得很可爱。
但也不能直直盯着他。
「既然已经和阿尔会合了,我们去找住宿的地方吧。要往哪边走才好呢?」
在没有熟人带路的情况下,旅途中的冒险者不能太悠闲。最好能在天黑前找到旅馆并订好房间。尤其武斗祭近在眼前,拖得愈久,剩下的空房只会愈来愈少。
「这边有旅馆,我以前来过。」
蒙塔纳指的方向,和奥克泰离开的方向完全相反,大概只是巧合吧。
跟着带头的蒙塔纳,周遭的人潮逐渐散去。肩膀绷紧、带着敌意走路的人也少了许多,看起来更像是当地人平常会使用的区域。不过穿越那里后,的确抵达了一整片旅馆林立的地段。
我们挑了一家外观不算华丽的旅馆走进去,幸运地还能订到两间双人房。就在我们办好登记时,旅馆门口随即挂上「客满」的牌子。
两间双人房啊……看来今晚我还是得和柯琳同住一间房,大概只能习惯了。
把行李放进房间后,我们前往阿尔伯特他们的房间。毕竟要商量明天之后的行程,大家还是聚在一起比较方便。
望向窗外时,随着暮色降临,寻找旅馆的人潮愈来愈多。若不是蒙塔纳熟悉这一带,我们大概也会和那些人一样到处徘徊吧。
确认完明天的行程以及武斗祭的日程,气氛陷入沉寂。这时,阿尔伯特突然开口:
「所以蒙塔纳怎么会认识奥克泰?」
蒙塔纳停下磨石头的动作,仰望天花板。沉默片刻后,他叹了一口气,慢慢地开口:
「小时候,那个人曾跟着一位冒险者来过我们工坊。是他自己跑去缠着人家,冒险者看起来很为难。」
就这样,蒙塔纳的故事回溯到了大约十年前。
◆
蒙塔纳自小在玛尔托工坊长大。那里以他的父亲为首,聚集了许多技艺高超的铁匠与工匠。也因此,为了订制专属装备,许多冒险者都会特地滞留工坊。
蒙塔纳从小就经常出没于工坊,听着那些来访的冒险者夸耀自己的经历,也就是各种冒险故事长大。
渐渐地,蒙塔纳对冒险者的生活产生憧憬。趁冒险者停留的时候,他会请对方展示战斗技巧,有时甚至能得到指点。他曾经犹豫该走上铁匠这条路,还是要成为冒险者,但对于这两者,他都没有抱着半途而废的心态。
年幼的蒙塔纳央求学习的模样,或许格外惹人喜爱吧。结果,被这副模样打动,兴冲冲地传授技艺的冒险者们全都大吃一惊。惊讶于他吸收的速度如此之快,还有那些根本难以用语言传授的技巧,他竟然能凭直觉自行领会。
有些冒险者觉得蒙塔纳让人毛骨悚然或心生畏惧,不再靠近他。更多的冒险者却是出于好奇,或是真心想收他为弟子而将技术传授给他。原因各不相同,但蒙塔纳就是这样得到许多一流冒险者指导。
某一次,有位冒险者带着一名年轻气盛的少年来到工坊。
那位冒险者嫌少年烦人,不愿理睬,少年却执意要拜师,不断纠缠。甚至还像寄生虫一样将住宿和餐饮的费用丢给那位冒险者支付。至于那冒险者是不是另有考量,还是单纯太过老实,已经不得而知。
该名少年就是奥克泰。
奥克泰看不惯其他冒险者,以及他想认作师父的那位冒险者都对蒙塔纳特别照顾。他因此心生不满,想暗地里捉弄蒙塔纳,但蒙塔纳早已察觉,一直躲着他。
打铁铺的夜晚总是很热闹。大部分的矮人没有工作时都在喝酒。对他们来说,喝水后得再喝两倍的酒,才算是正常的矮人生活。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在收工后大肆喧闹。
就在那时,奥克泰大声质问蒙塔纳。
父亲明明是矮人,你为什么是兽人?你们根本不是真正的父子吧?
当时年幼的蒙塔纳大受打击,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长得有点奇怪的矮人。
事后蒙塔纳的父亲得知这件事,勃然大怒。他平常总是顶着一张红通通的脸,又老是板着脸,心情如何也只有蒙塔纳和母亲才看得出来。
奥克泰完全没发现对方已经怒火中烧,最后还是被其他冒险者硬拉着去向蒙塔纳的父亲道歉。
然而,怒气没有因此消退。
蒙塔纳的父亲见到奥克泰就立刻抓起挂在墙上的战槌,用力挥下,几乎擦过奥克泰的鼻尖。接着,蒙塔纳的父亲以平静却严肃的声音警告奥克泰,永远不得再踏进玛尔托工坊。
◆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总算明白蒙塔纳为什么表现出那样的态度。
「真的有这种完全不看场合说话的家伙啊。」
阿尔伯特随口冒出一句,柯琳和蒙塔纳同时转头看向他,但他本人正专心整理剑,根本没注意到。
这世上确实有一些人会不经意脱口而出,或者说根本不顾后果就把话说出口。
这种坦率的个性或许易于相处,但终究是有好有坏。就蒙塔纳这件事来看,恐怕就是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相反的,我是那种因为想太多,反而什么也做不到的类型。回过神来,往往已经错过机会。我缺少的就是瞬间反应的能力。这种情况不是年纪大了才出现,而是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如此。
像奥克泰或阿尔伯特那种直爽的个性的确令人羡慕。只是,无论如何,凡事还是得讲究平衡。
五、报名
阿尔伯特一副想马上去登记的样子,但他单独行动一定会迷路,所以只好要他先忍一忍。既然都要出门了,我们也想顺便逛逛,于是决定隔天一起出门。
我们毕竟没有要参加武斗祭,心情自然轻松许多。
就这样,我们隔天一早就被叫醒,随便塞了点早餐就上街。蒙塔纳吃饭时几乎不曾张开眼睛,现在还一手拿着三明治边走边吃。
最熟悉街道的蒙塔纳偏偏状态不佳,我们只好一边问路人,一边前往冒险者公会。
街上行人逐渐增加,气氛也愈发热闹。看来离冒险者公会不远了,而我自己倒已经半是抱着观光的心情。四周弥漫着浓烈的香料味,明明才刚吃完早餐,食欲又再度被勾起。
「遥啊,你真的很爱美食耶。」
「是吗?我倒是没发现。」
「嗯~~那等等一起去吃点什么吧。」
「啊,好啊。」
我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点太兴奋,暗自懊恼了一下。要是他们觉得我太贪吃,未免太丢脸了。
不过说实话,我真的很期待。
维斯塔的街上大多是义大利面类的餐点,这里则随处可见肉类料理。尤其是经常能看到把肉卷在棒子上的料理,我以前在电视里看过。
只是那道料理的名字怎么样都想不起来,大概是年纪大了吧。
「遥,真的是这条路吗?」
阿尔伯特坐立不安地询问。应该是啊,听说只要穿过这条长长的商店街,再往前走一点就到了。
包含今天在内,距离武斗祭还有三天。
照理说,柯琳可能会提议去接任务,不过这次她似乎下定决心要好好休息。毕竟有基兹的委托报酬,再加上昨天从奥克泰那里得到的真龙鳞片,柯琳现在手头宽裕,所以想要悠闲度过吧。
至于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纪还在拿零用钱,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钱。柯琳偶尔会拿帐本给我看,存下来的数字看起来相当可观,所以不怎么担心。
我们一路走着,终于来到冒险者公会附近。四周聚集了愈来愈多冒险者和武者打扮的人,就连在公会门口,他们也在互相牵制。
我怕有人突然来找碴,提心吊胆地走进公会。眼前是长长人龙,最前面贴着一张纸,写着「武斗祭参赛登记」。只有一个柜台在受理一般业务,坐在那里的女性百般无聊地看着排队人群。
阿尔伯特笑得合不拢嘴,立刻跑去排队,我们则是退到大厅一角。排队队伍里此起彼落地传来冷嘲热讽与挑衅声。反正我们没有要参加武斗祭,可不想平白惹来这些火爆之徒的注意。
我靠边观察排队队伍,发现其中有名少年神情怯懦,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排队。他似乎成了众人冷言冷语的主要目标。
在另一条排队队伍里,则站了个同样身材矮小的人。不过那位女性的态度和少年完全不同,既大胆又气势逼人。
她穿着与修女服相似的衣物,背上扛着一件诡异的武器──满是尖刺的铁棒,长度几乎和她的身高相当,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鬼怪拿的狼牙棒。
她把左手凑到嘴边,手上戴着一副嵌满尖刺的手套,指缝间夹着一根纸菸。可能是嫌针对少年的叫嚣太吵,她突然瞪了声音最大的方向一眼,于是我也清楚看到她的正脸。
那是一张由一双杏仁状的三白眼、小巧的鼻子和略薄的嘴唇构成的脸庞。明明是带点稚气、五官端正的美女,脸上却留下两道交错的伤痕。一道从左眼角划到下腭,另一道则从额头左侧直直划向右边。
眉宇间深深的皱纹清晰可见,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人。
体格明明比她壮硕得多,但那个还在叫嚣的男人只是被她一瞪就立刻倒抽一口气,闭上了嘴。
这样的情景我反覆看到好几次。有人被她瞪了后气得想冲上去,但同伴劝了几句就把他拉住。只要对方停下脚步,她就会干脆地移开视线,好像失去兴趣。
就在这段过程中,那位女性完成登记,走出排队队伍。阿尔伯特也快轮到了。
那位女性笔直地朝公会出口走去,却突然停在大厅中央,正好就在我们等候的位置前方。难道有什么惹到她了吗?
她凶狠地朝我的方向瞪了一眼,随即抬起右臂,逐一指向靠墙的几位男性。接着,把叼在嘴里的菸吐到地上,用鞋跟将烟头碾熄。
「你、你、你,还有你,都不敢上吗?一群没胆的废物。」
她说出一句难以分辨是否和外表相称的粗话,挑衅般地咧嘴一笑。
那些打算参加武斗祭的男人本来就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要他们忍下这口气根本不可能。
我立刻和蒙塔纳、柯琳一起退往墙边。下一瞬间,周围的男性同时扑向她。
她抽出背上的铁棒,只用手腕就转起铁棒。那可不是什么随地捡的木棍,而是金属制的铁棒。当铁棒的顶端砸在地上时,地板立刻响起刺耳的「喀吱」声。
(插图008)
「这才像样嘛。」
铁棒发出沉闷的破空声,伴随着击中血肉的声响在公会大厅内回荡。
短短几秒钟后,冲上前的男性不是当场昏过去,就是浑身是血被打回原地。
她伸出舌头,挑衅似的竖起中指。
「可惜啊,废物就别想参加武斗祭啦。」
那位女性最后对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嗤笑一声后,迳自走出冒险者公会。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原本想上前调停的公会职员也在半途停下脚步。
「哎呀~~……真厉害啊。」
「跟龙卷风一样的人啊……」
那些男人的同伴回过神后,连忙去搀扶他们。该怎么说呢,完全被震慑住,说不出一句话。
可能有很多人跟我的心情相同,冒险者公会一时间安静到就像在举办丧礼。直到陆续有人进来,气氛才逐渐缓和。
不久后,办完参赛登记的阿尔伯特大步朝我们走来,满脸兴奋,脚步也比平常快得多。
「喂,刚刚那家伙超强的,她一定也会参赛!」
「你是说那位穿修女服的人对吧?」
「对啊,我才不会输给她。喂,蒙塔纳,陪我去训练!听说那边有训练场!」
「好啊。」
蒙塔纳回答后偷偷看向我们,应该是想到刚才我和柯琳说要去街上吃饭的事。
「那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好!我去练练,傍晚就回去!」
阿尔伯特一说完就朝他口中的训练场走去。我不确定那边是不是真的有训练场,总之还是对着他的背影喊:
「不要打架,也不要受伤喔!」
「知道啦!要是受伤了你再帮我治疗!」
他头也不回地跑走,蒙塔纳急忙追上去。
我明明叮咛他别受伤,他却马上说到受伤后的事……这是什么态度?不过,要是真的受伤,我八成还是会帮他治疗。但这样一直宠着他好像不太好。
「不用担心啦。遥,走吧,去吃饭喽~~」
对啊,难得柯琳这么有兴致,我也想去看看自己平常不会一个人进去的店。
就当是谢谢她一直以来的照顾,今天干脆去一间高档餐厅,钱就从我的存款里扣。
想到这里,我突然回过神。老是靠零用钱过日子,实在有点丢脸,我是不是该跟她商量取消零用钱制度呢?
六、聚餐
我们走出冒险者公会,沿着街道前行。
没多久,和刚才一样,又有阵阵香气钻进鼻腔,脚步自然也变得轻快。
我避开看起来像要参加武斗祭的人,以及来观光的旅客,转而向其他店家打听有没有合适的餐厅。毕竟直接问餐厅老板实在失礼,所以特地挑了不同类型的店铺。
问了几个人回来后,发现柯琳正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个……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有啦。遥,你有时候还满可爱的呢。」
「是这样吗……?」
我不否认自己外表端正,但要说可爱,那又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这种评价通常会用在像柯琳或蒙塔纳那样的长相,或者是指某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特质吧。至于我身上散发的,不过是四十多年来堆积的苦涩历史,和可爱根本沾不上边。
不过话说回来,当地居民推荐了一家餐厅。据说就在附近,从这里甚至能看见那扇大门。有门面设计的餐厅,想必价位不低,老实说,这让人有点犹豫。
「遥,遥。」
被柯琳戳了腰侧一下,我微微扭动身体,只见她笑着看我。
「怎么了?」
「要不就选那家店吧?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偶尔奢侈一下嘛。」
「看起来应该很贵吧……」
「好啦好啦,别想太多,进去吧~~」
柯琳牵着我的手走进那扇气派的大门,里面的门扉随即打开,迎接我们。
里面有几幅颜色浓重却看不出画了什么的画作,还有几件看起来并不适合拿来盛放的陶器,零零散散地放着。这大概就是所谓「有格调的摆设」吧,虽然我不懂。
每一扇门前都站着身穿礼服的店员,应该是各个房间的专属服务人员。毫无疑问,这里一定很贵,但也因为如此,反而让人更加期待。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
「不,没有预约。」
「那么,是否有人介绍呢?」
我和柯琳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里果然是需要介绍才能进来的高级餐厅。虽然有点遗憾,但也只能用眼神传达「没办法啊」的无奈,总不能硬闯。
「没有的话……就不行对吧?」
「非常抱歉。」
应对的店员打从心底露出抱歉的表情,不带一丝恶意,还向我们低下头。对于这种既不懂规矩又没在这里消费过的客人,他竟然还能如此有礼貌,实在难得。总有一天,我想透过介绍再来一次。
我们正要转身离开,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一看到走进来的人,身体瞬间绷紧。
「……嗯?啊啊,是那个倒着走的女人啊。」
我默默低下头,站在眼前的人是进入施贝特城前遇到的特级冒险者库丹。
他身旁站着一位身穿笔挺军服的男性,比库丹矮一点,但整体看起来更为结实。
柯琳拉住我的袖子,神情紧绷,全身僵硬。他确实是很有压迫感的人,不过昨天和他搭话时,倒也不是那么可怕。即便如此,他仍是背负着可怕外号的特级冒险者。我能做的只有祈祷他今天依旧和善。
「怎么?已经要走了吗?你们午饭也太早吃了吧。」
「不是的,听说没有介绍就进不去,所以打算改天再来。」
「嗯~~……想在这里用餐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去?」
「那怎么可以,怎么能给您添麻烦……」
「别客气,加上这两位。」
我并不是在客气,只是不想和危险人物扯上关系。
我看向店员,希望他能替我们拒绝。没想到店员察觉后居然爽朗地笑了。
「由您介绍的客人,我们当然十分欢迎,请跟我来。」
这大概是满分的服务态度吧,希望我到时还吃得出菜肴的味道。
就算被带到同一个房间,在同一张桌子前坐下,我们还是紧绷不已。与库丹同行的那位大叔露出「真拿你们没办法」的笑容。
就这么莫名其妙和两个来历不明的冒险者坐到同一桌,他会开口喊「等一下」也不奇怪。
桌上没有菜单。我正东张西望时,军服男子开口:
「坐着等就会上菜,这里不是点餐制。」
「啊,原来如此,真是不好意思。」
我觉得很丢脸,把手放在膝上,视线朝下。或许是看透我的心声,那名大叔没有看我,而是朝另一边开口:
「来,先打个招呼吧。我是佛尔卡·福柏,来自多特哈特公国的一介小贵族,前一阵子才升为子爵。不知能否请教你们的名字?」
「我是五级冒险者柯琳·汉。」
「我是四级冒险者遥·山岸。」
「……遥小姐和柯琳小姐吗……难道你们就是护卫我那个蠢儿子的冒险者?」
听到名字的瞬间,我就隐约有如此预感。
佛尔卡子爵毫无疑问就是基兹的父亲。
明明没告诉任何人,护卫的事还是暴露了。不过按照契约我不能透露,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看来我对贵族有所误解。因为基兹那副模样,我原以为他父亲会是更不正经的人物。
「啊,不必介意。细节我已经全都知道了。我已经好好教训了那蠢儿子,你们放心吧。我也要他立刻送出契约的报告。现在想想,因为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大概宠过头了吧。」
佛尔卡子爵露出苦涩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从基兹的话里,我一直以为他是个古板又蛮不讲理的人,但实际见面却发现不是那样。虽然带着粗犷的氛围,他同时也散发出可以沟通的理性与知性。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那个软弱的小子是你儿子啊。」
「实在汗颜,看来他老是在偷懒,今后我会把他留在身边严加管束。」
说话间,前菜送上桌。
佛尔卡等店员退下后拿起酒杯,将手臂往前一伸。
「接下来边吃边聊吧。为与恩人同席,也为这段新的邂逅干杯。」
「你啊,还是一样这么拘谨。」
库丹嘴上抱怨,却还是举起酒杯,我们也模仿他。
明明是该紧张的场合,但我的注意力早就被端上来的前菜勾走了。
薄片面包烤得微焦,飘出类似蒜香的香气,旁边盛着几款奶油酱,想来是用来沾着吃的吧。
干杯后,我等两人先动手才拿起一片面包。
沾了奶油咬下一口,咔滋一声,焦香瞬间充满口腔,隐约带着豆类与芝麻的香气。浓郁的奶油与面包十分契合,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高级美味。
光是前菜就已经让人如此满足,自然会更期待接下来的料理。
同桌的是特级冒险者与公国贵族,但若因紧张而无法享受美味,那才是浪费。对料理本身也很没礼貌。
将闲聊的两位男性放在一旁,我和柯琳只顾着默默用餐。
之后端上桌的菜肴都非常美味,香料的调配恰到好处。
和原本世界的中东料理相似。
后来还上了一道带着咖喱风味的汤品,我相当满意。要是香料味再淡一点,稠度提高一点,再配上白饭,应该就能还原日本的咖喱饭。
真想再吃到那种带点甜味、只要微波加热就能上桌的咖喱。
「话说回来,你会参加武斗祭吗?」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佛尔卡突然向我搭话。
为什么不是问「你们」,而是说「你」?心里感到疑惑,但觉得不宜让对方久等,还是立刻回答。
「不会,但我的一名伙伴会参加。」
「这样啊,真可惜。如果你有参加一定能拿下不错的名次。」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我既没有和谁交过手,也没有展现过战斗的样子。就算基兹提过我们,名字里也不会有我。
「因为你在库丹先生走过来时没有躲开,还能跟他说话吧?胆子真大。」
「少说废话。」
佛尔卡大概是指那场奇妙的情景。库丹初次出现时,周围的人全都自动退到路边。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见我追问,佛尔卡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朝库丹使了个眼色。
「……因为大多数人认得我这张脸,我才放出威压将人逼退,不然被认出来会很麻烦。不过遇到特别迟钝的家伙,或是真有实力的人,这招就不管用了。至于你是哪一种,我可不知道。」
「啊~~……我可能是迟钝的那一种,有点丢脸呢。」
库丹忍不住噗哧一笑。即使笑着,那张脸依旧凶恶,但不带恶意。
「搞不好真是这样吧。」
「反正要是惹出麻烦,不就是打一架吗?」
「你也想挨揍吗?」
「不想。」
佛尔卡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却若无其事地否认。
从在这里没有动手来看,库丹并不是那种不经思考就乱来的暴徒。
柯琳一直默默地观察库丹,最后似乎鼓起勇气。她正襟危坐地开口发问:
「那、那个!库丹先生真的和真龙打过吗?」
「打过。」
「不仅赢了,还把它的尾巴砍下来,这是真的吗?」
「没错。不过那种家伙的生命力极强,尾巴还会再长出来。」
库丹回答时,不知为何语气像是在辩解。或许在他心里,砍掉尾巴不算是什么光彩的事吧。
话说回来,真龙的尾巴就算被切断也能再生吗?龙虽然和蜥蜴相似,没想到连这一点也一样。
「要是放着不管,它们的四肢和角都会重新长出来。」
等于承认他曾砍过四肢和角。
然而,这位男性并不是在炫耀功绩,更像是在解释「真龙就算受点伤也没关系」。
神之子莎拉曾说过,有一天我会和她一同面对一头巨龙。难道我真的得和那种能像涡虫般再生的生物交手吗?希望那个预知梦不会成真。
我还在认真思索这些事,回过神才发现柯琳已经兴奋到脸颊泛红,眼睛闪闪发光,就像个孩子。
「那、那么!打过迪森特王国国王的传闻也是真的吗!」
「……喂,这家伙怎么突然这么亢奋,你快管管她啊。」
撇开谈话内容,他向我求助的模样,和普通青年没什么不同。除了目光凌厉、个子高挑,他根本不像传闻里那种可怕的特级冒险者。
我本以为阿尔伯特才会对这种像冒险传奇的内容感兴趣,没想到柯琳也相当着迷。明明刚开始怕得要命,放下戒心后立刻眼睛发亮、连珠炮似的追问。或许是之前一直忍着不敢问,现在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我心里感到抱歉,但只能微微低头,避开那道视线。原本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反应,结果库丹只是叹了一口气,就像默许般放过我。
「是真的啦,但我又不是没原因就揍他。」
「拯救龙族兽人的公主,之后还和她结婚也是真的吗!」
「才没有。救的是男人不是女人。而且他现在正好就在这座城里。」
「什么啊……我还以为是浪漫的故事呢……」
「问了还嫌弃,到底是怎样啊你?」
库丹一脸不耐,把手肘支在桌上瞪着柯琳。不过,一旦习惯就不会再害怕。
柯琳似乎还有一堆问题,一边说着「还有还有……」一边想下一个问题。她看起来乐在其中,库丹却相当痛苦。
即便他嘴上抱怨,还是有老实地回答所有问题。
「啊~~别问了别问了。我等下还有行程,剩下的下次再聊吧。」
之后将近三十分钟,柯琳的「那么~~」一个接一个,库丹终于受不了,站了起来。能陪我们这么久,真的很有耐心。光是这段时间就足以澈底颠覆我对他的印象。
人这种生物,不实际见上一面、聊过一次,果然不可能看清真面目。想到自己一开始带着偏见接触他,不免觉得惭愧。
「不仅承蒙您的介绍进入餐厅,您还如此耐心地陪我们聊天,真的非常感谢。原本以为特级冒险者会是更可怕的存在,我刚才的态度恐怕也有点失礼,在此向您致歉。」
或许只是自我安慰,但我还是向库丹表达了感谢与歉意。
「……特级冒险者和一般人没什么不同。不过确实也有最好别扯上关系的家伙,保持警戒没有错。我也不会拍胸口保证自己绝对不危险。反而应该把特级冒险者当成一堆怪人比较好,不用改变这个认知,就当他们是些底细不明的家伙。」
库丹神情凝重,斟酌字句对我说。那是一种懂得顾及他人才会有的矛盾心境。他一方面不希望让我过度害怕,一方面又要提醒我不能放松警惕,所以才会考虑要怎么说才恰当。
库丹其实不像外表那么粗犷,他的个性相当细腻。
啊,难得有这个机会,下次就向阿尔伯特或柯琳借几本书吧,我想看看有库丹登场的冒险故事。
「谢谢您的提醒,我会注意的。不过,我觉得您是很温柔的人。」
佛尔卡摆出一副「看吧」的表情,对着正要走出房间的库丹背影开口:
「真不错啊,终于有懂你的人了呢。」
「吵死了。」
库丹只丢下这句就快步离开现场。
柯琳望着他的背影,笑得很开心。
「冒险者果然就该是那样!」
「嗯,我好像稍微了解大家为什么会这么向往冒险者。」
「对吧对吧~~!不过光靠蛮力可不行喔,虽然很多人都搞错了!」
柯琳兴奋得说个没完。途中佛尔卡笑着先行告辞,但我们没有因此被赶走。
不久后,我拉着还在喋喋不休的柯琳,对店员说要结帐。店员依旧露出沉稳的笑容回应:
「餐费已经由佛尔卡大人结清了。他还要我们转达一句话,说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很抱歉,餐费请别放在心上。」
「所以,那真的是本人啊!」
晚上回到旅馆,将今天的事告诉大家后,阿尔伯特立刻大喊,接着就像坏掉的收音机似的一直说着:「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不公平!我也有好多问题想问啊,真的太不公平了吧!」
「还不是你自己老是喊着训练训练的。」
「也叫我去不就好了吗!」
「大家一起吃饭,怎么可能有人中途离席啦!」
「可是……就是很不公平啊!」
两人吵个没完,我暂时放着不管。过了一阵子,火气才逐渐消退,阿尔伯特换上一副正经的模样,开始听柯琳转述从库丹那里听来的话。这两人三天两头就吵架,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干脆稍微移了一下座位,躲到蒙塔纳身边。这时,我听见他小声地嘀咕:
「我也想听……」
他的耳朵和尾巴都垂了下来。这只是场偶然的相遇,我也没办法,但看着蒙塔纳沮丧的模样,心中仍隐隐作痛。
要是再遇到库丹,我一定要叫上蒙塔纳。我这么想着,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
七、黑发青年
睡前,柯琳照例端着一个大澡盆走了进来,还哼着歌,看起来心情很好。我替她将盆子注满热水后,她立刻开始脱衣服。我早料到会变成这样,先伸手阻止。
「柯琳,我想出去散散步,你先不要脱。」
「咦,现在吗?外面已经天黑了耶?」
「广场那边的照明很亮。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嗯~~好吧,那你要小心喔~~遥真是害羞,偶尔帮我擦擦背也好嘛~~」
我把她的抱怨抛到脑后,转身离开房间,走出旅馆。
因为不想太显眼,我把兜帽拉低。不过外面光线不足,本就看不清楚容貌。虽然到处都有设置火把,仍然有点昏暗。
也许正因如此,广场上的长椅到处都有亲昵依偎的男女,让人有点尴尬。
我打算只呼吸几口夜里的空气就回房。但若太快回去,柯琳还来不及穿好衣服,那才更麻烦。于是我心里盘算着得在外面多消耗一点时间。
漫无目的地闲晃时,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发青年低着头,独自坐在长椅上。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几乎没看过黑发的人。
他独自一人,或许和我一样想出来散心吧。我莫名产生了几分亲近感。青年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抬起头。
那是一张非常精致、甚至带点女性特征的脸庞。整体感觉虽然有些淡薄,但并不使人反感,倒让人联想到「短暂」、「易逝」这样的氛围。
他的双眼闪烁着鲜红的光芒,异常夺目。若是柯琳看到,大概会为这张俊美的脸庞雀跃不已。
我察觉到自己一直失礼地盯着对方,于是轻轻点头致意,打算从旁边走过去,却听见他开口:
「这种时候,女性独自走在外面很危险喔。就算广场再亮还是有不少粗野的冒险者。还是说,你有事找我?」
他那带着倦意的声音,如同外貌一样中性,却隐隐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魅力。明明表情有点不耐,却还是开口提醒,是个意外正直的人。
「不是的,只是我在想事情时听见沉重的叹息声。」
「抱歉打扰了,那就这样,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那位青年彷佛随时都会消失,真的没问题吗?
我想起过去一位突然辞职的部下。明明一直都很认真工作,有一天却突然不来公司,完全失去音讯。
其实我当时就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只是觉得像我这种年纪差距太大的大叔去攀谈,反而可能会造成他的困扰,才迟迟没能开口。
他辞职后,公司里开始流传各种不堪的谣言。人就是这样。
什么外遇啦、跟坏人有牵扯啦,尽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真假不得而知,其中甚至有一种说法是他已经自杀,不在人世。
听到那个消息时,我深感后悔。为什么要武断地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关心对方,没有主动听他倾诉呢?
「……我是为了想事情出来的。这里看起来有空位,我可以坐在旁边吗?」
我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他可能会觉得我很奇怪,但反正只是萍水相逢,这点小事不必在意。
「怎么样,你是在搭讪吗?以你的外貌,应该不愁没对象吧。」
「不是的,我对那种事没有兴趣。」
「啊,是吗?」
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早就是个干枯的大叔了,对男人毫无兴趣。
真的坐下来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说有什么困扰就来找大叔商量吧。若是以原本的模样出现,对方八成会立刻报警,就算用现在的外表开口,对方大概也只会觉得我是怪人,吓得跑走吧。
我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结果只是静静坐着,将近三十分钟一句话也没说。说到底,我算是个相当怪异的人吧,结果什么都没做到。
沉默的时候,周围愈来愈热闹,看样子是有情侣开始喧闹地打情骂俏。我忍不住抬头望向天空,心想自己到底在干嘛。
那位青年突然起身,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被误会了对你不太好,我还是先回去了。」
「……我也该回旅馆了。」
我也跟着起身,叹了一口气。这里的气氛郁闷到彷佛连幸福都会被驱散。
我索性豁出去,对着背对我的青年开口:
「那个……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我可以听你说。嗯,就算不是跟我说也没关系,但独自烦恼只会愈来愈钻牛角尖。」
青年回过头,唇角微微勾起,大概是笑了吧,也可能只是在取笑我。
白皙的脸庞上,脸颊泛着一点红润,不知道是因为灯火映照,还是寒意所致。无论如何,他身上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魅力。
「你一直在想这种事吗?」
「不,不光是那件事……不过,确实有点在意。」
「谢谢你,不过我没事。既然相遇了,真要有什么事,我或许会想跟你说吧。」
「我好歹是冒险者,说不定能派上一点用场。」
「哦,原来你是冒险者啊。」
少年从头到脚仔细打量我后点点头。
「是魔法使吧,你还满会拉生意的嘛。」
「我没那个意思……」
「开玩笑的。我叫伊斯顿·维拉·德奈布·豪斯曼……算是个旅人吧。」
「我是遥·山岸,住在那边的旅馆。」
伊斯顿顺着我指尖望向稍远处的旅馆。那双微微眯起的红眼好像闪过一丝光芒。
「意外地离得不远,看来不用特地送你回去。」
「就算很远也不需要送啦。」
「怎么能让女性夜里独自走在街上呢?」
这个人一定很受欢迎。
我感觉到他那种能自然拉近距离的气质,先一步迈开脚步朝旅馆走去。
「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都能找我,伊斯顿先生。」
「叫我伊斯就好,如果有需要的话。」
我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成就感,踏着夜色走上昏暗的街道。
走了一段路后回头一望,伊斯顿似乎还站在原地看着我。即使对上眼睛,他也没有挥手,表情毫无变化。大概只是单纯担心我才一直看着吧。
要是自己也能做出那样的举动,也许在原本的世界里能更受人喜欢。
其实也未必,那恐怕还得有他的容貌与气质才行。
换作是我,八成只会招人嫌弃,最后落得一场空。能不被当成跟踪狂,就算勉强过关了吧。
世道这东西啊,说到底,就是这么不合理。
(插图009)
八、昔日的憧憬
比赛前一天,原本以为阿尔伯特会兴奋到睡不着,没想到他早早就上床睡觉。
把阿尔伯特留在房里后,我拿出偷偷买来的布料,边缝边和另外两人再确认一次大会的规则。
比赛场地就在城镇南门外的竞技场。里面设有铺着石板的舞台,平时举办活动时经常会使用。
将近一千位参赛者分成八组,透过生存战逐一淘汰。每组最后留下的四人才有资格晋级,接着由这三十二人再次展开淘汰赛,要成功突围相当不容易。
预赛中只能使用主办方准备的木制武器,原则上禁止下杀手。若有人违反规定会依照法律进行裁决。
这场比赛规定一级冒险者以上的强者不得参加。据说二级冒险者和一级冒险者之间存在极大的实力差距,若是放任一级冒险者上场会让比赛难以进行。至于特级冒险者就更不用说了。
我缝着手边的布,确认完规则后问出心里在意的事。
「那个……阿尔擅长多人战吗?」
「这个嘛~~感觉不太拿手耶。我觉得小蒙更适合吧~~」
柯琳停下记帐的动作,将话题抛给蒙塔纳。
「是这样吗?」
「阿尔……他是战斗愈久,愈能集中精神的类型……大概是这样。」
蒙塔纳缝布的速度是我的两倍以上,他把视线从手边工作移开,仰望天花板,一边思索一边回答。然而,他的手依旧缝个不停,我深感佩服。蒙塔纳可能从根本上就比我灵巧好几倍吧。
「所以……你们两个是在做什么?」
「做什么啊……当然是阿尔的加油旗啦。」
「加油旗?」
「嗯,就是呢,先在布上写字再绑在树枝上,挥舞着为他加油。我白天还特地去买了能在布上写字的颜料。」
「难、难道说,你难得开口要钱就是为了买那个?」
「是啊,怎么了吗……?」
柯琳的举止有点反常。她说话时肩膀微微颤抖,头转向另一边。
「要不要也帮你做一面?」
「呵呵,不用了。我想阿尔一定会很高兴……!」
柯琳趴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可能是看字看久了,觉得累了吧。
「做好了。」
「啊,谢谢你。对了,要不要也帮蒙塔纳做一面?」
蒙塔纳抬头望着我,双眼瞪圆,接着慢慢摇头。
「挥这么大的旗子好像很累,不用。」
「那做小一点的……」
「真的不用,遥也快休息吧。」
「嗯,那我写完字再休息。」
「晚安。」
「晚安。」
道了晚安,蒙塔纳就回自己房间了。
比较麻烦的部分已经有人帮我处理好,现在只剩下写字。要写什么好呢?「必胜」果然最简洁明瞭吧。还得加上阿尔伯特的名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在为他加油。
学生时代曾看过啦啦队,当时觉得他们很帅气。
不想来到这个年纪竟还能模仿啦啦队,心里有点高兴。
「喂,怎么回事啊?蒙塔纳回去后把脸埋在枕头里,还发出奇怪的声音……遥,你在干嘛?」
我正双手抱胸,仔细思考该写什么时,阿尔伯特打着呵欠走进房间。正好,让当事人自己决定再适合不过。
「其实呢,我正在做一面旗子,打算用来替阿尔加油……」
「旗子……?」
「是啊,写上阿尔的名字,边挥舞边加油,很帅气吧?」
「遥,你这是……」
阿尔伯特的声音微微颤抖,盯着那块还没写字的布。
「阿尔,好赞喔~~遥特地为了你去买材料,还做了这个喔~~」
「嗯,既然阿尔那么努力,我也想认真地替你加油!」
阿尔伯特先是板着脸看了柯琳一眼,接着把双手放在我肩上,一脸认真地说:
「听好了,遥。我很高兴你要为我加油,但这个还是算了吧。」
「啊,呃……你是不是不喜欢?对不起,都这把年纪了还那么兴奋……」
的确,擅自做加油的旗子,也许真的有点得意忘形。虽然我是打算好好为他加油,但阿尔伯特会不会觉得那是认真的又是另一回事。
「啊,不、不是那意思。你替我做这个我当然很感激。只是我更希望你能认真看比赛。要是光顾着挥旗子,说不定会错过最关键的时刻喔。」
阿尔伯特的话确实有道理。况且,我平常也少有机会能看到多人混战,像我这种战斗经验不足的人更应该趁机学习。
对于没经历过的事情兴奋不已的人大概是我,不是阿尔伯特。
「喂,遥?」
阿尔伯特一脸担心地喊着我的名字,我于是点头回应: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专心看着阿尔的表现。」
他会允许我稍微挥一下旗子吗……应该不行吧。
「好……那这块布就由我保管。」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带着遥替我加油的心意上场。」
或许就像千羽鹤吧。虽然做不了旗子,但如果阿尔伯特觉得这样最好,那也无妨。
「我知道了,阿尔也要早点睡,好好为明天准备。」
「好……遥也睡吧!听好了,我一出房门,你就要马上睡觉。」
「嗯,好的,我会早点休息,不会睡过头的。」
这大概是他想让我好好看自己比赛的心意吧。
我目送阿尔伯特带着放心的表情走出房间,也依照他的叮咛钻进被窝。
旗子的事先放一边,至少该准备一条头巾吧。在我这么思考时,不知不觉便进入梦乡。
(插图010)
九、当天早上
隔天早上,身为选手的阿尔伯特先一步进入会场。
观众还不能入场,于是我们花了约一小时逛逛摊位以打发时间。等候的人群开始移动就是可以进场的时候。
为免走散,柯琳和蒙塔纳一左一右拉着我的袖子。乍看之下,好像是我带着他们前进,但其实最担心和大家走散的反而是我。要是在这样的人潮里被冲散,我没信心能顺利会合。
穿过入口,慢慢走上阶梯后,我们抵达观众席的最高处。看来我们来得算早,最前排还有不少空位。
想着先占位子比较放心,我们三人并排坐下。但距离比赛正式开始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阿尔……能一路赢下去吗?」
「这个嘛~~我觉得阿尔其实还满强的……小蒙,你觉得他能通过预赛吗?」
「要看遇到谁。如果旁边刚好有很强的人,应该很难。」
「这样啊……」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结果我反而愈来愈紧张。
场下的选手们正在活动身体,但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阿尔伯特的身影。就算找到了,在这么拥挤的情况下,预赛一旦开始,八成很快就会跟丢。
仔细想想,我确实没空挥旗子加油。
就这样看着选手热身。不久后,士兵进来将他们带回休息室。
接着出现的是一对男女。
女性先低声咏唱了什么,男性随后清了清喉咙,他的声音响彻整个会场。
「好,听得到我的声音吧。感谢各位今天到场!」
男性主持人就这样开始自我介绍与说明规则,和昨晚确认过的内容没有出入。
他偶尔穿插一些玩笑,带点滑稽的口吻交代完重点,最后宣布选手即将入场。说完,他「哒哒哒」地用一种怪异的小跑步退到会场边缘,然后消失在人群视野里。想必是靠主持活动维生的专业人士吧。
随着他的退场,选手们互相牵制着走上石板舞台。场上一片沉默,观众席却响起热烈的欢呼声,全场气氛瞬间沸腾。
在所有人屏息期待比赛开始之际,那位主持人不知何时已回到观众席,高声喊道:
「在比赛正式开始前,先为各位介绍今天的特别来宾!说到特级冒险者,就不能不提这位──人称『首狩狼』的库丹·图霍克先生!今天将由他来担任解说!」
「啊?我才没听过这件事。」
「好的,非常感谢!请问您是否有特别关注的选手呢?」
「少装傻啊,我才不会解说。」
库丹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从远处都能看到他的背影。经过短暂的沉默,主持人彷佛不当一回事地继续说道:
「好的!我可不想脑袋搬家,所以还是照流程进行吧!那就由我僭越地先来介绍几位值得瞩目的选手……」
接着,他陆续介绍了几位选手。有人腼腆,有人回以锐利的眼神,反应各有不同。其中还有来自「格罗赛帝国」的军官。格罗赛帝国与多特哈特公国情势紧张。观众席看向他的眼神冷冽无比,但那位肤色黝黑的俊美男子神情从容,还笑着挥手示意。
我绝对无法像他这样。所谓的好男人,大概就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光彩吧。
随着主持人宣布比赛开始,会场中响起铜锣声。全场瞬间沸腾,感觉整个身体从里到外都在震动。
战斗开始了。
选手互相攻击、搏斗,将对手踢翻的场面既骇人又震撼。我紧紧盯着他们拼命奋战的姿态,完全无法移开视线。
对我这种一向与比赛、竞技无缘的人来说,眼前的热烈场面是前所未有的体验。那不是在电视上心不在焉看甲子园时能感受到的,而是被现场的热气所感染。
直到我察觉自己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才回过神。偷偷看向两侧,其他两人也同样认真地望着场中央。再仔细观察其他观众,大家的身体几乎全都往前倾。
原来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就算自己内心澎湃也没关系。这么一想,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一点。
我明明不喜欢战斗,也不喜欢争执,却还是因为没有投身那场战斗而感到些许遗憾。我察觉到自己心底其实还有一股「不想就此埋没于这个世界」的心情。
专注地看着比赛时,我发现那些主持人介绍过的选手正灵巧地应对。或许因为太过引人注目,其他人开始出现包围的动作,他们却身形敏捷地躲过,在石板铺成的会场上纵横奔走。
渐渐地,站在场上的人一个、两个地减少,最后剩下八人,转为一对一的战斗。果然如介绍时所说的,那位俊美的选手无论身处什么情况皆能积极出手,令人印象深刻。
尤其是他在胜利后高举手臂,引来观众欢声的一幕,简直就像故事中的主角。人各有所长,像我这种无法自然做出那种举动的人,大概不适合当主角吧。
十、阿尔的预赛
比赛仅仅持续了十五分钟左右,会场的气氛却极为热烈。
意犹未尽的观众热烈地讨论刚才的比赛,说得口沫横飞。钱包也跟着打开,摊位上的商品卖得飞快,场面宛如祭典。
看来中场休息还安排了表演,接下来登场的不是选手,而是一支乐队。等会场的气氛稍微平静下来,随即响起雄壮的乐曲,以此提高观众对下一场比赛的期待。
有些乐器我从未见过,但形状多少与原本世界的相似。
演奏结束后,终于轮到阿尔伯特上场。
他不会紧张吧?在休息室没有出什么状况吧?真心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地获胜。心里焦躁不安,怎么样都无法冷静下来。
「简直就像遥自己要上场比赛呢。」
身旁传来柯琳的轻笑声,她把手放在我膝上。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直颤抖。
「阿尔会赢吗?」
「遥,你老是问这个问题~~」
「真的很担心嘛……」
「若胜败一开始就决定,那就不叫比赛了。」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话,却直接击中了我的心。
每个人都是带着某种心情或责任面对比赛。至少在这些参赛者中,没有人会带着「自己必输」的心情上场。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看着,我的内心也被深深触动。
回顾自己一直以来总是逃避挑战的人生,我下意识地握紧拳头。这场战斗的胜者之所以闪耀,之所以像故事里的主角,并不只是因为外貌出众。
还因为他们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挑战、去战斗。
「……说得对,一起为他的胜利加油吧。」
我停止身体的颤抖,依然紧握拳头,静静等待阿尔伯特登场。
一定会赢。我这么相信,也下定决心要亲眼见证阿尔伯特奋战的身影。
我紧盯着入场的选手,但始终没有找到阿尔伯特。入口分成四个,就算分头留意,也很难找到。
更何况,参赛者里有不少高个子,也有可能因为夹在人群中而错过。
最后是蒙塔纳找到阿尔伯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阿尔伯特正伸展着手臂做准备,他环视了一圈会场,朝我们这边轻轻挥手。在观众席人数远远胜过选手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准确找到我们的位置。
随着主持人的声音响彻全场,铜锣声震得空气发颤。
阿尔伯特的身影融入奔走的选手中。但他没有急着往内侧冲,而是选择在场地边缘奔走。
他偶尔会与人短暂交手,但总会在分出胜负前拉开距离,或是将突如其来的攻击巧妙地转嫁到其他选手身上,灵活地周旋。出乎意料的是,他完全没有闯入激战区。
「做得很好。」
「啊,小蒙,这是你事前提议的策略吗?」
「是的。」
「原来如此,那些动作果然是蒙塔纳的计策啊。」
「不然他早就在竞技场中央耗光体力了呢~~」
我也这么想。原本还担心他会受伤,不过照这样下去应该不用太担心。
和上一场比赛一样,随着人数逐渐减少,场上各处开始出现僵持的局面。因为选手的实力相当,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在剩下的十几人中,阿尔伯特格外年轻,这代表他的实力远胜同龄人。
不过,我也看得出来,阿尔伯特在这种胶着的情况下开始感到焦躁。从上面望去,他是场上动作幅度最大、最积极寻找机会的人。
他步步逼近身旁的选手,同时也有人在等着抓住阿尔伯特出手的破绽。
我心里希望他能再等一下,等到众人开始动作时再出手。可惜没能如愿,最先动手的果然还是阿尔伯特。
他突然爆发般地冲出去,狠狠挥刀斩向身边那位大汉。
同一时间,我也看见先前伺机而动的男子立刻跟上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由上而下的斩击被对手迅速格挡,两人刀光交错,连斩数回合。就在这时,那个紧追在后的男子已经抡起武器攻向阿尔伯特。
「危险……!」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身体也跟着前倾。然而,我的声音不可能传到阿尔伯特耳里。我差点因为不想看到那可怕的一幕而闭上眼,但还是勉强忍住。
明明不可能听到,阿尔伯特却没回头,身体一蹲,灵巧地闪过那一击。他保持低姿态,身体半转,木剑扫向偷袭者的脚。
(插图011)
那一下正中胫骨,就算力道不算大也绝不可能毫无感觉。
趁着这空档,先前对峙的大汉连连进攻。我这次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屏息紧盯。
然而,阿尔伯特像是早已看穿般地迅速应对。他抓住那位因疼痛踉跄的男子衣领,猛力一甩,再度转过一半身体,把那个人当盾牌挡下大汉的攻击。
趁大汉因他意料之外的动作而短暂迟疑时,阿尔伯特抬脚猛踢那个昏倒男子的后背,撞向对方。大汉摔倒在地的同时,阿尔伯特立刻踢中他的侧头部。
两人双双倒在阿尔伯特脚下,不再动弹。
场上已经没有其他选手。
在阿尔伯特之前,已有一位选手率先赢下小规模战斗,另外两处的战况也正要分出胜负。此刻的结果已经不可能再逆转。
目送工作人员抬走倒在脚边的选手后,阿尔伯特转向我们这边挥手示意。
全场随即响起热烈欢呼。
胸口深处涌上一股炙热的情感。不知不觉间,我已和其他两人一起朝阿尔伯特用力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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