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的委托人〉-章节

一、前途未卜

年关将至,北方大陆即将迎来严寒的冬季。不过,由于降水量本来就少,平地的积雪很少会多到阻碍行走的程度。若是要翻越高山就需要多加注意,幸好我们要走的路线没有那样的险峻山岳,严冬还不至于会妨碍旅程。

刚踏入神圣国雷吉翁时,阔叶树才刚开始转红,这一周下来,树木已显得萧瑟。

随着气温愈来愈低,我们也做了相应的准备。我的长袍似乎带有某种魔法效果,披上后几乎感受不到冷意。价格想必相当高昂,但因为是薇琪送的礼物,我不敢去探究真正的价格。

其他三人则在离开维斯塔前添购了厚实的斗篷。这种斗篷除了可以在披挂时多层折叠,还有经过防水处理。摊开后将两端打结并用木棍撑开就能搭成简易的帐篷。价格偏高,但在旅途中相当实用。

旅行时行李理所当然地应该尽量减少到最低限度。

若有花钱雇用牲畜拉车,自然无须计较这些。不过,像我们这种冒险者的徒步旅行则必须另当别论。行李一旦过多,不仅碍手碍脚,遇到突发状况也难以应变,负重还会让体力更快耗尽。

能一物多用的道具之所以重要,正是这个原因。比方说,餐具只带能够直接放在火上使用的。食物则准备经过晒干减轻重量,而且能长时间保存的种类。

以「尽量轻装」的角度来看,基兹的准备实在一塌糊涂。他明显带了不少根本用不到的东西,看起来像有马车随行的奢华旅行装备。

明明一眼就能看出问题,伙伴们却都装作没看见。

大概是因为他说过自己有旅行的经验,大家选择不插手。

「基兹先生,您的行李是不是太多了呢?是不是放了不必要的东西呢?」

「不会啊,怎么会呢?」

我无奈地开口询问,却得到他自信满满的否认。这样真的没问题吗?我只觉得,一旦踏上旅途,他一定会后悔。

「我们没有马,这些行李全都得背着走……您确定真的没问题吗?」

「哈哈哈,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放心吧,我可是武门世家福柏男爵家的嫡子。这种担忧对我来说反而是一种失礼。」

结果被他反过来指责,是我多虑了吗?

「那至少换一下鞋子吧……穿着新鞋旅行,脚容易受伤。」

「可是……穿旧鞋到那边,看起来不会太寒酸吗?」

「反正旅行途中鞋子一定会磨损……至少把那双鞋收进行李,换回平常穿的鞋子吧。」

「原来如此,这主意不错,我就来换鞋子吧。」

基兹解开绑在背上的袋子。准备蹲下来换鞋子时,他却因为背上的行李太重失去平衡。他想了想,还是把行李放到地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开口:

「太重了,还是先放下来吧。」

那个背袋果然很重。都已经提醒了,他还是不肯调整,那也只能作罢。我看着他边哼歌边系鞋带,柯琳则悄悄靠过来,低声说道:

「那个行李啊~~我刚才也提醒过他,结果得到一样的回答。过一阵子他应该就会知道了吧?」

原来大家不是放着不管,而是劝过他了。既然一再劝说都没用,那就没办法了。

基兹心情愉悦地换好鞋,将脱下的鞋子绑在背袋上。似乎从缝隙看见了像是伴手礼的东西,但我宁可当自己眼花。

「好了,那就出发吧,各位!」

看着精神抖擞地走在前头的基兹,我还是难掩不安。

「……那、那么,我们出发了。莎拉小姐,请保重。」

「好的,那个……一路顺风!」

难得与莎拉聊了正经的话题,却因为过于担心基兹,离别时的气氛有点微妙。即便如此,能够毫无挂念地道别依然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我快步追上伙伴,回头挥了挥手,莎拉也站在原地,笑着回应。

二、疑虑

刚出发时,基兹还意气风发地走在最前面,一边闲聊一边大步前进。然而,才过几个小时,他就已经累到抬不起头,边走边大口喝水。结果水壶中午前就已经见底。

没办法,只得暂时停下来休息。关于这趟旅程能否顺利完成,我心中的不安不减反增。

我不断提醒他至少整理一下行李,可是他到现在仍逞强地不肯低头。

大家都嫌麻烦,干脆不再理他。

我暗自叹了口气,站起身。休息结束。由于比预定时间更早休息,此刻太阳正好悬挂在头顶上。

按照计画,傍晚左右应该就会抵达某个农村,但不晓得是否还来得及。

现在进度已经稍微落后,抵达时可能已经入夜。应该说,若能顺利抵达就值得庆幸。造成行程延误的当事人自己则说「会努力走的」,我只希望他能说到做到。

可能因为首都维斯塔就在附近,一路上经常与行人擦肩而过。

大部分的情况下,彼此会保持一定的距离,点头简单致意。若是靠得太近,有可能会被误认为盗贼,引发冲突。

即使有骑士维持治安也不一定能杜绝所有犯罪行为。旅人还是必须自保。

偶尔也会有乘着马车或骑马的旅人从后方超过我们。身分高贵或财力充足的人通常会利用这类快速的交通工具,避免陷入危险。不过,遇到堵在路上抢劫的盗贼时,反而会因为带有牲口而难以脱身。不过在雷吉翁国严格取缔下,没有那种大型盗贼团,因此这种移动方式依然受到倚重。

以基兹的身分来说,应该也能雇用专属随从并乘车移动。这次为什么没有这么做?我原本觉得奇怪,但基兹只顾着向前走,似乎没有心思去在意这种事。

基兹如同自己宣告的一样,坚持走到村子。临近终点时,他变成拖着脚步行走,脚上可能已经磨出水泡。

名义上是「农村」,但这里其实是紧邻维斯塔的一座大村庄。再往前走就要进入森林,因此这里有各种店铺让旅人补给物资。氛围上与其说是村落,更像城镇。

入夜之后,村子的主要街道上仍可以看到人群来往,我们没有遇上什么问题,顺利入住旅馆。若是纯朴的乡间小村,大概早已被拒之门外。那种地方可没有心力去接待一群夜里才出现的可疑外来者。

疲惫不堪的基兹一进旅馆便打算回房间,连饭都不吃。

「喂,饭要好好吃啊。」

阿尔伯特露出无奈的表情,仍旧出声提醒。然而,基兹只是动作迟缓地转头,用憔悴的神情回答:

「……我实在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睡前不好好吃饭,可撑不到明天喔。」

「知道了,知道了,吃饭时再叫我。在那之前,一下下也好,让我休息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

他把行李放到地上,拖着脚步走进房间,这次谁也没有再拦他。才走了一天路就憔悴成这样,让人对接下来的旅程充满不安。

「就算行李再重,人真的会累成那样吗?」

阿尔伯特说出大家心里的疑问。蒙塔纳盯着基兹身影消失的房间,开口回答:

「因为扛着沉重的行李,姿势歪斜。我还觉得那个人平常根本没有在运动。」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毕竟他老是强调自己出身武门世家,说他完全没有锻炼,怎么想都不合理。

就算不习惯长途跋涉,身为武人多少会进行挥剑等训练。像蒙塔纳他们也会在清晨或睡前锻炼剑术,柯琳则会调整弓矢,或确认徒手格斗的动作。

「全身动作都很僵硬,手上也没有练剑的厚茧。」

蒙塔纳把手摊开给我看,他的手掌靠近指节的地方确实长有厚茧。阿尔伯特也盯着自己的手,低声说道:

「以前老是磨破皮。」

「嗯,脚上大概也磨出了水泡,是不习惯走路的证据。」

「腰间那把剑大概只是装饰吧~~」

「应该连挥都没挥过喔。」

那把剑只是装饰……?他不是还吹嘘什么剑术和魔法都很拿手吗?难道那都是谎言吗?

「但很奇怪。」

「哪里奇怪呢,小蒙?」

「福柏家确实是武门世家,在公国也很有名。」

「难道他是冒牌货?」

蒙塔纳歪着头,柯琳和阿尔伯特则看着对方笑道「怎么可能啦~~」、「但也不是不可能」。

笑声持续片刻,但没过多久,他们双双陷入沉默。

「该不会,他真的是冒牌货吧?」

「不是吧?不可能吧……会有这种事吗?」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

「不过……他确实曾在学院就读吧?在那种地方应该很难伪造身分吧?」

「没有人查证过。」

「……姑且是科迪先生介绍的喔?」

难道我们是在护卫一个冒牌货?为了什么?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有人做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那样只会破坏彼此的信任关系。

「原来如此,可是,他怎么会是那副样子?」

「这个嘛……或许直接问本人比较快吧?」

就算去问,他大概也不会回答,但再怎么揣测也不会有答案。要是在维斯塔还有办法,这里根本没有人能够提供线索。

大家正苦恼时,晚餐上桌了。

「我去叫他起来。」

我起身走向基兹的房间。照他那副德性,说不定早就累到睡着。虽然叫醒他有点过分,但就像阿尔伯特所说,饭还是得好好吃才可以。

就算他说「累到走不动」也没办法把人背着走……虽然背着走可能会更方便,但还是不行吧。

敲了门却没有回应。

「基兹先生,出来用餐吧。」

喊了也没有反应。虽然觉得冒昧,我还是打开门。

基兹已经趴在床上熟睡。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行李随手丢在一旁,鞋子也随便脱在地上。

我其实想让他继续睡,但先前约好饭菜准备好就要叫醒他。

我走进房间,来到床边。都已经靠得这么近了,他依然没有要醒来的样子。好歹是身分高贵的人却如此毫无防备,真的没问题吗?要是我是刺客,他早就没命了。

「基兹先生,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我摇了摇他的身体,基兹低声呻吟,用僵硬的动作撑起膝盖,坐到床边。看来不只是疲劳,他像是身体各处都酸痛不已,动作非常迟缓。

「好……我知道了,走吧。咿!」

他站起来,鞋穿到一半就突然僵住。

「怎么了?」

「脚有点……没事,我没事,没问题。」

他眼眶泛泪,想往前走,却像站不稳一样动作蹒跚。他竟然用这种状态走到旅馆?

「嗯……我是没用过治愈魔法,但要不要试试看?」

「……要是能缓解症状就拜托你了。」

「我也不确定会不会成功,姑且有学过一点。」

「就算只是聊胜于无也无妨。」

我从雷欧那里听过咏唱的咒语,但还没实际试过。

根据雷欧的说法,治愈魔法的效果根据熟练度会有很大的差异。

有的人只能稍微消除疲劳,有的人甚至可以治好需要开刀才能处理的重伤。

当然,像后者那种效果显著的魔法,对施术者也会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据说在战斗中并不会轻易施展。我至今从未出现过魔素晕,这次大概也不会有问题。

我先在脑中默念雷欧教的咒语,慢慢地转化为言语。

「治疗,包覆,温暖,生成,复原,疗伤吧!将他之身躯治愈──」

那么,效果如何呢?我观察情况,希望能见到些许成效时,基兹发出怪声:

「喔……喔、喔、喔喔喔?」

基兹一边发出奇怪的声音,一边频频眨眼。他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鞋子里,站起来踏步。

背后好像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发现蒙塔纳正朝房里探头张望。

「没事吧?」

「啊,没事喔。」

他应该是基于担心才过来看看。尽管我已经说没事了,但看到动作异常的基兹,他还是走进房间,站到我身旁戒备。竖起来的尾巴有点可爱。

「这、这是治愈魔法?不是吧,怎么可能,这是什么啊。喂、喂,施展这种大规模的魔法真的没问题吗?魔素晕呢!」

基兹兴奋地逼近我,意外的是,他似乎在担心我的身体状况。能从治愈魔法的效果判断出这个魔法有多高明,让人觉得他或许真的精通魔法方面的知识。

「啊,我没事,没什么问题。您好多了吗?」

「才不是什么好多了!甚至比今天早上更有精神了!这是怎么回事……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就算您这么问……我也只能说,如您所知的那样……」

「怎么可能!我好歹也在学院主修魔法学!就连学院的教授都没办法施展出能让伤势愈合成这样的魔法!」

「那个……可以请您先冷静下来吗?」

基兹仍旧激动地伸手要抓我的肩膀,蒙塔纳则迅速伸手阻挡。

谢谢蒙塔纳,帅气的蒙塔纳。

「吃饭。」

「嗯?啊、啊啊,对啊,要吃晚餐……抱歉,刚才太激动了……谢谢你的治愈魔法。」

「哪里,您能恢复精神就好。那么……我们去用餐吧。」

基兹恢复了体力,快步地先走一步。目送他离开后,蒙塔纳抬头看向我。

「没事吧?」

他是在担心什么呢?是担心我使用魔法?还是因为基兹的激动而感到不安呢?无论如何,现在一点问题都没有。

「嗯,我没事,谢谢你。」

虽说如此,能得到他人的关心,我还是非常开心。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他的耳朵立刻抖动,尾巴啪嗒啪嗒地拍打我的腿。不清楚他这是什么情绪,但既然没有逃走,看来并不是讨厌吧。

这么说本人可能会不高兴,不过蒙塔纳个子不高,头正好在方便抚摸的地方。

回到桌边时,基兹已经端正地坐着开始用餐。

我坐到柯琳身旁的空位,她立刻凑过来小声询问:

「遥啊,他怎么突然那么有精神?」

「嗯,那个啊,我试着用了治愈魔法,结果他竟然恢复精神。」

「啊──……」

「竟然恢复精神」这句话大概算是失言。老实说,他稍微没那么有精神的时候还比较好应付。不小心说出真心话了。

注意到我回来,基兹笑着点头,大声说道:

「来吧,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为明天做好准备吧!」

「你刚才不是不打算吃饭,想直接睡觉吗?」

阿尔伯特瞪了他一眼,基兹却笑着带过。

「喂喂喂,你对既是委托人又比你年长的人这样说话不太好吧?」

「这家伙怎么又开始活蹦乱跳!烦死了……」

嗯,看来我刚才施展治愈魔法时应该再控制一下。如果让他太得意忘形,下次说不定会被阿尔伯特的怒火直接打到爬不起来。

总之,只能替阿尔伯特说声节哀,偏偏运气差到坐在基兹旁边。我也懒得再应付基兹,干脆把这份差事交给阿尔伯特。

三、祸从口出

经过充分休息的隔天早上。

大家整装完毕,在旅馆前集合,但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点不对劲。像是在玩找不同游戏一样,我想了一下才察觉,问题出在基兹的背上。

基兹的行李缩小了大概一圈。

「您……减少了行李吗?」

「哪有?怎么可能,我可是个贯彻始终的男人。」

基兹一脸若无其事,我便没有再追问。

应该是昨天吃了苦头,决定听取建议吧。但既然本人否认,我也不再多说。

离开这座村子,一路上依旧是谷仓地带,直到抵达作为天然护城河的宽广河川。在那为数不多的桥梁两侧,设有骑士的岗哨。

以这条河为界,路途的氛围骤然改变。因为脱离了维斯塔的都市圈,骑士的巡逻频率减少,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与连绵的山脉。那里栖息着魔物,也可能潜藏着遭到城镇、村落驱逐的强盗。

基兹大概是昨天有所体悟,不再一路像机关枪般地喋喋不休。偶尔才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柯琳与阿尔伯特也只是随口附和。

全程都沉默不语反而会让人精神紧绷,旅行途中保持这样的对话频率刚刚好。不愧是自夸成绩优秀的人,学习能力确实不差。

「我仔细思考了昨天的魔法。」

走在我身旁、望向前方的基兹开口说道。

「果然是很了不起的魔法。不过,你说没用过应该不是真的吧?太过谦虚可不好。我很感谢你拼尽全力施展魔法。但是呢,我这经过锻炼的身体其实没有自己感觉到的那么痛苦和疲惫。只是因为不习惯旅行,精神面撑不下去罢了。」

我知道世上总有人会把事实扭曲成对自己有利的说法。本人并无恶意,但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或许真是如此。」

这种时候争辩毫无意义。若不是关乎不能退让的事,只因意见不同而争执,什么也得不到。至于那些不知道算是称赞还是贬低的评语干脆略过,别放在心上。

过桥后又走了一小时左右,我们来到森林的边缘。虽然是行人常走的官道,不必拨开树丛前进,但两侧照射进来的光线零落稀疏,景色有点阴暗。

枯叶厚厚地堆在地上,每走一步都沙沙作响。踩到湿软的落叶容易滑倒,所以还是尽量踩在泥土地上比较安全。

我一边扶着偶尔脚滑的基兹,一边这么想。不过就算提醒,他多半也只会强行否定,让人连开口劝阻的意愿都没有。

脚滑的次数一多,基兹也开始放慢脚步小心行走,速度因此慢了许多。尽管比摔倒受伤还要好,但今天恐怕还是赶不上原定的行程。

反正今天本来就没有能落脚的村子,注定得露宿野外……只是担心基兹减少行李后是否真的带齐能过夜的装备。

不久,正午已过,天色渐渐接近黄昏。

基兹和昨天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话也愈来愈少。

对我们来说,这样反而更轻松。

途中他突然说起「我喜欢端庄的女性」之类关于喜好的话题,柯琳明显一脸烦躁,我当时真怕情况会失控。

话是减少了没错,但基兹看起来没有昨天那么疲惫,应该是逐渐习惯走路了吧。

「今天就在这一带过夜吧。」

有一处灌木丛稍微被拨开,地上还留着营火的痕迹,看来是其他旅人停留过的地方。

我这么提议后,基兹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靠着树木坐下。看他把背包甩到一旁,想必还是觉得重吧。

「今天比昨天更早休息吗?我还能继续走喔?」

「那真是太好了,可以请您帮忙搜集木柴吗?我们得准备扎营。」

我们原本打算自己处理,不过既然他逞强地说这种话就表示还有力气。夜晚的森林很危险,所以必须在天黑前升起大营火,并准备好能够维持到天亮的木柴。

野外露营生火有几个用途。

分别是烹煮食物、确保饮用水、驱赶野兽、确保视野,冬天还能取暖。

生火也有诀窍。先用打火石将火花移到碎木屑等火种上,搧风助燃后把火势移到较大的木柴。如果湿气太高,一开始就连火种都不易点燃,所以有人会随身携带浸过油的棉絮。也有人会保存前一天的余烬带在身上,让生火的过程轻松一点。

自古以来,人们在生火一事上动过无数巧思,足见野营时确保火源很重要,但始终是件麻烦事。

我其实没有什么机会展现自己学过的知识。因为只要有魔法使在场,或者有人擅长小魔法,几乎能解决火和水的问题。

若旅伴中有魔法使,不需要火种就可以点燃木柴,也能制造水源。甚至连提供光源都没问题,工作量立刻减半,难怪大家如此看重魔法使。

大家分散在听得到彼此喊叫声的范围,各自去寻找木柴,或是查看周围有没有潜藏动物或魔物。

我也走进森林寻找适合的木柴,结果发现了一棵倒下的枯木。

我立刻施展风刃魔法,将树木切成适当大小。用绳子捆起来时才想到,既然都要捆,干脆整根搬回去就好,下次要记得。

回到原地时,其他人都回来了。稍远处,蒙塔纳和柯琳正将一只兔子吊在树上。

「遥~~要处理兔子,先在地上挖个洞吧~~」

蒙塔纳用木棒在树下画了一个圆圈,意思是要我沿着线挖洞。大家都知道我跟雷欧学过魔法,应该是想看我施展吧。

「凿开,凹陷,避开,堆积,到我所愿的深度吧!挖掘──」

魔法不只是凭空创造不存在的东西。

对已有的事物施加干涉同样是魔法。挖出来的洞比画的圆还小,而且太深了。土块像生物般翻涌出来,让人看了有点不舒服。

我似乎不太擅长这种干涉现成事物的魔法,总是无法达到理想的效果。

根据雷欧老师的魔法课内容,基本上所有魔法使的情况都差不多,但偶尔也有人尤为擅长干涉型魔法。

雷欧老师给出的建议是「反正你不会魔素晕,多尝试各种魔法吧」。

处理猎物时,内脏等不需要的部位最好烧掉、丢进河里或埋进土里。否则血腥味会引来肉食野兽。虽然在处理的时候有风险,不过只要妥善处理就能减轻血腥味。如果不想在夜里遭到袭击就必须先把能做的事做好。

柯琳毫不犹豫地开始处理兔子,我回到木柴堆那边,看见阿尔伯特正将木柴一根根叠整齐。其实没必要堆那么高,八成是玩得太开心,竟然叠出一座木柴塔。

阿尔伯特满意地走开后,基兹走上前,拔剑指向木柴。

随着他的咏唱,剑尖浮现出一小团火球,飞向木柴。看来是想靠魔法点火。

结果可能因为湿木柴太多,没能顺利点燃,只有木柴前端稍微烧焦。

「火不能大一点吗?」

阿尔伯特像个小混混似的坐在木柴旁,抬头看着基兹。

基兹咬着牙,满脸不甘地回嘴:

「说得倒简单……很好,给我看着……」

基兹不慌不忙地开始咏唱,但出现的火球大小始终没有变化,连续三次都点火失败。阿尔伯特已经投以轻蔑的眼神,我则默默离开。

基兹频频往我这边瞄,似乎没办法集中精神。可能同样是魔法使,他不想我看到他施法的瞬间。为了不打扰他,我静静地走向柯琳他们。

柯琳似乎已经处理完兔子,手悬在挖好的洞口等我过去,满手都是血。

「遥~~给我水。」

「好好好,给你。」

我施展出一颗大水球,柯琳把手伸进去,将血冲洗干净。

我看了一眼吊在树上的兔子,皮已经剥掉,内脏也去除,只剩下肉。倒吊的尸体晃来晃去,睁圆的眼睛看起来有点骇人,我连忙移开视线。

我还是不太能直视处理过的动物。

等收拾完坑洞,我回到营火旁,只见基兹瘫坐在地,看起来精疲力竭。可能到刚才都还在施法。大概是因为木柴潮湿,一直没办法顺利点燃。

营火分成两边,一个是我和基兹围着的大营火,另一个是柯琳用石头圈起的小营火,用来烹煮食物。

柯琳把系在我背包最外侧的大锅重重放到石头上,往里面放入水、像是刚采的野草、干豆子,还有咸香浓烈的肉干后,咕噜咕噜地熬煮。

虽然不会做出什么美味佳肴,但柯琳光是能用现有的食材煮出能吃的料理就很厉害了。换作是我,大概只会端出一锅厨余般的料理。

串好的兔肉插在火堆旁的地上,放在稍远处慢烤。既然带了调味料,今天就以烤肉串为主食,好好享用一顿。

在寒冷的天气里围着火堆坐下才深切地体会到──有屋顶、墙壁,点餐就有饭吃的日常是多么值得感谢的事。

与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相比,现在的生活确实有不便之处。

但仔细回想,原本世界的生活过于富足,有太多松懈的时间,反而缺乏维持生存所需的技能。

能随意调整的火焰、不会烫伤的灯光、无论夏天还是冬天都能在温度适当的环境下生活、只要挑选交通工具就能前往远方。

我对日常里那些事物的运作原理几乎一无所知,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那份便利。就算现在有人要我重现某样东西,甚至提供所有材料,我也组装不出来。

比起如今生活的世界,原来的世界或许更为复杂,更难以理解。产生这种想法大概是因为我根本无法融入原本的世界。

看着火焰发呆时,脑中浮现出各种想法。就这样恍惚地想东想西,时间也不知不觉地流逝,直到听见柯琳「好了喔~~」的声音,我才回过神来。

大家围在锅子旁,用各自的杯子舀汤,边吹凉边啜饮,偶尔再咬一口肉。

味道香浓美味,豆子的调味也刚刚好。能用这些材料煮出这么好吃的料理,柯琳的手艺果然很好。

不过,这段平静的用餐时光终究被基兹一句话打断。

「嗯,不怎么好吃嘛。」

他怎么会讲这种多余的话?我用眼角瞄向柯琳,她脸上挂着笑容。

「这是我们队伍的份,您不吃也没关系喔。」

「你、你在说什么?为我准备伙食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一点也不理所当然~~我们的契约只是担任护卫,这些事本来都得自己来呀~~」

柯琳笑着生气。好可怕。

基兹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柯琳说得没错。

我们的工作是安全地将基兹送达目的地,沿途的伙食和生活用品准备并不在契约范围。这件事先前应该都有说清楚,不过他似乎从未放在心上。

我们并不是不分他吃,而是他既擅自开动还出言批评……这样的态度实在令人难以接受。

我一直以来都会尽可能地替他说几句话,但这次实在太过分了。不是因为我害怕柯琳才不帮他,而是他确实该好好反省。

「是、是这样吗?」

为什么要转头问我?柯琳都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还来找我确认,只会显得更没礼貌。

「是这样没错。如果连伙食和其他杂事都要我们处理,委托费会更高。」

「这样啊……原来如此……我完全不知道……」

基兹低声呢喃后沉默不语,专心吃饭。

我原本还希望他确实理解后向不高兴的柯琳说句抱歉,但直到那天结束,他都没有开口道歉。

四、途中状况

基兹似乎在思考什么,没说什么话,吃完饭便马上从行李里拿出卷成一团的毛毯,在树下躺下。或许只是因为疲倦,不想再开口说话。也有可能是,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反省今天的不当行为。

我们也分成两组,轮流休息。

野外露营时必须有人守着营火,也得保持警戒,有什么接近时才能即时应对。若只是独自一人默默坐着,难免抵挡不住睡意,所以守夜通常是两人一组。

由阿尔伯特和柯琳先守夜,我和蒙塔纳去休息。睡觉时我们不会隔得太远,而是待在火光照得到的范围,紧靠着休息。有人在身边的体温能带来暖意,也会睡得更安稳。

我被柯琳摇醒之前都睡得很熟。这才揉了揉眼睛起床,往营火里丢进一大根木柴后在一旁坐下。离天亮还有相当长的时间。

不久后,蒙塔纳半阖着眼走来,默默地坐在我身边。

我并不讨厌沉默,但没有对话,只是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会让人愈来愈想睡,有点麻烦。

蒙塔纳似乎为了保持清醒随手做点东西,不过没有很专注。他的耳朵会因细小的声响微微抖动,有时也会望向森林。看起来,就算我开口说话也不会打扰到他。

「蒙塔纳,你和父亲感情好吗?」

「没事……我并不是不想去多特哈特公国。」

原本以为自己问得很委婉,他却马上察觉我话中的意思。这让我有点尴尬。

蒙塔纳表面上看似心不在焉,在探察气息或是与人交谈方面却异常敏锐。起初我还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蒙塔纳和他平常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但最近已经逐渐能把这当成他个性的一部分。

他对人的情绪或细微的变化都很敏感,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

正因如此,之前提到要前往多特哈特公国时,蒙塔纳动摇到连我都看出来,让我不免感到担心。

他口中说的「没事」真的可以相信吗?若是因为我不够可靠,他才无法对我倾诉,以一个大人来说实在太不像样。

如果是阿尔伯特察觉到蒙塔纳的变化,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以强硬的态度追问吧。这正是他的优点。

柯琳的话,或许会带着几分顾虑,却依然会锲而不舍地问清楚。她其实是很重视伙伴的人。

不过,那是「换作他们」的情况,我就是我。

不同的人,遇事时采取的方法自然也不同。我佩服伙伴们坚强的一面,但那并不是我的做法。那什么才是我的做法呢?

我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辛苦了。

蒙塔纳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

他那双小手灵巧地活动,用指腹描摹石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拿起锉刀摩擦。

我不了解这些动作的意义,也不清楚石头要做成什么模样才算完成,不过,蒙塔纳的脑中应该早已浮现出完成的样子吧?相比发呆地望着营火,看着他忙碌的双手反而不会无聊。

大约过了一小时,蒙塔纳突然停下手边的动作,并将石头和锉刀收进袖子里。

他抬起头,嫩绿色的眼眸映照着火焰。

「真的没事。因为有把我的安危放在第一、为我操心的伙伴啊。」

蒙塔纳微微眯眼,表情温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不用那么担心,如果有什么难过的事,我会最先依靠你。」

蒙塔纳的尾巴轻轻扫过我放在地上的手背。

他站起身,拿着堆在一旁的柴薪回到火堆前。仔细一看,营火的火苗不知不觉间已经变得相当微弱。

我顾着注意蒙塔纳,完全没留意营火。只要有什么在意的事就会疏忽其他事情──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毛病。

不但没能顾好营火,连心里在想什么也被看得一清二楚,真糟糕。

我也站起来,跟在蒙塔纳后面搬木柴。

明明很糟糕,明明该觉得难堪,心情却意外地畅快。

看来,比起自己的不成熟,得到他人信任这件事反而让我高兴得不得了。

到了早上,柯琳煮了清淡的汤。开始吃饭时,基兹才慢吞吞地醒来。他精神奕奕地向大家打招呼:

「哎呀,大家都起来啦?」

基兹大概连有人守夜这件事都没注意到,可能因为睡得很熟,早上比谁都有精神。

补充完早上的营养,收拾好营火后,我们立刻启程。为了赶上原订计画,哪怕是一点时间也不想浪费。

路上看到蒙塔纳张大嘴巴打了个呵欠,基兹笑着搭话:

「怎么?昨天没睡好吗?嗯,野外露营大概就是这样吧,哈哈哈。」

他不知道昨晚有人在守夜。

「是吃了早餐才想睡觉。」

蒙塔纳含糊地动嘴回答,语气没有半点不耐。他用手梳理长尾巴,抬头看向基兹。可能是阳光照进眼里,他微微眯眼。

「你还小也没办法嘛……哦,对了,你是十六岁吧?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呢。」

「常有人这么说。」

伙伴们或许已经逐渐习惯基兹那张停不下来的嘴,决定不再在意。这个叫基兹的人自尊心是很强,但就算被回嘴,他也不会动怒或乱发脾气,其实不难相处。

要是照这样继续旅行,抵达目的地时,他或许意外地能成为缓和气氛的角色。

几乎毫无变化的路程又过了两天,到了第四天晚上,总算在一个小村子补给了物资。肉干和旅行的必需品,几乎所有沿路的村子都能买到。虽然价格会比较高,但跟报酬相比,不过是些微的支出。

当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和村民谈妥交易后,柯琳默默地手掌朝上伸向基兹。

基兹起先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像突然想到什么,想握住那只手。

「嗯,握手的话,随时都可以奉陪。」

然而,清脆响起「啪」一声,那只手被拍开了。

「手心朝上,怎么会觉得是要握手?快付钱吧,至少支付自己吃的那份。」

基兹露出有点委屈的表情,揉着自己的手。

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但一路以来白吃白喝的是这位男爵少爷。钱由柯琳负责保管,她挑眉瞪着基兹也不是没有道理。

「我、我当然会付,别把我当成小气的男人。要不这里的钱干脆全由我来付吧!」

「啊,真是太谢谢您啦~~那就麻烦喽!」

柯琳绕到基兹背后,将他推到交易对象面前。自己则转身开始把买来的食物分装到各自的行李里。

「我好像渐渐抓到应付那家伙的方法了。」

「总觉得有点可怜……」

听着柯琳哼着歌,收拾行李时说的话,阿尔伯特小声说道。

大概是身为男人,对于基兹遭到柯琳巧妙利用,心里多少有点感触吧。他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正在付钱的基兹。

旅程持续到第七天的夜晚。终于抵达国境附近,我们决定在险峻的山脉前过夜。

不知道是因为这次用的是自己花钱买来的食材,还是只是逐渐适应旅行,基兹变得比较从容,等候晚餐时也很有精神。

他似乎把点燃晚餐前的营火当成自己的工作,木柴准备好后,他就会一脸认真地走过来,自行挑选几块干木柴叠在一起。

不像一开始那样直接在大木柴上点火,自从改用小而干燥的木材,他只要用一次魔法就能顺利点火。

火升起来后,他总会环顾分散在周围的队伍成员,露出得意的表情。但会理他的,大概只有我和蒙塔纳。

至于阿尔伯特和柯琳,通常只是冷淡地带过。于是基兹点完火总会凑到他们其中一人的身边。就算在远方也能知道营火准备好了。

那模样简直就像是狗叼着宝物拿去给饲主看一样,导致我怎么样也没办法真的讨厌他。

一想到他大概正值想逞强的年纪,我便觉得就算他有点没礼貌也还能原谅。

等柯琳做晚餐的时候,阿尔伯特照例开始做挥剑练习。

基兹坐在地上,一下拨弄自己生的营火,一下添加木柴。看见阿尔伯特挥起剑,他开口搭话:

「你怎么能每天练剑啊?」

「怎样,不行吗?」

「不是,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能每天都持续做这件事?」

基兹难得不像平常那样喋喋不休,阿尔伯特收起剑,用力地坐在地上。

「既然想变强就该尽可能地努力吧。」

「你为什么想变强?」

「那还用说,当然是想以冒险者的身分大展身手啊。」

「就只是这样吗?」

「所以呢,有什么不对吗?」

基兹平静地追问,虽然让人厌烦,但阿尔伯特似乎拿他没办法。

就连我看着,也能感受到基兹的表情很认真。

明明至今都顾着说自己的事,却突然问起这种莫名其妙的问题……阿尔伯特露出困惑的表情。

「……要是出生在我家的孩子都像你一样单纯就好了。」

基兹像自言自语般小声说着,低着头,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模样一点也不像平常的基兹,什么时候触动了他正经的一面呢?

阿尔伯特仍旧一脸困惑地凑过来。

「喂,他刚才是在骂我笨蛋吗?我是不是该生气啊?」

「不……不是那样吧。感觉他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继续训练了喔。」

「是吗?什么啊,那家伙真奇怪。」

基兹的脸色蓦然一沉,用木棍戳着火焰。阿尔伯特嫌弃地看了基兹一眼,刻意绕过营火走到另一边,背对基兹开始挥剑。

五、护卫工作

跨过国境,踏入多特哈特公国的领土后还要再走一段山路。换作以前的我,大概会苦于膝盖疼痛,如今的身体依然很有活力。

不过,动物的叫声比先前多了许多。基兹每次听到狼嚎声都会不安地四处张望。

我们对狼嚎声也并非毫不在意,多亏曾经打倒过狼型魔物,不再过度恐惧。若是狼群逼近到危险距离,蒙塔纳一定会察觉。只要不是遭到偷袭,就算面对野生的狼,我们也不会落于下风。

蒙塔纳时而仰望天上的鸟,时而抓起一条蛇甩来甩去,看来暂时还没有危险。顺带一提,那条蛇的头已经被切掉,大概会成为今晚的菜肴吧。

山道没有分岔,只是曲折蜿蜒地沿着谷地和河边修建,尽量避开上、下坡。两侧山势逼近,带来压迫感,而远方耸立的高山覆着薄雪,看起来格外冷冽。

远方漂着乌云,那一带的天气想必很恶劣,不过应该还不会影响到山脚。如果天气到我们穿过山道前都能保持稳定就好了。

我抬头望着天空,确认云朵的流向时,突然想起刚才蒙塔纳也张着嘴仰望过天空。或许他不是在看鸟,而是在注意云朵的动向。

正当我看着他的侧脸这么想,蒙塔纳鼻子「嗅」了一声,耳朵也微微一动。

「有东西过来了。」

蒙塔纳停下脚步,立刻拔出剑。

「到我们身后。」

我朝基兹抛下这句话后站到蒙塔纳身旁。

没有人怀疑蒙塔纳说的话。阿尔伯特同样举剑上前,柯琳则把行李一丢,拉开弓箭。

灌木丛沙沙作响,一道又一道庞大的身影接连窜出道路。

它们顶着巨大的角,由右往左跃过河川,随即消失。

是鹿。

「什、什么嘛,原来是鹿啊,吓我一跳。」

基兹擦了擦额头的汗,准备放松地往前走时,我伸手拦住他。蒙塔纳才不会对鹿的气息如此警戒。

灌木丛仍传来声响,比刚才更为粗暴。伴随着细树折断的劈啪声,一头庞然大物闯到道路上。

那四肢着地冲出来的身影,头顶的高度几乎与我打平。可能是因为鹿逃掉而愤怒不已,它朝河边发出低沉的吼叫声──是准备冬眠的巨熊。

我听见基兹倒抽一口气。那道声音引起熊的注意,它猛然瞪向我们。

阿尔伯特往左,蒙塔纳往右,同时冲了出去。根本不用多说什么,他们早已讨论好战斗时的分工。

耳边响起破风声。还在犹豫攻击方向的熊眉心挨了一箭,箭矢却掉落在地。

「果然射不穿啊。不过,它应该生气了吧。」

如柯琳所言。

熊完全无视左右分散的两人,摆动四肢直奔柯琳而去。

就在那一刻,它的两只前脚同时遭到斩击。蒙塔纳的剑从指缝间切入,阿尔伯特则用尽全力砍向前脚的脚踝附近,两人随即从熊的背后掠过。

熊因为受创,慌忙地想换目标,它用后腿站立,抬起双臂就要挥向刚才掠过的两人。不过,它一站起身,要瞄准就更简单了。

熊的身躯才刚转过去,头颅便已经滚落在地。

「诱饵当得好,帮了大忙。」

「赞喔!按照计画!」

阿尔伯特回来时举起左手,我也举起右手与他击掌。

「嗯,完美。」

手掌清脆相击,发出响亮的声音。

我们事先已经针对可能出现在路线上的野兽想好对策。先试最基本的动作,如果不行再互相喊话商量下一步。方法很简单,结果比想像中更顺利地解决了。

在奥兰兹护卫伐木工时累积的战斗经验发挥了作用。

野生的熊或狼虽然吓人,但若论威胁程度,还比不上暴虐野猪。只要做好准备迎战,它们根本不是对手。

到了夜晚,我们照例开始准备野外露营时,基兹突然站起身,跑到阿尔伯特身旁练习挥剑。仔细看他的动作,意外地并不奇怪。当然,这只是我看来的样子,在行家眼里会怎么判断就不一定了。

不过,他的体力明显不足,完全跟不上阿尔伯特的节奏。过没多久,他就放下剑,在手上缠起布,应该是手磨破皮了吧。

大家围着营火用餐时,阿尔伯特难得先开口,主动和基兹说话。

「你那把剑我还以为只是装饰,难道真的能用来战斗吗?」

「哼,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既会魔法也能用剑。真是失礼。」

「那下次要是遇到敌人,你也上场啊。」

「当、当然,我会上场的。」

阿尔伯特都这么说了,或许基兹真的能战斗。

不过,我能明显感受到,他其实害怕战斗。我刚到这个世界时也完全无法想像「战斗」这件事。

不管对方是否具备战斗能力,我们都不能硬拉不愿意的人上战场。更何况,我们的任务是护卫。只要没有必要,委托人还是待在后方比较安全。

「阿尔,我们是护卫,不能让委托人涉险。」

「对啊,她说得没错。我是能战斗,但既然都特地雇用你们就该交给你们处理。」

看来他的心境似乎有点改变,但那副高傲的态度依旧没变。

隔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在我们不停走山路的过程中,天已经黑了。

再稍微走一段,山势会逐渐开阔,出现平坦的土地。

若地图正确,明天再走一天就能抵达多特哈特公国的第一座城镇。

那里原本是为了与迪森特王国对峙而建的要塞,如今仍驻守着不少士兵,是北方的前线之一。不过,如今迪森特王国与多特哈特公国的关系良好,这些士兵应该只是单纯维持备战状态。

一旦穿越那座城镇,前方就是较为宽阔的大道,遇到魔物和盗贼的机率也会大幅减少。

换句话说,从那座城镇到关所的这段路,也就是我们现在走的地方是治安最差、对旅人来说风险最高的路段。



在道路旁,有一块稍微清理出来的空地。

这种空地通常是过往旅人开垦过、定期用来野营的地方。大部分的情况下,附近都会有水源,也有可能在这里遇到其他旅人。

若放着不用,转眼就会进入山林,所以只要遇到位置合适的地点就不应避开,而是稍加整理后继续利用。遥想起这样的知识,决定顾及之后的旅人,选这里作为今晚的落脚点。

「好,今天就在这里……」

遥正要踏进空地时,蒙塔纳一把拉住她的长袍。对于他异常强硬的举动,遥愣了一下才停下脚步回头。

「要先去取水,去那边再回来。」

「蒙塔纳?」

「走吧,有水声。」

蒙塔纳不由分说地折返,脚程还愈来愈快。遥虽然不解,还是追了上去,其他人也带着疑惑跟上。

明明可以用魔法造水,蒙塔纳却说要去取水,明显很反常。

「嗯,那我就先去找生火的地方吧。」

只有走在后面的基兹没有跟上蒙塔纳,反而迈步踏进空地。

「基兹先生也一起!」

「你在说什么呢?水这种东西本来就……」

蒙塔纳少见地大声喊叫,冲过去拉住基兹的衣服。

这时,耳边响起一道熟悉却稍微浑浊的破空声。

蒙塔纳猛力一脚扫掉基兹支撑的腿,同时用力拉他的后背。基兹发出一声像气息被挤出的闷响,整个人摔倒在地。

紧接着,传来「咚」地一声细响,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遥的额头。

原以为只是掉下来的果实,低头一看,却发现一支箭掉落在地。

「有盗贼。」

蒙塔纳压低身体,朝着从空地前方的灌木丛里探出身体、正在重新搭箭的男人冲去,丢下行李的阿尔伯特随即跟上。

与此同时,藏在空地深处的五个男人各自挥舞着破旧的剑或农具冲出来。他们全都穿着脏污的衣衫,脸颊凹陷,眼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遥急忙上前一步,挡在基兹前面。背后传来一声破空声,一支箭从遥的左侧掠过。

「呃啊!」

从空地里冲出的男人之一发出惨叫,手中的武器掉落在地。他的手臂上插着柯琳射出的箭,当场蹲了下去。

敌方的弓箭手接着朝蒙塔纳放箭。

蒙塔纳把身体压得更低,几乎手脚并用地奔跑,箭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紧跟在蒙塔纳后面的阿尔伯特抬手自上而下挥剑,将低空飞来的箭击落。

在那个男人慌慌张张地重新搭箭时,蒙塔纳已经冲到他面前。

男人举起弓想直接砸向蒙塔纳,但蒙塔纳出手更快,短剑如扫堂腿般斩下,剑锋划过半空,将男人逼得趴倒在地。

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森林里。

蒙塔纳从男人腿上抽出剑的同时,阿尔伯特已经追上并超越他,迎向那个手持铁锹、跑在最前面的男人。

阿尔伯特从右往左挥剑,男人表情扭曲,用铁锹前端保护腹部。

阿尔伯特看准时机收回手臂,避开剑尖与铁锹相撞。他在瞬间停下动作,随即刺向那个男人的左腹。

腹部裂开,内脏猛烈喷出的画面让遥差点移开视线。这时,后方再度响起射箭声,一支箭射到逼近阿尔伯特的男人脚边。

因为同伴被击倒,那些人已经气势全无。这导致柯琳的判断出现些微偏差。

剩下的三人意识到胜负已定,立刻转身逃入森林。

遥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朝他们的背影施放出人头大小的石弹。

也许是心里不自觉祈求着「不要击中任何人」,发射出去的三颗石弹整齐划一地避开了那些人,没入森林深处。

遥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又因为自己帮不上忙而懊恼。两种心情纠缠交错,化作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的胸口翻腾。

石弹消失的森林里,传来咯吱咯吱的巨响,一棵大树轰然倒下。

那个边跑边回头张望的男人没有察觉前方的树木已经逼近。那棵历经相当岁月的大树毫不留情地缓缓压下,将男人的身体压扁。

遥呼吸急促,彷佛不这样就吸不到空气。

树木倒下的瞬间,遥感觉自己与那个男人对上视线。

遥当场蹲下,用手捂住嘴。

心情糟透了。

无论是因为自己缺乏觉悟,还是因为最后夺走了他人的性命,总之,这是遥至今从未经历过的,最糟糕的感受。

六、生存

与我们交手,不,我杀死的那个人,毫无疑问是打算取我们的性命。毕竟他连一句话都没说就射箭,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看见蒙塔纳和阿尔伯特正在对还活着的盗贼补上最后一击。

明明距离不远,我却觉得眼前的一切像电视里的画面,完全没有真实感。

我很清楚自己此刻极度紧绷,已经不是正常的状态。

即使努力想冷静下来,呼吸依旧急促,喉咙干涩紧绷,连吞口水都要花时间。

如果不杀对方,我们就会被杀。

先不论对错,为了活下去,我没有做错。应该没错……吧。不对,或许我错了,如果情况真的是「不杀就会被杀」,我应该一个不留地把那三个逃走的人解决。

我没有做好为了伙伴而杀人的觉悟,只是碰巧、意外地夺走了人命。

我试图平复气息,深吸一口气,却没掌握好分寸反而呛到。随着一阵咳嗽和大口吐气,总算找回一点身体自主权。

我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双手合十,僵硬地互相摩擦。大概是因为紧张,手掌非常冰冷。若是一直用力,颤抖会慢慢缓和。可是一旦稍微放松,颤抖又会重新涌上来,甚至蔓延到双脚。

我把合起来的手掌举到嘴边,稍微留了一道缝隙,往里头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逐渐温暖手心。我闭上眼睛,又吹了一口气。吞了一口口水,听见喉咙发出的声音。

如果刚刚稍有差池,我说不定现在已经死了,伙伴们也可能会丧命。

察觉到自己正试着为杀人找借口,不由得厌恶自己。我不是应该抱着投身战斗的觉悟离开城镇吗?做好与人交手的觉悟……难道我根本没有做好杀人的觉悟吗?现在什么都搞不清楚,脑袋一片混乱。

「遥,你还好吗?」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睁开眼睛。柯琳走到我身旁,满脸担忧地望着我。我不能让她担心。

我深吸一口气,想开口回应,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

身体依旧不停发抖,真丢脸。

柯琳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走。虽然感觉彷佛在看别人的事,却还是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迈步。她带我到一棵大树下坐下,眼前忽然暗了下来。

温暖的体温,以及「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耳边回荡,背后传来温柔的轻拍。

「呼~~好险啊。要不是遥替我挡下那支箭,说不定早就射中我了。谢啦,遥。你的身体这么强壮真的救了我一命呢。」

耳边响起柯琳爽朗的声音,我现在大概是被她抱在怀里吧。不知为何,颤抖竟然逐渐平息了。

「是……这样吗?」

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啊,真丢脸。

我什么都不懂,只是碰巧被箭射中,碰巧杀了人而已。

「晚点就来吃饭吧。昨天的熊肉还有剩,今天也是豪华晚餐喔。吃完就休息吧。我们挤在一起睡,最近天气冷嘛。偶尔也该让基兹先生守夜。」

「……说得也是。」

柯琳抚摸着我的头,都这个年纪了还被摸头,真丢脸啊。我感觉到柯琳的身体微微晃动,知道她在笑。

「我早就想摸摸遥的头发,果然很柔顺。遥,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好吗?闭上眼睛,好好放松。」

「那样不行……」

「没关系啦,来,眼睛闭上了吗?乖喔,张开的话,我可要生气喽。」

柯琳再次抚摸我的头。我不知道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小心地把眼睛张开一条缝,感觉有热热的东西轻轻滑过我的脸颊。

我抬起头,和俯视我的柯琳四目相对。柯琳笑了,笑着伸手捏住我的脸颊。

「刚刚不是说好张开就要生气吗~~」

她拧了一下我的脸颊。

两人对视片刻。我逐渐能够冷静下来思考眼前的情况,下意识地用手把脸遮住。

察觉自己刚才靠在年纪小的女孩胸前这件事,我整张脸蓦地一热,突然觉得好丢脸。回过神时,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作为成年人觉得难堪,单纯被女生抱着也觉得丢脸。同时也意识到,自己直到刚才还陷在慌乱之中,所以才没有注意到这些事。

(插图007)

「抱歉。」

我不好意思抬头,只能低着头向柯琳道歉。我也不清楚该为什么道歉,但心里想一并表达谢意。

「为什么要道歉?再休息一下啦。」

「不用了,我也要一起去。」

我看到阿尔伯特因为抬不起压在那男人身上的树木而一脸苦恼。他想将尸体烧干净,避免尸体化为不死族,但似乎没办法把那男人拉出来。从他看了看自己的剑,随后看向尸体的举动,大概是打算把能切下来的部分先处理掉,压在树下的部分就干脆放弃。

他刚拔出剑,蒙塔纳就抓住他的手臂,摇头示意不行。

我努力让自己冷静,尽量去掌握谁在做什么、现在发生什么事。刚才一片混乱的脑袋,好像终于慢慢地冷静下来。

「你看……那棵树好像得抬起来才行,所以我……」

「你可以吗?」

虽然没说清楚是指哪个部分,但在我站起来时,柯琳靠过来,像是要贴着我一样站在身旁,开口问我。

「……如果真的不行,麻烦你帮我一下。」

「真拿你没办法~~」

我将她的回答视为答应,迈步往前走。没走几步就绊到什么,差点摔倒。急忙低头一看,基兹呈大字型地瘫在地上。

我蹲下去覆耳倾听,确认他还在呼吸。

我和柯琳对视后点了点头,决定不管基兹,现在先去帮阿尔伯特他们。

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是难以适应人类的尸体,抬起木头的工作让人非常难受。将木头搬起来丢到一边时,那种像水声的声音恐怕会一直在耳边萦绕。

把尸体集中后,我用魔法施展出熊熊烈火燃烧。剩下三个人随手把木头丢进去,火势开始劈啪作响,这样一来,就算不靠魔法也能持续燃烧。

空地里仍残留血迹,让人看了心情沉重,但尸体处理完,我的心情有好转一点。

「啊,直接用这个火就可以了吧?」

柯琳从焚尸的火堆里抽出一根木柴,想拿去煮饭,我连忙阻止她。这个世界的伦理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会点燃新的木柴,拜托别这样。」

「唉……火就是火吧?」

「就在那里料理好吗?我来点火,拜托你了。」

我从柯琳手里拿走木柴丢进火堆,推着她走向空地的另一侧。

恐怕还需要花费很多时间,我才能像她一样这么粗神经,不过我的慌乱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迅速捡起附近的枯木,堆叠在一起后点起小火。

阿尔伯特在一旁练习挥剑。稍远处的蒙塔纳用树枝戳了戳基兹,他好像还没醒。

看到伙伴照常行动,我松了一口气。

我根本不敢想像失去任何一个人的情况。可是,就算如此,我也无法将杀人视为正义。不过,在那个当下,解决对手对我来说应该没有错。

这不是找借口。无论是否正确,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就必须有所牺牲。这里不是靠逃避就能安稳生活的世界。

那一天,我终于面对了自己一直刻意无视的事实。

七、战果

柯琳开始煮饭的时候,基兹被蒙塔纳戳醒了。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啊?为什么要把我推倒!」

基兹一醒来就立刻大声质问蒙塔纳。蒙塔纳吓了一跳,眨了眨瞪圆的眼睛。他可能是在想:「刚醒来就这么有精神啊?」

「你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根据你的回答,我可能会向公会申诉。」

蒙塔纳捡起掉在地上的箭,伸向抱着手臂、盯着他的基兹。

「干、干嘛?你在威胁我吗?我才不会屈服!」

基兹说话的同时还后退一步,看起来毫无说服力,但蒙塔纳并不是想用箭恐吓他。他竖起手指,慢慢地从灌木丛指向基兹的喉咙。

「因为那边的灌木丛里有人用箭瞄准你,我怕来不及才会扫你一脚。倒下去好像会花点时间,我就拉了你的背,结果摔到地面的力道比想像中更重,对不起。」

基兹脸色瞬间发白。

「要是没摔倒,会不会已经被射中了?」

「会射进喉咙。」

「喉咙……」

基兹按住自己的脖子,盯着蒙塔纳手里的箭。

「那个人以前可能是猎人,他用的是狩猎动物用的强弓。射中了会死,会被贯穿。」

「原、原来是这样,那盗贼后来怎么样了?」

「杀掉了,不过有两个逃走了。」

「杀掉了吗……」

基兹靠着树,一路滑坐到地上,有气无力地喃喃自语。

这个反应比起刚才的我应该还好一点,但他这副模样实在很难想像能胜任武门世家的嫡子。

我听着蒙塔纳的话,用指尖碰了碰额头。既没有流血也不会疼痛。明明被能将人贯穿的箭射中,我却毫发无伤,身体真是强韧得惊人。

吃完饭,大家各自把该做的事处理完就围在火边。基兹平常总是很快就睡着,今天却没有躺下,而是跟大家一起坐着。

虽说如此,要做的事跟平常一样。决定好今天守夜的组合和顺序,接下来就只剩下休息。

「我先~~我今天要跟遥一组!」

柯琳最先开口,其他两人没有反对,只是点点头。

「这样也不错,不过,刚才遥好像状况不太好,今天也可以就我们三个轮流。」

「我没事啦,我不能老是说这么丢脸的话。」

「别逞强啊……」

「谢谢你,阿尔。」

难道我看起来真的虚弱到连阿尔伯特都会说出这种话吗?有人关心自己当然很开心,但因为受到关心而变得飘飘然也不是什么好事。我真的得好好振作才行。

决定好顺序后,我起身准备先去休息。

「你们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说什么?当然是晚上的守夜轮班啊。」

这么说起来,基兹每天都睡得很沉,八成不知道我们会轮流守夜。

「那个……每天晚上都要守夜吗?」

「当然啊。不然晚上要是有人靠近,我们怎么提防?」

「那真的……有必要吗?」

「你是笨蛋吗?当然必要啊。」

「我才不是笨蛋,真没礼貌!可是,那个……晚上不就该睡觉吗?就算醒着警戒四周,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过来吧?」

基兹说的话与现实脱节得太严重,害阿尔伯特一时说不出话。认识阿尔伯特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哑口无言。

「你!你这家伙,我以前一直怀疑你在说谎,现在终于确定了,你根本没旅行过吧!说不定连城镇外都没踏出去过!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啊?蒙塔纳,这家伙一定是假冒身分,抓起来逼问吧!」

「你、你你你突然在说什么!我一直觉得你很没礼貌,但今天这种话我绝不轻饶!」

两人同时站起来互瞪,蒙塔纳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顾着磨石头。

不过,眼看两人愈靠愈近,蒙塔纳投降般地站起来,介入他们之间。

「吵架不好,好好说话。」

他态度冷静,就是单纯的劝架。这一瞬间,我才深切地感受到──蒙塔纳比阿尔伯特年长。

「真无聊~~」柯琳丢出这句便抛下开始争吵的两人,离开火堆,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压低声音开口:

「别管他们,我们去睡吧。」

「嗯……」

柯琳干脆盖上斗篷,直接躺下。但我还是无法放心,视线始终停在那三人身上。蒙塔纳想让两人坐下来好好谈谈,比着手势,但情况完全不如预期。

这时,蒙塔纳朝这边看了一眼,和我对上视线。

他的眼神像在求助。我刚要站起来,柯琳却拉住我的手臂。

「真是的,遥,你今天一定要休息。」

她就这样用身体的重量将我往下拉,我只好放弃,坐在她身旁。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完全不听蒙塔纳的话,他索性放弃,就地坐下,从袖口掏出锉刀,一脸不悦地磨起石头。

不要真的打起来就好了吧?有蒙塔纳盯着,不至于出什么大事。我躺在柯琳身旁,闭上眼决定休息。

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昏昏欲睡时,突然听到阿尔伯特大叫:「好痛!」

我以为真的打起来,慌忙地睁开眼睛坐起来。结果这次是基兹惨叫「好痛!」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

蒙塔纳站在他们脚边,盯着两人。阿尔伯特和基兹都抱着小腿,坐在地上忍耐。

蒙塔纳拿起手边的石头,用锉刀「铿!」一声敲碎,喘着粗气,依序狠狠地瞪向两人。两人吓得一手抱紧小腿,另一手往前伸,好像要跟蒙塔纳保持距离。

「住、住手啊蒙塔纳,别再敲小腿了!妨碍到你是我们不对!」

「对、对啊……真的很痛,拜托不要再敲了……」

我远远望着两个眼眶泛泪的人,忍不住轻笑,再度闭上眼睛。看来蒙塔纳也有发火的时候。

八、任性的状况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意识逐渐回笼。

脑中最先浮现的想法是──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但应该还没到换班的时间吧?慢慢地张开眼睛,四周依旧昏暗。只有营火照亮空地。在这静谧的夜晚,时间缓缓流动。

映入眼帘的是蒙塔纳的耳朵。不知何时,我的手环在他的腹部附近。这么看来,背后紧贴的那股温度大概来自阿尔伯特。三人像「川」字一样并排。

在朦胧的意识中,我察觉到大家特地没有叫醒我。对这份体贴既感到开心又觉得有点抱歉。

我慢慢地把手从蒙塔纳身上移开,尽量不惊动两侧的人,悄悄站起来。失去温度后,可能是觉得冷,阿尔伯特和蒙塔纳缓缓地靠向彼此。我趁着这空隙迅速抽身离开。

他们两人都在睡就代表柯琳正独自守夜。不过,若是这样,刚才听见的说话声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看到两道影子,一个是柯琳,另一个出乎意料地是基兹。

不知道他们之后聊了什么,但看来基兹也决定试着守夜。

我走近时,他们立刻注意到我,轻轻挥手打招呼。

「你再多睡一会儿啊。」

我在旁边坐下时,柯琳嘟着嘴说。

「我已经睡得很饱了。谢谢你,柯琳。」

「那就好……」

柯琳挪动屁股,靠到我身边,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观察。她似乎真的很担心我。

我确实感觉自己睡得很熟,休息过后,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完全消失了。

即便如此,我仍无法完全接受与他人交战这件事。

我原本就不想遇到像今天这种不得不对人施展魔法的场面,要是再发生,我也许还是会迟疑。

话虽如此,下次至少要处理得更俐落。

我想守护总是帮助我的重要伙伴。只要抱持这样的心情,应该能鼓起一点勇气。

我盯着营火出神,过了不久,基兹突然开口打破沉默:

「我不擅长争斗。」

这自白来得非常突然,不过嘛,也在意料之中。我和柯琳自然而然地看向基兹,他可能是将我们的动作解释成「想听」,于是继续说下去:

「我喜欢学术,本来想做研究,或者从事教导他人的工作。但身为贵族嫡子,我没有选择。我回国后必须正式学习军事知识,让自己也能站上战场……你们大概也很好奇我为什么在委托里加上那个奇怪的条件吧?」

他频繁地瞄向我们,让人觉得好像必须回应他的期待。

不过老实说,我觉得基兹的理由可听可不听。大概就是「他要讲的话也可以顺带听听」的程度。

「我不想听。」

我还在犹豫时,柯琳已经一本正经地回覆。

别误会,她绝不是冷漠的人。只是,该怎么说呢,基兹大概已经惹到她,而且,恐怕很难挽回。

「对吧,对吧……嗯?你刚刚说不想听?」

「嗯,不想听。」

「……拜托,安静听一下嘛。」

「想讲的话就别卖关子,直接说啦。」

一起相处十天,看过他那么多丢脸的样子,早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冒险者这一行就像跑江湖的生意,即便惹贵族不高兴,只要不接近其地盘就没问题。

多数人都是抱着这种随性的态度在工作。诸如「特级冒险者揍了国王一拳」的传闻,恐怕也不是空穴来风。

看着基兹露出哀伤的表情,我心里刺痛了一下,只好顺着话题催促他继续说︰

「好吧,请说给我听。也许知道了之后,行动会更顺利。」



基兹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由父亲佛尔卡·福柏男爵独自养大。不过毕竟是贵族,男爵雇用了家庭教师和保姆,他亲自做的大概只有替基兹操练剑术,还有一起吃饭。

基兹一向对严苛的训练厌恶至极。

他经常哭闹拒绝,保姆和老师对此束手无策。但在父亲面前,他一次也不敢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因为他太害怕父亲,甚至觉得要是表现出抗拒,自己好像会被一口吞掉。每次训练结束,他的身体总是痛到受不了,最后还是哭着撑过去。

保姆和老师因为与母亲交情深厚,对基兹格外纵容。比起训练,他更喜欢读书,最厌恶的就是挥剑那种粗野的行为。

十岁那年,因为和南方帝国发生小规模冲突,父亲福柏男爵被征召上前线。没有父亲盯着,基兹开始偷懒,不再自主训练。

虽然佛尔卡交代他要继续跟留下的士兵一起锻炼,但他看出父亲暂时回不来,就连这件事也一并荒废。

他还编造谎言,对士兵说父亲要他专心读书,还偷偷拦下并撕毁佛尔卡写给士兵的信。

等到南方战事平息,已经过了五年。佛尔卡在前线尽忠职守,终于要凯旋回到首都施贝特。等父亲回来安顿一段时间后,基兹肯定会被带回福柏男爵领,重新过着如同地狱般的训练生活。

他至今偷懒的事,当然也会全数遭到揭穿。

基兹的心境,彷佛又退回十岁时对父亲充满恐惧的状态。

他心里盘算着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于是到处寻找平时总是纵容自己的保姆和老师商量,最后得到的答案是──到教都维斯塔的神谕综合学院留学。

大概是士兵们将他偷懒的事告知父亲,有一天,待在维斯塔的基兹收到父亲的来信。

那封信的主要内容如下:在毕业前必须好好锻炼自己,等他回来会亲自验收成果,所以绝不能懈怠。

基兹确实吓得连续几天乖乖训练,但也只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很快就停止训练,回到原本的生活。

当然,寄回去的信里照样写着自己有多么努力。

四年就这样过去了,当他必须返回领地时,又收到父亲的信。内容是:为了确认这四年的成果,不准雇佣车夫,必须独自回来。并且,回来之后要和父亲交手。没有足够的实力就要和父亲选定的女性订婚,并将家族全权交给那位女性。

基兹只得急忙去寻找能帮他遵守条件的冒险者当护卫,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事情就是这样。不觉得我父亲很过分吗?」

他虽然夸大内容,刻意挑选对自己有利的说法,但想到基兹一贯的言行,我大致能想像出真相。

他把父亲描绘成彻头彻尾的坏蛋,还声称父亲替他定下的未婚妻肯定是像半兽人一样的女人。再加上那副「不觉得我很可怜吗」的语气,实在令人心烦,早知道就不该接话。

柯琳一直在整理箭矢,整理完后,没来由地站起来去煮水。回来看到他还在讲,又转身去准备早餐,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几趟。是我的错,我得找机会向柯琳道歉。

抬头一看,天色已经渐渐泛白。我才发觉自己被迫听了好长一段话,不禁转头,长长吐了一口气。

光是听基兹长篇大论已经够累人了,更别提还得同时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根本是在折磨心神。明明才清晨,我却感觉身心俱疲。

「结论就是,你无法战斗,也没有旅行经验吧。」

「这种说法不对。我只是『不想』战斗,不是『不会』战斗。而且在学院的时候,我可是自己一个人去过很多次那个据说有可爱女孩的村子喔。」

我连确认的兴致都没有,整个人往后一倒,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早晨冷冽的空气,心情总算清爽了一些。

「嗯,还有啊,如果我能先订下婚约就能避免跟那个半兽人女子结婚吧。」

「唉,是喔。」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坐起身。差不多该去叫醒阿尔伯特和蒙塔纳了吧。我撑着地面站起来。今天也要努力赶路,缩短到施贝特的距离。

「我还在想,要不要拜托你当那个光荣的婚约者呢。啊,那边那位小姐也可以。」

「我拒绝。」

也许是因为被迫听了一大堆无聊的话,已经快要神经衰弱,或者是因为他的言行完全没有半点诚意,我难得有些火大。于是直接打断基兹的话,转身走向阿尔伯特他们,准备叫他们起床。

一个无法预测的计画。他自己要去冒险就算了,竟然还想将柯琳这样的年轻女孩拖下水,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如果出身贵族的年轻人全都是这副德性,今后接这类委托时恐怕得慎重考虑。

保险起见,我把基兹的身世告诉阿尔伯特他们,并叹了口气说:「那真是一段冗长的故事。」阿尔伯特向我道歉,还说:「果然应该早点把他揍飞。」如果他们现在真的吵起来,我大概也没有力气阻止。

「不过,毕竟是我答应要应付他的嘛。」

我这么说着,顺手拍了拍阿尔伯特的头,却突然察觉不对劲。

总觉得他长高了一点,果然正值成长期啊。

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大概已经长高了超过五公分,现在几乎和我一样高,迟早会超过我吧。

虽然有点不甘心,我同时也觉得高兴。

我把手放到走在身旁的蒙塔纳头上,位置和往常一样,我松了一口气。他投来的疑惑眼神让我心里浮现一丝愧疚,只好随手揉乱他的头发来掩饰。

当我把手放开时,蒙塔纳望向我和阿尔伯特,用鼻子哼笑一声,看来什么都没有瞒过去。

我们走出山路,踏上辽阔的平原。这里没有动物或盗贼能藏身的地方,不需要特别警戒,气氛像在远足。

风景单调得令人乏味,但基兹今天异常安静。他平常可是话比别人多上好几倍的人。

我回头看向他,本以为他还在介意早上被冷处理的事,结果他只是一再打呵欠,用手揉了揉眼睛。想来是整夜没睡,这样倒也合理。

今天的目标是走到有旅馆的村子,到了就能好好休息。在抵达之前,无论他怎么说,我都打算让他把路走完。

基兹昏昏沉沉地走到村子,吃完饭便立刻回房。

他手上提的背袋大小,不知不觉间已经和我们的差不多了。

基兹可能也有从这趟旅程中学到经验,但若问我还想不想继续和他扯上关系,答案是否定的。

或许将来某天,他真的会成长为认真的人。到时候再见面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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