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国雷吉翁〉②-章节

十一、澄清流言

隔天一早,科迪依约带着委托书来到旅馆。

保险起见,我再次确认。内容就如同他昨天说的,委托的工作是利用我现在受到的关注消除学院学生对暗黑精灵的偏见。

我也认为这个问题仔细处理会比较好,却不免怀疑──科迪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为始终想不明白,我再度问了和昨天相同的问题。

「这项委托,对科迪先生有什么好处呢?」

「你想想看,我姑且算是这个国家对外的窗口,若是让那些奇怪的流言和偏见在前途一片光明的孩子间蔓延,对我来说可是个大麻烦。」

「真的只是这样吗?」

就算是我,多少也察觉到科迪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温和。

这次的准备相当周全,反应也快得像事前就计画好。我不排斥听令行事,但要是连真正的目的都不知道就这样遭到利用,心里还是不太舒服。

「哎呀,当然有各种考量啦。可是啊,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添麻烦,我可不是那种为了找乐子就特意树敌的人。」

「……好吧,我们会尽力而为。」

大概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回答中带点警告的意思。我也不确定到底要相信到什么程度才好,但既然委托书没有问题,我也不能一直怀疑对方。

至少那句「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添麻烦」应该是真心话,姑且可以相信。

「那就拜托你们了。我今天也会继续调查关于尤里的事……这件事日后恐怕也得请你们帮忙。」

有既定立场的人大多是这样,在确定方针前,不会随便把话题抛给他人。如果是组织里的成员,照着上头的方针做事就好,但对我们这种契约关系来说,他那种老爱藏着不说的态度实在让人头痛。

日本那些接案的自由工作者,应该就是这样的心情吧。若真是如此,我也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那么厚脸皮了。

「今天要做什么?」

蒙塔纳对着大窗户发呆,同时出声询问。

「随便在城里走走吧。」

「说得也是~~反正我们光是走在街上,他们就会自己找上门。顺便观光也不错。」

「既然都要做就把他们全都找出来打一顿吧。」

「那个……动手应该是最后手段,可以的话请你节制一点……」

阿尔伯特似乎没有理解委托的内容和我昨天说的话。也可能是他明明知道,却还是觉得把所有人打过一轮也没关系。毕竟阿尔伯特的思考方式就是标准的冒险者,打架在他眼里算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

「决定了吗?」

蒙塔纳说着便站起来,径直往外走。他平常总是慢条斯理,这次意外地干脆。我们一头雾水地追出去,只见他推开旅馆的大门,愈走愈快,最后甚至开始小跑步。

「怎、怎么了?」

我追问,但他没有回答。跟着蒙塔纳哒哒哒地转过街角后,我发现他在巷弄尽头和一个少年四目相对。

「干、干嘛!闪开啦!」

「找到一个了喔!」

少年想趁蒙塔纳转头时从他旁边钻过去,但蒙塔纳目不斜视地侧身一挡,堵住了他的退路。少年想逃走,却没有胆子正面突破,只能慌张地左右徘徊。

蒙塔纳个子不高,从远处看还以为两人在玩闹,但该名少年脸上写满焦急。

这也难怪。对他来说,他原本正在监视我,也就是「邪恶的暗黑精灵」,结果却被逮个正着……虽然我根本不打算欺负他。



听说昨天有朋友发现暗黑精灵,上前挑衅后反而被对方打退。少年不禁打了个冷颤,心想维斯塔这座和平的城市,终究出现了坏人。

他和朋友们讨论一段时间,始终没有结论。于是,大家向谨慎却不懦弱、被同伴们称为「智囊」的少年征询意见。他皱着眉对众人开口︰

「我先去看看情况。因为人太多会被发现,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原本的打算是先观察情况,找到对方的弱点再告诉同伴。

得到朋友们的赞美与掌声,他觉得非常畅快。就算原本有点害怕,只打算待在远处偷偷确认对方的外貌,此刻却产生一股逞英雄般的心情。既然如此,自己必须带回确切的情报才行。

少年这么下定决心后,一大清早便出发到街上。

他找到那间旅馆,开始监视,发现正在与对方交谈的中年男子似乎是在典礼上见过的重要人物。少年心想,大人或许已经遭到洗脑,既然这样,只能靠我们自己努力了──这股使命感驱使少年行动。

少年从窗户偷看时,发现有一名小兽人盯着自己的方向。他的心脏「扑通」一跳,心想难道被发现了吗?

还没仔细确认戴着兜帽的暗黑精灵长什么样子,现在逃跑可能会让那些称赞自己的同伴失望。因为这念头,少年错过了逃脱的时机。

过了不久,那位身分显赫的人离开后,以小兽人为首的坏蛋们也走了出来。少年慌张地钻进巷弄深处时,听见背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拐过街角回头一看,刚才的兽人少年竟然紧跟在后!

他心想糟糕了,打算拔腿狂奔的瞬间,眼前却耸立着高墙,无法再往前。他觉得情况不妙,想跑回大街时已经太迟,背后的兽人少年挡住了去路。

这时,暗黑精灵一伙人冷不防地探出头,少年立刻明白自己逃不掉了,脸色瞬间发白。他试着左右移动,却发现所有退路都已被堵死。

与此同时,邪恶的暗黑精灵缓缓地朝他走来。

好可怕。

少年心生恐惧,却仍下定决心,从头到脚仔细观察这个暗黑精灵。

暗黑精灵拉下兜帽。

修长的双腿、纤细的腰身、丰满的胸部、彷佛晒过太阳的古铜色肌肤,还有随风飘逸的银色长发。当她把垂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长耳后时,清楚显现了那端庄的面容。然后、然后……

少年从她的脚尖一路看到正脸后心想──

胸部好大,是个美人,很帅气……怎么没人提到这些?还有,胸部真的很大。

少年原本是勇敢谨慎的人,也怀抱着为城市着想的正向想法。可是更胜于此的,似乎是暗藏在他心底的不健全念头。

「那个,可以听我说几句话吗……」

少年连连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这名少年将会在十几年后,一手促成神圣国雷吉翁与暗黑精灵里之建交──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我们姑且把少年带回旅馆。他原本拼命地想逃走,但经过我语气诚恳地请求,他乖乖点头,跟着我们回来。

在桌边坐下,点了茶后,我向少年提议:

「如果有机会遇到暗黑精灵,保持警戒当然没问题。不过,我希望你能亲自观察、思考,再决定要用什么态度接触对方。至少,我没有打算做什么坏事。」

「是!我也这么想!」

「只是呢,我毕竟脱离群体很久了,所以要是遇到其他暗黑精灵,最好还是仔细观察,再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是!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做!」

「呃,那个,谢谢……?」

少年回答得太干脆,我忍不住疑惑地歪头,不过基本上成效不错。

他认真听我说话,还精神饱满地回应,让我觉得谈话确实有意义。

而且他的视线始终停在颈部位置,就像在遵守面试时的基本礼节。该怎么说呢,真是个稳重的少年。

「我也会告诉朋友的!」

「啊,好的。我还会在这座城市待上一段时间,如果有需要就来这间旅馆吧。」

「好的,请多指教!」

直到谈话结束,走出旅馆时,少年还是一直朝我用力挥手。嗯,是个好孩子。

我心满意足地走出旅馆,伙伴们的反应却有点奇怪。阿尔伯特和蒙塔纳一脸讶异,柯琳则不知为何笑个不停。

「……怎么了吗?」

「没事。」

「……嗯。」

好难得这两个人说话如此含糊,我歪着头表示不解时,柯琳忍笑开口,声音都在颤抖。

「就照这股气势,呵呵,继续吧!」

她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嗯,大概不算坏事吧。

「没错,一起加油吧。」

毕竟是工作,我于是打起精神。结果柯琳转过头发出奇怪的声音,我实在不懂她到底在笑什么。

这几天在城里走动时,我和孩子们谈了不少话。

有时是蒙塔纳把人抓过来,有时则不知为什么,男孩们成群结队地出现。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少年。我向他道谢,他却怪叫一声就跑掉。情绪不太稳定吗?真让人担心。

某天,第一天后就没再出现的莎拉带着一大群女孩现身。

许多女孩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我。好可怕。这不是战斗力的问题,光是被一群女性盯着就足以让人心生恐惧,难道她们是为了报仇才集体过来吗?

我偷偷看向伙伴们,他们三人完全不当一回事。阿尔伯特甚至卷起袖子,一副准备打架的样子。这孩子似乎不在乎对手是男是女,浑身散发着随时都想开战的气势。

「我、我会听你说。因为是莎拉拜托我才来的,我、我才不会被你的长相骗了!」

站在最前面的女孩双手抱胸,摆出抗拒的态度如此宣告。我从来没有用这张脸骗过谁,这股莫名的敌意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之,既然她们愿意听我说话,我便把该传达的话说了出来。

诸如,我不是敌人、最好不要靠近觉得危险的对象、希望她们能好好地确认事情的真相等。

接着我回答了她们的问题。像是「平常都在做些什么?」或「能做到什么?」。原本带着怀疑的质问渐渐转为出于兴趣的提问,最后还问起关于我个人以及冒险者的事。等我回过神时,带着敌意的目光已经消失,只剩下一群充满好奇心、热爱学习的孩子围在身边。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会吸收传达给他们的知识,在犯下各种错误后成长。想到其中或许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心情还不错。

「莎拉小姐,谢谢你帮我说话,真的帮了大忙。」

这次能顺利交谈,全要归功于最初遇见的那个少年,以及莎拉的帮忙。当然要向她表达谢意。

莎拉有点害羞地露出笑容。

「不用客气,毕竟我是遥小姐的仆人嘛!」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原本强势的女孩已逐渐放松,闻言,她眼里瞬间再度迸发锐气。莎拉猛然回神,用双手捂住嘴巴,但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如此……她没有告诉其他孩子这件事啊。

后来我被迫解释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误会解开。最后身心俱疲地拖着脚步回到旅馆。

十二、流言的源头

就算在街上走动,也已经不再在意孩子们视线的第六天早上,我们要去见回到维斯塔的双胞胎兄弟。

抵达约定地点时,雷欧和堤欧果然在那里等我们。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戴眼镜、长相和他们有几分相似的妙龄女子。

「早安。」

「咦、啊,您好,早安。」

双胞胎还没开口,她就礼数周全地向我们问好,所以我也跟着鞠躬回应。她是谁呢?难道是双胞胎的姊姊吗?

「姑妈好像有话要跟遥说。我可不想听到什么麻烦的话,先走一步了,阿尔伯特你也一起吧?」

「走。」

堤欧率先表示要离开,在他的邀请下,阿尔伯特干脆地答应了。姑妈周身确实透出严肃的氛围,接下来恐怕不会是一段愉快的对话。他们两个不知不觉就培养出了默契。

「那走吧,还有人要一起吗?」

「啊,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好了~~」

的确,闲逛也许会比较轻松,但要是大家都走了,我还是会有点不安。我瞄了一眼蒙塔纳,他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呆呆地站着,看来没有要跟上的意思。

「这样啊,路上小心,别迷路了。」

「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不会迷路啦。」

就算不是小孩,感觉他们还是会迷路,所以我很担心啊。不过有堤欧陪同,大概没问题吧。顺带一提,希望那位假装事不关己的柯琳也能注意一点。

目送三人走远后,我转身面对双胞胎的姑妈。她一脸严肃,被雷欧用手肘撞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

「咳咳,我叫玛蒂娜·史塔福德,在学院里任教,负责历史等课程。」

原来如此,我知道她为什么紧张了。从我的角度来看,说难听一点,她就是这次骚动的源头。

「我们才刚回来就被要求帮忙转达。大致的情况我们都听说了……但我会站在遥小姐这边喔,姊姊。」

「光是愿意帮我转达就已经很感谢了。贸然前来打扰真的很抱歉,但能否拨出一点时间给我呢?」

「不用道歉,我也想详细听您说明,正好是个好机会。」

「谢谢。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费用由我来负担。」

以一个会把暗黑精灵说成坏人的人来说,她意外地客气且冷静,应该不会轻率谈论影响这么重大的事情才对。

玛蒂娜带我们来到一间气氛安静的咖啡馆,最后落坐在不太会有人注意到的角落。她将从柜台拿来的饮料放在桌上,然后对我深深一鞠躬。

「首先我要致歉。因为我的教导,造成各位很大的困扰。我听说还有学生对您施放魔法,真的非常抱歉。」

她的态度过于郑重。我原本还很紧张,不知道会遭到什么样的责难,等来的却是诚恳的道歉。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

「我没有受伤,也愿意接受您的道歉……不过是否可以请您说明事情的经过呢?」

如今走在街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不便,我也不打算责怪专程来道歉的人,但至少希望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或许听起来像在辩解,不过我并非有意将暗黑精灵塑造成邪恶的存在。只是,那时我还是个新上任的老师,想让学生对世界的历史和奥秘产生兴趣,结果在讲课的时候不小心太过投入。」

以这样的开场白开始,玛蒂娜说的话相当引人入胜。

她将话题追溯到这个世界的二柱女神。

据说这个世界由二柱女神所创造。

这对双胞胎女神创造了大陆、岛屿,以及在其中生活的动物。最后,她们创造出拥有智慧的生物。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创世神话吧。我本身就喜欢这类故事,完全不觉得枯燥,不知道学生们是否有相同感受。至于蒙塔纳,他已经在点头打瞌睡了。

创造之神奥拉克尔最初创造出模拟自身形貌的精灵,接着又创造出人类,然后是兽人、矮人与小人族。

奥拉克尔所创造的人类,一般都擅长制造物品,也善于培育万物。

在奥拉克尔创造生物时,破坏女神泽斯特也没有闲着,她同样创造了生命。她先创造出与自己外型相似的暗黑精灵,之后逐渐衍生出形态各异的种族。

在这样的情况下诞生的,便是被称为「破坏者(Ruins)」的好战种族。

二柱女神本身无意争斗,她们依照自身形貌创造出的众生却不一样。

奥拉克尔相信创造新的事物才是真正的美好。对生物而言,最重要的是遵守规则与体贴彼此。

泽斯特则认为,事物因为终将毁坏才值得珍惜,生物应该强壮、勇敢,带着野性活下去。

承袭她们理念的众生争战不休。

于是爆发了上一个时代的战乱,也就是所谓的「神人战争」。

那场战争既激烈又漫长,最终令世界满目疮痍,众生只能拼命求生。许多文化消亡,许多知识遗失,直到仅存的人类再度扩展生活的领域。据说这就是如今的时代。

二柱女神曾给予自己创造的族群一些指引,但从未干涉他们的生活方式。那或许是她们之间的约定也说不定。

「也就是说呢,破坏者和我们人族生活方式不同,但两者其实都是受神明眷顾而诞生的存在!究竟……」

「姊姊,别再说了。」

当玛蒂娜愈说愈激动,话题逐渐往不妙的方向发展时,雷欧出声打断。

内容的确相当吸引人,我原本还想继续听下去,但看来这并不是能在外头手舞足蹈谈论的话题。

「所以我才说不要在课堂上讲得那么激动啊!你看!果然惹出麻烦了吧。」

「是……」

「姊姊你不适合当老师啦,老是离题,还是回学院的研究大楼比较好吧?」

「可、可是,史塔福德家出了不少优秀的教育者,总得有人成为教师不是吗?」

「也不是非你不可吧。」

玛蒂娜被说得哑口无言,沉默不语。她大概天性认真吧。不过,看她兴致勃勃谈论最新见解的模样,与其说是教师,不如说更像研究者。

「再说,姊姊你对暗黑精灵本来就抱持一些私人情感吧?那种心思或许在不知不觉间表现出来了。」

「那个……」

玛蒂娜张口想反驳,却一时语塞。

「那个……是有什么原因吗?我听说这一带根本不会看到暗黑精灵。」

既然从未见过,也没遇过,她为什么会怀有私人感情呢?雷欧用眼神催促欲言又止的玛蒂娜。

「你不是已经惹出麻烦了吗?」

雷欧一针见血地点破,玛蒂娜叹了一口气,不情愿地开口:

「遥小姐,您的身材非常好,容貌也很端正。」

这是怎么回事?突然开始夸奖我?总觉得下一句会冒出什么惊人的内容。可惜这并不是我真正的外貌,就算受到称赞,我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有一位未婚夫……和我一起从事考古研究。大约四年前,他说想去看看暗黑精灵,便前往南方大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难、难道说……」

如果她因此失去了未婚夫,那也就能理解她为何对暗黑精灵抱持偏见。在我倒抽一口气时,玛蒂娜慢慢地摇头。还好,看来人还健在。

「不是的,从那之后……他经常寄信给我。什么『暗黑精灵身材很好』啦!『美人很多』啦!就算是青梅竹马,身为未婚夫也不该老是在信里提这些吧!一点分寸都没有!那个人本来就……呃……抱歉,我刚刚有点太激动……」

好可怕,美女生气起来真可怕。尤其是那种平时冷静、不太会提高音量的人,眼角抽动着大声喊叫时更是吓人。我明明没做错什么,却忍不住想道歉。

「不过……就算如此,我并不打算贬低暗黑精灵。只是哪怕一个也好,希望有学生会对世界的历史产生兴趣……这不过是借口吧……」

愈说愈小声,最后以道歉收尾的玛蒂娜,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整个人显得格外萎靡。她看起来大概才二十出头吧,若是在公司,也不过是刚从大学毕业的新鲜人。

大叔我很想让她打起精神,可惜我从以前就不擅长这种事。总觉得随便开口反而会被当作性骚扰,结果什么都没能做,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这时,雷欧又对如此萎靡的玛蒂娜补上一刀:

「你本来就在课堂上讲了太多违反神谕教教义的内容,迟早会被抨击。」

这点我也很在意。神谕教确实始终都将破坏者视为敌人,可是听了玛蒂娜的说法后,我觉得似乎存在另一种见解。

「神谕教所传授的神话,和刚才听到的不一样吗?」

「差很多啊,而且这种话题也不该在咖啡馆大声谈论……不过,为了避免遥小姐误会,我还是把神谕教的看法告诉你吧。」

雷欧接下来讲的内容,与玛蒂娜的说法明显不同。

根据神谕教的见解,创世神话中的双胞胎女神在途中反目,为了争夺南方大陆而让各自创造出的族群互相厮杀。

当时,创造之神奥拉克尔原本不愿战斗,但因破坏之神泽斯特所创造的破坏者发动攻击,只好将战斗的方法传授给人类。据说魔法便是在那时诞生的。

整体的脉络差异不大,最大的不同是将破坏之神泽斯特描绘成邪恶的一方。

听过神谕教的说法再回想玛蒂娜讲的内容,无论怎么想,我都觉得她随时可能因为这段发言被当成异端分子抓去审问。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总之,正因为学生脑中已经先入为主,才会出现「模拟破坏之神诞生的暗黑精灵是坏蛋」这样的想法。可以说是各种立场与想法交错下酿成的不幸结果。

不过,宗教与历史本来就经常出现分歧。

但我还是想听听考古学者的见解,毕竟我非常好奇这个世界的历史究竟是怎么样。

对于突然以暗黑精灵的身体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我来说,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嗯,单纯觉得历史浪漫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啦。

「那个……能不能更详细跟我说说世界的历史呢?」

「可、可以吗?」

「嗯,我很好奇。」

玛蒂娜兴奋地晃动身体,那时不时偷瞄雷欧的举动简直像个小孩子。她平常可能没有多少机会能把自己的见解讲给其他人听吧?雷欧皱着眉头看向这边,接着像是拿她没辙似的开口:

「好吧,既然遥小姐想听就说吧。不过,可不要又激动到大喊喔。」

没有补上一句「那样很丢脸」,或许是雷欧的体贴吧。

「那、那么!」玛蒂娜一开口,声音比想像中还要大,雷欧立刻瞪了她一眼。蒙塔纳像是被吓醒,眨了几下眼睛后竟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茶水啜饮,八成还没进入状况。

接着,玛蒂娜压低声音开始讲述历史,每回克制不住音量都会被雷欧瞪视。

神人时代是人类的全盛期,城镇遍布整个大陆。

根据玛蒂娜的说法,争端还没扩大成全面战争之前,破坏者不过是众多种族之一,甚至有人类与他们共同生活。从资料解读来看,确实有这样的描述,也留下过「人类与破坏者比邻而居,城镇距离相近」的记录。

破坏者的本性与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异,确实有许多好战分子,冲突不断,但也并非像现在这样断绝往来。如今双方的语言依然能互通,这便是证据。

玛蒂娜神采奕奕地详述这些资料中的内容,中途却一度猛然回神,特地加上一句警告。

「不过呢,这终究是过去的事。若是在这个时代碰到破坏者,我们应该毫不犹豫地选择逃跑或是挺身战斗。正如我们将他们视为敌人,他们一定也是如此。能沟通的话……当然是好事,但要是因此送命,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的话当然没错,毕竟冒险者在执行任务时,有时也会和破坏者交锋。希望对方「别攻击我们」的想法未免太天真。

历史的话题告一段落后,玛蒂娜谈起破坏者的分类。就像人族里有兽人、矮人,破坏者也分成许多种族。

单就住在最北大地的巨人族来说,就有巨人、独眼巨人和山怪。还有头上长角、臂力惊人的食人鬼、拥有惊人再生能力的夜之王吸血鬼、能在空中飞翔的迦楼罗与鹰身女妖。海里则栖息着美丽的赛莲和鱼面人。

他们彼此争斗、征服和牵制,并非团结一致地对抗人族。也因为如此,如今人族才能将领土拓展到这样的规模。

等我对破坏者和这个世界的历史了解到一定程度,外头已经染上暮色。声音有些沙哑的玛蒂娜举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好久没有……畅所欲言地谈这么多关于历史和种族的事了,真的很开心……我明明给您添了麻烦,您却愿意听我说这些话,谢谢。」

「不会,我才要道谢呢,毕竟都是些我不知道的知识。我不断地发问可能让你觉得麻烦,但能够学到这么多真是获益良多。」

「如果以后还有机会……能再和您聊聊吗?我几乎不会离开这座城市,很期待下次能够听听遥小姐的冒险经历。」

「嗯,这么繁华的城市,我一定还会再来。到时候……去学院就能见到您吗?」

「可以呀,或是透过史塔福德家联系我,我也能抽出时间。」

玛蒂娜露出满足的笑容,俐落地拿起帐单,付完钱便走了出去。今天真是收获满满,我也心满意足了。

「……你很开心吗?」

要说有什么问题,大概是雷欧中途开始就没什么存在感,现在多半正在闹别扭。蒙塔纳这段时间一直独自磨石头、削石块,专注于手边的工作。雷欧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明明特地跑来见我们,结果被晾在旁边一整天。

「那个……嗯,还算开心吧……」

「是吗,哼。」

「那个……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明天……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带我在城里逛逛。」

「…………那就这么说定了。走吧,待了一整天,店里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们,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雷欧说完,心情也随之恢复,他或许比我想得还要成熟。

一路上听着雷欧分享自己喜欢的店家,还有堤欧犯下的糗事,不知不觉就回到旅馆。一推门而入,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身影,我们的委托人科迪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向我们挥手。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吗?」

「嗯,收工时间由我自己决定,今天先到这里。我听说了喔,你们很快就赢得学院学生的信任了吧?」

「他们本来就是好孩子,再加上莎拉小姐帮了不少忙……就是有点误会,能顺利解决真是太好了。今天还遇到一位叫玛蒂娜的学院老师,稍微聊了一下。」

「哦?难怪雷欧跟你们在一起。工作处理得真快啊……那你们聊了些什么呢?」

回想白天的对话,我一时间迟疑该怎么回答,没办法清楚区分哪些能说,哪些最好别提。

科迪看似大方随和,心思却难以摸透。而且他在神谕教里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是把玛蒂娜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只怕会让她惹上麻烦。

「怎么了?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吗?」

科迪询问时,依旧挂着那抹像是在盘算什么的笑容。

十三、科迪·赫德纳特

「没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只是请她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种族和历史而已。玛蒂娜小姐不愧是老师,讲得很清楚。」

「哦,那就好。遥小姐对这类话题很感兴趣吗?」

「嗯,我觉得很有趣。」

我向来不擅长揣测人心。

一方面是不擅长,一方面是我本来就不喜欢做这件事。

我不太能看透对方的想法,不过眼前始终挂着笑容的科迪明显在试探。

「在遥小姐的故乡,不太会听到这类话题吗?」

「那个……我没说过吗?我失忆了,只有这半年左右的记忆。我还以为您知道,冒险者公会没有跟您提过吗?」

「失忆……?我倒是没听说过。冒险者公会一般不会透露个人情报。」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怀疑我,单纯是我自掘坟墓,好丢脸。

要是继续顺着他的节奏聊下去,恐怕会说出更多不必要的话,还是换个话题比较保险。

「尤里……他现在状况如何?能够在这里生活吗?」

「嗯,本来想等大家都在时再说,省得一直重复。我会将他安置在这里的孤儿院。另外,我也找到一些可能与他身世有关的线索……不过还没有确定,就先不提了吧。」

这大概是提醒我别再追问。神圣国雷吉翁不只与北方,也与南方大陆的几个国家接壤。像我这样的冒险者就算继续打听也不会得出什么好结果。只希望那孩子的出身不会替他带来不幸的未来。

「交给那家孤儿院,他应该能够平安长大吧?」

「嗯,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我明白了,那就交给您了。虽然我不觉得自己能够帮上什么忙,但和之前说过的一样,我的心意没有改变。若是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事,还请告诉我,我一定尽力协助。」

「若真有需要,我会拜托你的。这次的旅程已经能证明你们的实力。」

科迪一边向店员点了饮料,一边如此回应。

雷欧原以为轮到自己,结果又有人插队,脸色明显不太好看。明天得想办法补偿他才行。总觉得对于他这种稳重的孩子,更不该老是要他忍耐。

「嗯,对了……你觉得玛蒂娜小姐说的考古学内容有趣吗?」

「这个嘛…………的确满耐人寻味的。」

我思索了许久,最后只能这样回答。不妙,不知道科迪用了什么手段,他早就掌握了我们和玛蒂娜的谈话内容。甚至可以说,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刻意在这里等我们,再隐瞒下去也没有意义。

「你怎么看破坏者与人族之间的关系呢?」

他微微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发问。这显然不是能随便让外人听见的话题。

「回答之前,我得先声明,我同时也从她那里得知神谕教的正统说法。所以,希望您不要因此对她产生不必要的怀疑。」

「嗯,这点你可以放心,我保证不会做那种事。」

科迪既然答应得这么干脆,就代表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要追究那位老师,至于他究竟打算做什么,我依旧看不透。

「她没有……灌输什么奇怪的想法给我喔,以此为前提。嗯,如果语言相通,我觉得两个种族或许曾经和平共处。」

「原来如此,那现在呢?」

「我还没遇过破坏者,不好判断。您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科迪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向雷欧。

「雷欧,你今天先回去好吗?」

这种话连我都听得出来,科迪几乎是在说「接下来的话不能让你听到」。

雷欧的表情依旧不悦,盯着科迪片刻才默默起身。

「明明是我先和遥小姐约好的……」

「抱歉,我会找机会补偿你。」

「……那我先走了。遥小姐,明天一定要一起出门喔。」

「嗯,说好了。」

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他心情大概很差,但因为对方是科迪,最后还是选择服从。这背后多半还牵扯到学院的毕业考试,或是国内的一些情况吧。

要不是雷欧如此乖巧懂事,科迪大概也不会用那种口气跟他说话。

「接下来……蒙塔纳该怎么办呢?」

「……就算您只想和我单独谈话,如果有必要,我还是会告诉伙伴喔。」

「嗯……那好吧,接下来就说点秘密吧。」

科迪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在嘴唇前竖起一根手指。与刚刚那种刻意营造的笑容不同,这举动反而显得孩子气,或许这才是科迪真正的模样。

「其实呢,我觉得最新的考古研究比神谕教传授的内容更接近真相。当然,这不是能在公开场合说的话。」

科迪一边观察我们的反应,一边冷静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想尽快平息这次莫名传开的流言,免得新的见解遭到抹杀。你们的解决速度比我想得还要快,真是帮了大忙,谢谢你们。」

「原来如此……但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话?」

「这就是至今累积的信任啊。第一,我不觉得遥小姐是会随便泄漏秘密的人,嗯,就当作是我选择相信你吧。第二,我看好你日后的成长,也想与年轻、思考灵活的冒险者合作。当然多少带点打赌的成分,不过就算你背叛我,毕竟是外人,我还是能够处理的。」

「……最后那句才是真心话吧?」

「不只是最后一句,我是真的认为你们的队伍会愈来愈有名。如何?要不要现在就和我结为共犯?」

科迪的笑容不同以往,连眼角都染上笑意,宛如单纯的少年,我却笑不出来。也就是说,直至目前,他一直在试探我们。我自然只能回以凝重的表情。

「希望你别摆出那么不高兴的表情。毕竟我多少算有人脉,也能派上用场,今后还可以把一些不错的委托交给你们。加上尤里的事,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算坏事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感觉很差。」

「抱歉啦。之后不会再试探你们了。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场,能找到合作伙伴的机会并不多。既然要合作,对方是稍微谨慎一点的人,你们应该也比较安心吧?」

科迪究竟身居何位,掌握多少权力,我并不清楚。但从他能这样自由行动来看,权限必然不小。

再说,我们基本上不会长期滞留神圣国雷吉翁,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太可能受到牵连。冷静想想,似乎没有什么坏处。

「好吧,只要不会牵连到伙伴就没关系。」

「嗯,那就请多指教了。接下来立刻有件事想请你帮忙……如果在旅行过程中遇到能够沟通的破坏者,希望你能告诉我。若是能帮忙引荐就更好了。啊,当然安全第一,千万别勉强。」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若是要进行交易,对象自然是愈多愈好不是吗?只要能够彼此理解,就该像爱护邻居一样相处。」

这实在不像是那个曾对我讲述「强者理论」的人会说的话。或许那时的说辞只是幌子,用来掩饰真正的目的。想到自己还因此认真思考,反倒显得可笑。

不过嘛,如果不是伴随危险的事,出手帮忙也无妨。

想想玛蒂娜说过的话,这无疑是一条险路,不过走在最前面的是科迪。把他当成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保留这层关系也不算坏事。

「好吧,如果真的有那样的破坏者存在,我会转告您,不过别抱太大的期待。」

「嗯,你不拒绝就好,光是这个答覆就够了。」

不知道科迪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筹划这件事,结果最后还是照着他的意思发展。只能说手段高明,同时也有种像被狐狸耍的感觉。奇怪的是,我不觉得讨厌。

像这样天天卷入麻烦里的生活,反倒比以前只是通勤上班的日子更能确切感受到自己活得像个人。

「哦,遥,你回来啦。」

「我回来啦~~!你们回来得真早。」

在旅馆门口发现我的阿尔伯特大声喊着,随后走进来的柯琳也挥着手。尽管整天都在外头,他们还是精力充沛。嗯,想想直至目前的旅程,光是玩乐这种程度还不至于让他们感到疲惫。

「关于刚才那件事,想和他们说的话就挑你觉得合适的时机吧。不过……和阿尔伯特说的时候,希望你能谨慎一点。」

「说得也是……就等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再说吧。」

彷佛先前那段严肃的对话根本不存在,科迪张开双臂迎接阿尔伯特和柯琳。

「既然委托顺利完成了,今天就由我请客吧。」

「哇!太棒了~~谢谢您~~!」

听到这句话最兴奋的人是柯琳。该怎么说呢,真的很有精神。

「那个,可以点这个吗?」

「当然可以。」

阿尔伯特一脸认真地指着看起来价位不低的肉,科迪笑着应允,他大概是把这当作一种投资吧。

总之,这么一来,随时都能离开这个国家。望着大口吃肉的阿尔伯特,我的脑中已经开始描绘回程的路线。

十四、路线选择与贵族委托人

几天后,我们在冒险者公会的桌上摊开一张地图。

我和伙伴们一起凑过去研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

摊开的这张地图由冒险者公会发行,价格不菲,上面详细绘制了北方大陆的南侧,还标记了各路线目前已掌握的危险情报。

买了这种地图后,冒险者通常会一边搜集情报一边自己加注。用久了,上面的讯息会相当杂乱,届时就得买张新的。也有只画出城镇位置的空白地图,但考虑到资讯量,购买内容完整的地图更划算。

来这里之前的行程规划全都交给科迪他们,所以这是我们第一次买地图。

通常护卫任务都会包含路线选择和补给计画。与科迪同行的旅程,让我们能够完全专心在护卫上,对新手来说真的是相当平稳的旅程,也是难得的经验。

神奇的是,看平面地图的时候,阿尔伯特和柯琳不会展现路痴的特性,还能提出正常的路线建议。不过,一旦上路,要分左右或南北时,他们马上就会迷路。

大致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最轻松,就是原路折返。补给方便,也比较不会迷路。

第二条是绕过山脉,进入北边迪森特王国的领地。这条路山路较少,但距离拉得更长,而且缺乏王国内部的情报,不知道是否适合旅行。

第三条是往南绕,穿越多特哈特公国的领地。城镇数量稍微少一点,距离和第一条路线差不多。途中可以顺道去首都「施贝特」算一个优点。不过边境附近有许多险峻的山道,看起来会比较辛苦。

整理完三条路线的情报后,大家双手抱胸陷入苦思。保险起见,理应选择原路折返。可是身为冒险者,总觉得「该累积经验的时候就该去累积」。

为了避免偏离路线,我在地图上轻轻画出回程的三条路线。憋气画完三条线,抬起头时,阿尔伯特正指着第三条路线。

「我想走多特哈特公国这条路。听说过完年不久,首都会举办武斗祭,我想去看看,要是能参赛的话也想试试看。」

「啊,我也想看!武斗祭很有名!」

「武斗祭吗……是在哪里举行?」

「首都施贝特。现在出发的话,就算慢慢走也赶得上,不过……」

蒙塔纳难得在最后陷入迟疑,苦恼般地低下头,耳朵和尾巴也忍不住拍动,流露出焦躁的情绪。

当我担心得准备开口询问时,一个陌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如果要去施贝特,我想委托一件事。」

我转头望去,一名男子站在那里。他的脖子围着围巾,身上穿着像贵族般的华丽服装。年纪大约在十几岁后半到二十岁出头。吸引了众人视线后,他用手背做出装模作样的动作,将垂到眼前的长发往后拨。

「其实我接下来也必须回施贝特。你们是冒险者吧?能接受护卫的委托吗?」

「哦,来得刚刚好耶!」

总觉得委托人看起来有点可疑,但若能顺路接下委托,也不是坏事。我瞥向开心的阿尔伯特,再次留意蒙塔纳的表情。察觉到视线,蒙塔纳看过来,我小声地询问:

「你没事吧?」

「没事,有委托的话就去施贝特。」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想,武斗祭的时候,父亲他们或许会到场观赛。」

说完这句话,蒙塔纳沉默不语,我也无法继续追问。

蒙塔纳曾经自豪地自称是矮人之子,看起来不像和父母不合,但不知怎么回事,他现在明显提不起劲。

行程决定后,他一直贴平耳朵,尾巴也无力地垂下。

身为一直受他帮助的一方,我很想分他一点力量,但当事人都说没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更进一步。

就在这时,身边「啪」地响起拍手声。

「像遥小姐这样的冒险者,委托果然会自己找上门呢!」

先不说我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至少这种情况并不是常态。这个热情奉承我的声音,来自这几天一直缠着我的莎拉。这个世界的女性跟踪狂未免太多?我脑中不由得浮现奥兰兹城那位一级冒险者的脸。

莎拉现在一副「我理应在场」的样子,不过,我们绝不可能带她去旅行。对于她是否明白这一点,实在令人担心。

正当我看着笑容满面的莎拉出神时,旁边传来一声咳嗽,我于是把注意力拉回那名男子身上。

「我叫基兹·福柏,是多特哈特公国中持有男爵爵位的福柏家嫡子。来吧,冒险者诸君,也请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

我知道这个世界既然有王国、公国,自然有所谓的贵族制度,但我还是第一次与贵族打交道。比想像中亲切,该怎么说呢,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感觉。

听我们自我介绍时,他态度也不差。

基兹从旁边搬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到我们这一桌后开始说明:

「我今年就要从这所神谕综合学院毕业了。能在四年内毕业算不错吧。父亲要我在毕业前和未婚妻见一面,还吩咐我去武斗祭露个脸。所以,我希望能在那之前赶到施贝特。各位意下如何?」

我低头看着手边的地图。根据奥兰兹到维斯塔的行程大致能估算出抵达施贝特所需的时间。即使翻越山岭会花点时间,我们只要十天多一点的时间就能从容地抵达施贝特。

「从今天算起还有几天的时间?」

「这个嘛……大概十五天吧。不过只要在开幕之前赶到就行,最长可以抓二十天左右。」

即便考虑到我们经验不足这件事,这个时间应该也赶得上。除此之外还有几个地方得确认。我一边思考,一边依序向基兹提问:

「了解,那么基兹先生,您有旅行的经验吗?」

「……当、当然。身为光荣的多特哈特公国贵族,不可能不会露营或旅行吧?」

「原来如此,失礼了。那战斗方面呢?」

我对与人类战斗没什么把握,可以的话,希望别遇到盗贼之类的。我之所以会这么问,是想作为参考,判断旅途中发生意外时,需要保护基兹到什么程度。这点也会影响委托的酬劳。

「……当、当然有经验啊。福柏家本来就是多特哈特公国的武门世家,怎么可能会有人不懂得怎么战斗?这样的问题,在我国贵族眼里相当失礼,你最好注意点。」

「非常抱歉。基兹先生的安全当然是第一顺位,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才事先确认,之后我会多加留意。」

他支支吾吾的模样,以及刻意逞强的态度,总让人觉得可疑。不过,没有和科迪交谈时那种紧张感。他毕竟是客人,不需要完全相信他的说法,只要做好必要的准备即可。既然他原本打算独自上路,不至于一点经验都没有。若真如此,他的父母理应会替他准备护卫或马车。

没有派人来迎接,或许是出于对基兹的信任。身为继承人的嫡子,不可能受到如此随便的待遇。

「接下来,能否先请您写好委托书呢?等我确认条件再决定是否正式接受。」

「不能现在就接受吗?我有不太想写委托书的苦衷……」

基兹露出为难的表情,但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就算有点可疑,只要写好委托书,至少还有公会的保障,反之,只有口头承诺当然没保障。

不禁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回国后就反悔,或是另有所图。

「……如果是这样,这份委托恕我无法接受。」

为了将交涉权全交给我的伙伴们,我不能点头接受这种要求。我表面装作冷静地拒绝,其实心里扑通扑通地狂跳。他应该不会突然发火吧?

「不不不,我没有打什么馊主意。不过,听起来的确很可疑。别、别急着拒绝,我会写好委托书的。只是,那个……可能会加上一点奇怪的条件,希望你们能够接受。」

我还没有回应,基兹就像落荒而逃般跑向柜台。看来他不想写委托书的原因,大概就是那个「奇怪的条件」。不确认清楚的话,什么也判断不了。

伙伴们会不会有什么想法呢?我转头确认,发现柯琳他们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我。这股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遥啊,你刚才那样俐落地回应,真的好帅~~」

「没错!不愧是我的主人!」

「平常明明一副傻呼呼的样子。我也想试一次看看,帅气地伸手一指,然后来一句『这份委托恕我无法接受!』。」

我既不是莎拉的主人,平常也没有傻呼呼,更没有在刚才的对话里伸手指着对方。

话虽如此,我还是听得出来他们是在夸奖我,脸颊逐渐发烫。他们夸的应该不是我现在这副模样,而是刚才的态度吧。因为不是刻意为之,反而更让人觉得难为情。

我用手搧了搧脸,装没事样。这时,一直沉默的蒙塔纳开口了:

「那个人啊……从我们坐下就一直在偷看。」

「不是听到我们的行程才看过来吗?」

「不是。再说,一般人不会随便对陌生人提出委托。」

因为事情进展得太顺利,我没注意到细节。仔细一想,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都有种奇怪的感觉,所以我没有察觉。

「怎么办~~?要调查吗?」

「直接问他不是比较快吗?」

「说得也是,那个人好像很希望我们接下委托,说不定会直接回答。」

嗯……既然自称贵族,应该不会做出诈骗行径吧?不对,也可能是先利用这点让人放下戒心再做坏事。不管怎样,还是得听本人怎么说才能下结论。

「这是委托书,我想应该没有问题。」

基兹拿来的委托书,确实没有任何缺漏。不过,他几乎从头到尾都和柜台的人一起写,如果还出错,那才奇怪。

委托的酬劳比四到五级冒险者的标准稍微高一点。会开出这个数字,代表他果然已经掌握了我们的等级。

问题在于他之前提到的「奇怪的条件」。

『进入多特哈特公国之后,不可对外说曾担任基兹的护卫。若有人问起就回答只是途中碰巧遇见,顺路同行。』

这就是基兹提出的条件。老实说,我完全不懂他为什么要加上这样的条件。

「……方便告诉我加上这个条件的原因吗?」

「如果不说……你们就不会接受吗?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对你们不利。」

他显然不太想多谈。基兹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堂堂男子汉摆出这样的表情,我一时犹豫是否该继续追问。

「要怎么办?」

「我没意见~~酬劳比较高,而且最后还是得向公会报告完成委托吧?」

「我也觉得没差。反正只是去施贝特,顺路接下委托而已。」

「我也可以,谁都有秘密。」

基兹表情紧绷地等待我们的答覆。虽然觉得再让他承受压力有点抱歉,但在通知他好消息之前,还有一个必须先确认的问题。就是刚刚提到的,他究竟是怎么知道我们?

「条件部分没问题。不过,可以让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我看到基兹吞了口口水。或许他不是擅长隐瞒的人,我自己也没资格说人家,但他身为贵族,不免让人感到担心,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事前就知道我们吧?」

「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首先,委托我们这些不清楚实力的人,本身就不合理。明明不可能知道我们的等级,却能开出符合等级的酬劳,而且委托的期限近在眼前。不自然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是有人介绍的。他要我尽量不要说是透过介绍,而是直接提出委托。嗯,没错,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们。不过,我绝对不能说出介绍人的名字!」

就算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能够做出这种安排的熟人只有一个。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但既然如此,也没有必要特别戒备。

「这、这是约定好的,我真的不能说!」

当我脑中浮现那个人的脸,沉默不语时,基兹又再次强调。我也不打算追问。

「我知道了,我们就接下这份委托吧。」

「太好了,真是帮了大忙。」

「不会,接下来要拟定计画。明天同样时间约在这里见面可以吗?」

「当然可以,明天就在这里碰面吧……你们愿意接下这份委托,我总算放心了。」

基兹一脸安心,起身离开公会。最后那句就像不小心脱口而出的低语,他恐怕真的很为难吧。

虽然是个略显可疑的委托人,但看他那么高兴,接下这份委托也算值得了。

十五、确认与道别

接受委托的隔天,我们大致敲定了行程,并与基兹一起进行最后确认。在昂贵的地图上写太多注记,让人有点犹豫,但我们毕竟不熟悉旅途规划,要是为了省钱,途中看不懂路线反而会很麻烦。

我在地图上标记了主要行进的路线,以防万一,也在几条备用路线上轻轻画线,还确认了若遇到南北方向有所偏差时的补给点位置。虽然基兹点头同意,我心中的不安依旧挥之不去。

毕竟肩负着三位伙伴和一名委托人的性命,自然得更谨慎。

回到旅馆时,科迪正优雅地品着茶等我们,想必是收到了我早上留下的讯息。

和原本的世界不同,这里没有钟表和手机,工作的人在时间上相对自由,就算如此悠闲也不会遭人非议。科迪还说过「反正我是这个部门里最有权力的人,所以无所谓」。

我也曾想在这样的环境工作看看。但我当时人际关系淡薄,恐怕时间再宽裕也会觉得无所适从。

总觉得自从来到这里,逐渐建立起与他人的关系后,我过去在日本的生活反而愈来愈模糊。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也代表我在这里的生活愈来愈充实,因此也不算坏事。

「哎呀?回来啦。」

我心里推测的幕后黑手伸手指了指椅子,示意我坐下。接着熟练地叫来店员,替我点了饮料和简单的餐点。

「本以为你们会在这座城市多待一阵子,没想到冒险者的行程这么紧凑。虽说在我的同伴眼里,我自己也算是这种类型。」

「临时决定的行程,真不好意思……另外,谢谢您替我们安排委托。」

「委托?」

他装作不知情,我反而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不过,我脑中能想到的只有他。若不在这里确认清楚,之后一定会憋着一口气。

「是的,就是前往施贝特的护卫委托。」

「唔,他跟你说了?」

「没有,他只提到是经人介绍。」

「原来,嗯……和下一代的福柏男爵往来,最好还是多留点心。好吧,那只是随手送的礼物罢了,没什么大不了,也没费什么心力。话说回来,你们明天就要出发了吧?」

「是的,我们是这么打算的。现在伙伴们正在采买旅行物资。出发之前,我可以和您商量一件事吗?」

「当然没问题。看来我也让你们多费了一些心思,有什么想说的就尽管提吧。更重要的是,我真心希望能和你们好好相处。」

科迪摊开双手,带着温和的笑容,看起来确实是真心话。或许这也是身为老练外交官的手腕,但就连我都能感觉到,比起初次见面时,他明显放松许多。也许,这次识破委托的幕后推手也是他刻意安排的考验之一吧。希望他别再继续考验了,我实在受够了这种绷紧神经的感觉。

我从身旁的行李里拿出大地图,在桌上摊开。这是今天讨论时用的,上面记录了详细的行程。

「这里标记的是我们从明天开始预定走的路线。科迪先生,您旅行的经验丰富,可不可以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呢?」

「让我看看吧。」

科迪把饮料和餐点推到一旁,微微倾身,手指悬在空中,缓缓沿着我画的路线移动。指尖偶尔停下的地方是那些难行的地段,或是标注为危险的区域。确认过后,他的手又继续往前移动。

我紧张地望着专心检视路线的科迪,心情就像把完成的报告交给教授审阅一样。

「嗯,看起来没什么问题。我觉得这份路线计画和专家拟的相比也毫不逊色。」

他不吝惜的赞美让我开心不已,脸上的表情也不自觉地放松。与此同时,我也因为自己完成了一项队内任务而松了一口气。

「真的很了不起。你应该下了不少工夫吧?写法完全就像范本。」

「出发旅行前,我有先读书学习。」

「原来如此,今后也照这样准备的话应该没问题。若是资讯不足,每到一个补给点都要仔细搜集情报,再依情况修正行程。只要没有期限,就算稍微绕远路也要把安全放在首位。当然,你们是冒险者,硬闯也是一种选择。」

「了解,谢谢您的提醒。有您的肯定,我放心多了。」

「别客气,能帮上忙就好。」

我将地图收起来,科迪则把饮料和餐点移回桌子中央,接着继续开口:

「对了……你们的根据地是奥兰兹对吧?」

「嗯,我想应该是。」

「那样的话,关于尤里的事,如果有什么状况,我会联络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虽然旅行会花不少时间,但若只是信件,大约五天就能送达。你们有事要联系,只要透过神圣国雷吉翁的神谕教会交给我就好。不过我也经常四处奔走,不一定能立刻确认。这点大概是彼此彼此吧。」

「好的,那就照您说的处理。」

「很好,接下来也请多指教了。」

科迪伸出手。

再一次谈到这些话题时,感觉自己彷佛得到能干又优秀的科迪认可,忍不住有点高兴。我紧紧握住他伸过来的手。

「彼此彼此,往后也请多多指教。」

握着的手晃了几下后,他松开手起身。

「我还有一点工作要处理,先走一步。今晚就当作送别会吧,只要留在这里,那对双胞胎和有空的骑士们就会过来。」

「果然……您早就知道我们明天要出发吧?」

若是不知道,不可能事先安排妥当。或许不管我询问与否,他本来就打算告诉我委托人的事。科迪耸肩笑了。

「我事情处理完还会再过来。啊,对了,不用在意费用,想点什么就点什么。那么,待会见。」

「谢谢您,一直以来都承蒙您的关照。」

结果这趟远征,从开始到如今的分别,始终没脱离科迪的掌握。我们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明明实际年龄差不多,因为经验上的差距,落差竟然这么大。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一路被他引领到此也只能认输。这次根本惨败。

为了总有一天成为能让科迪亲口说出「我认输」的冒险者,我要更努力。

大家各自点了喜欢的食物,骑士们尽情豪饮,很快就有人醉倒。

我们当然没有喝酒。

对外是说「因为明天要出发」,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柯琳严厉地警告过我们。

我自己也不想被看到像上次那样丢脸的样子,就算有人劝酒,我也没有喝酒的打算。

阿尔伯特一喝酒就会立刻昏睡,接着吐个不停。蒙塔纳会整个人瘫在桌上。而我则会陷入莫名其妙的状态。这些画面实在不宜回想。

夜色渐深,就算没喝酒,吃饱后还是会昏昏欲睡。阿尔伯特和柯琳开始打瞌睡,差不多到了该散场的时候。

「差不多该解散了,毕竟也到了孩子的睡觉时间。」

科迪笑着看向快睡着的三人──我家的青梅竹马组和堤欧。不知不觉间,堤欧也将脸靠在桌上,发出细微的鼾声。要是就这样放着不管,等他醒来时,右脸一定会印上木纹。

「确实,是该回去了……」

注意到堤欧的模样,雷欧揉着快闭上的眼睛,小声嘟囔。无论他再怎么成熟稳重,毕竟也才十三岁,终究敌不过睡意。

雷欧像是想提神般地大口喝水,然后站起来走向我。途中还被一位睡倒在地的骑士绊了一下,他瞪了对方一眼,拉了一张椅子在我身边坐下。

「遥小姐,我啊,之前一直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完全没有方向。」

我静静地听雷欧说话,点了点头。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口,代表对他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事。虽然没料到会遇到这样的场合,但我早已下定决心,只要孩子认真说话,我就一定会好好倾听。

「现在的魔法能力还比不上老师,不过我一直觉得,等我到他们那个年纪时,一定会比任何人都擅长使用魔法。所以没有特别设定什么目标,顶多当个老师之类的。」

「那也是很了不起的志向。」

「嗯,也许吧。但是啊,我还是决定不要走这条路。在学院里多学一点知识后,我想去外面闯闯。因为继续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应该没办法学到遥小姐那种诡异的魔法用法。」

「诡异……这说法也太过分了吧?」

不知道是因为想睡觉,还是真心话,雷欧的语气比平常随意许多。如果想成是他因为信任我才敢这么直白地使用「诡异」这种词汇,我就不会像刚开始那样不快。

雷欧轻声笑了,平静地继续开口:

「所以啊……我在想是不是要去当冒险者,或者……虽然不太情愿,加入科迪先生的部门也可以。堤欧的话,好像更向往成为冒险者。」

「没必要特别强调『虽然不太情愿』吧……算了,就当作可能会增加一份宝贵的战力,小小期待一下吧。」

桌子另一头传来科迪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他大概是出于体贴,不想打断雷欧说话才那么小声。

雷欧则眼神温和地望着睡着的堤欧。我很清楚双胞胎的感情有多好,不过,总有一天,他们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不知道雷欧是怎么想的,似乎不排斥这种可能性。

每次见面都会和阿尔伯特一起吵吵闹闹的堤欧,确实能看出他对冒险者心生向往。聆听冒险故事时,他总是时而惊讶,时而大笑,时而愤慨,是个情感丰富、行动力强的孩子。

「我跟堤欧啊,原本没有竞争对手,也没有特别的目标。这次能跟着远征,真的觉得很庆幸……还交到了朋友。」

「这样啊……你能这么想,我也很开心。为了不让你们失望,我也会继续锻炼魔法能力。」

「嗯,下次见面的时候,希望你能更有系统地运用魔法,不然很难拿来参考。」

「了解……虽然不能保证,但我会努力的。」

「什么啊,遥小姐的魔法果然还是很随便……」

雷欧低着头笑了一下,接着没有再抬起脸,也停下动作。

我看到他微微噘着嘴,眉毛挤成一团。临近分别,他应该是内心寂寞而说不出话,果然还是个孩子。不过,我懂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羁绊很快又要面临别离,任谁都会不舍。

我悄悄伸出手,想摸摸雷欧的头,最后还是放弃了。

对这个自尊心强的孩子来说,这个行为似乎不太合适。

「雷欧,下次见面时,我们都要掌握更多魔法。到时候,你再帮我上课吧。毕竟我的魔法都是自学,既随便又诡异。」

我还想跟雷欧学习,那现在该做的就是这个。

「我们来握手吧。约好下次见面时要聊魔法的事。这是朋友之间的约定,请不要忘记。」

雷欧没有抬头,用双手捧住我的手。这双手还很小,比我这副女性身体的手还要纤细。再过几年,这双手一定会成长为成年男性的大手,但此刻还只是孩子的手。

我没有责怪他不再抬头。

「嗯,遥小姐也不要忘了。你的伙伴里,除了蒙塔纳,另外两个都是怪人,小心别受伤了。」

「他们都是好孩子,也是值得信赖的伙伴喔。」

「我知道他们是好人……那么,大家都要平安无事喔。」

雷欧放开我的手,转身背对我们。蒙塔纳跑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大概还没办法回头,只听见那颤抖的声音。

蒙塔纳绕到雷欧面前,递给他一样东西,但我看不清楚。

两人又简单交谈了几句。雷欧用手帕将那个东西包好,默默收进口袋。

「好了,真的差不多该告辞了。」

不知何时已经背着堤欧的科迪朝我们开口。站在他身旁的雷欧依旧低着头,浏海遮住了眼睛。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吧?就像雷欧说的,我也很期待再次平安地见面。尤里的事就交给我吧。」

「好的,希望不久后能重逢,科迪先生也请保重。」

我们彼此点了个头,当作是最后的告别。科迪转身走出旅馆。

「小心别让他们睡过头……再见啦。」

雷欧快步追了出去。就在他最后抬起头的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泛红,嘴角仍带着笑意。

第一次的远征比想像中更顺利,也有不少收获。

我一边期待着再次与双胞胎重逢的日子,一边摇醒已经熟睡的阿尔伯特和柯琳。

他们嘴里含糊地抱怨,却完全没有醒来。我只好放弃,左右手各抱起一个。

啊,能成为冒险者真是太好了,能和他们一起踏上旅程,真是太好了。

走到半路,蒙塔纳突然跳到我的背上,我感受着他温暖的体温,慢慢走回房间。

路上遇到的人看到我们这副模样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此刻心满意足的我根本无心在意他们。

(插图006)

十六、启程

「早安。」

早上,我收拾好行李走到旅馆门口就听见充满活力的问好声。我差点想抱头蹲下,最后只是把手抵在额头上,勉强忍住冲动。

背着与身形不符的大背包,头戴帽子,整装待发站在那里的人是莎拉。

昨晚我还纳闷,想说她怎么会那么干脆就回去了,原来是为了准备好今早能和我们一起出发。仔细想想,她的确有确认过出发时间。

「那个~~我们先去冒险者公会喔!」

柯琳察觉到麻烦,立刻走向冒险者公会,另外两人也跟着走了。真狡猾,竟然给我落跑……

蒙塔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后握紧拳头。大概是在说「加油」之类的吧。谢谢他的心意,但他完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请让我一起同行。」

那个女孩抬起头,用认真的表情看着我。为什么她会对我这么亲近?又为什么这么拼命?

可是,不管她再怎么用心准备都是十三岁的孩子。没有得到父母允许的情况下,我不可能带着她进行这种可能丧命的冒险。要怎么说才能不伤害她又成功说服呢?

「……为什么想跟来?」

「因为我答应过要成为您的仆人。」

「那只是口头上的约定。而且,身为胜利的一方,我已经说过不需要了。这也不是值得你赌上人生的约定吧?」

「就算如此,那也是约定!」

莎拉固执地反驳。不过,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对她的印象是「充满正义感的资优生」。她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在同伴之间也深受信任,不像是会无理取闹的类型。

我该做的,不应该是随便敷衍,而是打听出她真正的想法,再提出她可以接受的方案。

我蹲下看着莎拉,有些事或许只有在视线交会的时候才能理解。

「……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

「……没有。」

「真的?」

「…………我做梦了。」

莎拉低声开口。

「我梦见遥小姐住在森林深处的一栋宅邸,长大后的我也住在那里。有个黑发的小孩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跑进来,我心想发生什么事,抬头往外看,结果看到一头巨龙随着大地震动降落。它张开嘴的瞬间,我立刻展开一道像墙壁般的魔法……就是这样的梦。」

「那会是预知梦吗?」

「我也不确定。但如果只是照常升学,我不觉得自己能在那种情况下立刻展开那么庞大的屏障。我总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你才想跟来?」

「虽然不只这个原因……」

她似乎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不过至少可以确定,这是她的动机之一。她不是未经思考就跟来。光是知道这点,也算有收获。

「梦里的你大概几岁呢?」

「应该和现在的遥小姐差不多年纪。」

「这样的话……那就三年吧。三年后,如果你仍觉得非得出去旅行不可,我到时候就带你一起走。到那个时候也来得及,而且我应该能更熟练地运用魔法,你也可以更有效率地变强。你觉得这样如何?」

莎拉低着头没有回应,显然无法接受。她做了那么多准备,会有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无论是蒙塔纳他们还是我都刚成为冒险者。老实说,我们还没强大到能安心地走在冒险者这条路上。再加上,莎拉小姐,你今天来到这里,应该没有得到父母的允许吧?」

「…………没有。」

「要是变成绑架犯就麻烦了,你能理解吗?三年后的新年,我会再回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再一起考虑好吗?」

结果还是强迫她接受我的想法。我为自己不善言辞这点感到烦闷,但眼下实在不可能带她同行。

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受伤?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不确定是否笑得自然。

「……我知道了。在那之前,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用。」

她的回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放弃。不知为何,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份心意能否维持下去,谁也不敢保证。等到约定之日,我来接她时,她或许会说自己不打算离开这座城市,也可能早已忘了这个约定。即便如此,我还是很庆幸现在不用强行改变她的心意。她是个坚强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我们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并肩走向冒险者公会。到了门口,伙伴们已经和基兹会合。

基兹背着与身形极不相符的巨大背包,头戴帽子,用洪亮的声音向我打招呼。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才刚看过。

「啊,你终于来了!今天起请多指教!」

一个大男人背着巨大到连站都站不稳的行李,这样要怎么进行长途旅行呢?头上戴着像要去热闹街区才会戴的精致昂贵的帽子,脚上踩着看起来难以行走的新皮鞋……他究竟打算怎么旅行?

他如果和莎拉站在一起,简直像两只一大一小的蜗牛,我忍住差点叹出的那口气。全队的人都一眼看穿,这位贵族少爷八成完全没有旅行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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