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国雷吉翁〉①-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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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Alc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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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迎接

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睡着还是清醒,但我依然能明确感受到怀里这个温暖柔软的生物。

明明这么小,却充满生命力。

我第一次抱名为婴儿的生物,内心深有感触。

靠近其他人待命的树林时,两个小小的身影跑过来。两个极为相似的身影是雷欧和堤欧。他们应该很担心吧?想到就有点开心。

堤欧原本一马当先,却在半路停下。靠过来的是雷欧。

「情况怎么样?」

「村里的人恐怕全数罹难了。科迪先生他们现在回头去搜索其他生还者。这孩子是我们唯一找到的幸存者。」

「这样啊……果然慢了一步吗……」

他垂下眼睑,话中是藏不住的失落。我感觉心脏被揪住了。看到孩子露出悲伤的表情真的很难受。默默站在旁边的堤欧也一脸失望。

想说点安慰的话,脑中却一片空白。我毕竟不认识村里的人,跟这两个孩子也不熟。原本想讲几句场面话,最后还是闭上嘴。

这种廉价的同情,听到的人大概也不会开心。如果我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应该能想到更适合的话吧。

「……我们回森林里吧。这孩子好像叫尤里。他不哭不闹,看起来非常聪明。你们有弟弟或妹妹吗?我没照顾过婴儿,如果你们有经验,可以教教我吗?」

最后,我还是没试图安抚,只是换了个话题。事实上,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温暖柔软的婴儿。

看到堤欧抬头,我松了一口气。什么事都没解决,若能稍微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也算有点收获。

「没有,我们就两兄弟。不过补给队里应该有很爱炫耀自家小孩的人。」

「那我们先回去吧。问问那个人该怎么照顾。你看,他的手真小,很可爱吧?」

双胞胎凑近观察我怀中的尤里。我们慢慢走回树林,一路上,两人都对这个娇小的身体充满兴趣,似乎觉得「会动」很新奇。

西方地平线上还残留些许橘色,夜幕渐渐低垂。

周遭一片漆黑,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楚。

我「啪嚓!」一声踩断树枝,阿尔伯特于是走过来,取下腰间的提灯。

「摔倒就危险了,点火吧。」

他不是担心我,而是怕我跌倒害尤里摔在地上。阿尔伯特意外地很细心呢。

我重新调整尤里的姿势时,雷欧将魔杖凑近提灯,开始吟唱咒语:

「火光啊,于此地诞生、照亮、升温,点燃──」

「哦,谢啦!」

没见过的魔法。只用一簇小火苗就点亮了提灯。

「我第一次看到这种魔法。」

堤欧投来无奈的眼神,雷欧则面露苦笑。身为大人,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不知道……他们这样看我也无可厚非。

「这是平时能派上用场的小魔法(杂学)。这种程度的魔法,有时非魔法使也能使用。咒语可以省略……不过像我们这样要准确指定灯芯的位置,吟唱咒语比较方便。遥小姐的话,就算不用提灯也能维持火焰吧?」

雷欧好像很享受教学过程,兴致勃勃地向我们说明。

「嗯~~要是我也能施展就方便多了。」

「这种程度的魔法,你或许能学会喔。我一路上教了你不少东西,至少到雷吉翁前学会一个吧。」

「好、好喔!我会努力!」

相较于一开始,雷欧现在友善多了,两人大概在教学魔法的过程中混熟了。

我收回视线,发现蒙塔纳和堤欧正偷偷观察尤里的表情。堤欧似乎也对尤里充满兴趣。

不过,一察觉我在看,他立刻转头,还拉开一点距离。这年纪的孩子最敏感,希望没有讨厌我。

「喂,你别再逞强了啦。」

柯琳从后面走来,还轻拍堤欧的背。

「你、你干嘛啦!」

「在意就直说啊!差不多该亲近一点了吧……我们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好不容易认识了,结果只顾着逞强,话都没讲几句就分开,不觉得很可惜吗?」

堤欧盯着柯琳看了片刻,发现她不为所动,这才移开视线。接着,他望向我和尤里,默默地伸手轻抚尤里的头。

「这家伙……是唯一的幸存者吧?只剩他一个人了……我能替他做什么吗?」

「不知道耶。我也在想同样的事。科迪先生或许有好点子,大家一起集思广益吧。」

堤欧只是有点固执,其实是个好孩子。

刚刚才目睹残酷的现实,我浮躁的心情好像稍微得到了慰借。

「……什么啊。那家伙人还不错嘛。」

「对啊,你不知道吗?」

雷欧得意地回应阿尔伯特的自言自语,后者却露出奇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阿尔伯特快步向前,将我们甩在后头。

「你也是啊,雷欧。」

阿尔伯特的背影逐渐远去,大概是在掩饰害羞吧。提灯的光减弱,脚边渐渐融入黑暗。

耳边传来雷欧的轻笑。「朋友关系」大概就是这样建立的吧。换成我这种大叔,想像阿尔伯特那样坦率说出自己的心情可不容易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留意怀里的尤里,稍微加快脚步。

枝桠缝隙间洒落些许橙光。

林中忽然出现一片开阔的空地,可能是从前管理这一带的村民趁工作空档开垦出来的休息区吧。

堤欧拉着一名男子过来。那名男子被一向未积极接触的堤欧主动搭话,还拉着自己的手,因此显得非常慌张。他大概就是刚才提到那位有小孩的男子吧。

「……这孩子就是幸存者啊……看起来才六个月吧,应该是刚开始长牙的阶段。」

他用手指将尤里的嘴唇往上推,示意大家来看。就算他这么弄,尤里也没有哭闹,真是个温顺的孩子。「怎么了怎么了?」大人们一边出声询问,一边陆续聚过来。

我不觉得困扰,只是笑着欣赏眼前的画面。这时,柯琳挡在我身前。

「停!大家靠近前请先把手洗干净!」

毕竟是小婴儿,这点确实很重要。多亏有柯琳提醒,大家也恢复冷静,不再一拥而上,而是三三两两地靠过来。若是被一大群人围住,尤里应该也会怕。柯琳的应对非常高明。

二、决定方针

大人们轮流抱尤里时,我看见科迪等人拨开灌木丛走来。

「哎呀,他可真受欢迎。」

科迪刚回来便轻松地开玩笑。见状,我松了一口气。搜索过程中可能随时遭遇敌袭。面上看不出异状就代表他们没有受重伤。

「还有其他生还者吗?」

既然尤里被藏在那个房间,原本应该有监护人同行。婴儿不可能自己躲在那里。

将尤里藏好后逃走的监护人恐怕想以自身为饵,提高尤里的生还率。

当时情况危急,尤里却被层层衣物仔细包好。依此推测,他们不可能把尤里当诱饵丢下逃命。不过,这或许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看着科迪,期待监护人已经成功逃脱。

「很遗憾……除了这孩子,无人生还。不过,我们有找到一些线索,回国后再确认。」

「这样啊……」

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像中更低沉,却无法掩饰。会说出「无人生还」就代表他们在搜索过程中发现遗体了。

「好消息是我们在村里找到重要的补给物资,虽然没有能付钱的对象了。行程照旧,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为保险起见,警备要比平常更谨慎。」

科迪的话很现实。就算想反驳那句玩笑般的话,我也清楚他没有说错。我忍住冲动,握紧拳头。

这个世界真的很严苛,到处都潜伏着无可奈何的残酷和死亡。

当我还深陷在自身的情绪里,科迪已经快步离开,开始对大家下达指示。看着他彷佛在掩饰什么般、比平常更忙碌的模样,我觉得被情绪牵着走的自己格外幼稚。

单论心智的成熟程度,我应该远远不及科迪。众人开始依照指示行动时,尤里又回到我怀里。

好温暖。

听到科迪的话,阿尔伯特皱起眉头,平时话很多的柯琳只是默默看着尤里。

「希望这孩子……能平安幸福地长大。」

我不禁脱口而出,两人都一脸严肃地点头。

三个人神情凝重地对视时,我突然发现蒙塔纳不见了。抬起头才发现是我的视野太狭窄,蒙塔纳就在不远处观察忙碌中的科迪等人。

他有什么在意的事吗?我正想开口,科迪先回头说道:

「久违地站上前线还真累人。我先去休息,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还有,我打算将那孩子留在雷吉翁,尽可能安排人手保护。你应该没意见吧?」

就算我们这些冒险者主动提出要保护这孩子,其实也无能为力。毕竟没有固定住处,收入不稳定,还可能经常像这样长时间离开城镇。

我可能得绞尽脑汁才能想出好办法。相比之下,科迪是有正式身分的人,他能确保尤里过上安稳的生活。

「好的,麻烦您了。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

只能将孩子交付给他让我心里过意不去,想着至少能尽一份心力。既然是我找到的孩子,就算无法亲自抚养,我也绝不吝于帮忙。

「……哎呀,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我还真的赚到了呢。」

科迪挑眉笑了,丢下意味深长的话便回到帐篷。我还在琢磨他那句话的意思,柯琳就戳了戳我的手臂。

「遥~~你不能随便跟那种很会算计的大人立下约定啦~~」

「咦?可是他不是说会帮忙照顾……这孩子毕竟是我们找到的啊……」

「你就是太老实了,真是的~~」

「真的那么不好吗?」

我轮流看向伙伴,阿尔伯特和蒙塔纳无奈地点头,就像在附和柯琳。

难道我真的做了很傻的事?我不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人有哪里做错。正歪着头思考时,蒙塔纳开口了:

「遥,你再不小心一点就会受骗喔。」

伙伴们都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然后走向骑士们,准备分配守夜工作。

我只是说了理所当然的话,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

看来我还不习惯这个世界的「理所当然」。

三、教都维斯塔

虽然途中遭逢意外事件,但我们的行程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对旅行经验丰富的科迪等人来说,计画赶不上变化早已成为日常。焦急不安的大概只有我们这些不熟悉旅行的人,还有那对双胞胎。

随着时间过去,尤里的存在也变得理所当然。幸好他只是不会说话的婴儿,应该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长大。

我们翻越山头进入「神圣国雷吉翁」,一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就这样顺利抵达第一座城镇。

神圣国雷吉翁的治安由骑士全权负责。与其他国家相比,这里的街道非常安全。

重要据点与国境的防卫则交给「迪森特王国」,所以国内能将骑士这股战力分配到各地。也因此,境内往来频繁,文化与学术的发展更胜其余国家。

堤欧得意地说明,从后头赶上的雷欧又补充一句:

「不过,正因为如此,这里不谙世事的人特别多啦。」

看来过于安逸未必是好事。

进入城镇后,我们先订好住宿的地方,再去添购日常物资。

意外多出一位叫尤里的旅伴。他文静可爱的模样很讨喜,众人于是向科迪提议。

准备摇篮、购买衣服、先在这里待一阵子观察状况等,各种意见都有。我很开心尤里这么受欢迎,安静地在一旁听取大家的提议,但科迪似乎不这么想。

他沉默地听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打断众人。

「好,我明白你们的想法了,就这么办吧。不管是在这里添置物品还是租辆跑得快的马车,开销都差不多。所以,我、作为护卫的冒险者和尤里接下来会直接过去『维斯塔』。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么做对婴儿来说比较好,你们就带着行李慢慢跟上。」

雇主都发话了,我们自然没有异议。事实上,自从进入这个国家,我确实觉得治安非常好,所以认同科迪的判断。

后来,非常有效率的科迪立刻安排了一辆双驾马车并做足准备,隔天一早就能出发。

惊人的决断力和行动力。真希望我也能成为如此可靠的大人。

雷欧和堤欧最初抱怨个没完,随即被一句「你们还没完成毕业课题吧?」轻轻打发。

虽然在意迪克特投向科迪的怀疑目光,我们还是搭上马车,动身前往维斯塔。

教都维斯塔是一座庞大且规划完善的城市,从远处就能清楚辨识。

还没进城,从山顶俯瞰的景色就美到让人忍不住惊呼。

维斯塔位居国家中心位置,周边以数公里为间隔,分布着许多城镇与村落。所有道路都通往维斯塔。

往西能眺望远处汪洋,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谷仓地带,往南则是茂密森林与高耸群山。

愈靠近城市中央,海拔愈高。最高处矗立着一座被无数尖塔包围、如城堡般巨大的教会。据说是神谕教的总寺院。

或许是因为都市不断向外扩张,筑起一道又一道的城墙,各个区域被明显区隔。愈靠近中心,愈能见到高层建筑物,建筑技术之精湛令人赞叹。被城墙划分的区域各具特色,从远处看去,设计与氛围皆不尽相同,只是看着就令人忘了呼吸。

佛兰德于旅途中曾多次对我说:「维斯塔是世界第一的城市。」如今看来,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若论文化与人文的丰富度,没有一座城市能与维斯塔抗衡。这句几乎算得上「傲慢」的评语,既非夸饰也非谎言,如今我深感认同。

「怎么啦?嘴巴张那么大。」

我们好像全都愣愣地张嘴。直到听见科迪压低的窃笑声,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模样。尽管有点不好意思,眼前的景色实在太壮观,让我忘了回话。

「这……真是太惊人了。」

听阿尔伯特如此呢喃,科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呵呵呵,看你们一个个都露出那副表情,身为住在那座城市的人,我还真开心呢。别急,我会找时间带你们参观,好好期待吧。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替这孩子办好各种手续。来吧,上马车,该出发了。」

在科迪的催促下,我们终于回过神,慌忙回到马车。阿尔伯特一直注视远方,后来被柯琳扯着手臂才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那片景色真的非常漂亮,要是手边有相机,我一定会多拍几张留念。

随着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用力一晃,开始前进。

按理说,抵达维斯塔,契约就会结束。本来从那一刻起,我们就能自由行动,但心里还挂念着尤里。

「抵达维斯塔后,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心里早有打算,要是科迪说「到那里就解散吧」,我会请他让我们多留一段时间,继续守护尤里。关于这事,我已经先和伙伴们讨论过,所以不需要犹豫。

科迪取出契约书,一边翻阅,一边开口说道:

「嗯,到了镇上就不需要护卫了。不过这孩子的事还没解决,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住在我指定的旅馆。白天可以自由活动,但晚上要回来旅馆,以便联络。我们大概会比预期中更早抵达,距离契约终止还有时间,住宿费也由我们来负担。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不错的提议吧?」

「我有问题~~如果超过契约时间呢?」

开口指出关键问题的是柯琳。原本该由较年长的我来问,但柯琳一向都很可靠。

「那种情况就按照原本的契约内容,我会支付延长费用。」

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利的契约。或许该怀疑什么,但我想不到怀疑的理由。看着伙伴们兴奋地聊着抵达维斯塔后的计画,我最后点头同意。

「那就拜托您了,请多关照。」

「嗯,要再麻烦你们一阵子喽。」

我们握住彼此的手,确认契约成立。与此同时,阿尔伯特整个人探出马车,俯瞰维斯塔的街景。

「我想去冒险者公会!」

他大声吼叫,兴奋得像个孩子。

「身体不要整个探出去,很危险喔。」

我一边假意提醒,一边微微探出身体,眺望远方的景色,心里同样像孩子般雀跃不已。

维持这样的姿势一阵子,我忽然回过神,连忙缩回马车。面前的科迪和柯琳正在偷笑,却一句话都没说,这反而让我更不好意思。

突然有人轻拍我的肩膀,低头一看,蒙塔纳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回应:

「维斯塔,真期待呢。」

「是啊……」

真想找个洞钻进去。当我这么想,旁边的阿尔伯特依旧探出身体,「那是什么?」、「这又是什么?」地吵个不停。

四、大人的恶作剧

道路宽广,就算四辆马车并行也不成问题。

主要街道上人潮众多,但仍遵守秩序,很少有人突然冲到马车前。马车行驶道路中央,行人走在两侧,看起来有点像日本街道的交通规则。

每弯进一条街,行人就会少一点,但也不到冷清的程度,反而像进入宁静的住宅区,弥漫着静谧的氛围。

经过一栋栋足以称作「宅邸」的大房子,马车最后停在一间庭园宽广的豪宅前。科迪立刻起身。

「我去和妻子说明情况,将孩子交给她照顾。等下再带你们逛逛这座城镇。」

将尤里交给科迪时,那双黑色的眼睛笔直地看向我,彷佛带着明确的意志。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我们还会再见的,尤里……」

尤里的视线下移,缓缓伸出小小的手,紧紧握住我的指尖。实在太可爱了。他明明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却感觉心脏一起被握住,心头涌上一阵酸楚。

(插图005)

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来看这个孩子。到时候,他或许不记得我了,那也没关系。「亲眼见到他健康长大的模样」彷佛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使命之一。

「好了吗?」

「啊,是,抱歉。」

我被科迪的声音拉回注意力,这才依依不舍地目送那个小男孩。我明明不是特别喜欢小孩的人,真的很不可思议。

硬要说的话,我其实不擅长和小孩相处。不过,与其说我不擅长,不如说小孩都不太喜欢我。

我不是故意表现得冷淡,只是对孩子来说,比自己高大又不爱笑的大人本来就很可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用多久,科迪就回来了。他向车夫交代了几句,马车便再次启程。

看来他和妻子感情相当好。一般来说,丈夫出了远门,还突然带回一个婴儿,难免会怀疑对方外遇。不过看他神情自若,显然没有这样的问题。

有本事住进这种豪宅的人或许不需要烦恼这些吧。想到自己同样年纪时还在租公寓,科迪却……光是这样比较,内心就非常空虚。这大概就是能力差距吧?我宁愿相信只是身处的世界不同。

「好,接下来带你们去一间特别的旅馆。契约期间内的住宿费都由我来负担,你们就放心吧。」

能干的科迪说要带我们去「特别的旅馆」,真期待啊。

随着马车缓缓驶上坡道,沿途的建筑一栋比一栋华丽,愈盖愈高。科迪还仔细介绍这一带是什么地方。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们看了这些建筑物也知道。

我开始觉得外头太过奢华,有点不自在时,马车停在一栋格外气派的建筑前。

「这里怎么样?我保证你们能享受到王侯贵族般的奢华待遇。」

抬头望去,那栋宅邸巍然矗立,占地面积还远胜周遭建物,气势逼人。

虽然不是我出钱,但住在这种住宿费根本无法想像的地方实在无法放松。科迪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我只能拼命摇头。

一向稳重的蒙塔纳也跟着摇头。

「噗!哈哈哈!我是开玩笑啦。只是想看看你们会有什么反应,抱歉啊。接下来才是真正要推荐的地方,跟我来吧。」

科迪刚吩咐车夫,马车便掉头回到原本的路线。

「如你们所见,这一带是神谕教高层和外国人的别墅区。刚才展示的是其中一栋迎宾馆。因为归我管辖,可以借你们用。可是住起来大概会很不自在吧?」

阿尔伯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科迪完全没有要反省的意思。

「别这么生气嘛,你们平常也没机会来这种地方吧?反正现在不赶时间,就当作是一种经验吧。」

确实,以我们这身冒险者打扮,铁定会被挡在门外。往好处想,这或许是难得的经验。要是再乐观一点也不是不能这么想。

马车继续前进。路过熟悉的景色,甚至还绕过科迪的宅邸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科迪先生……我们好像又回到刚才那条路了吧?」

「嗯,没错。」

「你特地绕路该不会是为了吓我们?」

「哎呀,怎么会呢?这只是出于好意的观光导览啊。你看,那边就是多特哈特公国士兵常下榻的地方。」

他开始解释,但这种理由无法蒙混过关。马车明明一路驶向完全相反的方向……我反而从无奈转为佩服。

「我们不是朝反方向前进吗……」

「是啊。遥小姐,我认为保持年轻的秘诀就是诚实面对自己,还有不忘记童心。」

「大叔你啊……」

阿尔伯特忍不住抱怨。我们全都看向科迪。

「你们看,那就是维斯塔的冒险者公会,很壮观吧?」

他很清楚怎么转移我们的注意力。虽然有点不甘心,但包含我在内,大家都被冒险者公会吸引了。

那栋建筑物的规模一点也不输刚才的豪宅。

没有任何装饰、仅强调坚固与实用的建筑简直是冒险者聚在一起的模样,粗犷中带着一种能让人像孩子般热血沸腾的魅力。

五、维斯塔的夜晚与大叔性格

我们确认了冒险者公会的外观便被带到一间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的旅馆。

维斯塔的冒险者公会宏伟壮观,但没有附设冒险者专用的宿舍。被周边建筑物包围让它看起来非常大,不过单论面积,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说不定更宽敞。

介绍给我们的旅馆一进门就是类似酒馆的空间。这种设计正是典型的冒险者旅馆。太阳刚下山,但几乎所有座位都被占满。看着那些人豪迈饮酒的模样,我反而感到安心,大概是太习惯奥兰兹的餐馆了。

我正四处打量时,科迪已经替我们办好入住手续。他递给我们两把写着房号的钥匙。

「你们可以在这里用餐或是出去吃。这里的环境对你们来说比较自在吧?」

「是的,非常感谢。」

「嗯。我要先去写报告,还要替尤里办理能在这座城市生活的手续。当然有其他堆积如山的工作,不过我打算今天早点回家,好好休息。」

「您刚结束长途旅行就要马上投入工作啊……」

「我本来就喜欢工作啊。先走喽。」

科迪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去。那份精力完全不像和我同龄的人。

当今日本已经很少有人说「喜欢工作」,不过我想起以前的主管里确实有这种人。他们会严厉地督促下属,自己也会拼命工作。那股干劲是日本景气还算不错、只要努力就会有成果的年代留下来的遗产。

才离开不到一年,我如今想起那些回忆只觉得熟悉,不再留恋。

我们在冒险者之间找位子坐下,随便点餐。

明显感受到周围的视线,不过没有人会随意搭话。

大家边吃饭边讨论明天的行程时,外头已经夜幕低垂。就算眼下想出去做什么,我们也对这里不熟,只好作罢。

时间不算晚,不过我们决定仿效科迪,今天早点休息。

沿着走廊前进,一边确认房号时,我发现房间刚好在正对面,是两间双人房。

「遥,钥匙。」

「啊,好。」

我把钥匙交给阿尔伯特,他和蒙塔纳毫不犹豫地走进右边的房间。果不其然,看来是我和柯琳住一间。

我没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身为大叔的自觉让我有点抗拒这样的房间安排。

「遥,你在发什么呆?快开门啦~~」

「啊,好,我知道了。」

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干脆跟在蒙塔纳后面,他们的房门已经毫不留情地关上,只剩柯琳在一旁催促。没办法,我只好确认房号并开了门,让她先进去。

柯琳把行李丢一边,整个人扑到床上。我看了她一眼,挑了靠窗的那张床。

行李整理到一半,在床上滚到心满意足的柯琳不知何时端着一个大木盆走到我身边。

「遥~~帮我放洗澡水好吗?」

刚踏上旅程时,我帮她弄过一次。可能是尝到甜头了,柯琳几乎每天都会拜托我。反正自己也得用,而且我没理由拒绝年轻女孩的撒娇。

在我的认知里,像她这种十几岁的女孩子本就难以负荷辛苦的旅程。我也想让她轻松一点。

为了避免溅出来,我小心翼翼地将水倒进木盆。抬头时刚好看到柯琳在脱衣服。她平常都会拿着木盆走到隐密的地方换衣服,所以我完全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

我慌忙转身爬上自己的床,将视线移向窗外。跪坐是在惩罚自己刚才撞见少女的肌肤,真的很抱歉。

「……嗯?你在干嘛?遥也赶快擦一擦吧?」

「柯琳,你毕竟是妙龄女子,脱衣服时稍微矜持一点,我会比较安心。」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听艾莉小姐说过,遥几乎裸体在旅馆里走来走去喔!」

柯琳开心得笑个不停。不是的……不,也不算错。

总之,我在心里暗自决定,回去奥兰兹一定要先去找艾莉,拜托她别再提这件事。

我还没回话,耳边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床铺的嘎吱声,还能感觉柯琳晃动双脚的震动。

「其实没差吧~~反正都是女生。我还想亲眼看看遥的胸部到底有多大呢~~」

「……不行。」

「那我帮你搓背吧。」

「不用了。」

「噗噗──」柯琳不满地出声,随即离开床铺。我的确因为她放弃而松了一口气,然而,只听到声音的状况反而让我更尴尬。

我只好强行转移注意力,再次望向窗外。

晚上在街上走动的人似乎比奥兰兹更多。我能透过窗户清楚看见外面的景色,可见街灯设置密集。

人口本来就多,晚上出门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还看见疑似夜间警备的骑士团在街上巡逻。大街上也有醉得摇摇晃晃的人,但没有发生争吵或纠纷。能保障夜晚的安全,光从这点就能看出这座城市的治安水准不低。

我压下杂念,专心整理这座城市的资讯时,床铺发出「嘎吱」一声,背部忽然压上一股重量。

「我洗完了~~」

我的身体瞬间僵硬,但柯琳一点也不客气。她似乎喜欢带有肢体接触的交流,常常主动牵手或整个人抱上来。我不太清楚这样的举动在女性之间是否常见。

她不会对蒙塔纳和阿尔伯特这么做,所以真的是性别关系吧。可是我的内在其实是个大叔,如果那些举动代表了信任或亲昵,反而会让我更愧疚。

「唉,你在看什么?」

「外面的景色。治安真不错。」

「有趣吗?」

柯琳似乎翻了个身,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

「总觉得……没什么特别。」

「嗯~~你刚刚想说什么?」

「不,没什么。」

我差点反射性地说「好香喔」。在日本,要是敢对女性讲这种话,大概当天就会被叫去开性骚扰会议吧。就算柯琳待我亲昵,我也不能太过松懈。

「咦~~?你真的没注意到什么吗?」

「没有耶。」

「……什么啊~~久违地住在旅馆,我就用了点香油……你没发现吗?我觉得味道还不错耶。」

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直接附和她一句「很香」。遗憾的是,像我这种不常和女性接触的大叔很难拿捏「是否构成性骚扰」的界线,希望她能体谅。

当我这么想,眼神不自觉飘远时,耳边传来柯琳轻轻吸气的声音。耳际一阵发痒,大概是因为她的脸靠得非常近。我清楚感觉自己因为这样的距离而表情僵硬。

「遥,你没擦什么东西吧?」

「是的。那个,你可以不要这样吗?」

难道我身上有老人味吗?平常我都有注意,但自己毕竟无法确认。

「我才不停下来。遥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人很安心。这是为什么呢?平常不太会察觉,可是一靠近就能闻到……」

「……请放过我吧。」

「就一下下,再一下下嘛。」

她显然不打算退开,我只好认命地放松身体。窗外的景色和刚才差不多,只见一名作冒险者打扮的男性带着穿着清凉的女性走进小巷。

我向来不是欲望强烈的人,来到这个世界后尤其明显。即便会对他人心生亲近之情,却不会萌生恋爱的情愫。原本还担心身体变成女性会受到影响,不过在精神层面上似乎没什么变化。

说到底,像我这种颓废大叔想谈恋爱根本是一种笑话。

偶尔会有点寂寞地产生莫名的失落感,但怎么说呢,至少放在当前的情况,这种改变反而让人庆幸。

结果柯琳还是黏着我不放,我擦身体的时候也会不时偷瞄。唉,比起去看别人,被看反而比较能接受。我已经有尽量遮掩,但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竟然会体会到「被性骚扰」的心情。

如果男性做出太露骨的行为,我还能直接抱怨。可是对于女性之间的互动,我不清楚怎么样才算正常,只能委婉地请她不要这样。或许哪一天也会慢慢习惯吧。

早上,我们和两名男性成员会合,在一楼用餐后前往冒险者公会。

难得出远门,我自然也想顺便看看奥兰兹以外的冒险者公会。从旅馆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科迪先生果然推荐了一家很不错的旅馆。

除了木材使用得不多,冒险者公会的外观和奥兰兹的公会差不多。

这个印象就算走进里面依然没变。宽敞的大厅里有任务布告栏,柜台前有人在排队,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旁的冒险者。和奥兰兹相比,最大的不同大概是这里的气氛稍显优雅,而且年轻人比较多。

和阿尔伯特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女,正抬头望着任务布告栏。他们穿着类似制服的衣服,看起来完全不像冒险者。或许是他们为这个冒险者公会添了几分「优雅」气质。

要是在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那些长相凶恶的大叔,不,大哥们早就上前攀谈了。可是在这里,作冒险者打扮的人不会主动搭话。这座城市或许有某种不成文的默契。

我打算再深入逛逛。正要迈开步伐,一位少女就从门口进来,与我擦身而过。她应该是站在布告栏前那群孩子的同伴。明明正要通过,她走了几步却突然转身。

「暗、暗黑精灵……!」

她铁青着脸小声说道。不巧的是,那清楚地传进我耳里。明明没做什么坏事,他人却充满敌意看着我,真难受啊。少女脸上写着「糟了」,慌忙捂住嘴跑去同伴身边。

感觉自己就像随机杀人犯。

难道这就是科迪在旅行一开始提过的那件事?我记得他当时说,有流言传出「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创造出来的」。看来我和这座城市的孩子合不来,只能打起精神应对了。

六、找碴

别人盯着自己窃窃私语,其实比想像中更不自在。说起来,我一直有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几乎没有承受过如此明显的敌意。

我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当伙伴带我走到任务布告栏前时,对方的态度实在太明显,很难忽视。

从年纪来看,这些孩子应该跟双胞胎一样是就读雷吉翁神学院的学生。若真是如此,雷欧和堤欧对我可说是相当亲切。下次见面得好好道谢。

「嗯……什么啊?完全没有讨伐任务。」

阿尔伯特探出上半身,从头到尾扫了一下布告栏,最后状似无趣地伸了个懒腰。看来没有吸引他的委托。

我也大致浏览一遍,大部分是日领临时工的土木或搬运工作,没有伴随危险的委托。

少数看起来不错的委托都得花费好几天时间。上面还写着要跟随骑士前往某地,但我们的其中一项工作就是待在这座城市,自然无法接下。

至于为什么都是这类任务,理由其实不难猜。

「大概是因为骑士负责维持附近的治安,只有人手不足的情况才会委托给冒险者。」

「啊,说得也是~~这里不像奥兰兹那边有一大片森林。」

语带惋惜的人是柯琳。不能靠这些委托赚点零用钱,她大概很遗憾吧。

冒险者或许不容易在维斯塔讨生活。要是当初在这附近醒来,我说不定不会成为冒险者。如今已经难以想像那种生活。

「要不要接一些帮忙搬家或修建的委托?」

「等级好不容易提升了还做这些事?我才不要咧……」

阿尔伯特用全身表达毫无干劲。他垂下肩膀,整个人小了一号。看来他真的很讨厌当初那段打基础的日子,这夸张的反应让我忍不住笑了。

「就是有困难才会发委托啊,而且那些是正当的工作喔。我们挑些适合的来接吧。」

我轻拍阿尔伯特的头。但他似乎还是没干劲,视线早就从布告栏转移到其他冒险者的装备。

「你、你们几个等一下!」

我差点下意识地回应,但看到说话的人还是忍住了。是刚才在入口处擦身而过的少女。没错,就是先前对我展现敌意的那个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没有人做出回应。无奈之下,我尽量以温柔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不想吓到她。

「……有什么事吗?」

少女突然用力吸气,反射性地退后一步。我又不会咬人,她却像看到危险人物一样提防我。看来我的顾虑一点作用也没有。

从她僵硬的表情来看,大概真的很害怕我吧。换成其他伙伴回应,她应该不会怕成这样……可是大家为什么无视她呢?我用眼角余光观察,伙伴们依旧装作没听见。

只有蒙塔纳抬头,用那双惺忪的睡眼望着我。奇怪的是,他看的不是少女,而是我。

既然害怕就不要理我呀……她却鼓起勇气搭话。被人拉开距离多少让我有点受伤,真希望她能安静地无视我。

如果孩子们会像这样一直纠缠,我待在维斯塔的期间还是乖乖戴着兜帽吧。旅行过程中,我总是很享受放松自在的感觉,完全忘记戴兜帽,此刻只觉得后悔。

少女刻意不看向我,目光游移不定。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退缩。稍远处那群学生似乎不打算过来帮忙。既然要她一个人出面,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拦下她。

「干脆不要工作,直接去观光吧?」

「我赞成……姑且再确认一次委托吧。」

「我也可以。」

「那个……她好像在跟我们说话……」

紧握拳头、眼眶泛泪的少女看起来可怜兮兮,反而是被当成坏人的我替她说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太跟孩子计较也没有意义。

「……遥,别理这种人啦。」

阿尔伯特眼神锐利地瞪了少女一眼,随即将目光移回布告栏,从左上角重新浏览。柯琳和蒙塔纳也只是淡淡地扫过少女,明显是刻意忽视。

他们早就看出这女孩是冲着我来的才选择无视,只有我傻傻地回应。先前蒙塔纳投来的眼神大概是在问:「你真的要理她吗?」

不过啊,这名少女大概真的认为「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的使徒」。她觉得我是坏人,尽管有点鸡婆,还是特地跑来提醒我的伙伴。方向错了,但她愿意替陌生人着想,应该算是好孩子吧。

要是她也能顾虑到我无端受到指责的心情就更好了。

说到底,真正该负责的恐怕不是这孩子,而是散播谣言的人。

小孩就是看着大人的言行成长的。大概吧?

不过,来到这座城市──更确切来说,自从来到这个世界,我完全没遇过自己以外的暗黑精灵。明明在这里见过几个貌似精灵的人。

人这么多却没遇过,暗黑精灵大概是非常稀有的种族吧。

人类本来就会对未知的事物心生恐惧。最初散播谣言的人或许压根儿没想过暗黑精灵会出现在这座城市。

我在心中替那些可能牵扯其中的人找借口时,少女好像下定决心了,指着我大喊:

「你跟我比一场!如、如果我赢了,请、请你放了那些被洗脑的人!」

就算我说自己没有「洗脑」任何人,她多半也不会相信。既然害怕到连腿和声音都在发抖,安静待着不就好了?我苦恼地搔了搔脸颊。旁边传来夸张的叹气声。

阿尔伯特大步逼近少女。面对忍不住后退一步的少女,他毫不客气地说:

「那我先来当你的对手吧。要在这里动手吗?啊?」

那是一种典型的不良少年式瞪眼。皱着眉头,将对方从头扫到脚,再配上那种独特的甩头动作。看来这点在日本或异世界都一样。

不过,冒险者对城里的学生动手可能会变成天大的丑闻。阿尔伯特是替我着想才挺身而出,但看到少女楚楚可怜、几乎快哭出来的模样,反而一时分不清谁才是坏人。

「莎拉,加油啊!」

「莎拉可是神之子,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人!」

后方传来声援。那些带着煽动意味的话语只是将名叫莎拉的少女逼到没有退路。她被这些声浪推着走,尽管身体不断发抖,还是露出下定决心的表情。看得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却把唯一站出来的少女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实在不可取。

我看向出言挑衅的学生。他们立刻躲到同伴身后,彷佛在逃避我的视线。

比起这些人,直接站出来说话的莎拉还比较像好孩子。虽然由我这个长年没朋友的人来说可能有点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朋友还是应该慎选。

「放心吧,遥。我会把这家伙揍到她再也不敢露面。喂,后面那几个吵吵闹闹的家伙也别想跑,你们的脸我都记住了。」

阿尔伯特比出大拇指,朝我笑了,随即瞪向那群吵闹的学生,用眼神牵制。阿尔伯特是说到做到的类型,通常不会顾虑对手的性别和年龄。

我瞄了莎拉一眼。她看起来随时都会晕过去,想必从来没打过架。后面那些孩子也带着娇生惯养的气质,不像早已习惯粗暴的场面。要是交给阿尔伯特处理,事情肯定不好收尾。

没办法,恐怕还是得由我出马。

我没什么把握,但这副身体结实有力,不至于输给这些孩子。当然,若这些孩子比魔物强大就另当别论。

「阿尔,我来就好,谢谢你。」

莎拉明显松了一口气,阿尔伯特则一脸不悦。

这孩子真的没问题吗?她放下戒心的对象可是「破坏之神的使徒」耶?难道她在潜意识里已经发现我不是坏人了?

或者说,她只是因为第一次碰上不良……被阿尔伯特吓到了?

这件事先放一边,事已至此,只对付这孩子也没有意义。我可是大人。孩子做出不恰当的举动时,适时提醒是大人的责任。

「不过……」

我不是对莎拉,而是对她身后那群人开口。

「真要打就所有人一起上,不要把责任推到一个人身上。」

七、打架

我从来没打过架,她们也没有。我只有一个人,但身体强健有力。她们人数众多,可毕竟是孩子。

不过嘛……这样应该算旗鼓相当吧?应该不至于让人觉得没大人样。大概,希望如此。

阿尔伯特狠狠瞪了一眼想溜走的学生,把人带到冒险者公会的训练场。反正大家都有冒险者资格,借用这里应该没问题。

「遥要自己来也行啦,不过你能控制力道吗?」

「呃……应该可以。」

看来阿尔伯特原本也打算手下留情。这样的话,交给他或许更保险,事情也能顺利落幕。

「遥,要不要我替你上?」

连柯琳也担心地这么说,我却摇摇头。我知道柯琳的身手,但哪怕只有一点,我也不希望她受伤。由我自己应付基本上不会受伤。

抵达训练场后,其他三人直接坐下,进入观战模式。这或许表示他们对我有信心。不过蒙塔纳似乎一点也不关心事情进展。

莎拉等人窃窃私语,反覆地从右边袖子拿出石头,放进左边袖子,又从左边袖子拿出干果塞到右边袖子。看起来在整理什么,但我在旁边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

等了一会儿,她们的「作战会议」还是没开完。我本来不想催促,最后忍不住提醒:

「要比试没问题,不过规则要怎么订呢?」

我们站在十公尺见方的裸土区,这里简直是训练用擂台。地面还残留踩踏痕迹,显然真的有人这样使用。

若要和平收场,或许可以订一些规则,例如「出界就输了」……我在心里盘算,阿尔伯特却抛出一句很危险的话。

「遥,记得手下留情啊,别一不小心就把人杀了。」

不是,那个……我确实没能完全掌控自己的力量,但不至于做到那种程度。孩子们吓得缩成一团,我根本没有那种打算,他们却擅自脑补出愈来愈凶恶的暗黑精灵形象。

我现在看起来像会对孩子痛下毒手的人吗?照镜子的时候明明不觉得自己长得那么吓人耶……

「加油~~」

「嗯嗯~~」

也有人嚼着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水果,漫不经心地声援。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不、不不准杀人!如、如果杀了人,就、就就算输了!」

可能是把阿尔伯特的话当真,莎拉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她又一次挺身而出,其他人都缩在后面发抖。我不太清楚「神之子」是怎么样的存在,真的可以这样依赖她,把所有责任推给她吗?

「投降或走出这座广场就算输,造成无法痊愈的伤也算输。可以吗?」

「可、可以。」

不移开视线大概是她虚张声势的极限了。我不想吓唬这孩子,但至少得装得凶恶一点,让她身后那群人知道反省。

「话说回来……我赢的话,嗯……有什么好处吗?」

「到、到那个时候……」

其实我什么都不需要。可是,想不付出任何代价就从对方身上夺取什么,实在有失公允。希望她们能透过这次的经验学到「不该轻易对他人出手」。

「我、我就成为你的仆人!所、所以请不要对其他人出手!」

「啊,这样啊?好吧。」

事情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我反而更像坏人了。连那些躲在莎拉身后的孩子也深受感动,红着眼眶喊她的名字。

脑中闪过一个不安的念头──我赢下这场比试会不会完全被当成大坏蛋?还是别想太多吧。

「那我们就开始吧,请多指教。」

我微微鞠躬,孩子们也跟着鞠躬。果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心肠却不怎么样。

我原本还从容地观察,但看到包括莎拉在内的五人同时拿出像指挥棒的东西,急忙摆出防御架式。她们吟唱的咒语是「风刃」。

既然和双胞胎读同一所学校,本来就必须考虑她们会使用魔法的情况。尽管如此,魔法一旦命中通常会危及性命,这可不是打架时能随便动用的能力。约好的「不能杀人」又算什么?

她们是真的觉得暗黑精灵死了无所谓,还是根本想不到这个魔法会对人类造成什么影响?又或者,她们认为光靠「风刃」不可能杀死暗黑精灵?嗯,我觉得自己大概不会死,却会留下什么糟糕的体验。

必须好好教育她们。

多亏过去和伙伴们一起狩猎魔物累积的经验,我可以一边思考一边动作。缩短区区十公尺的间距花不了多久。

她们那细细咀嚼单字般的吟唱实在慢得惊人,没人会眼睁睁等对手悠哉地念完咒语。

我靠近时,有两人停止咏唱,剩下的三人还在咏唱。

面对嘴里念念有词的三人,我伸手抓住两人的衣领打断咏唱,就这样边跑边把两人丢到场外才转身。远处传来类似青蛙被压扁的声音,应该没有大碍。

最初停止咏唱的两人已经畏畏缩缩地逃出场外。我看到莎拉面前浮现小小的「风刃」。依照她的咏唱速度,应该早就施放了,但不知为何,魔法现在还停在她手边。

她咬着嘴唇,好像还在犹豫。我向前跨出一步时,她受到惊吓般地施放那道魔法。速度不快,但我闪开说不定会打到无关的人,或是那些逃出去的孩子。

于是朝迎面飞来的风刃挥下手臂。我心里有数,先前测试过自己的身体有多坚韧,那种程度的风刃不至于伤到我。大概啦。

「啊!不、不行!」

大喊的人不是我的伙伴,而是施放魔法的人。风刃击中我的手臂和身体,随即消散。

莎拉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明明什么事都没发生却哭了。或许是怕我,也可能是对他人施放魔法而心生后悔。

「……要投降吗?」

「要、要……呜、呜呜呜……对、对不起……」

不确定她是为了什么道歉,但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后悔,也知道自己闯祸了。

既然这样,我希望她别再哭了。

一个大人站在跪坐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少女面前。这幅画面实在太像犯罪现场,气氛尴尬到不行。

八、年少轻狂

莎拉停止哭泣前,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到底对十来岁的孩子做了什么啊?』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可是看到哭个不停的孩子就觉得自己错得离谱。

教育孩子是父母或老师的责任,至少不该由街上随便一个陌生大叔来执行。当然,就算大叔的灵魂寄居在女性身体里,这份罪愆的重量也不会改变。

尽管心里这么想,我姑且是「胜利者」,还是让孩子们坐在地上,自己站在她们面前。

「结束了再叫我,我去训练一下。蒙塔纳,偶尔跟我打一场吧。」

「好啊。」

目送阿尔伯特他们俩离开,我也跟孩子们一样坐在地上。这时,留下的柯琳走来我身旁坐下,掀起我的袖子触碰手臂。

「看来没受伤呢。」

「我没事,谢谢你。」

「遥也是女孩子,注意别让自己受伤喽!」

「不,我不是那种……」

「要小心喔!」

「嗯,好吧,我知道了。」

身为冒险者,受伤无可避免,但柯琳显然不满意这个回应,一直盯着我。现在更重要的是跟这些孩子好好说明。

我不是在躲避柯琳的视线,真的不是。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要先拜托一件事。我是暗黑精灵……」

其实不是很确定,就常理来讲应该是吧。

「总之,我是暗黑精灵没错,但不会无缘无故跟人作对。所以,看到我的时候请不要发动攻击。我不会要求你们热情地打招呼……」

孩子们原本很紧张,不晓得会被说什么,此时却一脸呆滞。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出她们有认真听。没有反驳,也没有摆出嘲讽的态度。

「接下来算是前辈的叮咛──不要随便挑衅不清楚底细的人。如果我真的是坏人,你们现在不可能安然无恙喔。要更珍惜自己和朋友。」

至于把莎拉推出来,让她一个人承担危险这事,我选择不提。因为这不是靠强硬说教就能解决的事。

最后还得强调一件事。我面色凝重地用严肃语气警告:

「最后,要确实遵守规则。你们应该知道风刃会对人造成致命伤吧?随便对人施放魔法非常危险。」

我的确毫发无伤,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如果当时换成阿尔伯特,这些孩子又使用魔法,我一定会立刻阻止。

咦……这么一想,我的伙伴们都没有出手帮忙呢。

不,这是另一回事。他们只是相信我身体强壮,所以没有插手,并不是随便对待我。

我轻咳一声,甩掉这个怀疑的念头。

「就这样。听懂的人可以解散了。」

我都说了「解散」,孩子们仍面面相觑,几秒后才战战兢兢地起身。难道觉得我会追究责任,突然扑上去吗?她们没有转身,而是一步一步后退,那不是在野外遇到熊的做法吗?真的不该用在一个人类身上。拜托别再这样刺伤我的心。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不该继续吓唬她们,只是安静地目送孩子们离开。自己这样的应对方式应该值得夸赞吧?

最后只剩莎拉一人留在原地。

「你也可以回去了。就算背对我,我也不会偷袭,请放心。」

即便我再次提醒,莎拉还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动作。那副悲怆的表情,让我忍不住担心她是不是又要哭了。我朝柯琳投以求助的眼神,但她只是耸耸肩、摇摇头,很明显是在说「我也不知道」。照理说,她应该比身为大叔的我更懂女孩子的心情才对……

「那个……莎拉小姐,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没办法,柯琳不出面,我只好自己来。

面对我的询问,莎拉抬起头,露出下定决心般的表情。其实她没必要那么慎重,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你、你真的……不对,暗黑精灵真的不是破坏之神的使徒吗?」

「……至少我不这么认为。要让那种说法成立,前提是得跟神有直接接触吧。哪有那么容易遇到那种存在?」

我在日本生活时,一直对神明的存在抱持怀疑。不过,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甚至能使用过去难以想像的魔法,要是真有某种超常的存在,其实也不奇怪。

但就连对我这个来自异世界的人,所谓的神也从未与我有过接触,他真的存在吗?

在宗教信仰浓厚的地方说这种话,恐怕会惹上麻烦,所以我只能放在心里。

「…………我不太确定。」

「那个……为什么会说暗黑精灵是神的使徒?」

「老师……曾经讲过这个世界的起源。据说奥拉克尔神看起来像精灵,破坏之神泽斯特则长得像暗黑精灵……」

大概是神话一类的说法吧?遗憾的是,我对这世界的起源并不熟。

如果学者都这么说,或许就是这样。可若真是如此,将暗黑精灵视为坏人的群体未免太局限。如果是专家学者下的定论,神谕教应该会更全面地防备暗黑精灵才对。

科迪和骑士们从来没有表现出那种态度,可以看出那并不是普遍的想法。

若莎拉所言属实,问题就在于,身为老师的人对孩子传授模糊的内容。

虽说如此,在神圣国雷吉翁,暗黑精灵几乎难得一见。等孩子们成长为能分辨是非的成年人,自然就能明白整个宗教没有否定暗黑精灵。

换句话说,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时候大喇喇地现身,也是我自己不好。

「这样啊……来说说我个人的情况吧。我只是和伙伴一起活动的冒险者而已。没有什么和神扯上关系的重大使命,也不想随便伤害别人……要怎么做你才会相信我呢?」

说到最后已经变成自言自语。就算没办法解开她的误会,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可是,面对一个尝试认真思考问题的少女,要是丢下一句再见转身离开,会让人觉得于心不忍。

「……我相信你。我觉得你是个温柔的人。明明我们说了过分的话,也做了过分的事,却完全没有受伤。」

她好像终于理解了。这么一来,我就能回去继续参观城镇。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让身体放松下来。如果这位勇敢的少女未来能朝正确的方向成长,我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是吗?那我……」

「所以,我也会遵守约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仆人!」

我正准备说「那我先告辞了」,她却突然丢下一颗惊人炸弹。

那位可爱的少女,带着一双澄澈发亮的眼睛,用洪亮的声音大声宣告。如此宣言响彻了整座训练场。

我完全搞不懂,年轻人真是难以理解。

「柯琳……」

我用沙哑的声音求救,柯琳的眼神闪烁,随即将脸转向一旁。

看来,就连年轻的柯琳也无法理解这孩子异想天开的提议。糟糕,真让人头痛。还有,谁来处理一下在训练场中开始骚动的人群?

我并不是在哄骗少女,肯定有什么误会。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唯一的安慰大概就是我现在不是「大叔」的模样吧。要是还维持大叔的外貌,我恐怕会被毫不留情地押走,关进牢里,直接定罪──这点根本毋庸置疑。

我再次望向柯琳,发现她的肩膀微微颤动。

难道说,她在笑……?

不,不可能。柯琳应该也在思考要怎么跟我一起跨越这个窘境吧?怀疑伙伴可是非常轻率的行为。

……只是,旁边传来像是忍不住笑出来的声音,但多半……应该只是错觉吧。

九、神之子

因为顾虑旁人的眼光,我提议换个地方,暂时搁置了「她说要当仆人、我说不需要」这种毫无意义的争执。也就是说,问题完全没有解决。

回头一看,距离半步远的莎拉,脸上浮现满意的表情,她似乎认为我接受了她的提议。

我打算跟那两个训练中的人知会一声,不过他们似乎还在忙着对练。

面对阿尔伯特气势凌厉的斩击,蒙塔纳看准他起手的瞬间移动身体,没有接招,而是选择反击。阿尔伯特没有将挥出去的木刀收回,而是凭着出色的身体能力,硬是往后跳开,拉开距离。蒙塔纳紧接着追上,再度缩短距离。

偶尔看他们的训练,最后总是这样发展。

大概是因为蒙塔纳眼力很好,阿尔伯特一旦开始动作,他便能立刻对应。

阿尔伯特即便身体失衡,也能马上接续下一个动作,因此就算对方躲过攻击,他也不会立刻遭到反击。

两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始终难分胜负。

最近我也开始看得懂他们的攻防来往了。虽然在行动上还不太俐落,但眼力确实敏锐许多,心里不免有点开心。

只是很遗憾,除了他们两人,我几乎没看过其他人的对战。所以其实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攻防策略有多高明。

两人从刚才就持续干瞪眼,谁也没出手,这也许是个好时机。

「我话都说完了喔!训练正好告一段落,现在去城里逛逛吧。」

听到我说的话,阿尔伯特放松身体,回头看向我。就在那瞬间,蒙塔纳突然行动,用木刀尖端轻轻点了一下阿尔伯特的腰侧。真的只是碰一下,称不上攻击。然而,蒙塔纳抬头看了阿尔伯特一眼后开口︰

「到此结束。」

「……喂,刚刚那算什么啊。」

「……?不是要去逛街?」

「喂!蒙塔纳,我才没输!刚刚明明是平手,平手啊!喂,你有听到吗﹗」

「要去买东西了。」

蒙塔纳完全不理会跟在后面的阿尔伯特,将木刀收好,快步跑向我们。

「不是说训练告一个段落?刚好就到我赢为止。」

「我才不承认,绝对不承认!遥,刚刚那是平手对吧?」

「咦、嗯、这个嘛……大概、应该算是吧?」

「你听到了吧!是平手!就是平手!」

「好好好。」

蒙塔纳将耳朵贴平,装作没听见。不管阿尔伯特怎么抱怨,他都置若罔闻,意外地坏心眼,看来也是个在意胜负的人。

不过,话说回来,这或许也算是蒙塔纳比过去更愿意敞开心房的证据。这么一想,倒是个让人会心一笑的画面。

走出训练场没多久,阿尔伯特瞪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莎拉,接着歪着头。的确,我还没向他们解释来龙去脉。老实说,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还跟着我们。

「这家伙干嘛跟着我们?」

「因、因为我是遥小姐的仆人啊。」

「阿尔,你可以当作没听到刚刚那句话吗?」

莎拉硬要把我尽可能想撇清的事当成事实,真希望她饶了我。阿尔伯特则在我和莎拉之间来回打量,像是在盘算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先解释一下,其实我根本没有要求她当什么仆人?

「所以,你叫莎拉对吧?既然要跟着我们,至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对喔,你说得没错。我叫莎拉·科特,十三岁,现在就读雷吉翁神学院。父母是神谕教的祭司,将来也想成为祭司。我对魔法还算擅长,也被称作『预知梦的神之子』。」

「哼~~我是阿尔伯特·卡雷吉,十六岁,五级冒险者。因为护卫委托从奥兰兹来到这里。要不是遥说她要自己上场,我本来还打算折断你们所有人的一、两根骨头。现在想想,说不定还来得及。」

阿尔伯特没有生气,只是神情平淡地说出这段话。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理所当然的权利,听得我和莎拉脸色发白,另外两名伙伴却对阿尔伯特的发言连连点头。

换句话说,要不是我出面,刚才跟他对战的那些孩子很可能落得相当惨烈的下场。

冒险者的作风一向粗鲁,可是没想到会到这种地步。虽然同样身为冒险者,我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大概才是他们所谓的「正常」反应吧,还好没有把事情交给他。

「那、那、那个,谢、谢谢您,遥小姐……」

「不、不会,好险你没事。」

莎拉声音发颤,紧紧抓住我的长袍下摆。

她会害怕也不奇怪。阿尔伯特的语气听来不像威吓,反而透出一股认真的压迫感。

「既然遥觉得这样就好,我也不计较了。不过你可不要忘了我有多火大。」

「是、是的……」

听到莎拉顺从的回答,阿尔伯特的气似乎也消了一点。他接着开口:

「话说回来,『神之子』是怎么回事?刚才其他人好像也有提到?」

「你、你不知道神之子吗?」

「你知道吗?」

阿尔伯特歪头看向我,就算他这样,我也没有答案。既然连在这个世界长大的阿尔伯特都不知道,想必是某种特殊的职业吧。我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这、这样啊。所谓的『神之子』是指不同于其他人且拥有特殊力量的人。有时候也会用来称呼魔法或战斗能力特别出色的人……据说意思是『受神眷爱的孩子』,所以才叫做神之子。」

「嗯~~我还真没听过。」

「神之子大多诞生在神圣国,这也是将有能力的人称为神之子的原因之一。在别的地方,或许有不同的称呼。」

大概就像所谓的超能力者吧。正因为是在这个国家,更确切来说是在神谕教的庇护下,才会称为神之子,在其他地方可能会有不同的名字。

在这个本来就有魔法的世界,很难想像所谓「特殊力量」又是什么。应该是魔法难以模仿的能力吧,又或者是一种不用魔素就能施展的魔法。

「我的能力是预知梦,可以在梦里看见与自己有关的未来。不过,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指定要看什么,也不算是有用的能力……另外,神之子大多都能熟练掌握魔素。」

原来如此,感觉莎拉确实比其他孩子更擅长塑造魔法。至于那是因为她自身的努力还是「神之子」的加持,我其实不确定。

当其他人都认定是那样的存在,本人自然会更努力,周围也会抱持期待,所以我总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想不优秀也难。

想着「有立场的人真辛苦呢」的时候,我注意到莎拉正盯着自己。她看起来有点紧张,好像在犹豫什么。

「怎么了吗?」

「那、那个……这次对遥小姐的态度之所以如此强硬,是因为我曾在预知梦里见过您的身影……」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挑衅吗?她到底是看见了什么样的我呢?我沉默地等她继续说。

「虽说是预知梦,我并不知道梦里的事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有些梦能记得很清楚,有些却只剩模模糊糊的印象。我想应该就跟大家说的『会成真的梦』差不多吧。」

「还真是模糊呢~~」

「是的,没错。」

听到柯琳的吐槽,莎拉用力点头。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能力不怎么靠得住。

「为了能尽量记住梦的内容,我醒来时都会记录……然后,那个……其、其实我曾梦到过一幕──遥小姐对我发动攻击。所、所以看到梦里出现的暗黑精灵让我一时慌了手脚……不过仔细想想,那时候我的视线好像更高一点,手里还拿着法杖。这是不是代表,有一天我必须和遥小姐交手呢……」

听到这里,我比刚才更能理解她了。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想像自己会攻击莎拉。如果她说的是刚刚那件事,就变成「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了。

或许在更遥远的未来,我会与神谕教对立吧?我在心里暗自发誓,今后一定要谨慎过日子,尽量避开那样的局面。

「你梦到的事情,不一定会真的发生吧?」

我会这么问是想让自己对未来安心一点,也夹带着「要是如此就好了」的心愿。

「那个……有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其实可信度并不高……」

「会不会是因为努力避开了才没有发生,或者只是还没发生呢?」

「是的。不过,我也遇过那种明明想过对策并采取行动,最后还是照着预知梦发展的情况。」

「条件很不清楚呢……」

我还在认真思考,坐在一旁的阿尔伯特却说一句「完全搞不懂」,干脆地放弃了。

莎拉或许觉得是自己说明得不好,才没办法顺利传达,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垂下肩膀。即便阿尔伯特没有那个意思,以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来说,莎拉会这么敏感也不是不能理解。

看她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我实在于心不忍,想设法帮她解围,可偏偏在这种时候,我完全不晓得该怎么开口安慰。

正当我烦恼不已时,柯琳忽然开口说「说到这个」,真不愧是她。

「莎拉,你是学院的学生对吧?那你会不会认识堤欧和雷欧呢?」

「你是指……史塔福德家的双胞胎吗?」

是那个姓氏吗?仔细想想,好像没听过他们用全名自我介绍。

「大概吧?啊,就是一对金发的双胞胎。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有点傲慢。」

「那应该没错。」

当事人听到这种介绍一定会翻脸,但那似乎有准确地传达给莎拉。看来他们在哪里都摆出那种态度。

「他们魔法很厉害……预计会跳级毕业,现在大概在参加毕业实习。」

「咦~~你很清楚耶,和他们感情很好吗?」

「啊……不是的。那两位几乎不跟别人来往,我也很少听他们开口说话……」

「对吧!他们就一副没有朋友的样子!」

兴奋插话的是阿尔伯特,虽然现在已经混熟,他一开始可是在双胞胎手里吃过不少苦头呢。莎拉先是惊讶地瞪大双眼,随后含糊地回应,勉强挤出一抹苦笑。大概是还不太了解阿尔伯特这位少年的个性,所以有点不知所措。

我可是亲眼看过他和堤欧吵吵闹闹拌嘴到深夜,知道他们早就没有隔阂。也因为这样,对我来说这是个会让人发笑的画面。

「那个……你们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啦,我们来这里的时候还是一起走的呢。真希望他们快点回来啊。」

我们和那对双胞胎约好在城里集合。阿尔伯特的心思似乎已经全飘到他们身上,很符合他的作风。

「话说回来,那对双胞胎明明也是学院的学生,却没对遥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对所有人态度都一样差。」

的确,他们一副懒得和人打交道的样子,但没有因为我是暗黑精灵就排斥我。他们的拒绝充其量只是出于过高的自尊心,或是年纪使然的反叛心理罢了。

或许还有像他们那样对暗黑精灵没有抱持敌意的学生吧。真希望有。

即使到现在,我仍不时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不友善视线。

原本我以为就跟以前一样,只是单纯的好奇,可一旦特别留意就发现有些人盯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可疑分子。而且那种视线多半来自孩子。

老实说,真的很难受。

在原本的世界里,大叔对孩子打招呼也可能被当作可疑分子。但即便如此,我也从没像现在这样,在如此负面的意义上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呢?

「那两个人……比较特别。」

「嗯~~也就是说,遥以后还是会遭到白眼或被找碴吧~~」

别用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种话啊。

在我垂头丧气地往前走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臂两侧。柯琳和蒙塔纳投来同情的眼神,替我加油打气,我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多少。

十、科迪的请求

柯琳手边的钱,足以应付在城里观光、闲逛一整天的花费,就算不接委托也没问题。只是,我们原本没打算要观光,所以事前几乎没有查过关于维斯塔这座城市的资讯。

正当我们烦恼时,莎拉主动提出要当向导。推荐的店家、餐厅、观光景点等,她一边带路,一边告诉我们城镇的区域划分。

我当然没有把她当仆人的意思,但她这么帮助我们,实在很难冷漠地对待她。最后,我干脆不提什么仆人不仆人的话题,就这样愉快地度过一天。

可能是因为莎拉在身旁,孩子们顶多只是远远看着我,不会直接说什么。不过,那些无声的视线还是让人有点疲惫。

莎拉偶尔注意到那些目光,想替我出面制止,但总是被我以「我不在意」劝阻。

毕竟,她已经和一个流言缠身的暗黑精灵同行了,要是还为我挺身而出,恐怕会动摇她在学校的立场。

这个年纪的少年少女,生活圈狭窄,反而会显得特别残酷。一点小事就可能让昨天还是朋友的人相互攻击。

我不希望这个看起来很有正义感的女孩度过一段灰暗的青春。我们的相遇方式虽然不愉快,不过我对这个叫莎拉的少女其实印象不差。

可以的话,我希望她现在就远离我,回归她原本的日常生活。然而,不知为什么,她固执地要跟着我行动。

在离开城镇之前,我是不是该使出《哭泣的赤鬼》那一招呢?不过前提是,我得有青鬼先生那样的演技才行。

「这座城里有很多在外面走动的孩子呢。现在学院是在放假吗?」

想说至少拉近一点和学生的距离,我试着问起他们的现况。表面上还得装作只是随意看着街景,完全没把那些视线放在眼里。只要我露出在意的样子,莎拉就会像只忠犬一样冲去替我理论,所以我得多加注意自己的态度。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呢?

「是的,现在正在放寒假。准备毕业的人会在这段期间外出实习,结束后再提交报告。我们在校生大概会在新年时开学。所以为了年末或新年的活动,现在有不少学生会到冒险者公会接任务赚零用钱。学院允许我们接相当于七级的委托。」

「难怪冒险者公会里小鬼那么多。」

这句话出自年纪上也还是小鬼的阿尔伯特。只是成为冒险者就摆出一副大人的架势。在社会上确实会被当作成年人,他这样的态度也不算错。

的确,光是「学院学生」这个身分,就等于有了基本的保证,能接相当七级的委托也不奇怪。之前觉得没有什么值得接的任务,大概也是因为这样吧。

天色渐暗,我们回到住宿的地方用餐。莎拉当然也一起,看来最后还得送她回家。她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打消「当我的仆人」这个念头呢?

不久后,科迪走过来,随口打了声招呼「哈啰,你们好啊」,并理所当然般地拉开椅子坐在我们旁边,顺手点了杯饮料。

接着,他注意到同桌的莎拉,露出「咦?」的表情向她攀谈:

「你是莎拉吧?就是那个预知梦的神之子。怎么会跟遥小姐她们在一起?」

「她一开始来找碴,被遥教训一顿后,成了遥的仆人。」

「喔~~原来如此啊。」

「阿尔,不要乱讲啦。科迪先生您也不要跟着说什么『原来如此』……」

因为阿尔伯特随口乱说,我只好干笑带过。

「我又没说错。」

「的确是事实,但你这样说会让听到的人误会吧。」

「那就换你来说明,避免人家误会吧。」

「嗯,其实是这样的……」

我按照顺序把今天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原本想说尽量不掺杂自己的情绪,只是单纯地如实描述,最后听起来还是像个小孩在向大人打小报告。

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想起他们在远征第一天说「有状况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商量」,于是干脆全盘托出。毕竟,就我看来,眼前的情况实在不能算正常。

「看来那个流言已经传开了啊。」

科迪用力地点点头,随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皱着眉头,显然对此事颇为不满。

「我们神谕教的存在就是为了保障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人。只要没有犯罪,任谁都能够安心生活。遥小姐,这次造成你不少麻烦,身为有职责的人,我必须正式向你致歉。」

他几乎把额头抵在桌上行礼道歉,我顿时慌了手脚。我没有要他做到这种程度,周围的视线也让我很在意。

「这、这没什么,科迪先生,您不用做到这种地步,请不要这样。」

「不行,身在这个位置,我必须顾虑对外的关系。这完全是不该发生的丑事。幸好遥小姐你脾气好,换成其他暗黑精灵遇到同样的情况,极有可能酿成大事。」

听到他说的话,我一时间无言以对。毕竟我自己其实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才会选择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科迪。

只要想到阿尔伯特差点对那些孩子下手,我就能轻易想像最糟的结果。

如果遭到挑衅的是重视名誉的暗黑精灵战士,或者恰恰相反,是没有战斗力的暗黑精灵。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有可能演变成严重的外交问题。

科迪抬起头,神情严肃地开口:

「所以,遥小姐,我想再次正式委托你们一件事。如果从明天开始,还有学生来挑衅你,或者用无礼的眼神盯着你,可否请你适度教训他们一下呢?」

「……什么?」

这根本不像正常大人会提出的建议。难道是我听错了?这大叔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没错,也就是说,我想拜托你这位暗黑精灵亲自用物理手段教训那些没礼貌的学院学生。」

就算换个说法,意思还是一样。

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反覆确认了好几次,但无论怎么问,答案始终没变。

这种提议,我这种普通大叔怎么可能随便答应?这时候,我开始怀疑科迪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内情才会出现在这里。时机实在太巧了,他连莎拉的情况都瞭若指掌。

而且,看他的态度,八成觉得被拆穿也无所谓。

再说了,他讲得好像我是暗黑精灵的代表一样,但我成为暗黑精灵也不过才半年多,根本是个新手。说真的,我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算是暗黑精灵。

就精神层面来说,我就是个日本大叔,跟现在的外貌完全相反,不如说根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要我摆出一副正统暗黑精灵的样子,以高高在上的态度四处「教育」那些孩子,怎么想都不对劲。

真正的暗黑精灵要是看到我,八成跟日本人在国外看到五颜六色寿司是一样的心情吧。虽然我满喜欢加州卷的。

不小心扯远了。

无论如何,我现在完全猜不透科迪的想法。在这种情况下,我根本不可能爽快答应。

「那种暴力行为,我不是很……」

「大部分的冒险者都喜欢这种说法呢。嗯,看来遥小姐你不是那样的人啊。」

「既然能用言语交流,我认为没有必要主动去伤害人。」

话一说出口,我像猛然回神般看向伙伴,刚刚我差点就要擅自拒绝这个委托。因为提议太过离谱,加上我对科迪心存怀疑,完全忘了先和伙伴商量。

阿尔伯特嘴里塞满食物,完全没搞懂我眼神的含意,只是一脸疑惑地歪着头。柯琳则停下手边的动作,用手指比了个小圆圈。蒙塔纳也轻轻点头。

应该是表示「照你的意思就好」,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科迪装出一副沉吟片刻的样子,笑着继续开口:

「嗯~~说得也是,撇开其他因素,你的想法确实合理。」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先尝试和那些学生沟通。如果最后还是演变成冲突场面,到时候……或许就会按照您的提议行动。这样可以吗?」

毕竟是待我们不错的委托人,我不可能完全否决他提出的请求。既然头都洗下去了,我也觉得采取一些行动会比较好。

「嗯……嗯,就这么办吧,我同意这个做法。」

科迪点了好几次头,手指缓缓地敲着桌面,垂眸思考,一边斟酌着接下来的话。

「我明天早上会送来一份神谕教署名的正式委托书。主要的委托内容是纠正那些对暗黑精灵抱持偏见的学生。重伤或杀人当然不行,但造成一些小伤是被允许的。报酬就采成果制,依照多少学生改变态度来决定。」

能够交涉到这个程度真是太好了。既然目标相同,科迪应该不会感到不快。从明天开始,我得认真在城里四处走动了。到时候……虽然有点厚脸皮,可能还得请同桌的莎拉帮忙。

我应该算有成长一点吧?过去就算遇到讨厌的事也只会点头答应。尽管进步缓慢,我肯定有所改变。

正当我这么想时,科迪手肘靠在桌上,双手交握抬起脸,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

「另外,我要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感,难道我做错什么了吗?

「能用言语沟通固然很好,但那是强者理论。因为前提是,无论对方做什么都伤不了自己。希望你把这句话当成弱者的意见铭记在心。」

「我……知道了。」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能那么从容是认定「自己不会受伤」吗?我还没办法完全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能装作懂了就随便抛在脑后的话。

「嗯。我明天早上再过来。莎拉就由我来送回家吧,反正顺路。」

等到科迪与莎拉离开旅馆,身影完全消失后,吃完饭的阿尔伯特小声地嘟囔一句:

「那个大叔到底在讲什么鬼啊?」

看来科迪的话对阿尔伯特完全没造成影响。

我这个龟毛又敏感的大叔无法像阿尔伯特那样用一句「什么鬼啊?」带过,躺到床上时,还在反覆咀嚼科迪刚才说的话。

仔细想想,光凭「语言相通」就认为可以对话,这或许就是一种傲慢的想法。

就今天的事来说,那些孩子可是一起朝我施放魔法。对一般人来说,那是足以危及性命的攻击,我这个当事人却没有当一回事。

明明有人要我的命,我最后却用说教带过,简直是伪君子。

孩子们欺负我也不是单纯的恶作剧。他们或许真的相信暗黑精灵是破坏之神的使徒,会突然暴走,威胁到自己和重要之人的性命,所以才那么提防我。

若真是如此,那就是我想得太天真。老实说,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感受到,自己就像隔着一张纸在看这个世界。

语言相通不代表能共享同样的伦理观,也不代表对方就会尊重生命。

就像在原本的世界会爆发战争一样,在这个世界,也有组织会夺去整个村落的性命。一旦牵涉到现实情势,所谓的伦理观将不复存在。

我要小心一点。

除此之外,也得想想明天该怎么跟那些孩子对话。至少我和这里的孩子还有对话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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