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公会〉-章节
一、登记
冒险者公会里聚集了很多人。
包括冒险者、委托人,以及公会职员。由于这里设有食堂、贩售日常用品的商店,还有专供冒险者使用的平价旅馆,整体气氛十分热闹。建筑物横向延伸,后方则设有一大片训练场。
这全要归功于奥兰兹「大型商业都市」的定位,以及这个国家大力推动冒险者活动的政策。根据城市规模与国家方针,各地公会的设施内容也会有所增减。
其实不存在所谓的冒险者资格。
如果被查到犯罪纪录就会受罚,但在登记阶段不会逐一详查。遭到通缉的大人物当然另当别论,可是逐一审查的成本太高,公会不会多费工夫。
只要填上姓名与年龄,再缴交低廉的注册费就能正式成为冒险者。
在这里,需要支付的费用只有制作识别证的工本费,相当于冒险者的身分证明。节省几顿餐费就能凑出这笔费用。
冒险者之所以广开大门,自有其原因。这项职业本身也具备万事通的功能。尤其在六级以下的冒险者里,有些人完全不打算进行战斗。靠着脚踏实地做粗活来赚取日薪,或是有办法传授知识的人常常被归类在这一层级。总之,在某些情况下,冒险者这个头衔其实跟临时工没两样。
冒险者公会也经常与商业公会合作。冒险者的阶级愈高愈值得信任。既不用调查背景,又能轻松获得劳动力,当然没理由错过这样的合作机会。
不过,冒险者中最受瞩目的,依然是那些走出城镇、在外战斗的人。许多人对那些冒险故事与传说心生向往,立志成为冒险者。这些年轻人通常会先接下公会的委托,稳扎稳打地提升等级,之后才会踏出城镇外的世界。
公会设有多处柜台。登记、委托、回报等流程都是在柜台进行。
其中一处柜台前,现在站了一名显眼的女性。小麦色的皮肤和细长的耳朵,银白色的长发亮丽夺目。那人容貌出众,衣着奇特,还与镇上小有名气的二级冒险者站在一起。
◆
语言能力似乎已经被植入脑中,识字或书写都不成问题。虽然很方便,但一想到脑中的语言区域可能被动了手脚,我还是心里毛毛的。
填完姓名,我的视线停留在「年龄与性别」栏位,握笔的手也暂时停下。原本想圈「男性」,但又不想让柜台小姐为难,最后还是选择了「女性」。
年龄是四十三,不过这是我原本身体的年龄。若照实填写,柜台小姐可能会觉得困扰。
我稍作犹豫,然后询问这位留着鲍伯头的可爱小姐:
「那个,您觉得我看起来像几岁呢?」
话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根本是喝酒时缠着部下不放的麻烦主管会做出的举动──强迫对自己毫无兴趣的对象玩猜年龄游戏。简直无聊透顶。柜台小姐一脸困惑,我赶紧移开视线。
「这个人失忆了,所以不知道自己几岁。」
「啊,原来如此,请稍等一下。」
拉尔夫青年帮忙打圆场。
柜台小姐似乎理解了我提问的原因,转身取出一本书。
她先用指尖滑过目录,接着翻开书页,一行一行地阅读。然后,她抬起头仔细端详我的脸,随即「啪」地阖上书本。
「据说暗黑精灵这个种族在成年后会佩戴耳扣。您身上没有这个配饰,应该还未成年。他们十八岁才算成年……所以,填写低于十八的岁数应该比较保险吧?」
好机灵的柜台小姐。我在心里如此赞许。长相可爱,连这种突发状况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像她这样的人,将来一定能在组织里步步高升吧。和我这种只能完成交办事项的类型完全相反。我采纳了她的建议,在栏位上填了「十七岁」后递出表格。注册费当然是由拉尔夫青年一并付清。
又让年纪小的人帮忙出钱了。话虽如此,我现在身无分文,这也没办法。
「识别证会在傍晚制作完成,届时请您再过来一趟。今天有专为新手冒险者举办的课程,如果没有其他安排,也很推荐您参加。」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无微不至吧。
我询问了详细资讯,课程预计在午后举行。听说我想利用空档时间预习,她告诉我可以自由使用资料室。冒险者这个名称充满杀气,我以为人与人的相处上会很冷淡,结果对方非常亲切,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既然之后没有预定行程,总让拉尔夫青年陪着我也不是办法。我朝身边的拉尔夫青年微微点头,表示接下来想单独行动。
「拉尔夫先生,这几天真的很感谢您。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公会里。您应该也有自己的事,请自由安排剩下的时间吧。」
「我只是单纯想跟你待在一起喔。」
拉尔夫青年有些依依不舍地回应。但对他来说,继续陪在我身边应该没什么好处。而且他刚才说了喜欢我之类的话,或许需要一点时间冷静。
拉尔夫青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慢慢迈开步伐,同时丢下一句话。
「我预约了一星期的住宿,事情办完就回去吧。」
「啊,那个……」
我原本打算在金钱入帐前先在街头将就几天,但还来不及开口,拉尔夫青年就灵巧地穿越人群,离开公会。就算想追上去,我也没有像他那样敏捷的身手,能在人群中穿梭。
又让他巧妙地卖了一个人情。我认命地抓了抓头,转身走向柜台小姐先前提到的资料室。
二、起始之日
从外面看来占地不小的资料室,其实比想像中还要狭窄。入口的木牌上写着「资料室兼保管库」。那位坐在柜台后方、看起来有点严肃的男子身后大概就是保管库。也就是说,这个空间的一大部分应该都属于那一区。
我环顾四周,发现资料室里只有我跟那名男子,于是在入口处犹豫了一下。这时,他看了过来。见我轻轻点头致意,对方居然也点头回应,接着彷佛失去兴趣般地将视线移回眼前的书本。这个人若是在心底盘算什么坏主意,或许会让人觉得难以应付。不过眼下看来,他只是一个认真的人。
我沿着书架慢慢走动,一面观察书背上的书名。最后挑了两本书。
我把书放在桌面坐下,打开了《连笨蛋都懂的金钱计算》。这个书名充满挑衅意味,大概具备十足的自信吧。实际上,内容的确浅显易懂。
这个世界的货币分为两种。一种由商业公会发行,另一种则由各国政府发行。冒险者大多跨国行动,基本上都使用商业货币。不过因为要顾及各国政府的面子,商业公会让自己发行的货币在价值上略低于各国的官方货币。
以中央有孔的铜钱为最小单位,采十进位系统,再往上是铜币、银币、金币。高于这些金额通常以票据形式处理。据说有些国家会发行金币以上的货币,但那种货币非常罕见,一般人根本用不到。这么一想也就不足为奇。
基本上,几枚铜钱就能购买路边摊的食物。之前受摊位飘来的香味吸引时,我对上头标示的价格有印象。换算起来,一枚铜钱相当于一百日圆。
我把重要的资讯记到笔记本,阖上书本推到一边,接着打开第二本书。书名是《这么做你也能成为魔法使》。我翻开书本,想了解魔法的基本规则。内页竟然用可爱的插图来辅助解说,看起来就像绘本。
这或许是给小孩看的书,我不抱期待地继续翻阅。粗略看完后,我发现内容简单易懂,正好把我想知道的资讯整理得清清楚楚。
书末还连同作者的名字附上一段话:
『「三连魔导师」吉尔·斯普林着。愿所有使用魔法之人都能收获荣耀与未来。』
撰写这本书的目的大概是要培育魔法使并提升其社会地位吧。
翻过一页又一页,内心竟悄悄涌现一股悸动。这可不妙。
长大成人后,人们很难再毫无保留地依循梦想与希望行动。因为早就过了即使失败也能得到原谅的年纪。
我阖上书本,闭上双眼,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那股隐约的不安仍未散去,不过,这大概是因为我还没习惯这个世界。等哪天能真正站稳脚跟,这种感觉应该会慢慢消失。
这时,钟声突然响起。课程快要开始了。
我急忙把笔记本塞进口袋,将书本归位。
离开资料室时,我像先前进来时那样向柜台男子点头致意,他也点头回应。这人还真有礼貌。我边想边加快脚步走向走廊深处。
公会内部十分宽敞。不过我事先确认过地点,课程举行的研习室离这里不远,应该不至于迟到。我笔直地前进,在转角处发现一间看似目的地的房间,然后悄悄把手搭上门把。
我缓缓地拉开大门,探头观察,里面空无一人。因为没有迟到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开始担心是否走错房间。我再次确认门牌上写着「研习室」,这才踏进房间,轻轻关上门。
房间后方堆着几组单人桌椅,让人想起学校的教室。我搬出一组桌椅,面朝应该是正前方的方向摆好。打开笔记本,开始复习刚才学到的内容。只要坐在这里等,讲师和其他新手冒险者应该会陆续出现。
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却迟迟不见人影,这使我愈来愈焦躁。我已经两度到走廊上张望,可是直至目前,一点收获都没有。
坐立难安地等了十几分钟,被我一直盯着的那扇门终于发出「喀嚓」声,我总算放心了。
娇小的身影走进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头上的耳朵,还有随着步伐摇晃的蓬松尾巴。外型可爱的少年留着一头与耳朵、尾巴同样色系的黄绿色短发,还有一双色调略深的圆滚滚大眼睛。他左侧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右侧却不知为何系着一把铁锤。身上的衣服似乎不太合身,袖口松松垮垮地下垂,几乎盖住手掌。
他应该是所谓的「兽人」吧?昨天我听拉尔夫青年提过这个种族。
少年走到教室后方搬了一组桌椅,跟我隔着一小段距离摆好。搬动时,他左侧宽大的袖子不时撞上桌椅,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看来,那宽松的袖口似乎设计成口袋。
兽人少年将手伸入袖口翻找,取出几颗漂亮的石头排在桌上,认真地一一比对。他似乎相当我行我素,完全不在意我的目光。虽然有点好奇,但这样盯着别人很没礼貌。我只好将视线移回笔记本,努力不去注意隔壁的动静。
不久后,隔壁传来「喀喀」的声响,我忍不住再度望向少年。他不知何时拿出一把凿子,开始在桌上雕石头。就算只想打发时间,这些流程未免太讲究了吧。这里真的是研习室吗?我开始怀疑可能是工作室。
然而,想起那块经我反覆确认的门牌,我又否定了这个猜测。
又等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吵闹的声音。接着,门被「砰」地打开。一对男女边交谈边走进研习室。他们看起来比兽人少年年长一点。
「真的没走错吗?」
「放心啦。你看,后面不是有一堆桌椅?」
男生搬来两张桌子,女生搬来两张椅子,两人将桌椅摆在我旁边。夹在兽人少年和这对男女中间,只有我是大叔。如果这是黑白棋,说不定还能因为被包围而翻面变成年轻人。这么想着,我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外貌已经够年轻了。
房间顿时变得热闹。只是多了几个爱讲话的年轻人,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少年一头棕发,腰间挂着佩剑。少女打扮轻便,将红棕色头发绑成丸子头。两人看起来都很活泼,浑身流露出「新手冒险者」的氛围。根据我偷偷听来的对话内容,他们也是来上课的。看来没走错房间,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次难得没迷路,顺利找到了呢。」
「我又不是每次都迷路,你才是吧。」
「偶尔会迷路就算路痴了吧?」
「吵死了!如果交给柯琳你带路一定到不了。绝对是我比较可靠。」
「我还有很多专长呀,没差啦~~」
两人交谈的同时也在偷偷观察我和兽人少年。看样子,他们似乎在寻找搭话的时机。或许是出于某些顾虑而没有马上行动。确实,兽人少年带着一种独特的气场,有点与众不同。
不久后,谈话声逐渐变小,但好像不是因为失去兴趣。耳边还隐约传来他们低声说着「很少见耶」、「是新手吗?」之类的话。
我本来就不擅长社交,一时之间也找不到适合的开场白。况且,我的实际年龄已经接近四十五,要我主动和年轻人搭话实在有难度。如果事后还被私下议论,心里恐怕会留下难以愈合的伤疤。
听见有人说「暗黑精灵?」时,我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结果与那对神情激动的男女对上眼。看来他们一直边聊边偷偷观察我。终于对上视线,他们大概觉得时机成熟了,少女起身离开座位。如果是少年来搭话,说不定还不会演变成什么奇怪的场面。如此心想的同时,房门被打开,一名状似讲师的女性走进房间。
讲师走到我们面前,双手扠腰,挺胸站直身体。年纪大概稍长于在场的年轻人。
我今天早上好像见过这个人。不对,应该说被这个人盯着看。
「四个人都到齐了呢……啊!」
听见眼前的蓝发少女「啊」了一声,我确定对方也想起来了。
她就是我今早在旅馆做出暴露行为时,刚好待在大厅的蓝发少女。看来她就是这次课程的讲师。
三、邀请
四目相对感觉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于是我紧盯桌面,细数上头的刮痕。
这位名为「艾莉·希特史坦」的少女似乎是三级冒险者,公会这次委托她担任讲师。感觉她好像想说什么,但我依然低着头,没有屈服于那股威压。她最后放弃似的叹了口气,开始上课。
她讲述的内容包括「冒险者应该具备的心态」、「委托的分类」,以及「这个世界上各种居民的基础知识」。
人类、兽人族、矮人族、小人族,还有精灵族,基本上都被归类为「人」。大家普遍认为这些种族能互相扶持、和平共存。
相对的,哥布林、吸血鬼、巨人族,还有人鱼族、蜥蜴人等则通称「破坏者(Ruins)」,被视为敌对种族。据说他们普遍具有攻击性与破坏性,甚至曾在远古时期与人类阵营间爆发足以将世界一分为二的大战。即使到了现在,我身处的这片北方大陆上依然存在「破坏者」横行的区域。
举例来说,辽阔的北方大陆上有个由巨人族建立的国家──「迪格兰德」。从奥兰兹出发向东,穿越茂密的森林就会抵达传闻中「破坏者」之间仍持续争斗、名为「混沌领地」的区域。
不过,冒险者要对付的敌人不只这些。还有野生动物、变异暴走的魔物、死后仍会袭击人类的死灵等。只要踏出城镇一步,甚至可能在险地或山道里碰见盘据其中的盗贼。
简单来说──这个世界危险得要命。
我开始思考今后的生活方针。身为低阶冒险者,我应该先从简单的劳动任务做起,慢慢累积诚信,再转行从事以动脑为主的工作。
冒险者的工作可以大致分为四种:劳动、探索、护卫、讨伐。想以「升上更高等级」为目标就必须接下伴随风险的委托。但若不追求升级,只在城镇里从事劳动任务便足以维持基本生活。
在奇幻世界里冒险令人向往。然而,其中当然潜藏着危险。对我这种长年生活在安全国度的人来说,「暴力」是难以理解的概念。不论是动手攻击,还是遭人殴打,光是想像就觉得害怕。
好一段时间,我只是默默盯着笔记本,想像自己在这个世界中生活的模样。剑与魔法,形形色色的种族,还有冒险故事。
我静静闭上双眼,「啪」地阖上笔记本,将心中那股热血雀跃的少年情怀一并封印。
若要以冒险者身分正式展开活动,我的个性实在太胆小。万一不小心失败,没人会帮我收拾残局。总之,我必须去寻找稳定且不必勉强自己的生存之道。不,非得这么做不可。毕竟,我一路都是这样撑过来的。
课程结束了。就算来到这个世界,我也会像在日本时一样,选择那种默默忍耐、脚踏实地的生活。那大概是最适合我的生存方式。
我必须压下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察觉风险就该立刻转身逃离。起身的同时,我也告诉自己:身为成熟的大人就该活得聪明一点。要还清积欠拉尔夫青年的款项,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但这也没办法。只要好好说明,请他让我延后偿还就好吧。
我一心只有这些现实层面的问题。准备离开房间时,背后传来呼喊声。
「那个,等一下!可以听我们说几句话吗?」
是那对在课程开始前就一直观察时机的两人组──里面的少女。她身后的少年正在向另一名兽人少年搭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站得笔直,回过头歪着脖子询问。也许是因为对方是年轻女性,再加上我心情低落,语气有点冷淡。我不禁在内心反省,若是能亲切一点就好了。可惜我本来就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兽人少年依然留在座位上,只把头转过去,默默凝视那位少年。尽管我们的反应都颇为冷淡,两人却丝毫没有退缩,而是嘎吱嘎吱地移动桌子,将四张桌子拼在一起,围成圆圈。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如此心想时,少年拍了下桌面,并开口说道:
「我们可是同期耶!听说一起报到的情况并不常见喔!」
「对呀对呀,所以~~我们来增进彼此的感情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关于是否要接受这个邀约,我思考了一下。一方面是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孩子聊天。另一方面,我其实想尽快离开这里,开始物色今后的工作。
话虽如此,人家难得主动开口,直接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
椅子上的两人投来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看着他们的反应,总觉得内心稍微变得平静。
反正早几分钟离开也不能改变什么。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多认识一些人应该也很重要吧。
我拉开椅子坐下,挺直背脊,双手放在膝上。跟年轻人说话是不是应该放松一点呢?等我坐下,那位桌子被搬走的兽人少年也拖着椅子走过来。看来他也决定参与这场谈话。
(插图007)
「你们也太冷淡了吧~~」
少年嘟起嘴,毫不掩饰地吐出不满,但也没露出恼怒的神情。大概是心直口快的类型。他很快切换表情,露出开朗的笑容继续说道:
「我叫阿尔伯特·卡雷吉,十四岁!老爸以前是冒险者,一直是我的憧憬!我可是有好好锻炼,实力也不差喔!」
少年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剑鞘。剑鞘上没有华丽的装饰,具备年代感,或许是从曾为冒险者的父亲那里继承的。上面一点脏污都没有,一看就知道少年很珍惜这把剑。这孩子比我想像中更认真,说不定很细心呢。
「我是柯琳,跟阿尔伯特同年。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孽缘。放这家伙一个人出门,他可能很快就死了,所以我决定跟他一起成为冒险者。」
听完柯琳的自我介绍,阿尔伯特立刻开始抱怨「我又没有拜托你……」,随后一起转向我们。两人整齐划一的动作让我和旁边的兽人少年微微后退。面对他们闪闪发亮的期待眼神,我和兽人少年交换视线。彼此都没有开口,但当下的眼神交会清楚传达出同一则讯息:『你先说。』
既然现在「丧失记忆」,我就必须说得合情合理、前后一致。还在构思自我介绍的内容时,兽人少年抢先开口:
「……我叫蒙塔纳·玛尔托,是矮人铁匠的儿子。我用短剑战斗。」
语气略显生硬。与其说不擅长说话,不如说,他更像说话前会斟酌字句的类型。不过,那双眼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期待,倒是完全展现了一名怀抱梦想的准冒险者应有的纯真。
这么一来,在场眼神最死气沉沉的人就是我了。虽然不擅长压轴发言,但既然都轮到了也没办法。早知道就别那么扭捏,快点说完就好了……我在心里嘀咕。但事已至此,总不能默默离场,于是放弃挣扎般地开口:
「我叫遥·山岸。呃……那个……我不太擅长……引起争端之类的事情。」
我在脑中回味刚才说出口的话,一边思忖自己的精神年龄应该最年长,自我介绍偏偏最没重点、最没条理。
「哦~~那我就叫你遥啦,叫我阿尔就好!」
「我也要叫你遥~~!」
我还一脸茫然,搞不懂距离怎么一下拉近时,话题已经顺势往前推进。年轻人果然充满活力。我现在这副身体应该也很年轻,但大概是因为里面住着一个大叔,实在跟不上他们这股干劲。
即便如此,和他们待在一起很舒服,我好像也跟着变年轻了。
偷偷瞥向旁边,蒙塔纳有点出神地看着我。
刚才回应那两人时,他也像这样直直盯着我。为什么呢?感觉快被盯出一个洞了。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难道有不小心惹到他吗?
老实说,我本来就不习惯被人盯着看。可以的话希望能面对面交谈。我垂下视线安静地坐着。这时,阿尔伯特探身靠过来,开口询问:
「对了,蒙塔纳的父亲是矮人族吧?」
「嗯。」
「但你是兽人族吧?」
「没错。」
「为什么啊?」
这个问题相当直接,毫不避讳地提起人家的私事。我立刻看向蒙塔纳,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如果他露出困扰的表情,我原本打算帮忙转移话题。但多管闲事反而扫兴,所以我决定先静观其变。
「我以前被一只大鸟抓走,后来被矮人族的父亲捡回家。成为冒险者后,我想去找亲生父母,还想到处走走看看。」
他似乎不介意提起出生背景的话题。养父母应该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人吧,所以他才能如此坦然地看待「没有血缘」这件事。
想着想着,心中流过一股暖意。听蒙塔纳这么说,阿尔伯特与柯琳相视一笑。我不是要怀疑两个年轻人,但他们似乎想到了什么鬼点子。
「唉唉唉,既然这样,要不要跟我们组队?一起去各种地方冒险吧!」
蒙塔纳把尾巴放上膝盖,抚弄蓬松的毛发,先抬头看向天花板,又依序望向自己以外的三人。他沉思了一会儿,最后简单回应:
「嗯,好喔。」
这下可不妙。
这场聚会不只是单纯的交流会,它有明确的目标,也就是邀请我们俩加入他们的队伍。
我原本打算在镇上接工作,慢慢偿还跟拉尔夫青年借的钱,之后找个当地的商家就职,过上平稳的生活。应该说,我一直认为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
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又悄悄浮上心头。
不是遇到麻烦时的焦躁,更像是在期待某段精彩故事的后续,又或是在观赏热血战斗场面时,心头悄然涌现的悸动。
「遥也会一起来冒险吧?」
「咦?啊……我吗?」
「看你没带武器,难道会用魔法吗?」
「好像会……等等,可是我打算留在镇上做劳动工作……」
「哇,真的会用魔法吗!太好了,魔法使很稀有呢!」
看着柯琳兴奋地喊着「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由得语塞。明明还没答应,话题却自顾自地延续下去。光想像怎么在这种气氛下拒绝,胸口和胃部周边便隐隐作痛。我悄悄按住胸口下方的位置。
我的魔法到底程度如何?魔法使用者平均到什么程度?我通通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贸然答应实在太草率了,我不想给人添麻烦。
「可以让我考虑一晚吗?」
最终,我说出口的答案不是拒绝。我不是在思考该怎么拒绝,而是担心加入后可能给人添麻烦。光凭这点就表示我的思考方向已经改变。我自己其实有隐约察觉,却选择视而不见,继续顺应这个想法说下去。
「我会积极考虑的。」
说完便匆匆离开房间。来到走廊后,我陷入深思,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
任凭这股悸动行动真的没问题吗?当然不行。
我还能回头。只要现在开始好好思考,再做出决定就行。没问题的,毕竟还有时间。
四、观察与实验
我人在公会。说精神抖擞或许有点夸张,但的确脚步轻快地走向训练场。就算脑中的想法未经梳理,明天依旧会照常到来。既然如此,我应该一边思考,一边完成眼前的事情。
训练场方向传来木剑碰撞的声响,还有咒语的吟唱声。
穿过走廊就能将训练场一览无遗。在晴朗的天空下,冒险者们各自进行训练。我走向魔法使聚集的区域。
射向靶心的魔法,全是出自《这么做你也能成为魔法使》一书中介绍的基本咒文。因为大家都大声朗诵咒语,连我这个魔法知识薄弱的人也能清楚分辨他们使用的魔法。
每个人都很有自信,就像在刻意展示自己的实力。他们或许跟我一样,来这里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能力,等着被邀请入队。
我一边观察他们施展的魔法,一边在脑中模拟施法步骤。
吟唱咒语,将树枝的前端对准靶心。从尖端射出的魔法笔直飞向目标。
连续施展魔法后,大部分魔法使会稍作休息。有人眉头深锁,有人按着额头。我大概推测出不造成负担的情况下,常人平均能施展的次数。
根据《这么做你也能成为魔法使》的记载,长时间连续施放魔法会引发头痛。即使症状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会恢复。但若在突破极限的状况下强行施放,施法者可能当场失去意识。这种因为连续使用魔法所引发的头痛,一般称为「魔素晕」。
据说,造成这种头痛的原因有二。一是注意力过度集中,二是魔素通过大脑时对神经造成负担。一个人能连续施放几次魔法与天赋有关,但也能透过训练逐步提升。就像剑士们每天持续挥剑,魔法使也必须像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锻炼。
取代刚刚退下休息的魔法使,我站到靶子前。
依照脑中的模拟练习,一一完成施法步骤。
「……火之箭啊,诞生、变尖、飞翔、刺入、绽放吧。朝我手指的方向──」
无论是吟唱咒语、在众人面前练习魔法,还是那股缓慢聚集在指尖、隐约能感知的微弱能量,这一切都让我的情绪高涨,心跳也渐渐加速。
集中于指尖的力量,最终清晰地化为一支火之箭。
那团火焰明明具备热能,却没有灼伤我的指尖,只是静止不动。我紧张地吞口水,朝那支停滞的火之箭下达指令:
「去吧,火之箭!」
火之箭以无异于普通箭矢的速度从我的指尖射出。笔直飞出并命中靶心的瞬间,伴随一道小小的爆炸声,整个靶子被包裹在火焰之中。
心脏怦通作响,脑袋一阵发热,全身涌现如起鸡皮疙瘩似的兴奋感。我发现自己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忙收起表情。
对于自己能使用魔法一事,我已经兴奋到不像个大人了。
接着,我连续施放风刃、水弹、石弹。实在太开心了,简直停不下来。
活了四十几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兴奋。
一如我脑中的画面,每一个魔法都确实地飞向目标。我甚至开始思考,或许依靠想像力就能使出更多种魔法。但我不想太招摇。
我压下这股冲动,环顾四周想找参考对象。可惜的是,没有人在使用陌生的魔法。
至于我原本担心的「魔素晕」,目前没有要出现的迹象。
如果真的想以魔法使的身分生活,我必须先掌握自己的极限。于是,我决定继续释放魔法。
施放了十发、二十发、甚至五十发魔法,我依然没有出现「魔素晕」的征兆。
沉浸其中时毫无知觉,但我突然觉得不对劲并转头观察周边时,才发现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一想到自己像个孩子般兴奋不已的模样被看见,羞愧感立刻涌上心头。我故作镇定地迅速离开现场,像在逃避什么似的混入围观人群。
总之,能连续施放五十次魔法应该不至于拖后腿吧。我心不在焉地观察其他冒险者的训练情景,发现大家施放几次魔法后都会稍作休息。也有人因为超出负荷而抱着头,蹲坐在原地。
我垂下视线,漫无目的地思考魔法的弱点。
观摩其他冒险者的练习,我发现魔法从手中或魔杖释出时,未必能准确命中目标。举例来说,就像打棒球时的投球动作。愈用力投球,命中率反而会下降。速度再快,打不中目标还是徒劳。但太过缓慢只能击中静止不动的标的。
老练的魔法使大概就是靠训练来弥补这些缺点吧。
我想起自己第一次施展的魔法。
视线所及之处,突然窜出火焰──那种类型的魔法不讲求精准度。不晓得既存的魔法中是否具备相似的类型。还没搞清楚前,我不打算轻易使用。但到了紧要关头,它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我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结果在训练场角落发现一名咬着三明治的冒险者。原来早就过了中午。发觉自己还没吃午餐的瞬间,饥饿感立刻袭来。太专注于学习新事物,我竟然连吃饭都忘了。真像个孩子呢。
既然确定自己能顺利使用魔法,也察觉到其他冒险者投来的视线,我最好在别人主动搭话前离开训练场。于是我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转身走向训练场的出口。
回到旅馆后,有人会帮忙准备餐点吗?
说起来,我其实不清楚那家旅馆的价位。最好尽早搬出来,找间更便宜的旅馆。不过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我连这点都做不到。真希望能赶快赚到钱,过上稳定的生活。如果碰见拉尔夫青年,我再来跟他商量看看能否换一间便宜的旅馆。
弯过转角,正要前往公会大门时,一名女性突然挡在我面前。她身着魔法使长袍,一头蓝色长发。
「我等你很久了,有点事想商量。」
今天担任讲师的艾莉小姐双脚与肩同宽,抬头看着我。
特地在这里堵人的高阶冒险者。难不成,她要追究我今天早上类似暴露狂的行径吗?还没当上冒险者,职业就变成罪犯。这未免太惨了。该怎么解释才能得到原谅呢……脑袋快速运转,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
「那我们走吧。」
不等我回话,艾莉小姐迳自迈开步伐。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要是她没发现我,直接走掉该有多好……
艾莉小姐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转头笑了。这是叫我别那么拘谨,还是那种「你已经逃不掉了,乖乖认命吧」的从容笑容?
「你发什么呆呢?我不是说有事要商量吗?我请你吃饭,快跟上来。」
感觉要被带去刑场,但至少吃得到饭。为了避免让这顿饭变成「最后的晚餐」,我得谨言慎行。我不是真的败给食欲,但还是在脑中盘算该怎么解释,一边默默地跟上艾莉小姐。
五、忠告
「坐吧,有什么忌口吗?」
「应该没有。」
「什么叫应该啦。唉,算了。」
在日本的时候,我没有特别讨厌的食物,也没有对食物过敏,但这边可能不一样。脑中闪过这个想法,我才会下意识用了「应该」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结果似乎多此一举。到底是考虑太多,还是根本没想清楚,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人来人往的店里,艾莉小姐的动作熟练。先到角落拿了水壶和两个杯子放到桌上,接着和一位像店员的人说了几句才回到座位。
「让你久等了~~」
她将淡紫色的液体倒进两个杯子,在对面坐下。从头到尾,她都没有透出咄咄逼人的气息,说不定单纯想请新手吃顿饭。
喝了一口那杯饮料润喉,她带着平静的表情问道:
「你早上也在我住的那间旅馆吧?」
避无可避。
「啊……是的。」
听到我没什么精神的回应,她皱起眉头。我现在就像等待审判的罪人,哪里还能挤出活力?艾莉小姐没有特别严肃,但在我眼里,她简直是资深的检察官,甚至是法官。我只能低着头,在没有辩护律师的情况下静静等待判决。
「什、什么嘛!搞得好像我在欺负新手。你平常就这样讲话吗?」
「咦?不、不是的。」
「那就别再摆出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啦……」
「好的,抱歉。」
我连忙小声道歉,偷偷观察她的表情。艾莉小姐有点无奈,但似乎拿我没辙。
「我真的不是要欺负你啦!刚好看到你早上跟拉尔夫那家伙一起出门,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们是什么关系。」
如她所言,艾莉小姐的确没有生气,也不打算责备我。
原来艾莉小姐认识拉尔夫青年啊。拉尔夫青年感觉是很受欢迎的类型……我难道不小心妨碍人家的恋情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得赶快解释清楚呢。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是他好心带我来城镇,还顺道照顾了我。仅此而已。单纯是他好心帮忙,对,他人很好,真的很亲切。」
我刻意强调他很亲切,就是想表达「除了这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感情」。两天前才来到异世界,我可不想被卷入什么狗血的爱恨纠葛。
「嗯~~那就好。那家伙啊,异性缘很糟,有时候还会因为男女关系惹出麻烦。我担心你是不是被他威胁或是利用,所以才主动搭话。再说,你一身奇怪的打扮,还几乎裸着上身跑到大厅,这样的家伙又跑来上课,我能不在意吗?那家旅馆也不是给新手冒险者住的地方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暗黑精灵耶,总之很稀奇啦。」
谈话途中,店员就端着面包和香肠上桌。艾莉小姐的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示意店员将餐点放下。我们面前的餐盘边缘还附上切得细碎的腌黄瓜,散发出促进食欲的香气。
虽然不该因为旁人的话对拉尔夫青年改观,但我心里确实有些想法。稍早那种近似告白的话会不会只是他随口的搭讪?就算是这样,他对我也太亲切了。
如果得知这副身体里住着一个大叔,他会怎么想呢?八成会觉得恶心吧。就算我试着解释,他大概也不会相信。但我不想被当成精神失常的人,这种事还是放在心里吧。这次就当作他真的只是出于善意帮助我,我也得帮他美言几句。不管他内心怎么想,受到帮助这件事总归是事实。
「真的是单纯受到帮忙。他甚至还借我钱。我现在想尽快找份工作来偿还这笔人情。」
「这样啊~~那你最好赶快搬出那家旅馆,那里超贵的。基本上是像我这种等级的冒险者才会住的地方喔。」
「三级冒险者吗……那我确实该尽快搬走。不过他说已经预付了一周的房钱,我打算下次见到他再谈谈这件事。」
想到三级冒险者的收入,我就不得不承认,那家旅馆实在太奢侈了。拉尔夫青年是冒险者中数一数二的菁英,收入应该相当可观。那种地方怎么看都不是我这种新手冒险者该长住的地方。
我不喜欢欠人情,尽管没有和他人比较过,但我大概比一般人更在意这种事。一想到自己欠了什么,我会对任何事情都抱持罪恶感。遇到有趣的事物、吃到美味的食物时,心里总会浮现「我现在有资格做这些事吗?」的想法,胸口彷佛被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无视他人的善意不太好,但一直仰赖别人的帮助实在不利于身心健康。
「那我帮你取消住宿,把钱还给那家伙如何?这样你就能搬来公会宿舍吧?还有啊,如果你不想欠那家伙钱,我这边也能代垫开销喔。」
说完,艾莉小姐吐出一口气,靠上椅背。她又抿了一口杯中的饮料润喉,接着补上一句:「当然,前提是你不会觉得为难啦。」
事情发展至此,我反而不懂艾莉小姐为什么这么友善。可能是无法掌握我们之间的立场和权力关系,我连要揣测她的动机都觉得困难。再说,她刚才的提案,说穿了只是换个债主,并没有解决根本的问题。
想破头也得不出答案,干脆直接问清楚吧。毕竟在这个世界,我的经验与知识都远远不足,必须搜集更多能用来判断的情报。
「非常感谢您的好意,不过……我其实很好奇,艾莉小姐为什么这么关心我呢?」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我现在待的队伍几乎全是女生,再加上我有个朋友以前被那家伙弄哭。还有,这次碰巧由我负责你的课程,我自己也觉得挺有缘分的。早上的事吓了我一跳,印象自然会特别深刻嘛。」
听她提起早上的事情,我忍不住缩起肩膀,再次垂下头。
「哎呀~~我不是在责怪你啦。总之,我真的没有其他企图,你就当作上课附送的奖励吧。」
她挥了挥手,彷佛在说「这话题就说到这里」,一边笨拙地将面包撕成两半,再把香肠和腌黄瓜塞进去。因为撕得不太整齐,她几乎是强行用塞的,动作也变得粗鲁。她把某种酱料淋在有点失败的成品上,又急忙捡起掉落的腌黄瓜送进嘴里。明明长相清秀,行为举止却相当豪放。这或许才是所谓的冒险者风格吧。
「原来如此……造成麻烦真不好意思,但我想拜托您帮忙办理退房。还有,我希望能找个机会正式跟拉尔夫先生谈谈金钱的事。如果您哪天在街上遇见他,能否帮忙转告我正在找他呢?我还不太熟悉这座城镇,实在没什么信心能靠自己找到人。」
眼下,我想尽量减少接下来可能增加的债务。光是能省下今天以后的住宿费,积欠的金额应该能大幅降低。
她嘴里塞满面包,默默听我说话。鼓起的双颊就像一只松鼠,真可爱。她原本打算开口回应,还用手遮住嘴巴,但随即放弃说话,改用手指比出OK,表示同意。艾莉小姐拿起杯子,用饮料冲掉口中的食物残渣,然后露出笑容。
「那就这么决定喽。能趁这次机会整整那家伙,我已经很满足了。好了,这话题结束,换你说说自己的事吧。为什么想当冒险者之类的。」
我本就不擅长与女性交谈,但既然接受她的帮助,我不可能道谢后就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那间旅馆才待了一天,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或许有感兴趣的话题。
开口前,我端起杯子大口喝下饮料润喉。杯中液体略带涩意,散发酒精的香气。闻起来倒是不错,味道就……见仁见智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啦。这种便宜餐厅能有什么好东西?通常只有葡萄酒兑水啊。说真的,你平常都喝多高级的东西啊?」
见我皱眉,她忍不住笑了。讲课时的艾莉小姐一脸正经,看起来相当成熟。私下聊天反倒像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我讲述自己的身世时,她一边「嗯嗯」地附和,一边认真倾听。她对我失忆的情况感到惋惜,还很热心地帮我推测可能的出身地。单纯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真的很幸运,总是遇到好人。
天色渐暗时,我们已经熟稔到能互称「遥」、「艾莉」了。想到自己的实际年龄还是有点难为情,但交到朋友会让人由衷感到开心。
准备离开餐厅时,艾莉忽然开口提醒:
「遥,你刚才有在训练场施放魔法吧?如果不想太招摇,最好别再那么做喽。」
「真的那么显眼吗?」
「当然啦。『训练场上出现一位能连续施放数十发魔法的美女』已经成为话题了。我也是听说后才特地跑去看。就算是初阶魔法,使用那么多次,连我都会累到想休息一下。」
「……我会注意的。」
「话说回来,就算你没特别做什么,那张脸跟身材本来就很抢眼啦。」
关于我的外貌,谈话间其实被提及好几次。当初看水面倒影时,我确实觉得是个美女,但现在才意识到这个外表竟然那么显眼。我过去从未留意过外貌,所以要自己判断着实困难。面前的艾莉,还有先前课后主动搭话的柯琳,在我看来都是美少女等级。
容貌超过某种标准,我的眼睛可能会自动将对方归类为「美女」,无法再进一步细分等级。对我来说,所谓的俊男美女只是一个通称。
不过,既然连艾莉都反覆提醒,我或许该注意一点。应该早点去买有帽子的衣服,尽量不让人看到我的脸,低调生活。毕竟我不希望因为长相惹出什么麻烦。
等话题告一段落,艾莉端起盘子起身。
「我带你去参观公会的宿舍。跟我来吧。」
我听话地站起来,像小鸡一样跟在艾莉身后。这只小鸡未免太老了吧。想到这点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们并肩走出餐厅,同时继续聊天。
「我说啊~~如果遥真的想当冒险者,要不要加入我们?我们队上都是女生,你说不定会比较自在喔?」
听起来真可怕。我本质上是个大叔,光是思考该把视线摆哪里就足够困扰了,更别说要融入其中。但说出这种话等于不打自招,所以我没多嘴。
想到柯琳他们刚才邀我组队一事,我这么回应:
「其实我原本打算找份普通的工作,受雇于某个地方过上安稳的日子喔。」
「明明会用魔法耶?不过你说『原本』……意思是你改变心意,愿意加入我们喽?」
「啊,不是不是,是这样的。今天一起上课的几个孩子邀我去冒险。我其实不清楚自己能干嘛,但他们真是一群有趣的孩子。」
艾莉嘟起嘴巴,用鼻子哼了一声。
「啊~~好啦好啦,我懂了,你比较想去那边嘛。讲到他们,表情都活过来了,真不公平~~」
「有、有这么明显吗?如果让你不开心,我很抱歉……」
「没事啦~~谁先遇到谁也是种缘分嘛。他们的队伍配置还不错,你就试试看吧~~」
她嘴上说得轻松,表情却像在闹别扭,我不禁尴尬地搔搔脸。可是她这种前辈气场一点也不讨厌,反而非常自然,大概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既然如此,我就趁机跟这位年纪比我小的前辈倾诉烦恼吧。
「不过啊……我这种来历不明的人要是加入他们,会不会反而成为累赘呢?」
也许,我只是希望有人能推我一把。毕竟现在的我,不论是外貌、性别还是年龄都不再是原本的我。要在这种情况下融入他们,说穿了就是一种欺骗。我不像他们那样拥有明确的梦想和目标,带着这萎靡的灵魂加入真的没问题吗?会不会像在洁白的画布滴上墨汁,把那份洁白染得污浊?
回顾过往人生,凡是我自己下定决心的事,几乎没有成功过。要展开新的生活真的很可怕,我不是那种能当机立断、立刻做出选择的强者。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问出这个问题。我只是想找个人帮忙消除这些不安。
艾莉停下脚步,转头看我。下一刻,她猛地伸出手指,我吓得往后退。艾莉认真地开口,彷佛要把这番话深深烙印在我心上。
「你在说什么啊?是对方主动邀请你吧?遥你长得漂亮又擅长用魔法,说话既有礼貌又稳重。我反倒觉得,那些孩子得更努力才配得上你喔。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缺乏自信,不妨先跟他们一起行动看看吧?啊~~小心不要死掉喔,我其实满喜欢你的。我可是很认真地在邀请你加入我们队伍。听懂了吗?」
迫于那股气势,我轻轻地点头。看见我的反应,艾莉满足地再次迈开步伐,踏上前方的走廊。
来到这个世界后,我真的很幸运,能遇到这么好的人。
六、洗礼
我们在公会内部绕了一圈,为了申请宿舍又回到接待柜台。公会里现在聚集很多人,比早上刚来的时候更热闹。既有像我这样状似新手的人,也有拿着使用痕迹明显的武器、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冒险者。还多出几个早上没见过、会大声吼叫的家伙。他们投来赤裸的视线。果然得早点准备能遮掩外貌的衣服。
借到足以暂时过活的资金,并完成宿舍申请手续后,我朝艾莉深深一鞠躬。
「真的非常感谢,什么都帮我处理好了。」
「小事一桩啦。」
艾莉摆摆手,表示不用客气。接着,她换上认真的表情,把手搭在我肩上。她的脸靠得很近,害我不知道该看哪里。
「而且啊,我还在邀你加入我的小队喔。只要你没忘记这件事就好。」
「这个……嗯,我会记得。」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坚持邀请我加入队伍,可是比起来历不明的善意,她明确的态度让人更安心。
话又说回来,她为什么要一再强调呢?难道是觉得我看起来少根筋,或是怕我忘恩负义吗?想到这里,我想到自己刚刚提过失忆的事,这才释怀。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我去交个任务报告就会回旅馆。」
我瞄了一眼任务布告栏。早上人很多,不好意思靠近,现在倒是没几个人。整个公会依旧被挤得水泄不通,但只是站在那边看布告栏应该不成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上面都贴了什么委托。尽管要先穿过人潮才能靠近,好奇心还是压过了那点麻烦。
「我想看一下任务布告栏再回宿舍房间。」
「这样啊,那我陪你去吧。」
对于艾莉的提议,我摇摇头。现在才说可能有点晚,但我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占用她的时间。只是瞄一眼近在眼前的布告栏,应该不需要人陪同吧。
「没关系啦,我只是看看,很快就回来。我又不是小孩子。」
「唉,你啊……问题不是那个……算了,你自己走一趟大概就会懂了。」
说到一半,她突然压低音量,所以后半段我没听清楚。我挤出开朗的表情再次道谢。
「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如果我之后遇到不懂的地方,希望你还愿意教我。」
我不确定自己的笑容是否自然。还是原本那副身体时,我就不擅长对人微笑。在旁人眼中,我可能只有僵硬地抽动嘴角,但这已经是我所能表达的,最真挚的感谢了。
艾莉温柔地笑了,我也松了一口气。希望她能多少接收到我的心意。
「不用这么拘谨啦。就算没什么要事也可以一起喝杯茶啊。我们是朋友吧?」
她把脸转到一旁,有点害羞地说出这句话。那副模样真的很可爱。我开始担心自己可能露出傻气的笑容,只好用手遮住嘴角。
竟然不小心对这么小的女孩子心动了……不对,这只是因为交到新朋友太开心而产生的悸动,一定是这样,我在心里说服自己。
「好了,快去看看吧。」
面对挥手催促的艾莉,我仍遮着嘴角回答。
「好的,我去看看。等我赚到钱,下次就换我请你吃饭吧。」
「都说知道了,快去吧~~」
艾莉倚着墙壁,目送我离开。
「反正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吧。」
她好像又说了什么,但我已经走进喧闹的人群中,没能听清楚。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担心刚才那句话会不会被曲解成搭讪,觉得我很恶心……
公会里依然人潮拥挤,布告栏前面也不例外。我鼓起勇气,像在划船一样踏进冒险者们喧闹的人海中。这边撞到人,那边踩到人。一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赔不是,一边努力前进。
这里的人普遍身材高大、体格壮硕,走路时也毫不避让,要闪开实在太难了。我这才知道,原本的世界很少在人挤人的车站发生冲撞,是因为大家都特别留意吧。但这里的冒险者完全不管别人,很难在人群间移动。他们难道不在意撞上别人吗?
要是混混跑来这里,光是撞个肩膀就可能惹事生非。当然,对方如果是冒险者,找人麻烦的下场恐怕很惨。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努力穿越人潮,终于来到任务布告栏前。这时,突然有什么东西从正面撞上我的胸口。
垂下视线,我看见一头紧密卷曲、充满大小姐气场的金色双马尾正埋进我胸前。明明能立刻退开,她却一动也不动地停在原地。那对金色的双马尾也文风不动,该让开的难道是我吗?
「那个,您还好吗?」
不知为何,对方在我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刻意用双手扶住我的胸部才抬起头。
那个瞬间,她眼角下垂,露出像色老头一般的眼神。下一秒就恢复锐利认真的神情,应该是我看错了吧。
「哎呀,不好意思!」
她抛下这句话就快步穿越人群,在冒险者之间来去自如,没有撞上任何人。那家伙是怎么一回事啊?想到白天那起扒手事件,我赶紧确认口袋里的钱,看起来没有少。那刚才到底是怎么样?想破头都得不出答案。
我往前走了几步,抬头看向任务布告栏。
上面的委托似乎是依照等级分类张贴。
我们适合接下哪种委托呢?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我立刻察觉了不对劲。
所谓的「我们」是今天邀我组队的孩子们。但我根本还没答应,未免想得太远了。人家搞不好明天就改变心意,撤回邀约。要是真的发展成那样,我不就变成一个偷偷脑补的愚蠢中年男子吗?
不要擅自期待,也不要对还没发生的事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事情没按照自己的猜想发展,痛苦只会加倍。
我在心里告诫自己,一边从最角落的委托开始逐项扫视。这时,一群壮汉朝我搭话。
「喂,你就是拉尔夫的女人吧?本来想说他品味不怎样,结果……眼光还不赖嘛。」
我一开始没听懂,直到察觉对方上下打量的视线,才终于搞清楚状况。这几个人应该和拉尔夫青年有什么过节,见到我就随便揣测我们的关系,想借故找麻烦。
「不是的,我和拉尔夫先生不是那种关系。」
顺带一提,我的内在其实是个大叔,拜托你们放过我吧。
我已经明确表明立场,但那个放声大笑的男人和他的同伙完全不当一回事。面对这种根本不打算听人说话的家伙,我实在想不出该怎么应对。
「怎么,干嘛盯着委托书?该不会想假装自己是冒险者吧?」
我很清楚,认真应对这种人只会自讨没趣。最好的做法应该是不要引起注意,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但现在来不及了。眼下这种情况不是一句「再见,保重」就能脱身的局面。
我尽量将那些话当耳边风。露出不悦的神情或受到激怒将正中对方下怀。
我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人平时怎么互动,但这番话明显带着嘲讽意味。
只希望他们觉得我无趣而自行离开。既不能露出一丝害怕,又得注意别让人觉得我在挑衅,我只能谨慎地回答:
「嗯,我刚刚登记成为冒险者。」
「哇哈哈哈!当什么冒险者啊?你晚上去招揽顾客还比较好赚吧!」
这家伙摆明是来找碴的。他们多半不是冲着我,而是对拉尔夫青年心生不满的冒险者吧。直至目前,我遇到的全是好人。说不定现在正是偿还那份好运的时候了。
对方身上有武器,也穿着可以随时开打的装备。真的打起来,我绝对不是对手。但这里毕竟是公会,是冒险者的管理机构,如果有人在这里滋生事端,职员应该会出面制止。但愿他们没有冷血到会默许新手在这里受欺负。
「我从明天开始也会跟大家一样,以冒险者的身分工作,还请多多包涵。我会尽量不给各位添麻烦。」
我低声下气地回应,一边观察情势,一边拼命表现「我没打算反抗啦,我只是个没存在感又无趣的人」。一落单就立刻被找碴,之前说不定都是艾莉和拉尔夫青年在暗中保护我。我不禁望向远方,在心中再次道谢。这时,男子突然一脸愤怒地用力抓住我的肩膀。不至于会痛,但对方终于动手了。我开始有点紧张。
「喂,你也太悠哉了吧。是不是在小看我?」
「……不是的,绝对不是那样。我只是不擅长面对这种冲突场面。」
我被抓着肩膀站了好一会儿,却不见任何人出面干预。我视线游移地扫向四方,有人一脸畏惧,假装没看见。也有人露出厌烦的表情,悄悄远离现场。回过神时,我们周围已经没什么人,形成一个被孤立的小空间。
仔细想想,我根本不了解这里的处罚机制。
理所当然地拿日本的法律来当标准,以为动手就是犯罪。但在这里,「冲突」的定义可能和我理解的完全不同。如果起点口角、让人受点小伤不算违法,只有打出后遗症才会受到制裁,我该怎么办?
现在是不是该跪下来求饶?这种时候根本顾不上自尊或脸面,我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在异世界碰上「中年大叔被欺负」的戏码。
我这辈子从没跟暴力扯上边,遇上这种情况,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翻遍过去的人生经验,我都找不到解决方法。只能任由事态推动,毫无招架之力。
我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男人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拖着我往前走。
「稍微让你尝点苦头吧。」
他低声道出这句不祥的话,旁边几名同伙则幸灾乐祸地跟上来。
我一度犹豫是否该寻求帮助,但万一牵连了无辜的路人,害他们受伤也不好。
我就这样一路被拖出公会,最后抵达某条偏僻的巷子。
「那个,真的很抱歉,如果我有哪里做错了,我会道歉,能不能请你们放过我?但我没什么钱,所以可能赔不了什么……」
「那就用身体来赔吧,当作你让我不痛快的补偿。」
他说着便朝我的胸部摸来。我最先感受到的其实是「困惑」。
摸男人的胸部有什么乐趣吗?
接着,我逃避现实般地思考:今天好像被摸了好几次胸部。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危机。
啊~~完蛋了。我现在是用女性的身体,似乎还是个大美人。我这才终于明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幸好有在他的手伸过来前想到这一步,还是得替自己按个赞。
我后退一步,没有拍掉他的手,只是举起一只手开口:
「抱歉,如果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要开始反击了。」
男人和那群同伙对视一眼,随即哄堂大笑。
他们一边大笑,一边嘲讽:「真有本事就试试看啊,新手冒险者能做什么?」
确实,所谓的新手冒险者就算有点实力,能发挥的空间也有限。对那些每天赌上性命工作的老手来说,我和小孩没两样。再加上人数差距悬殊,更没胜算。对面是四名壮硕的男性,而我只是个娇小的女人,他们当然毫无戒心。
「来啊来啊,你放马过来啊!」他们笑着起哄,我则在脑中努力思索,能否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摆脱眼前困局。
水弹。
在训练场练习时,我曾施展这个魔法,可是实际威力有限,当时还觉得效果有点鸡肋。据说要对上身上缠绕火焰的敌人,或是遇水会融化的生物才能发挥效用。老实说,用途狭窄得让人失望。
正因为如此,我之前在思考有没有什么方式能让这个魔法派上用场。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能和平化解眼前的麻烦。
「水之弹啊,于此地诞生、增殖、聚集吧──」
我开始咏唱「水弹」咒语。见状,那群男人笑得更夸张。有人甚至捧腹大笑,根本停不下来。
「咿嘻嘻嘻!想拿水泼我们让我们感冒啊?真可怕呀~~!」
「来来来,有种就连续喷水啊哈哈哈哈!」
他们挑衅嘲弄的空档,我更谨慎地咏唱咒语,确认每个音节的发音。既然他们愿意等,我就不客气了。
「飞翔、命中、停留吧!显现于此空间。」
随着咒语完成,外型不断变化的水球在我视线前方缓缓成形。总数为四颗,略大于人头,成品称得上相当理想。
我彷佛拨开水珠般轻轻挥手,朝仍在嬉闹的男人们低声下达最后的指令:
「去吧,水弹!」
水球迅速穿越空中。抵达指定位置后,它没有瞬间破裂,而是直接罩住那些男人的脑袋。这个突发状况令他们惊慌失措,胡乱挥舞四肢,试图将覆在脸上的水团扒开。但水这种东西本来就不能用手抓住。
一般来说,魔法命中目标并产生效果后会立刻消散。就像程式一样,只会依照咏唱的内容发挥效力。但修改咏唱内容或许能产生不同效果,这就是我这次的发想。
我在咏唱中加入「增加数量」的意象,并指示它们「停留不破裂」。就只是这样,但结果相当成功,实在太好了。
突然落入水中,人类能憋气多久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摊在我眼前。看着他们痛苦挣扎的模样,我说不上多痛快,但如果一时心软被反咬一口,后果恐怕难以设想。
大约过了三十秒,几个男人开始抓着腮帮子翻滚,就这样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心底忽然涌现强烈的不安,担心若继续维持水球,他们可能真的会没命,于是我立刻解除魔法。危机是解除了,但我也产生自我厌恶的情绪。主动攻击他人的这个事实,让我的心情非常沉重。
望着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四人,某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不安,逐渐在心中扩散。
我差点因为一念之差杀了四个人。
只是想做个小小的魔法实验,只是因为他们做了我讨厌的事……这样的心情,真的能当作动手的理由吗?
「喂,遥,你还好吗?唉……这是什么情况?你打倒他们了?」
我听见艾莉的声音,却因脑中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她说的话。声音好像来自远方的广播电台,不管她讲什么,我只是呆愣地接收。每次紧张或挨骂的时候都是这样,眼前的景象会变得遥远模糊,声音也渐行渐远。
「等、等等,你怎么了?很不对劲啊你!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吗!我是不是来晚了?」
艾莉突然大喊,双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看到她焦急的表情,我反而产生一股「不能再继续惊慌失措」的想法,这才稍微恢复冷静。
我伸手指向倒在地上的几个男人。手还有些发抖,但身体总算开始听令行事。
「那个……他们还活着吧?我、我应该没有杀人吧?」
「咦?你冷静点啦,没事没事,他们只是昏倒了。别管那种事了,你先来这边!」
艾莉简单地确认他们的状况,随即抓住我的手。我跟刚才被拉出来时一样,被她牵着,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七、焦躁和后悔
多特最近一直很烦躁。因为他暗恋的青梅竹马老是在谈论某个冒险者。他原本喜欢她那自然朴素的气质,对方如今却化着精致的妆容,开口闭口都是那家伙。
「我比那家伙还强啦!」就算试图展现自己──
对方也只是笑着回应:「等你等级超过他再说吧。」
那个叫拉尔夫的家伙,在战力上应该和自己相差无几。某次在酒馆碰到的一级冒险者这么说,绝对不会有错。
只是,对方当时还补了一句:
「即便如此,阶级比你高就代表他身上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
多特当时一口干掉酒水,连同那句刺耳的话一起忘掉了。只要是不想听、不想承认的事,他一律靠喝酒遗忘,这是多特的坏习惯。
多特自己也是四级冒险者。虽然外表看似三十好几,实际上才二十岁,是个前途无量的年轻冒险者。怎能忍受被人瞧不起?他每天都带着「总有一天要让他们刮目相看」的想法,拼命投入冒险者的工作。
即便如此,青梅竹马的那个女孩仍满嘴都是那个碍眼的家伙。而面对自己,她总是轻蔑地嗤笑。
那天也是,多特随便挑了个任务就冲出去,一股脑儿地完成后回到冒险者公会。能独自完成任务本身,其实就证明他是个能力不错的冒险者。但多特最想获得认可的人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时,几个偶尔会一起接任务、臭味相投的熟人凑过来,提起那个讨厌的家伙。完成任务后,他们显然都去喝过一轮才回来公会。整群人,包括多特在内都一身酒气。
多特一开始没打算多听,但话题牵扯到女人。据说那家伙今天带着一名暗黑精灵少女,举止相当亲密,他因此竖起耳朵。那个女人似乎今天刚办完冒险者登记手续。被自己暗恋的青梅竹马放在心上,竟然还跟别的女人打得火热,这点实在令人不爽。
为什么偏偏是那家伙!不满的情绪愈来愈强烈。这时,其中一名伙伴突然指向任务布告栏。
那里站着一名美丽的暗黑精灵少女。她的气质坚毅出众,美得让多特一瞬间忘却所有情绪,深陷其中。他立刻用力地摇头,硬把那股情绪扭转成愤怒。他告诉自己,那家伙的女人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大口喘气,迈开步伐走向对方。
他原本只想吓吓她,于是开口搭话,结果对方不慌不乱,反而冷静地一一回应。多特觉得自己彷佛又被拿来和那个令人不爽的家伙比较,更无法抽身离开。
多特以为只要把人带去外面,她多少会挣扎,或至少开口求救。没想到对方竟然顺从地跟着走,完全不反抗。这女人根本看不起他,多特的怒火因此愈烧愈旺,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多特只打算吓唬她,所以将手伸向她胸口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心想这么做未免太过火。
但事已至此,连武器都拔出来了,又该如何收场……正在脑中思考对策时,那名女子突然举起手。
「抱歉,如果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要开始反击了。」
多特思考片刻,与几名伙伴交换视线后笑了。只要被那种新手冒险者的逊色魔法打一下,再装出兴致全无的模样离开就好。他朝伙伴们露出煽动似的笑容,内心却如此冷静盘算。
那名女子开始咏唱水弹魔法时,周围的人笑作一团,只有多特没放下戒心。那段咏唱毫无停顿,明显不同于一般的咒语。那女人的眼神则冷漠地像要贯穿所有人。
魔法正式发动。看到水弹的数量,多特顿时脊背发寒。
多特很清楚一件事。
基本上,魔法使一次只能施放一种魔法。就算是相同种类的魔法,能同时发动数发攻击的人也只有极为老练的高手。冒险者当中,的确有人能同时发动三种魔法,那类人被称作「三连魔导师」,属于特级冒险者,也就是所谓的怪物级别。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同时发动四发水弹。
多特在水中挣扎,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那名女子。对方面不改色地低头俯瞰倒在地上的他们。那眼神彷佛在看一群实验用动物。他能清楚感觉水流灌进气管,胸口发出窒息般的声响。意识逐渐远去之际,多特懊悔不已,他对不该招惹的对象出手了。
◆
被艾莉拖行了一段路,我突然回过神并停下脚步。他们刚才大概没死,但如果大量的水灌进肺里,不是可能因此丧命吗?走在前方的艾莉被吓到似的猛然停下,回头看我。
「唉,你干嘛突然停下来啦!」
「我要回去让他们把水吐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救溺水的人,但如果不好好确认他们的状态,根本无法放心。我转身折返,艾莉嘴上抱怨连连,却始终没放手。她好像愿意陪我一起回去。
「等一下啦,那种人放着不管就好!遥!真是的,咦,什么,你力气太大了吧!」
找到那四个倒在地上的男人后,我翻过其中一人,让他侧躺,再用力拍向他的背。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正确,但以前听说呛到或噎到的时候,这样拍背能让异物吐出来。艾莉站在稍远的地方,叹着气观察我的动作,像在默默守护我。这让我安心不少。
不久后,那名男子开始咳嗽吐水,朦胧地睁开双眼。就像艾莉说的,似乎没有严重到无法挽回。
我让他靠墙坐好,接着替其他人做了相同的处理。
确认每个人都顺利吐水后,我轻拍最初那名男子的脸颊。没想到第一下的力道出乎意料,甚至留下红掌印。我太紧张了,没有掌握好力道,有点对不起他。
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我有点担心。所以没有再拍他的脸,改成摇晃肩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还好吗?」
我持续轻晃他的肩膀。不久后,对方开始呻吟,接着微微睁开眼睛。等视线逐渐对焦,和我四目相对,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真的很抱歉。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听的。」
我低头致歉。尽管是正当防卫,我自己也觉得太过分了。若他们真要追究,我也打算稍微赔偿。
◆
多特醒来时,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糟了,她好像还在生气」。
意识还没完全恢复,他只觉得背脊跟脸颊痛得要命,完全搞不懂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就在他被人摇醒、缓缓睁开眼睛时,那名暗黑精灵少女正低头看着他。
她依然面无表情地望着多特,用平静的语气开口。那句「如果你有什么要求,我会听的」传入多特这种混混的脑袋,自动被翻译成「你要是不服,我奉陪到底」。
多特的身体无法克制地发抖,直接扑倒在地。身为冒险者的直觉正疯狂拉响警报,告诉他现在必须马上道歉。背脊和脸颊都痛得像被火烫伤,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昏倒期间可能被人拿烧红的铁棒烙在身上。
「对不起,是我不好,求您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唉?啊……这样啊,你没事就好。」
「没问题,我会努力工作,不再干坏事。」
「是吗?太好了。」
对方的态度转变之快把遥吓了一跳,急忙撤离现场。只有站在一旁的艾莉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正努力憋笑。
想到接下来可能的发展,艾莉不打算多做解释。她默默牵起遥的手,留下五体投地跪在地上、不敢乱动的多特,转身走回冒险者公会。发现遥一脸困惑地看着自己和多特,艾莉不禁露出笑容。
那天晚上以后,遥的身边多了四名凶神恶煞的跟班。她不想要这样的待遇,却没有明确说出「不要」的勇气。这些举动可能引来旁人侧目,莫名羞耻,所以她姑且尝试婉拒。但对方似乎完全没放在心上。
晚餐时刻,当几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围着她喊「大姊头!大姊头!」时,遥不禁有点后悔,要是当时没回头去帮他们吐水该有多好。
八、组成
钟声回荡在整座城镇。
声音穿透半梦半醒的意识,我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耳边持续传来陌生的鸟鸣。不管在哪个世界,鸟儿总是一大早就那么有精神。
我现在时不时会意识到「这里不是原本的世界」,但也许哪一天,我将习惯这个鸟叫声,就算听到也不会多想。
我对原本的世界没有特别强烈的留恋,不过一想到可能再也回不去,心里还是浮现一丝寂寞。如果那里有我在乎的人或无法割舍的事物,我大概会更迫切地想回去吧。试着想像那种「被迫分离」的心情,我很庆幸自己没有那样的牵挂。
「……起床吧。」
我刻意说出口,让自己澈底清醒。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只会刺激漂浮不定的心理状态,让我更难受。
我维持仰躺的姿势,靠腹肌的力量撑起身体。换成原本的身体,我应该没办法轻松坐起来吧。得抬高双腿、拼命踢个几下,发出几声呻吟才能勉强爬起来。这么一想,现在这副身体轻盈多了。
昨晚,我就那样被多特他们请客。
艾莉还是不太高兴,吃相比我豪迈,还喝了很多。她似乎对「有人轻率地碰触女性身体」这件事感到厌恶。这也难免,作为一名女性冒险者,这确实不是能被轻轻放下的事情。
看着艾莉彷佛胃底装了无底洞的吃相,多特悲伤地打开钱包。我还记得当时的景象。
多特后来反覆地道歉,不过随着酒意上头,他开始一边抱怨,一边倾诉自己的遭遇。他的同伴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罗曼不断插嘴闹场,打断话题。等他讲完已经过了好一段时间。虽然觉得男人的嫉妒心很难看,但我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情。
多特看起来的确在反省,其他三人倒是一脸平静,不见悔意。可能是那种会见风转舵、巴结强者过活的墙头草吧。
散场时,我的言行举止也变得随意不少。他们倒是一副「我们感情变好了呢」的模样,看起来满开心的。冒险者之间的相处,维持这种程度的随性或许刚刚好。
等这场意义不明的大型酒局结束,艾莉带我回房间。我一觉到天亮,迎来这个早晨。
冒险者公会的宿舍是那种狭长走廊两侧排满小房间的格局。房间面积大约是四张半的榻榻米,里面摆着老旧的床、嘎吱作响的小椅子,以及一张聊胜于无的小桌。窗边绑了一条细绳,应该是用来晾衣服的。
我昨晚只用清水洗了贴身衣物,得想个办法处理外衣呢。
虽然不觉得身上有体味,甚至隐约闻到花香,但这种事不是自己说了算,不能掉以轻心。另外,活动时胸部总是会晃动,让我非常在意。真希望能尽快解决。
今天我想先去找阿尔伯特他们,传达想一起冒险的意愿。但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没有手机真的很不方便。几十年前,大家明明能正常生活,现在却连日常小事都离不开手机。果然,人类一旦习惯奢侈的生活就很难回到原本的日子。我试着回想小时候是怎么办到的……好像只是记住几组市话号码。
目前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我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只要待在餐厅,迟早会碰面。他们毕竟也是刚入行的冒险者,生活作息大概差不多。
我穿好衣服出门,把钥匙插进门锁。老旧的钥匙有点变形,要完整转一圈还得费点力气。
到了餐厅,我在阳光洒落的位置发现一对显眼的黄绿色耳朵和尾巴。我拿了一些面包和汤当作早餐,在蒙塔纳对面坐下。他也拿了餐点,却只是发着呆,一口也没吃。他在做什么呢?
「早安,蒙塔纳。」
直到我出声打招呼,他总算移动视线,缓缓地看向我,眨了两、三下眼睛。
「我刚刚睡着了。早安。」
我昨天就觉得他是个特别的孩子。现在看来,他好像能张着眼睛睡觉。可能是兽人族的特性吧?我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有眼皮的生物也能这么睡觉吗?
「我想答覆昨天的邀约。阿尔伯特和柯琳会不会来这里呢?」
「不确定,但现在是早上,他们应该会来吧。」
「那我就在这里悠闲地等待吧。」
我们一边吃早餐,一边琐碎地闲聊。蒙塔纳话不多,但只要我开口,他都会认真回应。
吃完早餐,柯琳和一头乱发的阿尔伯特终于走进餐厅。
柯琳似乎一眼就认出我们,立刻快步跑来,活力十足地打招呼。
「两位早安!」
柯琳丢下慢吞吞走在后头的阿尔伯特,直接坐在我旁边。她没拿早餐,应该在外面吃过了。
「你不吃点什么吗?」
「我在外面吃过啦!话说回来,遥,你想好了吗?」
「对啊!遥决定怎么样?」
阿尔伯特随便拿了点食物,坐到蒙塔纳旁边。闻言立刻探头过来。
「嗯,我正好想说这件事。谢谢你们愿意等待我的回覆。」
话音刚落,三道真诚的视线便集中到我身上。他们默默等待回应的模样,既天真又惹人怜爱。
「可以的话,能让我加入你们的队伍吗?」
正式组队或建立据点之类的事,我其实没想那么远。
只是觉得既然有缘相遇就一起加油吧。就算知道他们一定会接受我,等待回覆的时间还是非常紧张。
「太好了,今后请多指教啦!」
「太棒了!遥,今后请多多指教喔!」
「请多指教。」
三人的热烈欢迎让我松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即将以冒险者身分踏上旅途的期待情绪一并涌上心头。与伙伴一起接下任务、完成委托,简直就像故事里的角色呢。
我压下心底的激动,向三人提议:
「昨天我有稍微研究任务布告栏。吃完早餐,大家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好,走吧!等我一下!」
「快点快点!」
听了我的提议,阿尔伯特急忙把面包塞进嘴里,一口气喝光浓汤。柯琳在一旁催促,蒙塔纳则摇着尾巴站起来。大家眼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是只有我这么激动。这点让我格外开心。
九、集合
阿尔伯特完全藏不住兴奋,抢先冲向任务布告栏。行经走廊,穿过接待柜台时,我看见拉尔夫青年和艾莉站在那里。两人脸色都相当难看。
他们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但我也不能真的当没看见。昨天刚发生那种事,他们很有可能是在谈论我。我向伙伴们知会一声后跑向那两人。
「早安。你们似乎心情不好呢……」
「早安,山岸小姐。」
「早啊,遥。」
两人立刻转头露出笑容,面对我继续谈话。气氛依旧剑拔弩张。
「哎呀,你知道吗?山岸可是遥的姓氏喔?」
「……所以呢?你该不会想凭这点小事展现优越感吧?真无聊。」
不晓得是原本就认识,还是在这之前就吵了好几轮,拉尔夫青年话中带刺,脚尖在地上敲出规律的「哒、哒」声响。艾莉则一边用手指卷头发,明显很烦躁。
「说到底,我为什么非得从艾莉小姐这里打听山岸小姐的事啊?我想直接问她本人,能不能退后一点?你说是吧,山岸小姐?」
「很遗憾,我已经跟她说好了,你才应该退到旁边吧?对吧,遥?」
这个「请不要为了我争吵」的场面让我忍不住扶额。魔素晕不会对我造成影响,但遇到这种麻烦事真的很伤脑筋。
拉尔夫青年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我昨天就该亲自去找他说明,结果情急之下竟然把所有事情都丢给艾莉,这样确实不太好。
看别人为了自己起口角,着实不好受。他们是我在这个陌生世界中难得遇见的好人。
「我应该亲自向您说明的,拉尔夫先生。很抱歉让您感到不快。」
我转向拉尔夫青年,深深一鞠躬。感觉他们终于停止争执后,我继续说道:
「我知道这么做很不知感恩。会选择搬离您安排的住处,一方面是不想再增加您的负担,但老实说,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我的私心。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看着债务愈滚愈大,我真的很害怕。不管怎么说,我太依赖艾莉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在对山岸小姐发脾气……」
「对、对啊,我才是硬要插手的那个人啦!」
原本在吵架的两人竟然反过来帮我说话。可是,不管怎么想,挑起争端的人都是我,不能把责任推给他们。
「不是的,两位一点错都没有,是我太依赖别人了。身为一个有责任感的成年人,这样的行为真的很不像话。」
总拿「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当借口,但说穿了,我只是在仰仗别人的温柔。
我还想继续解释,远处却突然传来大声呼喊。抬头一看,昨天的四人组正走进公会,笔直地走向我们。
「遥姊~~早安啊!喂,这是怎样,哪个家伙敢让我们遥姊低头啊?找死吗?啊?」
「等等,这家伙不是拉尔夫吗!他果然想对大姊头出手吧!得让他吃点苦头!大家给我上!」
「真可惜啊,既然我们来了,你就别想得逞!今天不会简单放你走!」
「住手啦,你们不要随便挑起争端!」
丹尼斯、多米尼克和罗曼将拉尔夫青年团团围住,有点状况外的多特急忙制止三位伙伴。或许是因为昨天的事,他现在会注意言行,不让场面失控。
「什么『大姊头』啊?他们是遥认识的人吗?」
「嗯,是认识没错……只是,那个……我们刚刚在谈正事……」
原本在任务布告栏前兴奋大喊的阿尔伯特也凑过来,一边扯着我运动外套的下摆,一边叽哩呱啦个没完。现场变得一团乱,无法收拾。正当我想抱头大喊「该怎么办!」时,背后的地板传来清脆的「咔哒」声。
大家同时转头,只见柜台小姐抬起下巴瞪人。她推了推眼镜,毫不畏惧地直视我们,用冷冰冰的语气开口:
「请勿在接待柜台前喧哗,会造成他人困扰。请移驾到别的地方。」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乖乖闭嘴,悄悄转移阵地到公会角落。那位柜台小姐真可怕,但也有点帅气。
十、礼物
移至角落后,跟班之一的丹尼斯率先开口:
「对了,我们昨天帮大姊头买了几件衣服。」
他掏出一个包裹递给我。看来他们还记得我昨天晚餐时说过自己「没有换洗衣物」。
「我真的能收下吗?这个多少钱?」
他们真是讲义气的孩子。虽然我知道自己很感性,但只要像这样主动示好,昨天那点不愉快立刻就烟消云散。我拆开包装,把衣服摊开。里面有两套衣服,分别是亚麻色长裤配藏青色调的长版宽松上衣,还有一件黑色连帽长袍。穿运动服的确很显眼,这份礼物简直送到我心坎里。穿上这些衣服在街上走动应该不会太引人注目。
「不、不用啦,这算是我们对昨天那件事的赔礼,希望您能收下。也没花多少钱,您就拿去穿吧。」
多特微微低下头,恳求似的这么说。三名跟班也跟着低头。这三人昨晚还嘻嘻哈哈,没想到真的有认真反省。现在硬是把礼物退回去好像不太好,我还是怀着感激之情收下吧。
他们那副模样很像以前在公司里带过的后辈或部下,我忍不住露出微笑。
「那我就收下了。呃……谢谢你们。」
见我道谢,多特他们不是抓头就是摸摸鼻尖,露出腼腆的笑容。正当我以为事情能圆满落幕时,拉尔夫青年忽然插嘴:
「听说你们昨天去纠缠遥小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拉尔夫青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人组,但多特毫不退缩地回瞪。
「……吵死了,关你屁事?」
「对啊,这不关你的事吧?还有,别趁乱偷偷喊遥的名字!」
不知为何,另一边有人跳出来声援。听艾莉这么说,我才发现拉尔夫青年明明刚才都称呼我为「山岸小姐」,却在不知不觉间改口叫名字。大家都这么叫,我也不讨厌,但他身上总是带着「花花公子」特有的圆滑气质。
话说回来,多特大概真的很讨厌他,根本不打算掩饰那充满敌意的态度。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挡在中间。
「……请两位就此打住。拉尔夫先生,谢谢您的关心。不只在前来城镇的路上多方照应,之后也一直费心照顾我,真的很感谢您。」
我把话题拉回自己身上,希望拉尔夫青年不要再针对多特。刚才也是,我只要看到身边的人起争执就坐立难安。
「不是那个问题……唉,算了,我知道了。看在遥小姐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拉尔夫青年抓了抓头,长叹一口气,似乎在整理心情。随后,他摇摇头,换上温和的笑容并提出新的建议:
「详情先放一边吧。如果遥小姐今天打算接任务,我在想能不能一起行动,所以特地在这里等。要是你愿意,我也可以帮忙找寻合适的委托。」
拉尔夫青年的脸上透出几分紧张,我也下意识绷紧神经。我已经决定加入新的队伍,理应在这里表明态度婉拒他。但回头一看,阿尔伯特早就被任务布告栏吸走,蒙塔纳则直接坐在地上,专注地削石头。整个队伍里,唯一有在听我们说话的人只有柯琳。
「那个……遥……」
柯琳小声开口,语气带着踌躇。不知为何,她的视线在我和拉尔夫青年之间游移。也许是因为对方的冒险者等级太高,她觉得难以拒绝。但这种场合不该让年纪小的成员出面,我应该亲自把话说清楚。
「不小心错过开口的时机了,这个给你。」
还在犹豫时,艾莉轻拍我的肩膀,递来某样东西。大概是发现柯琳的为难才帮忙转移话题吧。她也给我一个纸袋,但款式跟刚才的不同,颜色相当可爱。
「你应该会用到吧,内衣裤。尺寸应该没错。不用给钱啦,反正也不是我买的。」
她转过头。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是昨天靠在我胸口深呼吸的金发双马尾少女。她鼻息粗重地比出一个赞。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是可爱的女孩,我却感到一丝诡异的不适。
「她是我们公会队伍的会长,好像很喜欢遥喔。她喜欢漂亮的人,所以注意别和她独处。」
昨天被多特他们包围很不妙,但我现在感受到更强烈的威胁。至于「为什么不能和她单独相处」,我实在没有勇气追问。只能小心翼翼地举起右手,回了一个赞当作回应。对方立刻用双手捂住脸,疯狂地摇头。见状,我连忙移开视线,转过头和艾莉说话──有点不忍直视呢。
「『公会队伍』……原来她是一级冒险者吗?」
「没错。她是『金色之翼』这支公会队伍的会长。正常互动的话,她也不是什么危险人物啦。」
所谓的「公会队伍」是由多个冒险者团队组成的大型集团。这些组织通常设有据点,还肩负某种共同目标。
想建立公会队伍必须先获得冒险者公会的认可。这大概是为了防止暴力分子群聚,或是在防堵非法升级。创立规范上有不少限制,但只要公会队伍的实力被认可就有机会直接拿到委托。
我能推测出她的等级是因为创立公会队伍的门槛就是「具备一级冒险者以上的资格」。看起来只是个小女孩,结果她居然是冒险者中最顶尖的一级冒险者。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冒险者集团的称呼相当复杂,我悄悄打开笔记本再次确认。
·队伍:每次接任务时临时组成的搭档。
·团队:在公会登记的固定队伍。
·公会队伍:由数个团队组成,获得冒险者公会认可的组织(整座城市只有少数几个)。
既然她是「公会队伍」的首领,实力自然不容小觑。但听说那个投来变态视线的家伙竟然是会长,我反而感到毛骨悚然。
「所以,你的想法是?」
拉尔夫青年凑近观察我的表情。
距离实在太近,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我以前或许不在意,但自从他说出类似告白的话,实在很难忽略。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但每次和拉尔夫青年对话时,我都会不自觉地拉开距离,确保个人空间。
「很抱歉……其实我已经答应跟别人组队了……」
「没错没错~~」
柯琳从我背后探出头附和。
拉尔夫青年应该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还是面带笑容轻松回应:
「那就没办法了呢。不过,如果真的遇上什么事,记得第一个来找我喔。」
语毕,他干脆地转身,迈步离开冒险者公会。没能接受他的提议让我产生罪恶感,但若是在心怀亏欠的情况下同行,彼此反而会顾虑太多,产生龃龉。
「真爱耍帅。」
我在心里默默道歉时,旁边传来这句话。转头一看,艾莉露出像吃了苦瓜的表情,多特也不屑地哼了一声。
拉尔夫青年很亲切,我不觉得他是坏人。但在场似乎没有人要帮他说话。
「那家伙还是让人不爽。」
「啊~~太好了!我还以为遥会被他抢走~~!」
柯琳如释重负地大喊,随即开心地抱住我的腰。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我吓一跳,双手僵在半空中。我就像挤上客满电车的上班族,本能地想向众人表示「我不是变态」。
果然,我还是对这个世界,也对这副身体不够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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