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名为山岸遥的男人〉-章节
山岸遥是钥匙儿童。
出生于当时社会尚不普遍的双薪家庭。成长过程中,他在物质上不虞匮乏,却是个稍微渴望亲情的孩子。家里的事几乎都由帮佣代劳,只有在放假的日子才能见到父母。
父母感情很好,每逢重要节日,他们总会请假回家一起度过,他一直以这样的父母为荣。正因为如此,尽管他对于只能偶尔和父母聊天一事感到失落,却因为从小习以为常,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内心有多寂寞。
遥喜欢阅读。
他憧憬书中的英雄、惊心动魄的冒险情节,以及充满梦想的魔法世界。
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那样的人。他相信,只要做正确的事就能结交许多伙伴。
他深信,主动伸张正义是缔结信任关系的捷径,人人都可以互相理解,坏人终将悔改,竞争对手也能携手合作。
然而,他开始懂事并踏入群体生活后,这样的信念很快就破灭了。
即使试着表达自己所相信的正义,也无法如他所想那样获得认同。
就算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却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
甚至还有人拿着他所坚持的正义,当作欺负他人的借口。
愈是主张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同龄孩子就愈对他敬而远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要一直洁身自爱并不容易,要求小小年纪的孩子以理性判断善恶,本来就太严苛。
遥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做正确的事。尽管无法理解,他还是隐约察觉到大家讨厌自己。
遥烦恼了很久却始终得不到答案,最后决定向自己敬重的父母寻求帮助。
吃过晚餐,他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晃着双脚等父母回来。那张为大人设计的椅子,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大。
他相信,景仰的父母一定会给他一个心服口服的答案,这么一来,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如果真的是自己的错,只要得到正确的答案就好。从明天开始,他一定能交到朋友,度过快乐的每一天。
然而,母亲回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斥责:「你在干嘛?快去睡觉。」
遥一直是个乖孩子,不曾打破任何约定。第一次受到责备让他脑筋陷入一片空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视线也变得扭曲模糊。即便如此,他心里仍有非问不可的事,张开又闭起的嘴反覆挣扎着想说出口。
就在他听见母亲叹气声,身体微微一震的时候,父亲回来了。
父亲也对遥这么晚还没睡的事不太高兴。
尽管如此,遥并没有放弃,因为他有非问不可的事。他花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才问出口,却换来残酷的回应。
「别说这种无聊的事了,快点去睡觉。」
遥那颗充满期待与梦想的气球,在这一刻被一针戳破。他擦去眼角渗出的泪水,回到自己的房间。因为不希望父母「更加讨厌自己」,他关上自己的心。
每天工作,总会遇上特别疲惫,或是倒楣事接连发生的日子。
对遥的父母来说,这天刚好就是那一天。
选在这样的日子倾诉自己一生一次的大事,其实只是时机太差罢了。
然而,对孩子来说,人生中那些无法挽回的瞬间确实存在。
从那天开始,遥不再生气,也不再哭泣。他不由自主地认定,自己的想法与情绪只会造成他人的困扰。
他从不违逆大人的话,成了一个不需要费心照顾的「乖孩子」。
没有人察觉遥的烦恼。
他也逐渐相信那些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这样,不知不觉间,连遥自己都不愿想起那件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事。每次想起,胸口就会痛得喘不过气,于是他在无意识中将那段记忆封存在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没有经历青春期,成为高中生后,遥依然是个优等生。
他变得擅长察言观色,从不深入对方不喜欢的话题。他这样的态度,在同龄人眼中显得成熟,评价也不算差。
这样的遥也迎来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春时光。
班上那位活力十足、颇受欢迎的女孩向他告白了。
第一次有人如此直接地对自己表达好感,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一直以来只是努力让自己不被讨厌,刻意压抑「喜欢」或「讨厌」这类情绪。也因此,他甚至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喜欢那个女孩。
他不讨厌她,也不想伤害她。
于是,遥就这样和她交往了。
她开朗又有朝气,与她一起度过的日子非常愉快,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让遥感到满足。
他的笑容比平常多了不少,心里也觉得这样的每一天真棒。对遥来说,和她交往的那段时间是他人生中最平稳、最幸福的时光。
然而,大概半年后,快乐的日子突然结束了。
「你好无聊。」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遥从来没主动提过什么想法。」
「你根本不喜欢我吧。」
不是那样的,遥对她是认真的,也觉得与她共度的时光很快乐。最初可能不是出于喜欢才开始交往,但至少在此时此刻,遥已经喜欢上她了。
遥原本想立刻说什么,嘴唇微微张开。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她一边生气一边流着泪。
那是遥引起的负面情绪,如果他没有出现在她生命里,她就不会出现这样的情绪波动。只要自己还留在她身边,总有一天会再次伤害她。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他早已从经验中学到────这种时候,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遥选择放弃。如果这么做能让她早点忘了自己,去追寻幸福,那也无妨。
就这样,在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情况下,幸福的日子结束了。
遥变得比从前更不爱笑。
他不再开玩笑,也不再靠近那些看起来很快乐的人。他害怕自己未来会因为某种错误再次被谁当成喜欢的对象,又让那个人受伤。只要他自己忍耐就不会有人受伤。
如果遥还保有正常的感性,女孩那天含着眼泪愤怒地质问时,他应该能察觉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也许他就能鼓起勇气大声喊出:「才不是那样!」
然而,遥不敢否定对方的话,他害怕成为加害者。就这样,遥又再一次扣错了人生的某颗钮扣。
升上大学后,他愈来愈着迷于游戏和童话故事。
因为这些内容都设定好明确的路线,就算他全心投入其中,也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他偶尔也会觉得寂寞,但还不至于难受。
久而久之,遥开始相信自己本来就喜欢独来独往。
他逐渐遗忘,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受伤,又是因为什么害怕,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以说是时间治愈了他的心。也可以说,刺还插在里面,伤口却这么结痂了。
刚踏进职场的时候。
父母出门过结婚纪念日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在高速公路上卷入一场连环追撞事故。
听说遗体状况惨烈到根本无法让家属辨认。
在什么都还没搞清楚的情况下,葬礼结束了。等所有人都离开,房间只剩遥一个人时,他第一次扑簌簌地落下眼泪。
自己究竟有没有做过什么让父母感到欣慰的事呢?
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此后将近二十年,遥每天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白天上班,下班后就在家打游戏、看漫画和小说。
他只是想做对的事。
他讨厌违背自己的原则。
他不想伤害别人。
他不想让任何人难过。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开始逃避。
遥只是想努力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就算不擅长表达情感,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只要留下好结果就能减少不高兴的人。至于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遥早就没有什么想成为的目标。
就算觉得这个世界出了问题,只要能照顾好身边的人,不让他们受伤就够了。就算吃亏的是自己,只要别人不难过,怎样都无所谓。
他一直强迫自己用那样的方式活下去。
山岸遥就是这样的人。
但穿越世界并换了副身体后,他好像放下了心中的重担。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
没有过去的常识包袱,想读懂他人的想法都有难度。
甚至连「我(遥)的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
当一切归零之时,那个受了伤、沉睡在遥心底深处的少年慢慢地睁开眼睛。
遥·山岸总是面无表情,却是个胆小、心软、善良的人。
现在的她与山岸遥没有太大差异,但她的内心正一点一滴地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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