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城镇〉-章节
一、第一次接触
拉尔夫·沃根是这一带小有名气的冒险者。
他既不会使用魔法,也不擅长强化身体,却靠着单打独斗成为二级冒险者。由此可见,他绝非等闲之辈。有些低阶冒险者会讥笑他只靠一张脸讨好人。然而,愈是资深的冒险者愈清楚那不是事实。二级冒险者这个头衔毕竟没有那么好赚。
拉尔夫在战斗方面的确不如同级的冒险者,甚至可能差上一截。但能站稳二级的位置是因为他拥有足以弥补那份差距的能力。他能言善道、反应灵活、知识丰富、直觉敏锐,从不疏于事前准备。他总是备好各种能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是个无懈可击的男人。
整体来说,他的外貌端正,留着一头及肩的金发。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格外温柔。拉尔夫不像其他高阶冒险者那样带着粗暴气息,或许正因为如此,他颇受女性的欢迎。
拉尔夫是一名极度重视个人步调的冒险者。他始终相信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这点。失去节奏或被别人牵着鼻子走根本是拿性命开玩笑。对他来说,身负某种信念,并拥有能让自己回归日常的「开关」,才是能长久从事冒险者工作的关键。
完成委托、喝点酒、找女人,之后离开城镇去自己喜欢的湖畔安静过上几天。待恢复精神再去寻找那些需要他的队伍。
不久前,他完成一项来自公会的委托,和一同冒险的伙伴们喝酒畅谈,夜里也在街上找女人过夜。
为了完成他那套例行公事的最后一环,他今天哼着歌,前往熟悉的湖畔。
该处景色清幽宜人,得花上半天时间穿越森林才能抵达,几乎无人造访,堪称秘境。四周绿意盎然,草食性动物悠然栖息,是个连人类、死灵或魔物都鲜少靠近的净土。拉尔夫曾想过,这里或许有受到某种庇佑。
但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不知为何,他心底泛起一股不安的躁动。
每次出现这种悸动都是在预告某种「开始」。身为队伍中负责察觉危机与陷阱的角色,拉尔夫从不怀疑自己的直觉。
他立刻停止哼歌,放轻脚步缓缓地靠近湖边。
拉尔夫从灌木丛后方悄悄窥视湖畔。自己平常用来生火的地方站着一道人影。如果对方是能共享这片区域的人,那倒无妨。如果不是,他就得采取一些措施。
一名非常突兀的女性。这是拉尔夫对那人的第一印象。
容貌姣好、气质凛然的暗黑精灵女子。
一身他从未见过的奇怪衣服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对方正在灰烬中随意翻找什么。就算低垂着肩膀,似乎快哭了,她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变化,不减其冷冽气质。
拉尔夫生活的北方大陆上的确有一个名为「精灵之森」的地区,但精灵几乎不会离开那片土地。再说,那片森林里根本没有暗黑精灵。据他所知,这类族群只会出现在南方大陆的最南端。
他做梦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暗黑精灵。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将一根沾满灰烬的长木棍举向湖面。拉尔夫还纳闷她打算做什么,但下一瞬间,全身突然冒出鸡皮疙瘩。一股令人作呕的魔素如狂风般从他的体表扫过。如果这个魔法是冲着他来,拉尔夫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转身逃命。
拉尔夫不是魔法使,但多年的经验让他能隐约感知魔素的流动。每当魔素出现剧烈变化,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轻抚皮肤表面,让人不寒而栗。这项感知能力,正是他在战斗力不如人的情况下,唯一能与他人抗衡的优势。
然而,对方低声说出某句话,那股压迫感随即消散。拉尔夫悄悄将手伸向腰间的长剑,小心翼翼地拔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发动魔法必须念咒语,如果这名美丽的暗黑精灵带着敌意,他必须反击。拉尔夫不擅长战斗,但毕竟是二级冒险者,也不是那种搞偷袭还会输给魔法使的外行人。目测当前的距离,他判断主动出击会比逃跑更有胜算。
他悄悄走出灌木丛,准备往前踏出一步时,魔素的波动再次袭来。按照过去数次从鬼门关前逃走的经验,他知道这时绝不能停下脚步。身体却动弹不得,开始发抖。踏出那一步是错误的判断。正确的选择应该是立刻转身逃跑。
或许,早在拉尔夫打算「对她做点什么」的那一刻,他的直觉就失灵了。不,准确来说,他是被这场魔素风暴搅乱了判断力。
他紧握长剑僵在原地,整个人和武器一同颤抖。
那团火焰燃烧着湖水、空气与天空。魔素流动得如此剧烈,本体却意外地小巧。但对能用肌肤感知魔素的拉尔夫而言,真正令他恐惧的是流动的魔素本身。
那位暗黑精灵美女缓缓转身,彷佛从一开始就知道拉尔夫在场。红色的双眸落在拉尔夫身上,表情毫无变化。
在拉尔夫看来,那道身影是他此生所见最令人畏惧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她也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事物都要美丽、妖艳、耀眼。
二、那个男人是变态还是绅士?
在日本过着普通生活时,我根本不可能遇到攸关性命的对峙。当然,几乎不会看到别人握着比菜刀还长的武器。
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呢?学校没教过。不过,手持凶器还张牙舞爪的人大概更危险吧。会把武器对准别人,往往代表那人的精神状态已经濒临极限。
冷静,保持冷静……没错,就是这样,绝对不能露出慌张的神情。当然也不能转身逃跑。这应该是遇到熊的应对方式。
虽然装出冷静的样子,但我其实非常害怕。双脚到现在还没发抖,应该值得嘉许吧?原来剑那么长吗?被刺中绝对会死。
最让我害怕的是,那个看起来二十几岁的帅哥双颊泛红,明显非常激动。人只要进入那种状态就很难进行沟通。
他应该是这座湖的管理员之类的。看我破坏这里的景观,他气到理智断线,现在怒火中烧,准备杀了我。如果真是这样,我大概死定了……但不能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我们可是人类,不是野兽。必须先进行沟通。有话好好说,反对暴力。但话说回来,我们的语言相通吗?
我不想死……还是先做好施放魔法的准备吧。只要施展刚才那道火魔法,应该多少能争取逃跑时间。我丢掉木棍,朝对方摊开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战意。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却也不想白白送命。这是为了让双方和平解决这场误会而准备的魔法。
按照刚才的步骤,我只要先确认释放方向,在脑中想像施放的画面,接着说出「燃烧吧」,魔法应该会发动。
我一边留意那名年轻人的动向,一边逐步执行这套流程。这时,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打算做什么吗?我目不转睛地观察,随后发现对方脚边的地面湿了一片。
我移开视线。要将目光从手持武器的人身上移开,本来就需要极大的勇气。可是要直视一名脸颊泛红、浑身发抖,还当场尿裤子的成年男性需要更大的勇气。老实说,他太可怜了,实在不忍直视。
要是这种人出现在日本街头,新闻媒体一定会大肆报导好几天。下个「潜藏在帅哥心底的黑暗」之类的标题。
如果这个世界的人平常都这样打招呼,我不介意躲进深山里隐居。
「……我不会逃走的,您要不要先换个衣服?」
被骂就算了。只要我拿出诚意,应该不至于被杀掉吧……如果我愿意花上几年时间把这片湖泊恢复成原本的样子,他会原谅我吗?
我扶着额头,移开视线等待。随后传来脚步声,看来他慢慢开始行动了。如果这是为了偷袭而设下的陷阱,只能说是天才般的战术,我也算毫无防备地上钩了。不过,就算不设计这种舍弃尊严的策略,想杀掉一个大叔也轻而易举。真想告诉他,根本不需要如此费工夫。
水声响起后,我又等了几分钟。我煮沸的湖水或许派上用场了,这也算是一种塞翁失马吧。
「久等了。」对方用爽朗的语气说道,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已经把剑收回,换上干净的衣服,跟我保持恰当的距离。我们居然能正常对话!这点更让我松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让你受惊了,美丽的魔法使小姐。我叫拉尔夫·沃根,是以『奥兰兹』这座城镇为据点活动的二级冒险者。」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冒险者」这种职业吗?就算已经一把年纪,我还是无法克制兴奋之情。这里可是有精灵存在的奇幻世界,这种设定当然不突兀。
对方甚至还报上身分,但我无法判断「二级冒险者」到底是哪一个层级。如果他说「我是主任」或「我是代表董事」还比较好理解。不过,会在初次见面时用这个头衔当作身分证明,或许正代表这个阶级拥有一定的分量。
眼前这位名叫拉尔夫的年轻人稍早出了糗,但他终究是我期盼已久的人类。先前被执剑相对一事暂且不提,眼下应该好好沟通,拜托他带我去有人居住的地方。
对方都自我介绍了,我也该有所回应。正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却突然陷入沉思。
我是谁?
在我的认知中,我当然是山岸遥,四十三岁,未婚上班族。男性,出生于关东乡下,在东京念完大学后直接出社会工作,直到最近都还在公司里拼命工作。现在旷职没去上班,不知道公司会怎么处理。如果继续无故缺勤,照理说绝对会被炒鱿鱼。不过,比起丢掉工作,我更在意会不会被通报为失踪人口。如果突然回到原本的世界,状况恐怕会变得棘手。
还是说,我已经死了,心脏早在睡梦中停止跳动。这么一想,内心不禁升起一股悲伤。希望有人能察觉我死了,早点找到遗体。一想到会弄脏长年租赁的房子就觉得过意不去。
不小心想太远了。不管怎样,现在的问题是──这副身体究竟是谁的?要说是我的灵魂附在别人身上也不是不可能,但可能性不高。毕竟我身上是平常那套在家休息时才会穿的松垮运动服。
这样看来,我的确是「山岸遥」吧?正当我犹豫不决,不知该如何回答时,拉尔夫青年主动替我解围。
「……我听说暗黑精灵非常稀少。如果你有什么不便透露姓名的理由,我不会追问。」
真是个细心体贴的年轻人。不知道初次见面时,他为何没展现出这份温柔。如果他一开始就这么说,我一定会立刻选择相信他,双方也不会闹得不愉快。
可是说到底,在湖边施放魔法的我也该负很大的责任。既然彼此都有错就别计较了。
接下来可能得请他帮忙,我不能一直隐瞒身分或装作无名之辈。姑且假设这副身体是我的,先表明身分比较妥当。
「我叫山岸。刚才在测试魔法。破坏了这片景观,我深感抱歉。请问这里是您的私有土地吗?如果有需要,我愿意协助恢复原状。」
听见我的名字,拉尔夫青年的眉头微微抽动,仅止于此。他或许对这个名字有些想法,也可能只是对日式名字感到陌生。
「不是的,这里不属于任何人。硬要说的话,大概算是『独立商业都市国家普雷伊努』的领地吧?」
他提到一个陌生的地名。不过,那出人意料的谨慎应对,让我稍微产生好感了。我果然还是希望能以「尿失禁」以外的形式相遇。无奈的是,不管他表现得多有礼貌,那个强烈到难以忽视的第一印象还是在脑中徘徊不去。
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因为这副外表,表现得太无知只会很不自然。虽说我本来就非常可疑,还是得找个理由让对方接纳我。
干脆说自己失忆了?
一旦冒出这个念头,我愈想愈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好像失忆了。不记得这是哪里,也想不出自己先前在做什么。您方便的话,可否带我去城镇呢?造成您的困扰真的很抱歉。」
「失去记忆?你有没有哪里受伤?我听过这种事……但没想到真的会发生。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过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我会尽量解答。」
「真的非常感谢,我会记得这份恩情。」
真是个了不起的好青年。他一开始拔剑也是因为我做了让人起疑的举动。只要坦诚相待,对方自然会回以善意。
事情总算被拉回正轨,我也松了一口气。
三、整理知识
太阳西斜时,我们终于抵达城镇。因为我不熟悉这种林间小路,多花了不少时间,实在过意不去。
我平常根本没在运动,换成原本那副身体,恐怕早就半路躺平了。幸好现在这个年轻女性的身躯体力充沛,真是帮了大忙。毕竟都麻烦人家带路了,哪好意思开口说想休息。
刚到城镇,拉尔夫青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替我买双鞋。我其实已经习惯打赤脚,不过他大概觉得我以这副模样走在镇上过于寒酸。
甚至连今晚的住宿也帮忙安排了。顺带一提,他订了一间单人房,自己没有住在这里。我开始担心他到底花了多少钱?我真的还得起这份人情吗?说实话,一直单方面受到照顾让我有点不安。
我在床边坐下,摊开笔记本、拿起笔。打算趁还记得的时候,把今天从拉尔夫青年那里听来的资讯记下来。这些文具当然也是他准备的。光想到这些,胃就隐隐作痛。看来我真的不适合让人养。
首先是我们的现在位置。据说这里是名为「独立商业都市国家普雷伊努」的国家,这座城镇叫做「奥兰兹」,位于北方大陆偏南的地带。从城镇入口到住宿地点,沿途街道热闹非凡,市集叫卖声此起彼落。那幅景象让我联想到日本的祭典摊贩与商店街,气氛相当欢乐。
在日本,随着超市和百货公司日益增加,传统的商店街也大量减少。所以像这样的热闹街景,反而带来一种久违的怀念。据说普雷伊努是由商会与冒险者公会的领导阶层共同商议所建立的国家。因此,在这一带的国家中,这里被视为自由度最高、最重视实力的地方。
再往西走一点会抵达名为「神圣国雷吉翁」的宗教国家。现在想来,我当时连左右方位都搞不清楚,没有误闯那个国家真是万幸。宗教通常伴随严格的戒律,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触犯忌讳,招致杀身之祸。
再往北是幅员辽阔的「迪森特王国」,往南则是军事力量强大的「多特哈特公国」。至于更详细的资讯,我打算之后找书来慢慢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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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得设法在这个国家养活自己。为此,我必须找份工作。意外的是,这个世界竟然存在一种不论身分背景,只要登记就能从事的职业,那就是「冒险者」。拉尔夫青年认为,既然我能使用魔法就不至于饿死。
我的外貌似乎相当显眼,他也提醒我要小心点,别被来路不明的人盯上。目前比较妥当的做法有二。一是成为冒险者并顺利完成任务,早点找到能提供庇护的人。二是积极施展魔法,向他人展示实力。
我没有正式身分证明,实在没把握能在这种混乱失序的世界中独自生存,所以请拉尔夫青年带我去冒险者公会。他毫不迟疑地答应了,还说明天一早会来接我。
我朝他离开的方向双手合十,默默鞠躬以示感谢。
顺带一提,冒险者的等级是从十级开始往上升,但最高不是一级。在那之上还有名为「特级」的怪物级人物。据说「一级冒险者」足以左右一座城镇,甚至操纵一个国家。因此,我实在无法想像「特级」究竟是什么样的境界。
像独自歼灭整支国家军队、讨伐龙族、暗杀国王并扶植新王这类传说级的事迹都跟这些人有关。总之,最好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
据说「特级冒险者」这个阶级的设立,其实只是要赋予那些强得不像话的人一个名号与特权,多少在名义上为他们套上缰绳。也就是说,冒险者的终极目标其实是「一级」。
我也向拉尔夫青年打听了几位特级冒险者的名字与外号。为免忘记,我将之写进笔记本。要是哪天听见这些名字,我打算立刻装聋作哑,躲进家中闭门不出。听见有印象的名字就该提高警觉,毕竟这些人的待遇和通缉犯没两样。
拉尔夫青年还跟我聊了一些魔法相关的事。他本人似乎无法使用魔法。能否使用魔法大概因人而异吧。
好不容易来到异世界,若发现自己无法使用魔法一定会非常失落。幸好我似乎具备一定的才能。听完他的话,我暗自窃喜了一下。拉尔夫青年毕竟不会魔法,当面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实在太失礼了。
虽然不会魔法,但拉尔夫青年具备丰富的相关知识。据说是料到可能和魔法使起冲突,他平常会刻意累积这方面的知识。
所谓的魔法,就是操控遍布世界的魔素,借此引发各种现象的能力。据说人类并未澈底厘清魔法的运作原理,尽管会用属性分类,但没有「哪一种人擅长哪一属性」的通则。此外,大部分的魔法都有名称,施展时会先进行咏唱,再报出魔法名称发动。
不得不说,拉尔夫青年的说明浅显易懂,实在感激不尽。
如果这些是事实,问题就来了──我刚才究竟施展了什么?我既没有咏唱也没说出魔法名称。或许正因为如此,拉尔夫青年才误会我是能操纵未知魔法的高阶魔法使,对我格外亲切吧。
还没搞清楚情况前,今后施展魔法时最好轻声嘀咕几句,装作正在咏唱的样子比较保险。
把目前掌握的资讯记录在笔记本上时,我突然想到──上一次如此渴求知识,是什么时候的事?上一次为了存活咬牙努力,又是多久以前?
自我踏入社会并过起单身贵族的生活,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早就失去了强烈的企图心,甚至不再为了想要的事物而努力。只是随便吃点美食,任由眼前唾手可得的娱乐吞噬时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意识到自己对原本的世界几乎没有留恋,我不禁叹了一口气。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就算突然来到另一个世界、换了一副身体,我还能这么冷静。
一旦认清这个事实,总感觉自己过去的人生异常渺小,心里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
四、无法习惯
自那之后,脑袋一直被某些无法挽回的事情占据,不知何时睡着了。一觉醒来,我感觉神清气爽。那股悲伤的情绪,大概只是精神疲惫引起的吧。
我躺在一张木制单人床。结构上大多是将木头削出卡榫再进行嵌接,几乎没用到金属,看起来就像精致的工艺品。床板上铺着一张床垫。似乎是把干燥植物之类的材料包进布里制成的。
床垫的纤维偶尔会刺到皮肤,一开始有点在意,但只要躺久一点,让纤维承受身体的重量,它会逐渐变得平整。习惯以后,我发现它意外地满舒适的。
老实说,躺起来还比我那张十几年没换过、像煎饼一样薄的床垫舒服。当初习惯了,没特别在意,但仔细想想,那根本和直接睡在地上没两样。现在回想起来,自己每天早上都起不来或许就是那张床垫害的。
我一向不擅长在自己身上花钱。工作时穿的西装关系到门面,倒是会定期补充像样的款式,但平时的衣服简直惨不忍睹。
现在身上这套运动服、背心加内裤也差不多到极限了。运动裤的松紧带已经松到无法发挥作用。如果不拉紧裤头就会整件滑落。
昨天在森林里移动时,它差点连内裤一起滑落。我当下真的慌张不已。看来这副身体的腰围比以前小很多。
我稍微伸展身体,朝窗外望去。玻璃上覆盖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的景色。不过照进房间的阳光相当强烈,甚至有点热。我本想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但这扇窗似乎是固定的,完全打不开,只好作罢。
离开床铺时,拿来当被子的运动服上衣滑落地面。蹲下去捡衣服时,身体没有发出任何喀喀声响,我又一次感受到这副身体的年轻。
听说这间旅馆有供应早餐,可以选择在大厅用餐,或是带回房间。无论是哪一种都得下楼一趟。最好趁拉尔夫青年来迎接前快速解决早餐。
打着呵欠走下楼梯,大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我走到厨房对外的小窗前打了声招呼,趁餐点准备的期间观察大厅里的情况。
跟街上的行人相比,大厅里的房客穿着整齐。看到我,大家不是立刻移开视线,就是又偷偷瞄了几眼,让人不自在。对这里的人来说,「暗黑精灵」这个种族似乎相当罕见。
虽然不是那种紧迫盯人的视线,但我可能会打扰大家用餐。因为不想破坏现场气氛,我默默地退回房间。
带回房间的早餐是一块带着浓郁裸麦香气的黑面包,还有一碗料多实在的汤。对我这种吃惯松软白吐司的人来说,黑面包不仅干硬,还散发强烈的味道。可是沾着汤慢慢吃就习惯了,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平常几乎不吃早餐,所以这份餐点不论是分量还是品质都超乎预期。
喝下最后一口汤,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或许是因为习惯独自吃饭,我从来没说过「我开动了」或「多谢款待」,但这次吃完后,我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
我刚坐上床,打算让肚子休息一下,房门就被敲响。在这个世界上,会来找我的人大概只有拉尔夫青年吧。他来得真早啊。不对,可能是我太晚起床。我毕竟是个缺乏准备、衣服都没换就被丢来这个世界的人,连手表都没戴。
镇上偶尔会响起钟声,应该是在报时,不过我还没搞清楚运作方式,甚至不知道钟声的源头。所以它也帮不上忙。
我起身准备迎接拉尔夫青年,顺便收拾餐具。一手拿托盘,一手握住门把,朝门外说道:
「来了。」
我慢慢推开房门。还没露脸,对方就先打招呼。语气听来干劲十足,彷佛新进的员工。这让我稍微放松了。
「早安,已经准备好……」
我才刚踏出走廊,他就中断对话。发生了什么事吗?
「早安,只要把这个还回去就能出门了……您怎么了吗?」
「没事,我拿去就好。还有……我觉得你应该穿件外套。」
拉尔夫青年迅速抢过我手中的托盘,快步下楼。察觉到他话中的含意,我轻轻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回到房里穿上运动服外套。
我把拉炼拉到最上面,摇着头懊恼自己太大意了。
顶着这副身体,却只穿一件松垮的背心到处乱晃,完全就是暴露狂啊。大家根本不是因为暗黑精灵稀有才多看我两眼。无论是一脸正经的绅士大叔、像战士一样气势十足的人,还是留着美丽蓝发的小姐,他们之所以看了一眼又连忙移开视线,或是再回头看一眼,全是因为我的穿着。
尤其是那位小姐。再次回头后,她甚至一直盯着我看。我原本以为她是个怪人,现在想想,她搞不好是打算去检举我。
我一时不注意,以彷佛要去信箱拿报纸的打扮出现在人前,实在太不小心了。今后绝不能再犯这种错。
(插图006)
五、城镇的样貌
外头阳光普照,天气好到似乎必须戴顶草帽。穿长袖运动外套在外闲晃可能有点热,但不穿又会变成暴露狂,我只能忍耐了。如果是原本那副大叔的身体,就算只穿背心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我还有可能变回去吗?
街上行人大多穿着典型奇幻世界里的中世纪风格服装,我这身打扮格外突兀。
即使不是暴露狂,我还是引起不少关注。周围的视线让人在意,不确定大家盯着我看究竟是因为服装怪异,还是外表或种族。真正开始生活后,我应该会慢慢理解吧。
一路走来,我发现此地居民的生活水准参差不齐。有些人穿着得体整洁,也有人看起来连今天的饭都没有着落。
我真的有办法过上像样的日子吗?如果要独自生活,我到底该怎么做?看到那些坐在暗巷角落、无所事事发着呆的人,我忍不住将自己的未来投射在他们身上,心底涌现一股莫名的不安。
当然,孩子们对我的烦恼一无所知,他们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还是青少年时,我光是和朋友住得近就开心不已,如今连那段时光也变得模糊。只能凭借朦胧的回忆追寻────自己是否曾像他们那样开心地玩耍?
有时会想回到那个年纪,像他们那样无忧无虑地奔跑,但我的精神状态早就是个大叔。话虽如此,我至少能带着笑意守望他们。应该说,年纪增长更容易产生这种淡淡的感伤。
几个男孩朝我的方向跑来,照这样下去可能会撞上。我不想给人添麻烦,于是往旁边移动半步,让出道路。
孩子们擦过我宽大的运动外套跑走,我回头看向他们的背影。人一旦沉迷于某件事就容易忽略周遭,希望他们别不小心撞到谁而挨骂。
正当我这么想,拉尔夫青年突然粗鲁地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臂。那孩子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的事吗?依他对我的态度,我以为拉尔夫青年不是会使用暴力的人。
说到和「尿裤子」一起被我归类为「不愿回想」的记忆,就是他在初次见面时拿剑指着我。这么一想,就算他突然情绪失控,扑过去攻击小孩也不奇怪。在这个世界,冒险者会不会就是类似不良少年或道上兄弟那种角色?如果真是那样,我似乎欠了不得了的人情债。
『年轻人冷静点,饶了他吧……』我正打算鼓起勇气劝说,拉尔夫青年却出奇冷静地对男孩说:
「把那个还给她。」
「啧!谁要这种鬼东西!」
随着「啪」的一声,某个东西朝我飞来。我反射性地接住,那是一本包着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稍微超过手掌大小。我随手翻阅,里面是我昨晚写下的内容。
男孩用力挣脱拉尔夫青年的手,转身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我是不是应该抓住他?」
「……不用了,谢谢您帮我拿回东西。」
我向拉尔夫青年低头道谢,这个动作也包含歉意。虽然努力挤出「既感谢又抱歉」的表情,但我向来不擅长表露情绪,不确定是否成功传达。我以前也尝试温柔地指导刚进公司的新人,结果造成误会,对方甚至哭了……所以我有点担心。
什么无忧无虑奔跑的男孩!什么他们对我的烦恼一无所知!到底谁才是不良少年、道上兄弟、危险分子啊!
愚蠢到极点的家伙,是站在这里的我。
「那本笔记本的封面是皮革材质,他可能误以为是钱包。放在口袋里固然方便,但也容易遭窃,还是小心点比较好喔。」
今后我会注意的。人家才刚买给我,却这么快被扒走。非常抱歉,我其实是个不谙世事的大叔。
羞愧懊恼的同时,我看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问道:
「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偷窃是很普遍的事吗?」
「嗯,小孩通常会锁定女性下手。就算被发现也容易获得原谅。对住在城镇边缘的孩子来说,偷窃是他们重要的收入来源。」
他的说明比我预期中更详细。拉尔夫青年看起来衣着整齐、温文儒雅,但他或许也不是在什么优渥的环境中长大。
「我刚刚应该要稍微教训他。凭他那点本事,继续当扒手迟早会被砍断手脚。严重的话甚至会丧命。」
这个世界还真危险。单纯站在人群里旁观还像个和平的奇幻世界,但只要踏进巷弄就能窥见残酷的现实。或许是因为无意间被传送到这里,还换了性别,我觉得自己一直是透过萤幕在看这一切。
但这可不是我偶尔会玩的游戏,眼前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
既然「冒险者」这种职业能成立,就表示这里必定潜藏了远远超乎我想像的危险。而「平安顺遂地过日子」这件事本身,恐怕也非常有难度。毕竟,那些孩子年纪轻轻就被丢进这个残酷的社会。
一旦放松警惕,我可能会在这个世界被吞食殆尽,必须多加注意。
走在路上,有些人会叫我「漂亮姊姊」。非常遗憾,我的内在其实是个大叔。各位,千万别被外表骗了。倒是有不少人和拉尔夫青年搭话。状似冒险者的男人对他带着女人(我)同行这件事出言调侃,也有女性用暧昧的语调上前攀谈。从这些反应看来,他应该很受欢迎吧。
他的语气温和、长相端正,看起来很亲切,会受欢迎也不奇怪。我是没打算嫉妒啦,只是在心里小声地吐槽一句:
『他昨天可是尿裤子了喔。』
下一刻,我对自己竟然产生这种想法感到丢脸,甚至要讨厌自己了。立即将之从脑中挥去。人家好心帮助我,我却在心里嘲笑他,未免太没礼貌了。那件事不是说好不再提了?那可是男人之间的约定耶……虽然是我单方面在心里做的约定。
我们走到一栋宽广的建筑物前,拉尔夫青年停下脚步。
「这里就是奥兰兹的冒险者公会,我们进去办理手续吧。」
我停下脚步,注视他的背影。办理手续前,有件事我想先问清楚。
「……请稍等一下。这么说可能很唐突,但我还是想问……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呢?金钱部分我一定会连本带利归还,不过我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值得您这样对待的理由。」
「这个嘛……嗯~」
拉尔夫青年没有走进建筑物,反而转身走向一旁的长椅。他一边发出「啊~」、「唔~」的声音,好像真的是出于善意才帮忙。落坐后,他示意我过去坐,但我摇头拒绝了。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段回覆应该站着听。
「我其实不擅长战斗,总是依靠事前的缜密准备和直觉才得以存活。我的直觉告诉我,必须好好珍惜与山岸小姐的缘分。你可以接受这个理由吗?」
听起来像瞎掰出来的借口。既然受到对方这么多照顾,我就不该强迫他说出不愿吐露的真相。知道归知道,但如果一直像这样单方面接受好意,我怕以后会无法拒绝他。
我的直觉也提醒我,这种时候必须问清楚。于是我保持沉默,静静等着他继续说下去。拉尔夫青年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受到山岸小姐的魔素影响……出糗了吗?」
他说的「出糗」大概是指「尿裤子」吧。会故意说得这么含糊,表示他自己也觉得难堪。好险,看来他不是那种在人前尿裤子会产生快感的类型。光是能确认这点,这场对话就让我收获不少,也算有打破我们之间的一道墙。
「不过比起那件事,当时正在施展魔法的山岸小姐,在我眼里非常漂亮……这大概是一见钟情吧。」
我的手臂泛起鸡皮疙瘩,背脊一阵发寒,彷佛某种恐惧正在体内来回冲刺。
请各位试想这幅画面:一个二十几岁的帅哥对一名即将迈入四十五岁的大叔说出这种话。如果是别人的事,我或许能抱持「原来还有这种事」的心情一笑置之,但换成自己就没办法轻易带过。就算现在看起来是这副模样,我的内在依然是个大叔。
尽管如此,他还是对我展现善意。善意就是善意,无论其中夹杂何种想法,受人恩惠都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我想多多表现,希望山岸小姐对我刮目相看,觉得『这家伙还满帅的』。」
「请不要对我抱有期待。」
我小心地斟酌措辞,不能让他抱持希望,但也不想伤害他。再说,我从十几岁开始就过着与恋爱无缘的生活,如今早已过了谈论「爱不爱」的年纪。
拉尔夫青年似乎很受女性欢迎,与其在我身上花费心思,不如去谈一场正常又健康的恋爱。
「……我没有喔。真的,我只是单方面想这么做,请山岸小姐不要放在心上。」
他脸上透出几分沮丧,但还是不气馁地如此回应。换作是我,大概要颓废一阵子才有办法振作吧,真让人佩服。
可是仔细想想,没想到变成这副身体后,竟然会引发这样的困扰。过去的人生里,我总是很羡慕那些长得好看的人,但今后大概会稍微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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