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食虫植物都不如-章节
书写
令人厌烦
书写
在谎言中
夹带着
现实里说不出口的话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活下去的手段
书写
农大通的寿司店
醉后走过的上町路口
位于赤堤的公寓
书写
故事属于我
我就是故事本身
书写
透过书写
我能继续在那个
再也无法和你一同欢笑的世界旅行
书写
谢谢
永远再见
──感谢关心,原稿的事真的很抱歉。好的,之后再麻烦您拨空与我商量交稿时间,务必一起吃个饭。屋代小姐也请多保重。之后也请多多指教,保持联系。
东山 止る
我按下传送键,将邮件发送给责任编辑屋代小姐后,总算松了口气。
对方大概早就看穿我装病的事,不过这样就能够延后截稿日了吧(应该)。话说回来,屋代小姐竟然会约我吃饭,还真是稀奇。她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和男女关系有关吗?该不会是要结婚了?一想到这里,心里又一阵难过。阿集露出笑容的样子、抽烟时的侧脸,一幕幕地涌向我。
真羡慕屋代小姐。在大出版社工作,既聪明又漂亮,和我这种人完全不一样。就算说我是靠写作为生,但书卖不出去,其实就跟打工族没什么两样。书卖不出去的小说家,生活就是纯粹的苦。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的书籍版税,业界通常定在一成。假设单行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圆,在现在出版业低迷的情况下,像我这种没有代表作的作家,首刷大概也就两千本。一本一千三百日圆×两千本×○·一=不过二十六万日圆而已。
为了这二十六万日圆,花上好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时间日复一日编撰故事。
真的很辛苦。老实说,根本无法有正常的生活。
而且我还是个连截稿日都遵守不了的小说家。完蛋了。啊──真想死。
如果我是像屋代小姐那样的人,现在阿集是不是还会在我身边呢?我的笔名是东山止る,本名是西川流。「止る」的「る」是参考网路上的笔划占卜加上去的,也许当初根本不该相信那个占卜。
「流(Ryuu)」跟「集(Shuu)」,感觉有点像对吧?
再一次就好──想再听一次阿集笑着这么说。
想再听一次他的声音。
不吃不行 不吃不行
就让我忘记讨厌的事吧?
不要走,唉不要走?
你的体温以及,心、脏。
我躺在床上,用手机看歌曲的歌词。我现在正在写的稿子是与歌手「理芽」的歌曲〈食虫植物〉合作的小说。
我 我 我爱你和
我 我 我恨你
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
「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我试着小声地念出这句话。「如果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好了」。如果阿集的一切都属于我……不要再想了。老是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快点去写稿,快去写稿,快写啊。
我将指尖放在笔电的键盘上。
如果就这样写不出来,那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一点价值都没有。
我靠着大学生时期写的一篇短篇小说,作为作家出道。
还拿过文学新人奖。
完全出乎意料。那天深夜,突然灵光一闪,就这样对着电脑打字打到隔天中午后,将完成的稿件随便投稿到某个奖项,结果居然得到大奖,出道成为作家。第一次写的小说就得奖──这是骗人的,其实从高中时,我就一直一直想成为小说家。
我度过几乎没去上课,也没经历什么浪漫的恋爱,只是卯起来写稿的大学生活。当时我不断投稿,几乎投遍所有文学新人奖,但全都落选了。看来我根本没有才能。
即便如此,我也没有放弃。我不再「只是写小说」,而是开始分析各个文学奖的趋势。每个奖项背后都有评审委员,大部分的评审都是小说家,我开始阅读那些小说家的作品,研究过去的得奖作品。
就这样,在大学毕业前夕,虽然不是大奖,但我拿到了佳作。
当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哭了,哭得稀哩哗啦。即便不是靠才能,而是像考大学一样的「策略性写法」,我还是很开心自己写的小说得到认可。
这么一来,我是「小说家」了,是「作家」了。
奇怪,这两个词有什么不一样?算了,管他的,啊哈哈。
看到自己写的书摆在书店的台面上时──
内心激动到颤抖不已。
好想对所有在书店里的客人,对书店店员,甚至对全世界的人大喊「这是我写的!是我的书喔!请一定要看!」。我跑了好几家书店,确认自己的书是否有上架。看到的时候,还会偷偷地把书移到更显眼、更容易注意到的位置,或是将自己的书放在绵矢莉莎或朝井辽的新书上面。
现在想想,那时候大概就是我的人生巅峰。
那本出道作完全卖不出去,从来没有再刷过,一个月后就从平面展示区消失,三个月后从以作者姓名分区的书架上消失。
在我获得佳作的新人奖,拿下大奖的作家凭那本小说获得芥川赏,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老实说,我当时还偷偷期待自己也会被提名,但这种期待就像一个上班族在居酒屋里说「我总感觉自己今年可能会被职棒球队选上耶」一样,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怎么可能会被选上啊,笨蛋。没错,我恨那个一边在居酒屋打工,一边对这种白日梦冷嘲热讽的自己。
你才不可能被选上啦,笨蛋。
「咦,西川小姐,原来你是作家喔?」
我和阿集是在打工的居酒屋认识的。当时他还是大学生,我则已经大学毕业。出道成为作家后,我自认为可以靠写小说吃饭,没必要找正职工作,结果立刻就陷入经济困难,才开始打工。
只是暂时的啦,下本书要是卖得好,我就立刻辞职。
因为抱持着这种心态,打工时经常出错。打破盘子、搞错客人的餐点,甚至还会因为试图掩饰失误,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的我,打工不到一个星期,就被认定是个「没用的人」。再加上我的内心在面对其他打工同事时,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可是作家,跟他们这些凡人不一样,所以老是摆架子,导致我完全无法融入他们。大家八成早就看穿我内心的小剧场了。
「毕竟你是新来的嘛,而且我们这家店一直主打『像家一样温馨的职场』。」
店长主动提议,为我办了场欢迎会(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店长其实只是想找个理由,和正在追求的专科生小爱一起喝酒罢了)。几杯酒下肚后,彼此间的客套随着酒意逐渐融化,开始依照本能行动。那时坐在我身旁的人刚好就是阿集。
其实在那之前,我跟阿集的班从来没有重叠过,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个看起来有点纯朴的大学生说话,我不禁有点紧张。本来除了面试时跟店长提过之外,我没有打算对任何人说自己正在写小说,但没想到当阿集自我介绍说「我是大学生……」时,我竟然顺口说出:
「我在写小说……」
过去总有不少人会回我「这样啊,我从来没看过小说」、「咦,是自费出版吗?」之类的,不管有没有恶意,反正我听了会很受伤。但阿集却只是瞪大双眼大喊「真的假的?哇,所以你是小说家吗!超酷的……」,还伸手要求跟我握手。
「我啊,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或者说,连那种『想做』的感觉都没有,所以我很羡慕西川小姐。」
阿集脸颊泛红,他的这句话让我非常开心。仅仅一句「羡慕」,就让我差点哭出来,但我忍住了。
「对了,你昨天有看M─1吗?」我转移话题。
「有有有,Westland嘛。我其实比较喜欢Sayaka。」
「啊──Sayaka真的很棒。Kabe Poster也很有趣。」
「我懂我懂,我甚至还接着看了之后的世界杯。」
「我也是!」
「本来还以为今年会是法国夺冠,结果还是梅西厉害。」
「对啊。啊,法国的前锋也超猛的,还上演帽子戏法。我记得他叫姆……姆……姆佩巴?」
「是姆巴佩,差一点,真可惜。」
明明我们直到刚刚还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因为昨天看过同一场比赛而热络地聊着天,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我其实对足球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昨天只是因为睡不着,才随意地看了那场比赛,我现在都想称赞昨天的自己了。
「我撑到早上,结果今天睡到傍晚,根本已经日夜颠倒了。」
阿集笑着说,我试着鼓起勇气开口:
「那、那接下来要不要就干脆喝到天亮?啊,我也是日夜颠倒派的……」
我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对阿集有了恋爱的感觉。
我们两个一起离开欢迎会,去了另一家店。一发现店里可以抽菸,阿集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从口袋里拿出烟盒。
「啊,原来你会抽菸。」
「嗯。啊,你介意菸味吗?抱歉。」
「不会啦,只是有点意外,因为外表不像是会抽菸的人。你抽什么牌子?」
「七星中淡(Mevius light)。」
「……莫比乌斯环(Mbiusband)。」
「真的……有点像莫比乌斯环呢。」
当时的我们,无论聊什么都开心得不得了。
──我终于醒啦啊啊啊啊。
──我也刚醒(笑)。结果还是日夜颠倒了。
──毕竟我们喝太多啦!
──真的!根本没完没了(笑)。
──超级开心,下次再一起去喝吧!
我们昨晚喝到搭今早的首班车回家,结果我今天还是因为昨天刚交换联络方式的阿集传来的LINE讯息声,才终于从床上爬起来。夕阳从窗户斜斜地洒落进来,将整个房间染成橘色。小桌子上放着早上回来后吃的杯面,是豚骨、背脂加倍的口味,剩下的汤汁早已冷掉并凝固成块。昨晚后半段我其实饿了好久,但我不想被阿集发现自己竟然是那种会在清晨吃拉面的女人。
我抓了抓还昏昏沉沉的头。
总之,先把剩下的汤倒进水槽的三角滤网里再说。
那天,是我自学生时期以来第一次因为宿醉,一行小说都没写。不过「宿醉」这个理由,是我对自己撒的谎。
事实上,我满脑子都是阿集。
没过多久,我就和阿集交往了。
「我从高中之后就没交过男朋友了」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阿集还一脸不明所以地感叹「不愧是小说家耶」。什么不愧是?不愧是什么啦?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当时的我已经开心到不在乎这种小事了。
「对了,我看了喔。东山止る写的《溺水季节》,我在亚马逊上买的。」
「真的假的?谢谢你。」
「嗯,你想听读后感吗?」
「嗯……还是算了吧,我不太想听。」
「咦?为什么?我觉得很有趣耶……」
比起感想,我其实更想问阿集「我是你时隔多久交的女朋友?」。但我还是没能将这种情感沉重女人才会问的问题问出口。
「觉得有趣就够了。对了,我们之间讲话不用再那么客气了吧?」
「对耶,那就……随意一点。」
「随意一点吧!」
真的好幸福。
比起写小说,我更想在居酒屋和阿集一起打工。
下班后再一起去别家店喝酒。
一起回家、一起睡觉,这些才是更幸福的事。
「感谢您至今交的稿子,我觉得愈来愈精彩了喔。」
屋代小姐一边替我倒清酒,一边如此说着。
「这次的作品和您以前写的小说不太一样,能感受到更贴近东山小姐自身的真实情感。虽然剧情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展开,但……该怎么说呢,与其用好坏来形容,不如说我很喜欢……呃,这一点都不像编辑会说的感想。」
她替自己也倒了一杯清酒后,小声地说「那么,干杯」,我也回了句「干杯」。这里还不到银座料亭的等级,但也是一间相当雅致的日式料理店,我们坐在吧台。端上来的每一道菜色都十分精致、美味,在将食物放入口中时,心里总是忍不住惴惴不安,总觉得在吃比自己还高级的食物,每吃一口,我就在心里说「对不起」。对不起花枝、海胆和不知道什么食材拌在一起的前菜;对不起带有柚子香气的茶碗蒸;对不起鲔鱼和鲷鱼生鱼片;对不起被我像水一样一杯接一杯喝下肚的清酒;对不起,我的身体居然消化吸收了这么高级的食物。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我开始有点醉了。
「我这种人竟然来这么高级的地方,真的很抱歉……」
「您在说什么呢。身体都恢复了,偶尔也该好好放松一下。不如说之前我们都只是讨论工作或喝茶,是我太晚约您吃饭,真是不好意思。」
「呜哇,这个也超好吃!」屋代小姐脸颊泛红,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还是那么漂亮。总觉得自己和屋代小姐之间有一道清楚的界线。
不是「编辑与小说家」这种职业上的界线。
而是更根本的那种线。
像屋代小姐这样的人,肯定不会为了恋爱烦恼吧。真好,真羡慕。既是「选择别人的人」,也是「被选择的人」。而我则是整天窝在家里,一想到比我小的前男友就忍不住流泪。她肯定从来不曾体会过,像我这样困在那些无可救药的时光里的感觉。明明知道那是一道触碰就会痛的伤口,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反覆去触碰。对于像我这种总是在那份痛苦里不断找到他的影子,紧抓不放,困在情感泥沼里无法挣脱的人来说,屋代小姐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走出这间日式餐厅时,屋代小姐问我:「要不要去续摊?」
但我刚刚看到她在等待结帐时曾打开手机好几次,却什么都没做就又倒扣萤幕放在吧台上。
「啊,不用特别在意我啦。如果拖到太晚……那个……对你男朋友?也很不好意思。」我小心翼翼说出口,生怕听起来像酸言酸语。
结果,屋代小姐却瞬间瞪大了双眼。
「什么?男朋友?」
「啊,没有啦,刚才看你打开手机好几次……就想说是不是在等男朋友的讯息……不好意思,我自己在那边乱猜。」
「啊哈哈哈!」
屋代小姐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东山小姐还有体力的话,务必陪我去续摊,好吗?」
「咦……啊,好……」
「那就这么决定啦!」
阿集开着租来的车,我们一起到热海过夜。
为了朝圣彼此都喜欢的动画《未闻花名》的场景,一起去了秩父,走了旧秩父桥。
我故意开玩笑地对阿集大喊「仁太──!」他也对着我大喊「芽间──!」
深夜时分,我们一起看了电影《花束般的恋爱》。
虽然菅田将晖很帅,但对我来说,阿集更符合我的喜好。对阿集来说,我有没有比有村架纯更吸引人?谁知道呢。
「如果哪天小流的小说也像这部电影一样改编成电影,我一定会去看!」
阿集对我这么说。
「才不是『会去看』,而是『一起看』才对吧。」
「哈哈,对耶,是一起去看。」
「一起去!」
「一起去!」
那天清晨,我们的情绪微妙地有点亢奋,情不自禁地搭乘首班车跑去三浦海岸。从沙滩看到的朝阳,光芒庄严而壮丽,景色绝佳。
美到我们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但彼此的心却紧紧相系。
当然,有充满欢乐的日子,也有带着闷闷不乐结束的日子。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我们之间的关系纠缠得愈来愈紧密,要是有一天能打上一个永远解不开的结就好了。
「真羡慕小流耶。怎么说呢,感觉是有一技之长的人。」
在家庭餐厅吃完晚餐,依靠有点饮料吧而赖在那里不走时,阿集突然这么说。
「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啦。说是一技之长,但我又没有什么证照,而且如果出不了书,就没有稿费和版税。」
「就算这样,我还是觉得你正在做只有少数人才做得到的事。」
阿集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现在正在找工作。虽然我虚长他几岁,但我没有找工作的经验,不太了解其中的辛苦,因此我总觉得不能随意问他「最近状况如何?」。不过看他现在这样,八成是不太顺利吧。
「也没有啦。现在反而是那些在Twitter上有很多粉丝的人写的小说比较红,像我这种几乎没在用社群网站的人,偶尔也会觉得早知道当初与其瞄准文学奖,还不如好好经营Twitter。再说,尽管出过一本书,但到现在都还没出第二本书,写的稿子也老是被退回,实际上根本就是打工族啦,就只是个居酒屋的打工族。唉,拜托店长的话,他会让我转正职吗……」
「……说这种话可不好喔。」
这其实是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说出口的话,但阿集却完全没笑,直视着我。
「嗯,我还是觉得你不该这么说。不管怎么想,小流都是个很厉害的人,就算是开玩笑,有些人可是会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受伤喔。」
「……对不起。」
「啊,没事啦,嗯……」
我们两人喝着饮料,吸管发出不规则的声音,场面有点安静。我也很辛苦啊,写了又写却老是被退稿,最近甚至连打开电脑面对稿子都会害怕,每打出一个字,就会再一次认清自己根本没有才能。即便如此,我还是得继续写着没有地方可以发表的小说。面对爸妈或朋友时,他们总会旁敲侧击地问「下一本什么时候出版?」而我只能暧昧地微笑,含糊带过。
为了出书而写小说,大概本身就不太好。
真正的小说家是想把「某个故事」写出来,非写不可,才会提笔去写。
离开家庭餐厅,走到公车站时,阿集突然──
「那我从这边搭公车回去喔。」
──如此说道。
「咦,啊,你不留下来过夜吗?」
「不了,我还得回去做企业研究。毕竟新鲜人求职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我想全力以赴。」
「这样啊,说得也是,加油喔。」
「谢啦,小流写小说也加油喔。」
「嗯,拜拜。」
「拜拜。」
阿集拿着还在冒烟的香菸,朝我挥手。
和阿集道别后,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路上,脑海里反覆回荡着他刚才那句话──新鲜人求职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一次。
那我和你的关系又算什么?一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悲伤。
有些人可是会因为你不经意的一句话而受伤。
真想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写小说。
是我为了成为「我自己」而做的事。
和阿集在一起。
让我感受到,自己一个人时从未体会过的幸福。
那种独自一人时从未感受过的寂寞,是这份幸福附带而来的代价。
我把这些思绪压进心底。既然阿集在为找工作而努力,那我也要努力写小说。写一个在动物园工作的新人饲育员的故事;写一个经营老澡堂的祖母过世后,突然接手家业的年轻女性的故事;写一个男人爱上老虎(真的动物)的故事。写完后传给责任编辑,之后又被一通电话或一封邮件退稿,不断修改后陷入瓶颈,最后对方建议「这篇小说先暂时搁置,要不要换个题材试试?」。
打工、写小说、打工、写小说、打工,偶尔见见阿集。
因为阿集正忙着求职,几乎没排班,所以下班后我会去阿集家找他。每次我过去时,阿集总是一脸疲惫。我们会喝一、两罐啤酒,躺在床上接吻、拥抱。
我躺在他怀里轻声询问:「你喜欢我吗?」
「喜欢啊。」
「有多喜欢?」
「喜欢到不行。」
这句话让我得以安心入睡。
还能再努力一下,
明天也会继续写小说,
也能由衷地为阿集加油。
「东山小姐,大概是因为看了《溺水季节》,有人说想与您见面聊聊。我认为和我们出版社以外的出版社合作对您来说也是件好事,不如去见一面,如何?」
编辑联络我后,我前往指定的咖啡厅。能得到其他出版社的邀请我当然很开心,但在此同时,心里又隐约有种原本的编辑或许已经对我失去期待的感觉。
我带着异常复杂的心情走进咖啡厅后,看到位子上已经坐着一位漂亮的女性。那就是屋代小姐。屋代小姐看到我后站了起来。
「我是麒麟社的屋代。不好意思突然联络您。啊,要喝点什么吗?菜单在这边。」
「啊,那……就热咖啡。」
「那我点热红茶吧。」
「不好意思──」她举起手,呼唤店员。手指的指甲上涂着淡蓝色的指甲油,引人注目。那漂亮的指甲拿著名片,轻轻地放到我面前。
「那个,其实这次特地约您出来,是因为我们正在策划出版一本与某位歌手合作的小说。」
「这样啊。」
我一边觉得烫,一边忍耐着喝了一口咖啡。
「您知道理芽吗?」
「理芽……呃……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原本差点将「平常不太听音乐」脱口而出,但怕对方直接说「那改找别人吧」,于是把话吞了下去。
「理芽是一位虚拟歌手,她有首歌叫〈食虫植物〉。我们正在思考是否能从那首歌中汲取灵感,将由此激发出的情感转化为小说形式,编织成一部作品出版。」
「意思是把歌曲写成小说吗?」
「也不是……与其说是以歌曲为基础去写小说,不如说是希望东山小姐听完歌曲后,尝试从中提取出属于您自己的世界观或精髓,将之转化成故事。」
「喔~……听起来很有趣。」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做到而感到不安。毕竟我从来没有这样写过小说。但这毫无疑问是个机会,如果能够顺利完成,将会是我人生中第二本书。刚才和屋代小姐谈论时,我顺手用手机查了一下,那首叫〈食虫植物〉的歌曲,在YouTube上的MV,观看次数竟然将近四千万。天啊,四千万,不就等于日本人口的三分之一吗?
「那个……可以问一下为什么会找我吗?啊,当然,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有理由呢?您太谦虚了。」
「是、是吗?」
「当然啊。我读过《溺水季节》,这次一想到这个企画,脑海里马上浮现的就是东山小姐。像是书里视角不断变换的叙事方式,还有根据角色而改变的文体。我觉得这种风格和这次的企划非常契合。」
姑且不论这些话的真假,我觉得很开心。毕竟揣测别人话中的深意根本没意义吧。我总是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拿出这种自我安慰的处世哲学。
为了不让对方觉得我很迫切,我表面上故作轻松,但心里已经决定要接下这个案子。我接着确认稿费和截稿日的时程安排。
老实说,无论稿费多少、日期有多紧凑,我都无所谓。
我要借由这个案子,重新夺回「小说家」这个身分。
与屋代小姐的洽谈顺利结束。接下来得反覆听那首名为〈食虫植物〉的歌曲,并在一周内将拟定好的故事大纲,用电子邮件寄给屋代小姐。
离开咖啡厅后,我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什么,心情非常愉快。
好想告诉某个人这本新书的消息,我立刻知道那个「某个人」就是阿集。我想和阿集分享、感受这份喜悦。
用LINE或电话不足以传达我有多快乐,反正我有钥匙,给他一个惊喜吧。我决定直接去阿集家。在去的路上,顺便买瓶好一点的酒和一些下酒菜。等阿集回来后,再告诉他这件事。他一定会替我高兴,我们也能一起开瓶好酒,边喝边聊。最近我们之间有点小摩擦,这下应该就能一笔勾销。
应该是如此才对。
然而穿着求职西装回家的阿集,却回了我一句:
「抱歉,今天可以先不要聊这个话题吗?」
「……什么?」
「啊,抱歉。怎么说,小流工作上有好事发生,我当然很开心,觉得真是太好了。但我现在不太想听,或者该说没那个心力……唉,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现在要跟我说这些?」
阿集没有看向我,脱下西装外套,粗鲁地扯掉领带。
「什么为什么……?因为我就是想说啊!一般来说,遇到好事不都会想跟喜欢的人分享吗?」
「说什么一般来说,那只是小流心里的『一般』吧?」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你也不用这样讲话吧?」
「所以我不是已经先跟你道歉了吗?以我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没办法听别人分享幸福的事。」
「别人?我吗?」
「如果硬要区分是不是别人,那是当然的吧,你又不是我的家人。」
阿集脱下裤子,身上只剩衬衫和四角裤,显得有点蠢。他依旧没有看向我,换上居家服的刷毛上衣后,走到排风扇下点了根菸。
他吐出一口大大的白烟,烟雾像漫画里的对话框般在空中散开,随即被排风扇吸走,渐渐消散。
「然后他说,和我在一起很痛苦,叫我把钥匙还给他,他也会把我的还我。」
屋代小姐沉默不语,用力地点点头。
我们移动到的第二间店是一家酒吧,刚进来的时候还有其他客人,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我看了一眼挂在木头墙上的时钟,已经凌晨三点了。
「你们现在已经没有再联络了吗?」
「没联络了。啊,刚分手时还有联系啦,但后来觉得这样太痛苦了。还会无意义地去搜寻对方的Twitter之类的。该怎么说呢,没办法忍受自己喜欢的人在与自己毫无关联、无法再有交集的地方活着……啊,当然不是希望他去死喔。」
「我懂。我甚至想过,倒不如死了还比较轻松。」
屋代小姐说完,露出微醺的笑容后,一口喝光了眼前那杯小杯的鸡尾酒。
「那个,你刚刚说的那些充满回忆的地方是哪里?」
「热海、秩父,还有三浦海岸?」
屋代小姐自顾自地点头。
「好,走吧。」
「什么?」
「不好意思,我要结帐。」
我看着屋代小姐把名片递给酒吧老板,说了一句「收据抬头写这个」。
「那个……你是不是醉了?」
「当然醉了呀,现在可是凌晨三点喔。」
屋代小姐这么说着,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我们离开酒吧,站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
「请到三浦海岸。」
屋代小姐说完后,连司机都惊讶地回头确认:「咦?是那个三浦海岸吗?」
「对,没错,就是那个三浦海岸。」她肯定地回答司机,接着转向我说:
「因为热海和秩父太远了,不好意思。」
对着道歉的屋代小姐,我忍不住询问:
「那个……你真的没问题吗?」不是担心车资,而是其他的事情。
在计程车开始行驶时──
「也许……不是没问题吧。」
屋代小姐说了这句话,把头发拨到耳后,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嗯,简单来说,我跟那个人曾经是炮友。
那个人是我同事的朋友之类的,我们初次见面是在一场聚餐上。
他也不是长得特别帅或有什么特别的气质,不过总觉得从一开始跟他讲话时,就有种被吸引的感觉。那种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真的很奇妙。如果硬要为「喜欢的对象」设定标准,大概会想像职业啊、年收入啊,或者外表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喜好吧。不过,就是会有不自觉地将这些条件完全抛在脑后,莫名其妙受到吸引的时候。那叫第六感?直觉?不过,这次我的第六感澈底失灵了。因为那个人其实有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
如果在和他上床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我应该会避免走上这条路吧?但也说不准呢。就算知道了,或许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因为啊,和他肉体交缠时,和他待在一起时,真的快乐到不行。那份快乐远远超越我在其他时间感受到的寂寞与不安。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哎,年龄上当然早就是大人了啦。我总以为自己只靠肉体关系也能满足,毕竟我是个有分寸的女人嘛,所以当个炮友就好。什么「挤下正宫,成为他的正牌女友」啊,或是「嫉妒正宫」啊,我一直觉得那种女人很丢脸,差不多就是那样的心态。
但是啊,就像你猜到的那样,我还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我是真的打从心底喜欢过那个人。
啊──……我喜欢过他啊。
当初我如果没有打那通电话,是不是比较好?
如果当时我满足于炮友的关系,不贪图更多,不去期待他的心意……他现在是不是还会愿意和我见面呢?
天空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白,但整体看来仍旧一片昏暗。
我们在县道旁下了计程车,车资早就超过三万日圆。
「没事,反正我前阵子才刚领奖金,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向公司报帐。」
酒意似乎早已在路上退去的屋代小姐面不改色地对司机说「用信用卡结帐」。编辑的薪水果然不错啊。
下车后,耳边传来海浪声,空气中也有海潮的气味。我记得道路旁的护栏有个缺口,从那里有一条穿过树丛,通往海边的捷径。
这边很滑,注意脚下喔。
那天,阿集这么说完后,牵起了我的手。
「小心滑倒喔。」
「好……啊!」
结果话才刚说完,穿着高跟鞋的屋代小姐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好痛!」
这次换我伸手牵着屋代小姐的手(虽然晚了一步),把她拉了起来。
「有没有受伤?」
「太暗了,我也不知道!」
我们两个一路上又叫又闹,终于抵达沙滩。
海岸线朝着远方不断地、不断地延伸。
在东北方的远处,有光点闪烁,或许是座灯塔。海风强烈地吹拂。
大概再过一下就──我正想这么说时,远方的地平线忽然射出一道锐利的光芒。
「哇啊……」
屋代小姐的头发和裙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即便如此她仍专注地盯着那道光。
「……日出。」
「……是啊,是日出呢……」
那道锐利的光线,缓缓从海平面升上天空,逐渐勾勒出圆弧的一角。分不清是白色还是橘色的耀眼光球,将原本属于夜晚的世界,慢慢转变为白昼。将这个世界从「昨天」带向「今天」。
我和屋代小姐沐浴在晨曦里,静静地望着这一切,久久没有动弹。
在回东京的电车上,屋代小姐对我说:
「我希望透过小说,透过『小说』的世界,能让东山小姐的失恋──如果可以的话,连同我的失恋,还有读者们的心结,能得到释怀。该怎么说呢,我希望能超度这些情绪。我真心认为你的文字一定有那股力量。」
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总算从三浦回到家时,我已经累得身心俱疲。海风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睫毛膏早已脱落,还因在电车的摇晃下大睡特睡,整张脸都肿了起来。
「唉……」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这个阿集恐怕再也不会踏入的房间里,我今天还是得继续写小说。写、写、不停地写,写我的小说,写我们的故事。
但在那之前,我肚子饿了。
所以,还是先去烧水准备煮一碗泡面吧。
(插图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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