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女孩-章节

好想要

好想要

好想拥有你

街道是大海 人是空气 心情是力量

一切都如此混沌

我不相信神明

比起自己

我更想要你

开心

悲伤

后悔

我全都想要

都是因为你

我才发现

原来这就是名为「喜欢」的感情

血液,真棒,又红又漂亮。

这么美的液体竟然在我的体内流动。从大腿根部划开的一道细细的裂缝里溢出,沿着皮肤滑落的红色血珠,光是想到这些液体诞生自我的身体,就让我感动不已。这就是,这才是,活着的证明。我在浴室里用美工刀的刀尖贴着薄薄的皮肤划过。看着伴随着痛楚,无声无息溢出来的液体,就像看见了自己的生命。

会让我觉得──啊,太好了,我还活着。血的颜色,不是蓝色也不是黄色,而是鲜红色,真是万幸。我不知道神明什么的是不是真的存在,但至少我想要感谢创造了这具身体、创造了「人类」这种生物的某个存在。我用指头沾了一点大腿上的血,舔了一口,是铁的味道。明明是活着的生物,却有着类似机械的味道,有点神奇。

多亏了疼痛,我的意识终于从昨天来到今天。

要割的话,比起剃刀,我更喜欢用美工刀。虽然剃刀比较锋利,但反而不太会痛。如果没有疼痛的感觉,该怎么说呢?好像就失去了「割」的意义。好喜欢刀尖轻轻划开白皙的皮肤,接着慢慢割入肉里时那股滚烫的感觉。也就是说,割腕这种事,其实也是有喜好之分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吐出来。轻轻地在伤口上贴OK绷时,总会让我觉得自己彷佛是在替小孩盖被子一样。不过我没有小孩,未来也不会想要有小孩。

我拉开窗帘,早上的阳光往房间蜂拥而至。

光不会有所顾虑,也不会为人着想,无论是想隐藏的,还是不想被人看见的,全部、全部都会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来。光太残酷了,所以相较起来,我更喜欢黑暗。

黑暗很温柔。

趁茶壶里的水还在炉子上加热时,我把握时间刷牙。

多亏国中时曾经戴牙套矫正,我的牙齿很整齐。我伴随着牙膏的薄荷香气刷牙。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还有点浮肿,姑且算是双眼皮,但如果用双眼皮胶,或者削一点下巴的骨头使轮廓更柔和,说不定看着镜中的自己时会更加开心。

「唉。」

床上传来声音。

「啊,醒啦?」

「嗯?」

那声「嗯」,带着一点困惑的语气。听到这个语气,我反而有点开心。

我咕噜咕噜地漱口,将白浊的水吐进洗手台,再次盛满水杯,小心翼翼地快步走向床边,避免水洒出来。

「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杏菜坐在床沿,抬头看向仍然站着的我。她的双手被棉绳绑着。

说是被绑着,但其实把杏菜绑起来的人是我。

窗边放着我养的毛毡苔盆栽,我把杯子里的水倒进土里。毛毡苔是食虫植物的一种,叶子表面长满像烟火般朝外放射的细毛,细毛因为分泌的黏液看起来湿湿亮亮的。

毛毡苔就是靠这些黏液,捕捉、吞食昆虫。

「把你绑起来还挺费工夫的呢。」

「啊,嗯。难怪怎么样都不会松开。」

杏菜呆愣地望着自己已经磨得泛红的手腕。大概在叫我之前,她已经尝试过挣脱绳子了吧。想到这里,我又觉得有点开心。

「我在YouTube上看到的,是一种绝对解不开的绳结喔。」

特地去Hands买了坚固的绳子,还为了让杏菜不会那么痛,特意挑了摸起来比较柔软的材质呢。我走向厨房,关掉冒着白烟的茶壶。

「杏菜,要喝咖啡吗?」

「啊──……嗯。」

我用汤匙舀了一些即溶咖啡粉,放进两个马克杯里。小心翼翼地将茶壶里的水倒入杯中。听说这样就算是便宜的咖啡也会变好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这是在我念高中时过世的外婆告诉我的。

「你喝得了吗?」

「大概喝不了。」

马克杯还冒着热腾腾的白烟,杏菜的双手像在祈祷般地捧着杯子,她叹了一口气。「我喂你喝吧」我接过刚才递给她的马克杯,轻轻地将咖啡吹凉。

「来,慢慢喝喔。」

我把马克杯轻轻送到她嘴边。杏菜像是一只接受父母喂食的雏鸟一样,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咖啡,还说了句「好好喝喔」。她果然很可爱。

杏菜和我同岁,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位名字听起来很美味的女孩。她已经拿到大型出版社的内定。她既聪明又幽默,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可是──

「……都是我的错,对吧?」

杏菜低着头小声说道。

「对啊。」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毕竟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

我和杏菜感情很好,总是形影不离。我们在同一个研究小组,一起去过长野的滑板之旅,聚会后也总会窝在某一方的家里过夜,会牵着手睡觉,甚至还接吻过好几次。

三天前的晚上,和平常一样,她来找我,一起在家里吃了饭。我做了姜汁烧肉,将高丽菜切成很细、很细的细丝,我们拿着便利商店买来的啤酒干杯。杏菜边吹凉边将米饭和姜汁烧肉一起塞入口中,还赞美「七子果然是料理天才」。

我忍住想说出「我会一辈子做饭给你吃」的冲动。

我还不至于那么傲慢。

我好想,真的好想永远、永远永远待在杏菜身边,但我也知道,这种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我们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

但那应该──是有点遥远的未来。应该要是这样的,结果……

「我啊,交到男朋友了。」

杏菜躺在床上这么说。

她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迷人的嘴唇间露出虎牙。

「我想第一个告诉七子。」

「这样啊。」

我总算说出这句话。胸口像燃烧着一团黑色火焰,就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好不容易挤出「恭喜」两个字,却一点都不想恭喜她。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言语和心意完全背道而驰时会这么痛苦。

我在浴室里,把美工刀的刀刃贴上大腿。

用力往下压,好痛。但是,心更痛,比这个还要、还要痛得多。

我的心因为杏菜的一句话满是鲜血。对杏菜来说,我到底算什么?只是个普通朋友吗?还是说,不过是那种能一起度过许多时间、能牵手,甚至能接吻的女人?

我看着安稳熟睡的杏菜,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这么痛苦,郁郁寡欢,杏菜却毫无罪恶感地交了男朋友。她甚至毫不怀疑地认为第一个告诉我这件事,我一定会由衷地替她高兴。总觉得自己完全被当成笑话。她像是一口否定了我们过去那么幸福的时光。结果还是男人比较好吗?明明绝对、绝对是我能够更爱着杏菜。

于是,我下定决心。

没错,我下定了决心。

一旦做好觉悟后,意识便舒适地往下沉,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眠就像重力。听说当重力超过某个程度,人就会永远无法苏醒。

黑洞=死亡=永远。

「你要去今天的研究会吗?」

杏菜坐在沙发上问我。

「不去。」

「可是七子,今天不是轮到你报告吗?」

「对啊,但我不会去,等一下再传讯息说身体不舒服。」

好吧──杏菜默默吐出一口气,随后转身侧躺在沙发上。双手被绑着,行动不便的杏菜看起来格外可爱。刷牙也好,上厕所也好,什么都不能独自完成。没有我,她便无法存活,就像盆栽一样。如果她的双脚就这样长出根,固定在这栋房子的地板上再也动不了,那就更好了。

这么一来,我就能每天好好帮杏菜浇水。

一点一滴悉心地照顾她,让她的头上开出鲜艳的花朵。

我没收了杏菜的手机。那支手机响了两、三次通知的声音,吵死了,所以我直接关机。每当手机响起时,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男朋友」的影子。杏菜是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呢?一想到这件事,心里就痛苦得要命,只好强迫自己别再继续想。

与其折磨内心,直接伤害身体还比较轻松。

「你要吃早餐吗?」

「嗯──我还不饿。」

「这样啊。手臂痛吗?」

「哎,有一点啦……」

「虽然很可怜,但我不会帮你解开喔。」

「……七子啊,在遇见我之前,你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呢?父亲经常调动工作地点,所以搬过很多次家。因此,我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或「故乡」这类的概念。所有人、所有事,总是不断地改变。这世界上的一切,最终都会从我眼前消逝,或是由我主动离开。也许这种「空虚感」从小就一直埋藏在潜意识里,伴随我长大。

幸运的是,我跑得很快,无论转学到哪间学校,只要参加田径社,很快就能找到容身之处,这应该算是一种天赋吧。不过我其实从来没有特别热衷于田径这项运动。

自我有记忆以来,一直都是喜欢女生。每次听到女性朋友说「我好像喜欢上○○了」,就会感到寂寞。

那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自己和身边的人不一样。

我想让她们看清男生根本不值得喜欢,便去勾引那些和我喜欢的女生交往的男生。结果全都轻易上钩,挺着丑陋的下半身兴奋地贴上来。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会去喜欢这种肤浅又廉价的生物?

即便在这个世界,所谓「一般」是指女生喜欢男生、男生喜欢女生,我还是无法理解这件事。

「很普通喔,就只是个普通的女生。」

我如此回答杏菜。

一个喜欢女生,看到血就感到安心,随处可见的普通女孩罢了。

我烤了一人分的吐司,简单解决早餐。

只准备自己的餐点时,就会不自觉地随便吃。在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表面涂上奶油,白色的奶油会慢慢融化成透明状。之后再抹上一层草莓果酱。我喜欢草莓果酱,因为是红色的,看起来有点像血。咬下去的瞬间,甜腻的香气会在嘴里蔓延。

杏菜真的不吃点东西吗?

明明昨天还那么开心地聊着天,现在却低着头,说话的音量也小到几乎听不见。大概是因为我用绳子绑住了她的双手吧。但是、但是,我之所以用绳子绑住杏菜,说到底也是因为杏菜,两者的关系就像莫比乌斯环一样,无限循环。

我突然想到要洗衣服,简单冲洗放吐司的盘子后,走向浴室。放在浴室洗衣篮里的除了有我这几天穿过的衣物,还有昨天杏菜换下的衣服和内衣。她的内衣是UNIQLO的简约无钢圈内衣和内裤。

我拿起那些衣物,轻轻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是杏菜没有喷香水的体味。我将之深深吸进肺里,一股令人愉悦的电流瞬间窜过大脑。要洗掉这个味道好可惜。

虽然记不得名字了,我还记得在崎玉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因为打开我在社办里的置物柜而被停学。她似乎因为「疑似偷窃」遭到处分,不过,她大概没有打算偷任何东西。

她只是像现在的我一样,想闻闻我的味道罢了。

因为她喜欢我。

因为她苦苦思念着我。

那股热情全都表现在她看着我的眼神深处。

问题在于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呢?如果当初我也喜欢她,或许我就不会对杏菜抱有这种执念,也许我们还能好好保持朋友该有的距离。不过这也只是妄想罢了,根本不是我会有的想法。

而且无论如何,我现在一点都不后悔自己对杏菜抱有的感情。就算因此被警察以「私行拘禁罪」逮捕,我也不后悔。

我把鼻子前的内衣丢进洗衣机。

倒入洗衣精和柔软精,按下启动键。我羡慕地看着杏菜和我的衣物在洗衣槽里旋转、缠绕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呢?都已经囚禁她了,却还是无法坦率地说出「喜欢」这两个字。

「有没有哪里觉得痒?」

「不,应该没有……」

「肚子呢?会不会饿?」

「不会。」

「肩膀呢?僵硬吗?会痛吗?」

「嗯……有、有一点……」

「好!我帮你按摩。」

我绕到坐在沙发上,看着午间新闻节目的杏菜背后。

她的肩膀要说的话应该算是宽肩,骨架也很结实。我用双手的大拇指,从她的肩胛骨一路仔细按压到颈侧,接着用双掌包覆她的肩膀,增加力道。

就算隔着T恤,杏菜的身体摸起来还是很温暖。

从背后看见的耳朵形状相当漂亮,让我好想轻咬一口。话说回来,我至今喜欢过的人,耳朵形状好像都很漂亮。

「谢谢,呃,嗯,够了。」

「是吗?」

「嗯……真的,已经可以了。」

明明还想多碰触一下杏菜,真可惜。

「哔──」洗衣机响起完成的提示音。我把内衣裤晾在浴室里,其余的衣物则挂在阳台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风吹起来相当舒适。杏菜和我的衣物随风摇曳,飘啊飘的。感觉──总感觉有点像夫妻?

阳台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有另一栋外墙呈橘色,带点复古感的公寓。据说很受欢迎,可能和空间大小也有关吧,根据我用租屋网站查到的资料,里面大多是一个月租金十七万日圆左右的房型。

曾经我也想过,假如有一天杏菜没能交到对象,但还是跟我保持这样的亲密关系,甚至已经对结婚死心,那就两个人一起住吧。我还想过一边工作,一边组个乐团,像西加奈子的小说《炎上的你》那样,两个女生一起去公共澡堂,应该会很幸福吧。如果──有那样的未来的话。

内心深处,始终闷烧着一团浓黑的火焰。

总有一天,我也能用这团火照亮某个人吗?

洗完衣服后,我打扫了房间,清理了浴室,连厕所也刷得干干净净。不管我跟杏菜说什么,她都爱理不理。不是说「不要」就是说「没关系」。她平常总是在抽油烟机下抽菸,但就算我问「要抽菸吗?」,她还是只回「没关系」。

既然如此,我想着至少要让杏菜更舒适一点便到处打扫,但现在已经没有能打扫的地方了。

原本高挂在天空上的太阳也渐渐倾斜,光线染上淡淡的色彩。

「那个啊,我有事想拜托你。」

「什么?」

我用手指弹着放在桌上,少了主人的香菸盒时,听到杏菜的声音,心情忍不住激动不已。

「什么什么?要拜托什么?」

「那个,那个啊,可以把手机还我吗……」

「啊啊。」

原本高涨的情绪瞬间冷却。如果把手机还回去,她只要马上打给警察,这段时光就会宣告结束,我还想再撑一下下。

「抱歉,这不行。」

「那、那……那这样好了,七子,你可以帮我看一下手机吗?因为……从早上开始我就没看LINE,他应该有传讯息过来吧……他可能会担心。」

「他」啊,比起吃饭、比起香菸、比起我,男朋友──啊,对了,我突然想到一个好办法。

「好啊。」

我拿起丢在架子上的杏菜的手机并重新开启后,便响起开机时的提示音。

「密码是……」

「0424对吧?」

杏菜轻轻地点了点头。毕竟杏菜在我面前毫无防备地解锁过好几次,早就记起来了。而且「四月二十四日」不就是杏菜的生日吗?简单到我都替她的防盗意识担忧。我解锁萤幕,打开LINE,对话页面里,一个男生的头像排在最上面。

──聚餐如何?

──超开心的喔!今天应该会喝到很晚,我打算直接住在七子家。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虽然有点寂寞。

后面还有一个脸红的表情符号。

──唉──寂寞什么?想见面吗?

──秘密。

──好坏喔!我也想见你啦。

一边眼睛流泪的表情符号。

──我才没说想见你呢!

──什么啦,根本就是在说想见我啊(笑),那我再也不跟你见面了。

生气的表情符号。

──等等啦,跟我见面啦(笑),我明明这么这么喜欢杏菜……

好恶心。

这是昨晚杏菜和男友的对话。讯息旁边显示的时间,与我们在家里附近那家便宜居酒屋喝酒时吻合。啊啊,杏菜……明明跟我在一起,实际却在与男友的世界里吗?不,LINE这种东西本来就这样──我想这么说服自己,但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微微地抖个不停。

感觉血从心里、从精神深处喷发出来。

──哇啊,喝醉啦──我先睡了,晚安!

──好喔!晚安,希望明天能够见面。

过了午夜零点,进入新的一天。

今天早上八点二十一分。

──早安。

太阳的符号。

中午十二点零六分。

──奇怪?杏菜还在睡吗?

下午一点整。

──杏菜?

下午三点零三分。

连续两通LINE通话的未接来电。

一分钟后。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还是我做错什么了……?

「……他有传什么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早上说声早安之类的而已。」

「这样啊……」

别这样,别摆出那种失望的表情。

「要回什么?」

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杏菜想了一下后开口。

「就回他『不好意思,晚回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之后再联络你』……」

「OK──」

我用大拇指在手机上打字。

──抱歉,我喜欢上别人了,分手吧,再见。

传送。

「七子啊。」

「嗯?」

「这个……你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

「……」

永远喔。

「我现在还当七子是朋友────」

话还没说完,杏菜的手机彷佛是在打断她说话般突然响了起来。不是讯息,是男生打来的电话,铃声好吵,真是烦死人了。

我用力地将她的手机摔到地上。

萤幕碎裂,手机终于安静了下来。

杏菜,我啊,从喜欢上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可能回到朋友关系了。就算你能把我当朋友,我也回不去了,对不起。

从那之后,杏菜不再和我说话。

她静静地不发一语,偶尔绑住双臂的绳子会吱嘎作响。

太阳澈底沉没,夜幕降临。

这么一来,我和杏菜已经待在一起超过二十四小时。分明是我心心念念的事情,但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明明两个人待在一起,却比独自一人时还要寂寞。

杏菜,好遥远。

桌上摆着两个盘子。

一个是只剩油渍、闪着油光的白色盘子。另一个盘子里放着我做的义大利面──杏菜最喜欢的培根蛋黄起司义大利面。可是义大利面早就已凉透,撒得满满的起司粉也已经变得黏稠。

「好了,快吃吧。」

我在义大利面刚做好的时候这么说了,那时面条还冒着热气。杏菜只是默默摇头。「为什么?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可是为了你才做的耶?」我这么问,她则再次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杏菜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用叉子卷起自己盘子里的面条,放进嘴里。

也许我吃得津津有味,杏菜就会吃了吧,于是我先开动。随着我盘子里的义大利面愈来愈少,杏菜盘子里的热气逐渐消失,慢慢冷却,变得看起来很难吃。

「真的很好吃喔,快点吃啦,吃一口嘛。啊,对喔,你自己没办法吃对吧?等我一下,来。」我再次用叉子把面条卷起来,送到杏菜的嘴边。但杏菜紧紧闭着嘴巴不肯张开。满满的白酱从面条上滑落下来,我连忙用左手接住并说:「为什么不吃?你从早上开始就都没吃东西耶。你一定饿了吧?吃一口嘛。难道你打算就这样什么都不吃吗?」

杏菜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但随即像是下定决心似的轻轻点头。「不行啦,你得吃点东西啊,不然会营养不良。张嘴,快点」我强行把面条贴在她的嘴唇上,她依然不吃。「张开嘴巴啊」我握着叉子的手,一点一点地用力往前推。湿湿黏黏的声音响起,只有杏菜的嘴边沾满酱汁。

「快吃啊!」

回过神时,我已经喊了出来。喊着喊着,我竟然抓着叉子,将坐在椅子上的杏菜推倒在地。杏菜连人带椅摔倒在地板上。

「咚」的一声,杏菜的头撞到地板。

「那、那个……对不起!」

杏菜只是抬起头,看着立刻冲过去的我,积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那双曾经用着饱含温柔的目光看着我的眼睛,此刻却混杂着恐惧与愤怒,是彷佛在看怪物般的眼神。

别靠近我──这种无声的拒绝,比言语还要直接地刺进我的心里。

就在这时──

「叮咚」

门铃发出呆板的声响。

是宅配吗?但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间送来?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是推销吗?

我保持沉默,门铃又响了一次「叮咚」,敲门声随之而来。

「那、那个,打扰了──」

是男人的声音,还有门把被喀啦喀啦转动的声音。

「七子小姐在吗──?」

我猛然看向杏菜。

杏菜平静地说:

「是我男朋友。」

这么说来,昨天的LINE上有说「要住在七子家」。如果大学里有共同朋友,要查到我家的地址也不算难。即便如此,他竟然真的跑过来,我与他素未谋面,他却跑来我家。

「那个,我、我跟杏菜在交往,但是她突然传讯息说要分手,想说你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男人快要哭出来的声音穿过门板,清楚传入房内。也就是说,杏菜也听见了。完了,被发现了,我撒的谎穿帮了。

「……七子。」

杏菜直视着我。

「把绳子解开。」

「不要。」

我才不要,如果把绳子解开,杏菜就会离开这里。

「我要大叫了喔,如果我叫出来,他一定会报警。现在还能回头,拜托你,把绳子解开,好吗?」

我慢慢地把倒在地上的杏菜扶起来。

绑住杏菜双手的是「绝对解不开」的绳子。

不过,这个世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只是无法靠自己解开而已,无论打的结有多么坚固,只要能打结,就一定有解开的方法。

「你知道吗?我啊,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能和杏菜永远在一起。」

我用指尖扣住绳结。

「但是啊,我早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所以我想说,起码要成为你心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那样的话,杏菜就不会忘记我了吧?这就是我曾经确实存在于杏菜生命里的证明……可是,还是失败了呢。」

当我一点一点解开绳结,绳索逐渐松开时,我才发现杏菜的手腕已经瘀青了。

「对不起,让你这么痛,还擅自毁掉我们的关系。对不起,如果我能像以前那样,单纯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你身边就好了,对不起。」

杏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盯着我的手指。

我轻轻拉了一下绳索的末端,绑住杏菜的绳子就这么轻易地解开了。

这就是再见了。可是,为什么──

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双手取回自由的杏菜,静静地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朝玄关走去。她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开锁,转动门把。

我要牢牢地刻在脑海里。

她的背影,还有几个小时前碰过的耸起的肩膀线条,以及有点内八的双脚。

食虫植物是聪明的生物。它们会耐心等待,直到猎物走进自己可捕食的范围内,绝不主动出击。而且即使没有虫子也能存活。靠着日照与水分,它们和其他植物一样能够进行光合作用。

门缓缓关上,等到完全闭合后,我才开口: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我试着这么说出口。

结果手里只剩下曾经用来绑住杏菜,无力垂着的那条绳子。

(插图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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