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章节
食虫植物是指
拥有食虫习性的
属于被子植物门的
植物总称
有时也被称为是
食肉植物或肉食植物
食虫植物虽然是
「会吃昆虫的植物」
但它们并非
只依靠捕食昆虫
获取能量
食虫植物拥有
基本的光合作用能力
能自行合成营养物质
借此维持生长
「小园,我们分手吧。」
拓也说出这句话后,我的大脑瞬间当机。啊,是在开玩笑吗?还是什么有什么惊喜?我差点就这么以为,但从桌子另一侧始终不曾移开的他的视线和表情中,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想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
明确的态度让人过于疼痛,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这也许是我一直以来不肯正视拓也的结果。
一片沉默。在这段时间,窗外传来鸟儿悠闲的鸣叫声。
拓也说完「我们分手吧」后也一言不发,表现出只是提出要求,后续全由我决定的态度。眼前是刚冲好的滴漏式咖啡,蒸气悠悠升起,又悄然消散。就像卡在我的喉咙里,无法说出口的话。真希望自己也干脆一起消失。
「总之我先去上班了。」
我像是逃跑般急忙站起来,将只喝了一口的咖啡倒进厨房的水槽。换上刚从洗衣店取回来的裤装套装和西装外套,背上因为装满电脑和资料而沉重不已的包包,走出家门。当我穿好包鞋,转动门把时,拓也依旧什么都没说。听不见平时那句「路上小心」,我用背部关起了门扉。
在电车摇晃中,我前往位于日比谷的公司。
窗外掠过的风景应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如果这个世界变成黑白画面就好了,可惜现实当然不会如我所愿,感觉只有我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成了局外人。
应该在那里的、曾经存在过的那个人消失了,我却一厢情愿地相信那段感情会永远存在。我一直很自豪彼此至今携手跨越了各种高峰和低谷,还坚信那些累积下来的过去,是谁也夺不走的证明。我从未怀疑过与拓也一同度过未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事──真的从没怀疑过吗?
──那个……下次要不要一起去赏花?
我想起四年半前,拓也对我说过的话。
──赏花感觉很棒呢,一起去吧!要不要再约其他人?
──这个嘛……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单独两个人。
──咦?
我们是在与共同朋友的聚餐上认识的,之后又和同一群朋友一起喝过两次酒,但因为座位总是离得很远,几乎没有聊过几句话。所以那天第一次坐在身旁的男性,突然邀请我单独去赏花,老实说,当下有点错愕,而且……
──不过,现在不是才十二月吗?
我记得当时自己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笑出来。
后来听他说,因为觉得直接约圣诞节太过明显,一月大家又都在忙忘年会,二月是他的生日,怕我会有压力,苦思之下,才想到赏花这个借口。
──与其说是谨慎,倒不如说绕了一圈反而更奇怪了。
──是吗?
──是啊。
新年过后的四月,我真的和拓也两个人一起去赏花了。
抵达公司后,拿识别证在闸口刷了一下,感应器响起一声轻柔的提示音。在电梯大厅遇到了我所属的电影事业部的部长。
「早安。」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打了招呼,不知为什么,这让我有点烦躁。
「早啊。是说,朝田,你今天不是要直接去电影院吗?」
「咦,啊……」
听到部长的话我愣了一下,对啊,对啊,我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了一眼手表,还不到九点。因为今天没吃早餐就出门了,比原本打算搭计程车去电影院的时间还早,现在去搭电车应该也来得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但不幸的部分太过沉重。
「我有东西忘在办公室。」
「这样啊,这可是朝田第一次通过的企画,对你来说肯定是重要的一天吧。」
「是、是啊。」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比较好,只能含糊地点头。对我来说,的确是重要的一天。
电梯停了下来,我和部长一同走向电影事业部楼层的办公桌。刚才临时找借口说有东西忘了带,但其实根本没有。就算部长不会特别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打开抽屉。平时觉得工作很辛苦时,都会看一眼的我和拓也的合照映入眼帘,一瞬间差点哭出来。
照片里的我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站在拓也身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原本打算关上抽屉,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那张照片。遗落的东西。我害怕那段回忆会像没发生过一样消失。我将照片轻轻夹入包包里的手帐本里,用力撑起双脚从椅子上起身。
──你知道「插枝」吗?
拓也曾仰头看着满开的樱花树,如此询问我。
──插枝?
我跟着他的视线抬头望向头顶盛开的樱花,一片片的花瓣随风摇曳,轻轻飘落。有一片落在我的宽额头上,紧紧地贴在那里。拓也带着笑意捏起那片花瓣,接着告诉我。
──樱花这种植物,难以从种子开始栽培,所以人们会剪下一段树枝,直接插进土里繁殖。插入的「插」、树枝的「枝」,合起来就是「插枝」
──意思是把树枝插进去就能长成一棵树吗?
──没错,树枝会长出根,经过漫长的岁月,成长为一棵新的树木。
──那不是很厉害吗?
──真的很厉害喔。感觉就像生命得到延续一样。所以,就算这棵漂亮的樱花树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因为从这棵树的树枝茁壮成长的樱花树,正在其他地方盛开。
──呵呵。
看到拓也用充满爱惜的表情轻抚着樱花树的树干,我不禁笑了出来。我心想,啊,原来是这个人啊。至今无法结果的单恋,和即使交往了仍旧分开的那些人──
无论是开心的事还是痛苦的事,原来都是为了能与这个人相遇所度过的时光啊。如果当时没被前男友劈腿又甩掉的话,我大概也不会参加那场与拓也相识的聚餐吧。
──咦,我是不是又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一点都不奇怪。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棒。不会彷佛从未存在过。
拓也喃喃说出「太好了……」的那天,我第一次主动牵了拓也的手。我希望能和这个人在一起,最好是永远,就算没办法,我也想要永远。
从日比谷搭电车到电影院所在的六本木,不用转车。
走出车站闸门,我搭上从地铁通往地面的手扶梯。
前方阶梯上站着一对正在兴奋交谈的外国情侣,看起来精神十足,让人有点羡慕。建筑物上方有一个巨大的天窗,从那里洒落着透明的阳光。每次搭乘这座手扶梯时,总让我有一种彷佛正在拾级而上,通往天堂的感觉。眼前那对皮肤白皙的外国夫妻搂着彼此的腰,笑着低声交谈。
进入电影院后,公司前辈、总制作人佐藤先生,以及资深制作助理猪俣先生都已经在后台工作人员休息室里了。
「啊,抱歉,我来晚了。」
「没有啦,时间还没到。」
参与过无数卖座作品的猪俣先生笑着说道。在这次的作品中,我第一次担任制作人这个职务,对我来说,经验老到的猪俣先生无论是在拍摄期间还是后续的剪辑等工作上,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就像在幕后默默支撑全局的角色。
「还以为你会因为今天是大日子而过于兴奋,看来也没有嘛。」
佐藤先生小声地说着。他总是小声说话,因此大家私底下都叫他「佐藤嘀咕」,他同样也是经验丰富的电影制作人。
「那是因为她已经冷静下来了吧。」
猪俣先生帮忙解释道。我抓了抓头,笑着回应:「不好说啊……」不知道我现在的笑容看起来还自然吗?
「导演还没到对吧?」
「啊,应该会踩点到啦,拍摄时也是每次都卡着集合时间才到的。」
「那以防万一,我先去确认一下影厅的情况,之后请麻烦帮我核对一下演员进场的动线。」
我把包包放在椅子上,一个人离开休息室,走向二号影厅。这间能容纳三百人以上的影厅里目前当然没有人,空荡荡的,只能隐约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几个小时后这里就会挤满观众。我「啪」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要打起精神才行,这可是无数人倾注心血完成的作品,是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让更多人感动的作品。当初这个企画在公司内部通过时,最高兴的人是拓也吧。
──喂,你别动啦。
──可是……好痒。
交往第三年的万圣节。我们已经不是会特地跑去那种人挤人的街上狂欢的年纪了,便在刚开始同居的公寓里度过。但我觉得什么都不做也太无聊,于是提议替拓也化妆。
──你从没化过妆吗?
──当然没有,大部分的男生都没有吧?
──听说现在的年轻男生也会化妆喔。
──我又不年轻,而且你知道我比你大两岁吗?
──我知道啊。
拓也一脸不耐烦,我依序在他的脸颊、鼻子和下巴涂上妆前乳。
接着用矽胶粉扑拍上粉底。拓也的肌肤与年龄相比还很有弹性。平常自己化妆时从来没有特别在意过,但帮别人化妆时,却有种像在画画般的乐趣。
──亏你们能每天都做这种事。
──这叫礼貌好吗,礼貌。
──这种礼貌是谁规定的啊。
──不知道。不是你们这些男人吗?
──我可不这么认为喔。
拓也一开始还很担心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我们聊天的过程中,大概是认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任我摆布。
帮拓也化妆时我注意到,他的五官虽然平,但鼻梁却意外笔直,是很适合化妆的脸型。再加上他的眉毛天生比较稀疏,如果好好刷上染眉膏,整体印象应该会大不相同。我全神贯注地投入化妆,总共花了三十分钟。
──完成!可以睁开眼睛喽。
我这么说完,拓也才慢慢地睁开双眼。
──……喔。
──说什么「喔」啦,说点具体的感想好吗!
他的反应太冷淡,害我忍不住靠过去催促。虽然这么说有点自夸,但毕竟今天的妆真的化得很好。趁着难得的机会,我还特地画得比较夸张一点,结果正中红心,意外地适合他。要是再戴上假发,穿上女装,说不定还会有男人想追他。
拓也一脸不可思议,摸了摸自己睫毛上的睫毛膏,还有脸颊上泛红的腮红。
──怎么说呢……感觉不像我自己。
他喃喃地说道,我听了不禁开心不已。
──意思是大成功喽?
──呃,哎……应该算是成功吧?
拓也露出有点害羞的笑容,我直接伸手强行和他击掌。难得化了妆,我没有让他卸掉,直接以这样的姿态一起吃晚餐,菜色是烤鸭胸肉搭配炖南瓜。
──炖南瓜……
──原本想试试看做南瓜派,但放弃了。不过你看,反正还是南瓜嘛。
──我其实还满喜欢的。该怎么说呢,很有小园的风格。
我们相视而笑,拿起香槟干杯。
──万圣节快乐!
「不好意思~哇,导演,好久不见──咦,佐藤先生和朝田小姐也都在!呜哇──猪俣先生──!」
刚进场的女主角小枫,一如既往地有礼貌,热情地向所有工作人员打招呼。对着直接抱住猪俣先生的小枫,导演在旁边搭话「我有看你上次演的那部连续剧喔,演得很好耶,我还稍微感动到流泪呢」。导演大概在羡慕猪俣先生吧。
「那是因为跟导演拍过戏呀~总觉得自己好像也成长了一点。好怀念跟导演一起拍长镜头的时候呢。在那之前我只有跟习惯剪接的导演合作过,当时真的觉得很新鲜。」
听到小枫这么说,导演看起来好像也满开心的。我一边在心里佩服她才二十岁左右,却这么成熟、稳重,一边插话提醒工作事宜。
「那么,麻烦您先去换衣服和化妆,之后再跟其他演员一起简单对一下今天的流程。」
「好的~」
小枫亲切地朝我们工作人员挥挥手,接着由负责接待的猪俣先生带路,和经纪人一起前往化妆间。
「被夸奖了耶。」
佐藤先生低声对导演这么说道。
「啊──有吗?」
「有啦。」
「是喔?」
「真的啦。」
啊啊,佐藤先生应该也想找机会跟小枫聊天吧,我在一旁听到忍不住觉得好笑。随后,其他演出这部作品的演员陆续进场。无论是谁,尤其是年轻演员,明明距离拍摄结束还没过多久,但从他们的神情能看出来大家都比那时更成熟了。所有人都跟我说很期待今天的活动,就算只是客套话,我还是很开心。
等演员们都进去化妆间后,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点时间,于是便先回到工作人员休息室闲聊。
「对了,朝田,你跟男朋友最近怎么样?是不是快结婚啦?」
「咦,导演,这样可是性骚扰喔。」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刺痛了心脏,我勉强做出回应。
「唉──别这么说啦,但这样也算性骚扰喔?」
导戏拍戏以细腻着称,但私底下讲话总是不太会看场合。
「朝田觉得是,那就是啦。」
猪俣先生随口吐槽,导演瞬间一脸受挫地说着「这世道真难混啊……」。我暗自觉得过意不去,自己的反应可能太过激烈,于是小声地在心底向导演道歉。
其实还满怀念当初跟这群人每天朝夕相处,拍了三个月电影的日子。不过也只有现在才会这么想。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轻松拍片这回事,那一阵子我的精神状态随时处于崩溃边缘。演员的行程和拍摄时程的协调、预算管理、器材故障,甚至还有工作人员间的争执……讲白了,拍摄现场每天都有一堆数也数不清的状况。再加上我是第一次当制作人,很多事情都不懂,该有的专业度和敏锐度都不足,造成不少人困扰,还让大家帮我擦屁股。即便如此,因为有拓也在,我还是撑下来了。就算他不在我的身边,也没办法悠哉地一起相处,但我一直相信他永远都会站在我这边。因为有这样的信念,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人。
每当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心里就会浮现那天他温柔抚摸樱花树干的模样。我(擅自)坚信,拓也正在温柔地抚摸我心里的那棵树。
──我回来了──
拍摄进入最后阶段的时候,我本来跟平常一样,打算搭末班车回家,但因为一位演员突然身体不适,最后一场戏只好延后到其他日子拍摄。虽然会让行程更紧绷,但健康最重要,佐藤先生在最后如此拍板决定。某种意义上来说,多亏这件事,我难得能够早点回家。
──拓也?
我打开电灯,走到客厅时发现空无一人。早知道先跟他说一声会早点回来,他不太喜欢外食,但应该是出门吃饭了吧。最近我们过着只能看到彼此睡脸的日子,所以我多少有点失落。总之先去换衣服吧,于是往卧室走去,结果发现门缝透出微光。真是的,又忘记关灯……我这么想着,打算进去把灯关掉,结果才刚推开门,就听到「啪」地一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抬头一看,有个人站在里面。
──咦?
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是拓也──但却不是我熟悉的拓也。他一头长发,脸有一边的肤色比平常还白,还有一边的假睫毛已经快掉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地上碎裂的是玻璃瓶装的卸妆液。
──呃……你在干么?
我开口询问,但拓也只是低着头,始终不和我对视,也没回答任何一句话。
──是公司有什么活动吗?真稀奇,你不是一向不会做这种事吗?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那股预感像是从胸口涌上喉头般,让我反胃到想吐。为了转移注意力,将那股预感忘掉便强装镇定地说话。
──话说回来,你吃饭了吗?我今天久违地在这个时间就回来了,觉得没有一起吃饭的话有点可惜,所以没吃拍摄现场的便当。你换完衣服之后,啊,不用在意地上那个破掉的卸装液。总之,我们要不要出去吃点东西?明天早上也还有拍摄,简单吃一下就好。我先在客厅等你,好不好?就这么决定喽。
我一口气说完后,拓也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什么?
──我不知道……
拓也的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明明是个……男人啊,可是我却,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感觉要是继续听下去,就再也回不去了。
──小园,对不起……
──不、不要这样。我根本不知道你在道歉什么。
如果现在接受他的道歉,有什么会就此结束。至于到底是什么会结束,我也说不清楚,只知道现在要逃离这个对话。我不想要求拓也给我理由或是结论,便转身背对他。
──总之,先卸掉那些,换好衣服,我们出去吃点东西吧,我都饿了啦。
我如此说完踏出一步,并关上卧室的门。没有听到拓也的回应,只有心跳快得惊人,彷佛整个房间都能听见心跳的声音。
拍摄时,只要到了晚上,我就会开始想拓也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下班回到家了吧?他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卧室的镜子前化妆?那顶假发是在哪里买的?摔破的那瓶我的卸妆液,他隔天竟然买了一模一样的回来。那可不是哪里都买得到的品牌,这代表他应该已经掌握了不少化妆品的知识。一切果然是从那天开始的吗?是因为万圣节那天,我跟他开玩笑替他化妆,才会变成这样吗?拓也他现在还喜欢女人吗?还喜欢我吗?
──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我心里开始动摇,不确定拓也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自认为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我和拓也的感情都不会结束,彼此的关系会一直持续到永远。但现在看来,这似乎只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观众愈来愈多了耶,小枫的魅力真厉害。」
「是啊,毕竟她去年还主持了红白,真的很感谢她。」
我站在舞台侧边,和猪俣先生一起观察影厅的情况。
化妆完成后,演员们分别接受媒体的采访,接着我向大家说明了上台时的流程。现在大家正在休息室等候活动开始。
「也来了不少新闻的摄影团队,状况应该还不错。你首次担任制作人的作品,马上就要呈现在观众眼前了,感觉如何?」
「嗯──老实说,现在还没什么实感。不过说真的,如果没有猪俣先生的帮忙,我大概早就死掉好几次了。」
「这不就是制作助理的工作吗?不帮制作人,还当什么助理。」
「呵呵,谢谢您。」
「我才要谢谢你,以后有新作品不要忘了找我喔。」
猪俣先生说完,拍拍我的肩膀后就回到后台了。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打开手机。从今天早上出门开始,拓也完全没有联络我。是不是应该由我先传讯息给他?可是,要说什么才好?在我犹豫不决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吓得我差点尖叫。
画面上显示「屋代秋」。
「哇──好久不见!终于来到这一天了呀!」
我下楼到一楼迎接时,秋像要扑上来似的,朝着我快步走来。
「好久不见,东山老师。」
我向她身后那位娇小的女性打招呼,她是小说家东山止る,也是这部电影原作小说的作者。秋则是我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出版社工作,是东山老师的责任编辑。
「不,那个,别叫我老师……」
东山老师不好意思地缩起肩膀,秋则开玩笑地说:「叫您老师又没错,老师就是老师呀。」
「刚好现在演员们在休息,不如趁这个机会一起去打声招呼吧?」
「我这种人怎么可以……」东山老师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前往休息室的电梯里,还是偷偷问我「可以请小枫帮我签个名吗?」。她这个模样真的好可爱。
「真让人感慨,自己负责的小说竟然能由曾是高中同学的制作人翻拍电影。」
「就是说啊。因为是小秋负责的小说,我才特地去看的,真是奇妙的缘分。」
「因为是『小园』,所以才有『缘』?」
「没错,因为是『小园』,所以才有『缘』。」
东山老师和小枫寒暄打招呼时,我和秋趁着空档聊起天来。
「高中的时候真的很傻,虽然现在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啦。」
「对啊。对了,瑠音也有传讯息给我,说会带家人一起去看。虽然我不太确定这部电影是不是适合阖家观赏啦。」
小秋一边说着,一边把和瑠音的LINE纪录拿给我看。
「感觉对小朋友来说还有点早,毕竟这部片是限制级。」
「算是比较适合有过几次失恋经验的少女吧?」
「不只是少女啦,希望各式各样的人都能来看。」
「说得也是。」
猪俣先生这时过来提醒「差不多喽」。我什么话都还没说,小秋就已经先开口说道:「老师,我们差不多该走喽。」
「天啊,我居然真的拿到签名了。」
小秋带着像个孩子般兴奋跑出休息室的东山老师,一起朝着影厅走去。
「那我先走喽。」
「嗯,好好享受吧。」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我这才有了终于要开始的实感。猪俣先生也传来「座无虚席喔」这个令人又惊又喜的消息。
「演员的接待就交给宣传组,我们差不多该进去了。」
「好的。」
我对小枫说了声「舞台致词就拜托您喽」。随后和猪俣先生先一步走进影厅。这次会由主要演员和导演上台致词。到了这一步,身为工作人员的我们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台下守候而已。
通往影厅的后台通道此刻挤满了前来拍摄舞台致词的各家媒体,我和猪俣先生穿梭在人群中,心里默念着「麻烦大家多多曝光报导啊」。
推开厚重的大门后,就是紧邻大银幕的位置。
几小时前还空荡荡的观众席,现在正如猪俣先生所说的,已经座无虚席。有人在吃爆米花,有人在滑手机,每个观众的细微动作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波动映入我的眼帘。
「哇啊……有够惊人……」
「真惊人呢。」
我被不知何时悄悄站在旁边的佐藤先生吓了一跳。
连忙应了一声「嗯……」,身体紧张到微微颤抖了起来。
主持人出现在银幕前方的舞台。
『各位观众好,感谢大家今天莅临由东山止る老师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首映会。』
主持人说到这里,深深鞠了一个躬,场下响起一阵掌声。主持人再次抬起头,嘴角轻轻上扬,露出灿烂的笑容。
『各位久等了,接下来让我们邀请本片的主要演员与导演登场!请大家掌声欢迎他们!』
呀啊啊啊啊──!全场顿时爆发尖叫与掌声。小枫与其他演员走到舞台中央,最后上台的导演站在一端。各家媒体的闪光灯此起彼落,小枫温柔地微笑着,微微地向观众挥手。
掌声与欢呼更为热烈,在这股声浪中,主持人适时插话:
『首先请各位简单问候一下,并跟大家分享本片的亮点吧。』
主持人熟练地带动流程,大家聊起拍摄时的趣事与突发状况,一起为小枫庆生的温馨时光等,台上的谈话不时引起台下观众的惊叹与笑声,气氛十分热络。在后台老是开玩笑的导演,在台上说话时却紧张到频频用手帕擦汗,让人看了忍不住莞尔。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终于来到尾声。
『最后,请由作为主演的小枫为我们说几句话。』
主持人转头示意,小枫简短地回了声『好』,重新拿起麦克风。
『在这部作品中我饰演一位女性。她在一段无法得到满足的爱情里苦苦挣扎,是个无法让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的人。而且她可能也没办法喜欢上这样的自己。』
说到这里,小枫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继续说下去:
『爱究竟是什么?喜欢上一个人又是什么样的感觉?拍摄期间我一直在思考。每当我说出台词、露出笑容、流下眼泪时,我都在思考。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恋爱没有标准答案,大家才会不断恋爱。或许在座的各位当中,有人正经历着非常痛苦的爱情,有人陷入一段得不到回报、甚至会遭人非议的恋情。被朋友无情嘲笑,或是每天光是想到心上人就哭泣、失眠。不过呢,无论别人说什么,那都是恋爱,是属于你一个人的恋情。所以请好好珍惜,珍惜属于你的恋爱。请大家务必从头到尾好好欣赏这部电影《食虫植物》,谢谢。』
话音落下,今天以来最热烈的掌声回荡在整个影厅里。我也跟着鼓掌,甚至拍到掌心微微发麻。
珍惜属于自己的恋爱。
大家的掌声,肯定并不只是献给小枫而已,也许是献给过去的恋情、当下的恋情,甚至是会在未来遇见的恋情。
这场首映会,在盛况中圆满落幕。
送走致词结束的演员们,看完整部电影后,我再度将沉重的包包背到肩上。
「那么,朝田,待会儿庆功宴上见啦。」
「嗯,之后再见,佐藤先生也辛苦了。」
我向准备和导演去喝一杯的佐藤先生和猪俣先生道别,搭乘员工用的电梯到一楼。从后方的休息室走到正门,推开大门时,外面还有不少应该是准备看深夜场的观众。
接下来,我要面对自己的恋情了,来联络拓也吧。回到家后,再一次认真地和他谈一谈。不论结果如何,我都得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不能再逃避这段感情,必须要好好珍惜。
呼──我深呼吸,踏出自动门的瞬间──
「小园。」
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那个……接下来,要不要一起去赏樱呢?」
站在外面等着我的人,是从头到脚都穿着女装的拓也。
「有多久没一起赏樱了呢?」
有着及肩长发的拓也,走在行道树下轻声说道。虽说是赏樱,但现在才刚冒出嫩芽而已,一朵花都还没开。
「应该有四年了吧。」
拓也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飘扬,取代了此刻还未盛开的樱花。
「穿高跟鞋不会痛吗?」
「总算有点习惯了。」
「话说,你的化妆技术好像已经比我还厉害了。」
「没这回事,还是很难啊。」
「……你之前也会打扮成这样出门吗?」
「嗯──这应该是第三次吧。还是会紧张,但也有一种奇妙的解放感,虽然也有不少人会用奇怪的眼光看我。」
拓也说着这句话时,脸上带着某种自信与坚定。是那种不管别人怎么想,他都能坦然面对的强大。我终于意识到当自己以拍摄和剪辑为由,刻意躲着他的这段时间,拓也一直没有逃跑,始终勇敢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对不起,今天早上我逃走了。」
「不会啦,是我太突然了,时机又很尴尬。今天的首映会我有看喔,是部很棒的电影。」
「咦,你有来喔?」
「嗯,偷偷抽票抽到了,而且我也很喜欢小枫嘛。」
那我呢?我差点脱口而出,但还是忍住了。我知道拓也不是那个意思。
「那个……契机果然是我那年万圣节帮你化妆吗?」
这是我一直逃避的问题。明明很想问,却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嗯──该怎么说呢,那确实是一个契机,但也不只是因为那件事。不是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吗?像是『觉醒瞬间』的那种感觉。但对我来说应该不是那样,而是早就存在于心里的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不过,最近我觉得那股不对劲的感觉终于慢慢消失了……嗯,现在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啊。」
从六本木坐电车,只要三站的地方。这条河岸即使不是赏樱的季节,平常也总是人来人往,但今晚却异常安静,或许是因为末班车快要发车了吧。
浅浅的水面轻轻荡漾,映照着沿岸建筑的灯光。
我的包鞋和拓也的高跟鞋。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夜里响起又消失,响起,又消失。
「我啊,最近一直在思考很多事。」
「……嗯。」
「思考,然后试着想像各种未来。」
「嗯……」
拓也边走边看着前方,轻轻点了点头。他的长睫毛随着走过几盏街灯,被灯光照亮时,泛起一层人工的光泽。
「不过呢,那些都只是对未来的想像,是各种可能性。所以啊,我觉得还是要把现在最真实的心情老实地告诉拓也。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的声音微微颤抖,当我停下脚步时,拓也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我和拓也同时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头顶上的樱花树枝尚未开花,静静地随风摇曳。
「我不想分手。」
「咦?」
我深吸一口气,将力气集中在腹部。
「我不想和拓也分手。」
「可是……和穿成这样的我……」
「没有『可是』。」
话说到这里,眼泪不知为何突然夺眶而出。
「穿着什么……一点都不重要……穿什么根本不会改变拓也是谁。对我来说,拓也就是拓也。我不知道未来我们会变得如何,但我真的很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虽然或许有一天你不想再继续跟我一起,或是有一天我可能会有这样的念头……但是……如果你现在依然不讨厌我……那么……我绝对、绝对……不想和你分手。」
「……」
我知道这只是我的任性,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执着。但是啊,这就是我的真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和拓也一起活下去。
你曾经说过──
──就算这棵漂亮的樱花树有一天枯萎了,也不会变成从未存在过。
但是啊,那个「有一天」永远不会到来,我绝对不会让这棵树枯萎。不管到哪里,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一直执着于你喔?
因为,这就是我的心意,就算是任性也好,就算是自私也好,我都想珍惜这份心意,我相信这也是在好好珍惜我自己。
我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明明满脑子都是想说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有眼泪不停涌出。拓也打开他的小肩背包,递出一条手帕。
但我没有拿那条手帕──
而是抓住了拓也的手。
(插图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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