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安魂曲-章节
卡努赛特领——曾是登德里村所在之地。若我的记忆无误,大概就是这里了。
刚把空了的麻袋扔掉,卡农总算回来了。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挡阳光。即便是漫长冬季将至的这个季节,此地依旧酷热难当。即便卸下铠甲轻装而行,卡农仍是汗流浃背。想来也是自然,毕竟他还穿着衬有毛皮的厚衣服。
说起来,初遇时的卡农是穿短袖的。不知不觉间,季节已更替了一轮。
「结束了。」
「谢谢。我这边也结束了。」
对着微笑的我,卡农回以一副苦瓜脸。
「做这种事有何意义?」
「这个嘛?要是没意义可就伤脑筋了呢。」
再次微笑后,我用力拍响了双手。
在这毫无遮蔽的地方,掌声响彻四方。仅凭这一点就能知道这里的空气有多么清澈,大概只有我才能明白吧。
在我的“音”余韵未消之际咏唱〈词〉。
「——吾名为〈词〉。吾之吐息,乃赋予万物生机之治愈神谕——」
然后,再次拍手。
脚下爬出了绿色的什么东西。是小芽。许多小小的子叶出现,伸出茎干开始成长。
它们从我的脚下开始,无限地蔓延开来。起初是绿色的斑点,转眼间就变得如地毯般宽广,瞬间覆盖了大地。卡农慌忙踩踏着掠过脚边的绿色地毯,但绿色的大地连他的脚下也吞噬,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
金色的砂之大地被染绿后,小小的色彩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最先发芽的是黄色。接着是红色。蓝色、紫色、粉色、白色、黑色。七色的,不,所有颜色都开始在大地上萌芽。
待到变异终于平息时,一片沙漠已化作了无尽的花园。
风吹拂,花摇曳,微弱的香气包裹了四周。这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花田。
「……真是了不起。这就是神子本来的力量吗?」
听到卡农发出感叹之声(这大概是他能表达的近乎极致的感叹词了),我回以会心一笑。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术法是〈词〉的《神术》。但没有神子的感官是无法像这样赋予力量的。种子是种子,花是花,砂也依旧是砂。我无法给大地带来滋润。」
在脚下摇曳的花朵下方,湿润的土壤若隐若现。总有一天,当风吹起、河流开始流淌,种子和绿色也会被带来,这里应该会成为更丰饶的大地。之后,只要在那之前能下一场雨就好了……。可惜我还做不到那么万能。
故事是由〈词〉与“音”编织而成的。神子能听见并理解“音”。而为了触及那“音”,就需要〈词〉。通过将只会横冲直撞的“音”织入〈词〉中,便能修正音色。那便是重新奏响故事。
「竟有向沙漠播撒生命的力量。是创造之力吗。所谓神之子,此言不虚啊。」
「……倒也没那么万能。这座花园,若是没有种子也造不出来。」
我和卡农两人一路走来撒下的,是花的种子。我只是赋予那些种子力量,让它们成长到足以成为花园的程度。
「这个世界是由〈词〉构成的。是神所讲述的故事。然后是“音”。我,只是能调整那“音”的律动而已。并非能够创造。」
而所谓“音”,即是生命本身。所以,我没能救得了他。
卡农砰砰地抚摸着我的头。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但是,我倒也不讨厌这样。
「只有头发的颜色,没有变回去。」
卡农略带遗憾地说道。是的,我的诅咒解除了。但是,头发颜色却依旧是灰色。不过,光泽和弹性恢复了,与其说是灰色,不如称之为银色更为恰当……
我握住放在我头上的手,故意使坏般地笑了笑。
「卡农,你知道我原来的头发是什么颜色吗?」
「……?你原本就是银发吗?」
「谁知道呢?我不记得了。你看,我不是很健忘嘛?连自己是神子的事都忘了呢。」
卡农轻轻咂了下舌。
「可笑不出来。」
「笑一笑嘛。身为神子的我都必须微笑,凭什么身为神子骑士的你可以板着一张脸呢?」
我扑向了卡农。下一瞬间就失去了平衡,就那么倒在了花园里。
原本是什么颜色?其实我是真的忘了。卡特蕾亚说我太在意头发颜色了。所以,我就不再去在意了。看来,当时好像就真的忘了。但是,现在我喜欢这头发。这样,就好。
我骑在他身上,执意想要挠他痒痒,手却被卡农轻易地制住了。接着被他一下子翻身,反而被压住了姿势。
双手被制住,我变得毫无防备。
是的,双手。卡农的双臂都在。他现在没有穿戴臂甲。是空手。并非义手,而是真正的手臂。我调理过的血肉之躯。
那之后,我被卡农抱着回到了举行祭典的村子。
看来,我们擅自消失后,奥波罗和骑士们似乎发生了不小的骚动。为此事我向他们道歉,他们却意外地很快平静了下来。或许是因为诅咒解除,我看上去总算有了点神子的样子了吧。
卡特蕾亚没有醒来。这非常可怕。但真正可怕的,是去面对醒来后的她。要是那双温柔的眼睛变成了厌恶的神色该怎么办?或者,变成了失望的神色?要是从那曾称我为妹妹的口中吐出骂声又该如何是好?
醒来的卡特蕾亚,一时茫然若失。似乎连我在那里都没有察觉。当她终于看到我的脸时,她对我说的话是——
「欢迎回来。莉卡」——
只不过这么一句。
真正辛苦的,是那之后。我必须在珀罗德王城接受所谓神子的“裁定”。卡特蕾亚在城里意外地难见到面,而奥波罗更是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回鲁奇尔去了。
裁定的内容,有些是有意义的,比如能否意识到故事的〈词〉,或者能否不使用〈词〉就破坏术的法则等等,但其他的检查,连我也不太明白究竟有何意义。
例如,凝视盛在祭器中的水面,问能看到什么。或者,能否读取没有术法知识之人的内心(怎么可能读得出来呢?顶多能感觉点情绪罢了)。此外,还有看穿巧妙构筑的术法机制等等,简直就像是唱术士的考试。
这些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好不容易才被认可为神子,刚想松口气……啊啊,接下来才是真正让人头痛的事情。
首先,是觐见国王陛下。必须和统治这个国家的人一对一会面。想想就知道有多紧张。之后是王位继承者们、宰相、大臣等重臣们。各地的领主和贵族们络绎不绝地出现,用阿谀奉承的言辞说着恭维话。光是应付这些,一天就结束了。
卡农一直陪在我身边,但根本不是说得上话的状况。这样的事持续了半个月左右,我终于理解了卡特蕾亚为何要经常溜出城了。
就在那时,她于深夜出现在我的寝室。
「好了。准备就绪了哦。」
原来卡特蕾亚本就打算帮我出城。我问她“为什么不早点帮我出去?”,她回答说“要溜出去的话,事前准备很重要哦?”。
多亏了这位溜号的大前辈,我和卡农得以安心地溜了出来。
我本以为卡特蕾亚也会一起跟来,她却说“因为神子出现,打歪主意的家伙可不少”,留在了城里。
之后我们直接来到了这里。这个曾经有着登德里村,曾广袤沙漠蔓延,而今无尽花园遍野的地方。
「……呐。那个故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哪个故事?」
「“灾厄之箱”的故事。为什么神要把那么坏的东西送给自己祝福的女孩。为什么,她要打开那个箱子。」
卡农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是有原因的吗?」
「“灾厄之箱”啊……是八音盒哦。」
「八音盒?」
「那个,八音盒通常不打开盖子吧?」
「不知道。是那样吗?」
「越是高级的越是如此。随便打开的话会进灰尘,或者产生变形,导致音色失常。只有在演奏曲子的时候才打开。在生命诞生之前,世界上还只有最初唯一生命的时候,生命歌唱着。用那二十九个音。“灾厄之箱”是奏响这个世界本身的八音盒。」
「为何要赠送那样的东西?」
「那是最后的祝福哦。只要在身边,她就能听出这个世界的音色。起始生命所歌唱的歌。但是,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从一个小小的盒子里能传出那么美妙的声音?没有好好提醒的神明也有错。她出于好奇打开了箱子,这下可不得了。世界的调律失常了,各处灾祸频发。」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难道……」
卡农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我到底,是得到了怎样的“钥匙”呢?」
「可笑不出来。……你也能听见那个音色吗?」
我花了点时间,才露出微笑。是的,那就是我所听见的“声音”的真面目。
生命歌唱的世界之“音”。神所赠与的最后祝福之音色。这个世界本身的“生命之音”。
「很好听吧?是非常美丽的音色哦?」
卡农站起身,轻轻地把我也拉了起来。
「……接下来,要去哪里?」
「别问我呀。」
「我会去你去的地方。」
「一开始的目的地是我定的吧。下次该你定了。」
「……那就去鲁奇尔吧。」
「为什么?」
「我说过要带你回鲁奇尔。」
「……狡猾。」
但是,确实觉得那里的门卫在恪尽职守地守着门。或许有必要回去一次。
卡农牵着我的手,我在花园中漫步。
我打开了灾厄之箱。但是,当时我却坠入了箱中。被那音色拥抱的幸福之感,并非此世应有之物。若没有卡农的这双手,我大概,是回不来了吧。这件事,我轻轻地,藏在了心底。
从今往后,我将奏响一曲。如同“灾厄之箱”奏响这个世界一般,我也要奏响自己的音色。没有乐谱。也无法书写。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也不知能花费多少时间。
但是,我认为必须如此。因为有人愿与我共同奏响。
所以,此刻我想轻轻地,献上这首曲调。献给那位曾深爱着我、给予我无数东西的某位男性的安魂曲………。
无限绽放的花朵们在歌唱。用刚刚萌芽的生命唱着生诞之歌。
但是,于我耳中,那却是安魂曲。是为长眠于此地、以<砂>之名被呼唤的某位男性而唱的安魂曲。
由砂构成的大地,如今已化作无尽的花园延伸开来。夏日将成为草原,秋季结出果实,忍耐冬日的严寒,待到下一个春天,定会再次萌芽吧。
花朵们会一直歌唱下去吧。永远永远………。
(终章 安魂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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