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歪曲的灾厄-章节

「——《阳》之瞳空虚地消逝而去——《夜》之帐闪耀着银白光辉——」

那是个只有纯白与漆黑的世界。

意识某处能认知到这是夜晚。但头顶铺展的天空,却只是一片毫无阴翳的纯白。

四周的房屋是黑色的,连熊熊燃烧的篝火也仅仅是白色。祭典的花朵是灰色。被火光与影子照亮的地面,精妙地区分成黑白两色。

是在跳舞吗?人们全都仰望着天空。雪白的头发。雪白的脸。只有眼睛和嘴巴、鼻子,如同孔洞般漆黑地敞开着。

在这黑白的世界里,唯有一物拥有色彩。火焰般的朱红色。但,那并非熊熊燃烧的火焰。虽看似火焰,火焰却不会从上往下流。

朱红的块状物。在黑白世界中过于鲜艳的朱红。

朱红的块状物,看来既像燃烧的烈焰,转念间又似岩石般坚硬。它不停地持续蠢动,既带着坚硬的质感,又如同火焰般不规则地持续摇曳。

「——《煌》于黑暗中闪烁——《鬼》于怜悯中微笑——」

纯白的天空开始浮现无数黑点。如同星辰。然而,这本应属于夜晚的天空,直到刚才还不见一颗星星。连本应灿烂闪耀的月亮,也隐藏了身形。

黑点不断增多,仿佛要弥补没有星辰的天空。不久,便繁密得宛如满天星斗,如同天空被凿出的孔洞。

白昼般的天空上布满了黑色的星辰。

「——啊啊,《星》叹息倾注——将《砂》注入饥渴的酒杯——」

——于是,天空坠落了一—

黑色的雨降下。

不知在无尽地为何叹息,白夜之空持续哭泣。鬼哭啾啾,流下黑色的眼泪。黑雨击打着朱红的块状物。无止无休,永恒持续。朱红的块状物,看来仿佛发出了悲鸣。

声音,却听不见。

只是,总觉得在某个地方,有谁在哭泣。而后,仅仅是被悲鸣吞没在无声的世界里,听着本不可能听见的“声音”。

黑雨持续降下。无止无休。没有终结。

黑雨不停击打。芸芸众生,皆无差别。

熊熊燃烧的白色火焰、灰色的花朵、漆黑的房屋,全都在雨水的击打下逐渐消失。

啪嗒啪嗒地,有什么东西接二连三地倒下。看起来像人。全都有着印象中的熟悉模样。

那是刚才一起跳舞的男人。还生气地说别叫我大叔。对面那个,看起来像是长老的脸。粗糙的手杖被雨水打成了碎片。

黑色的房屋前滚落着什么东西。有两个。有着人形。

那,到底是谁来着?记得是,为我梳头、为我整理衣服的妈妈。还有高兴地对我说「今天的花朵就是你」的爸爸。

逐渐毁坏。一切都在分崩离析。我所熟知的事物、我的容身之处正在消失。唯有尖叫声永远地回响着。

是谁的悲鸣?朱红的块状物?村里的大家?还是我?

朱红的块状物如同树枝般扭曲着向上攀升,终于迫近而来。

唯有那一处,黑雨不曾降下的地方。

也就是说——是冲着我来的。

(音符)

「"黑之泪"——那个术式。只有我知道。因为是我创造的。」

在赫利奥多尔唱术学园。在那里分配给我的房间里,我终于开始讲述。

之后,奥波罗和卡特蕾亚结伴而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袭击王城的似乎只有<砂>之眷属,据说是由两位龙人和城里的士兵们全部讨伐了。

学园内,由终于赶到的教员们开始进行清理。青之贤者已经离去了。

「为了让人活下去而使用术法。师父克拉夫特神父让我如此立下约定。但是,不知从何时起,当我理解了术法的原理后,即使不向克拉夫特神父请教,也能自行构筑术式了。」

所幸,卡农的伤并无大碍。失去的手臂似乎是真正的义手,算不上重伤。那个臂甲,和我的吊坠一样,是由〈词〉编织而成的。所以,才能活动得如此自然,让人想不到是义手。

卡农粉碎了奥波罗的那个“兆印”并予以解放,于是义手就损坏了。

「我当时还是个孩子。我想知道自己究竟能创造出多强大的技术。竭尽所能,构筑起强大的〈词〉,为了破坏事物而创造了出来。」

伊莎贝尔只是被打中要害昏了过去,并未受伤;库斯卡似乎也受了很大打击,但现在已重新振作起来。

在这里的有我、卡农、奥波罗和卡特蕾亚。然后是伊莎贝尔。还有库斯卡。这件事必须在她面前坦白。

「完成的术式……是种只会毫不留情地摧毁一切的力量。使用了会怎样,是在构筑完成后才明白的。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什么……我感到害怕,把研究用的笔记全部烧掉,拼命地想忘记关于术法的事。」

库斯卡什么也没说。我害怕得不敢抬头看她的脸。她正坐在我的对面。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有什么东西袭击了村子…………黑之泪降下了。是我让它降下的。村里的人们明明都还在那里……我却使用了那个术式。明知不该用的……」这就是我诅咒的真面目。我诅咒我自己的理由。我什么都不记得的理由。

「对……不起。」

我无法抬头看库斯卡的脸。她该有多生气呢?或者,该有多失望呢?

「为什么莉卡要道歉?」

「……因为。我连库斯卡的爸爸妈妈都……」

「那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你不生气吗?」

「我当然生气!」

库斯卡大声喊道。我只能吓得浑身发抖。

「我是生气,但怎么可能真的生你的气。你……当时不在那里啊。所以你才活了下来。在大家都死了、莉卡你遭遇可怕事情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安全的地方。这怎么能责怪你呢…………」

库斯卡掩面哭了起来。我只能皱着眉头听着,将视线转向卡特蕾亚。

「对不起。事情就是这样。我的诅咒,是无法解除的。我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像神子该做的事。」

卡特蕾亚一度将手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

「原来如此,情况我明白了。既然您本人也承认是您做的,而且登德里村的事……莉卡,是您做的吧。……但是,这样一来,就有点奇怪了呢。」

「奇怪?什么奇怪?」

「您是为了什么目的而使用那个术式的?总不会是想把村子消灭掉吧?」

用带着玩笑语气说话的是奥波罗。

「袭击您村子的是,歪曲的灾厄——神魔才对。那种东西,半吊子的术式是行不通的,而且也能看出您不得不使用那个术式的必然性……但根据您的说法,当时的情况却很模糊。」

「而且,当时的贤者应该也在您身边吧?他到底在做什么?莉卡,您让登德里村消失了。那么,那是为什么?您能解释吗?」

「那是………」

我只记得看到了奇怪的魔物。我也觉得那大概就是所谓的神魔吧。但是,它到底做了什么?

……我想不起来。

「您说过,您的记忆有部分缺失。确实,其中一部分可能是心理创伤造成的。但是,如果诅咒是为了破坏您的记忆而施加的呢?」

「这是什么……意思?」

「实际上,您只回想起了村子消失的事,并且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也变得非常强烈。通常情况不是相反吗?如果是痛苦到想忘记,不是应该会想起更便于自己开脱的借口吗?」

「这种事……你这么说我也……」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莉卡。还有库斯卡小姐。你们所见到的青之贤者,确定就是你们的老师没错吧?」

「……是的。是克拉夫特神父。先不说外形样貌,我觉得要模仿行为举止到那种程度是很难的。」

回答的是库斯卡。

「可以肯定不是冒牌货。因为卡农使用了"破戒剑"。」

「那又怎么了?」

「根据您的说法,那位"克拉夫特神父"似乎是位非常绅士的人。而且还有和莉卡的约定……」

「……所以呢?」

「莉卡。您在英雄祭的骚动中看到了什么?」

英雄祭?

在卡农比赛的中途,砂之魔物出现,各处陷入恐慌。然后……对了,出现了逆转行会的暗杀者。

正当我陷入沉思时,卡特蕾亚用冰冷的眼神说道。

「按您的说法,听起来确实像是无关者被卷入了呢。伊莎贝尔和卡农都没受什么重伤,库斯卡小姐似乎也没有受到伤害。那么,英雄祭的观众呢?卫兵呢?刚才的骚动也是,王城和街上的人都被牵连了吧。就这样,还说没有牵连无关者?开什么玩笑。」

卡特蕾亚生气了。对了。她是王女。她并非为了排解无聊才溜出王城,而是因为有只有她才能做到的事,才介入事件的。因为她非常珍视这个国家和居住在这里的人们。

「是啊。确实,照这样看,会让人怀疑青之贤者和克拉夫特神父是否是同一个人。但是,无论是英雄祭还是刚才的骚动,出现的都是"砂"之眷属。能自由操纵那些的,只有同为砂之主的《砂之龙人》。」

「两者都是在显眼的地方制造骚动以吸引注意,然后趁隙达成目的。虽然我们是中了同样的手法,但这完全不像是莉卡你们所说的那位人格高尚之人会做的事。」

是有两人冒用克拉夫特之名吗?但是<砂>之神龙应该只有一体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是,那时的克拉夫特,确实是我所认识的「哥哥」。

「那么,目的地算是决定了吧?」

「是的。因为对方也开始正式行动了,我们必须尽快采取行动。」

「诶?要去哪里?」

「当然是去你的村子了吧?你不回想起来,事情就没办法进展下去。」

「登德里………村」

连我自己都感觉到我在发抖。被我消灭的村子。我出生、成长的村子。要我再次回到那里去?

看到我畏缩的样子,奥波罗凑近前来。

「莉卡。这次的一系列骚动,似乎都是从你的村子里发生的事开始的。知道真相的只有你。你必须回想起来。」

奥波罗说过他是在模仿医生。而我是患者,他是医生。

接着,他砰砰地敲了敲我的头。

「不管怎么说,也不能把你这样一副表情的家伙丢下不管啊。」

「……我明白了。我去。去登德里村。我想知道。那时,真相到底是什么。如果真如所说全都是我做的,那我就更想知道了。」

伊莎贝尔站了起来。

「那么,虽然有点催促的意思,但我们最好立刻出发。追赶卡特蕾亚大人的人和王城方面的人快要到了。一旦神子的事情传开,我们就脱不了身了。马车已经备好,请使用那辆吧。」

「还是一如既往地干练,帮大忙了。」

对着浮现微笑的奥波罗和板着脸的卡农,伊莎贝尔投去了平静的目光。

「两位,神子就拜托你们了。她现在,还需要帮助。」

「话说回来,守护神子不正是"神子骑士"的职责吗?」

她说着,开玩笑似地向卡农歪了歪头。而卡农本人只是耸了耸肩。

「奥波罗……卡农也一起来吗?」

「哼。我说了要把你带回鲁奇尔。仅此而已。」

「我也要一同前往。」

「诶?卡特蕾亚小姐,这不太好吧……您可是王女啊?」

「事到如今,只把我排除在结局之外,我可无法接受。而且,对当代神子施予恩惠,对赫利奥多尔来说也不是坏事。」

卡特蕾亚虽然这么说,但我从她的话中并没有听出那种想要施恩的、令人愧疚的"音"。

「啊……我也……」

「库斯卡·里德尔。请你留在这里。」

「但是……」

「这里是我的学园。你是这里的学生。不能允许你跟他们一起去。」

伊莎贝尔冷淡地制止了她,库斯卡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库斯卡……我保证会把一切都告诉你再回来的。求你了,等我……」

我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库斯卡却抓住了我的袖子。

「莉卡……为什么总是你呢?」

「………?」

「其实……当初听说你没来这所学园,我反而松了口气。因为你的术法总是比大家都厉害。可是登德里村出了那种事,我后悔得要死。我觉得自己当时也该留在那里才对……我甚至讨厌那个因为莉卡没来而松了口气的自己,讨厌到想死。」

「库斯卡……」

「莉卡。我求你了。一定要,一定要回来……什么神子,根本无所谓吧。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所以,求你了……」

我听到了悲伤的“声音”。滴滴答答地,奏响着泪水的“声音”……

「没问题的。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一定,能回来的。」

豪华的座椅很舒适,我们乘坐的马车轻轻摇晃着。马车周围有五名骑士如同上次一样担任护卫。卡特蕾亚似乎是以公务为名,理所当然地把他们带来了。这样真的可以吗?我问道——

「哎呀?他们护卫的不是我,是神子哦?」

——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卡农的义手没能找到替代品。结果,他就这样独臂前来了。我的吊坠也坏了,梅因戈什短剑也折断了。

「那个,奥波罗。卡农的义手,是奥波罗你做的吧?」

「不是不能做,但现在这里办不到。那是相当花心思的东西。没有工具就做不了。如果只是要个像人手臂形状的东西,这里倒是也能做。」

「哼。那种东西,连当棍子用都不够格吧?」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要留作杀手锏吗?」

「本来我也没怎么用过。」

说起来,英雄祭比赛的时候,卡农也是单手挥舞长木刀。果然,是因为感觉不一样吗?

「嘛,关键在于能否巧妙运用埃尔·格拉姆。」

「埃尔……?是什么?」

「是卡农的剑名。英雄祭的优胜奖品。」

「诶?这个就是?」

马车中,靠在卡农肩上的长剑并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唯有刀身上刻着的〈词〉之兆印是其最显著的特征。

「华丽的装饰能顶什么用?」

他似乎是这个意思。

「这是由身为《金之龙人》的我锻造,并接受了神子祝福的剑。」

「神子……是说,我吗?」

「是您赠予的兆印哦。您是不是以为,〈词〉之兆印是随处可见的东西?」

总觉得她的说法有点令人在意?不过,我刻下的兆印竟然能变成这么漂亮的剑。原本觉得甚至有些寒酸的剑,瞬间在我眼中变成了光芒闪耀的名剑。

「话说回来,尼古拉?调查有结果了吗?」

卡特蕾亚向车夫那边的窗户搭话。两名车夫中的一位——就是之前那位很有绅士风度的骑士——转过头来。

「虽然三天时间调查得还不够充分,要现在汇报吗?」

「好的。」

「关于逆转行会那边,雇主果然还是青之贤者,这点应该没错。」

「连、连这个都调查了吗?」

「哎呀?你以为我是在城里睡大觉吗?」卡特蕾亚一脸自豪。

「捕获的暗杀者。虽然用了术法让他们开口,但据说他们接到指示,一旦发现"灰发女子",要优先解决。」

我的心口一阵发紧,几乎窒息。那时的暗杀者,目标毫无疑问就是我。

「这边的话,估计再查也查不出更多了。」

「我想也是。其他呢?」

「关于神隐事件,发生并没有什么规律性。顶多就是比较小的村子更容易遭到袭击?地域上看是随机的,很难预测下次发生的地点。」

「那个倒是有线索。还有一个呢?」

线索——是指什么呢?卡特蕾亚不管这些,催促着下一个报告。

「是关于登德里村。」

「连这个都调查了吗?」

「是的。莉卡。既然有让您如此诅咒自己的事情发生,那么认为那起事件中有什么问题,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难以置信。奥波罗曾说卡特蕾亚是个任性的姑娘,看来大错特错。这个人,有着十足的王族器量。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是和一个多么厉害的人在一起行动。

「可以继续吗?关于这边的情况,不过连当时的学者们最终也没能判断出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初被沙漠吞噬的是登德里村及其周边,但之后沙漠一直在不断扩大。三年间,已经有三个村子被吞没了。」

我使用的术法,不仅毁了登德里村,也开始波及其他的村子。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晃,停了下来。

「怎么了?」

「那个……好像是有祭典还是什么……」

骑士说话有些含糊,仿佛印证他的话一般,喧闹的声音传了进来。

太鼓和笛声回响,传来欢乐的喊声与欢呼。我悄悄从窗户望出去,只见戴着花饰的姑娘们停下了舞步,好奇地注视着突然闯入的这辆马车。

看来准备工作似乎还没完全就绪。篝火用的木柴也还在堆放中,稍远处还能看到一个赤黑色皮肤的少年,挥舞着树枝引导着只有脸是黑色的羊群。那些声响,似乎只是试音。

「怎么办?要绕道吗?这样无法前进。」

「这个嘛……没关系。今天就在这儿找地方住下吧。」

「可以吗?离天黑还有时间。赶到下一个村子也是可以的……」

「没关系。看来,需要稍微喘口气了。」

「喘口气……吗?」

「莉卡。你的脸色很不好。尽是些让人消沉的话题,会累倒的。」

「祭典……最后一次参加的祭典,因为出现神魔而搞砸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参加过。但是……。」

「我……还是算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头发是这样子的啊。不是适合在祭典上露面的颜色。而且吊坠也坏了,大家肯定会害怕的。」

我这么一说,卡特蕾亚哧哧地笑了起来。

「您可是"龙人"呀。神龙会为您抑制住那种程度的瘴气的。而且,您太在意自己的头发了。反倒是您那一脸阴沉的样子更成问题呢。」

「但是——」

话还没说完,我就被卡特蕾亚从马车里拉了出来。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卡特蕾亚凑到我耳边轻轻说道:

(您可是当代的神子呀?请多笑一笑。)

被卡特蕾亚牵着手,跳进人群的圆圈中,周围的村民们虽然露出了困惑的神色,但在她那压倒性的气质面前,也只好乖乖顺从。转眼间,我的手被牵引着,一个小女孩递给我一个蓝色的花饰。

「这成何体统!竟敢参与此等贱民之宴。请适可而止,认清自己的身份。公主您平日就屡屡擅自溜出城堡,还带着森林魔女四处————」

来人是名叫鲁道的骑士。就是那个怀疑森林魔女不可能是神子,总用怀疑目光看过来的人。但是——

「鲁道。那你为什么正在脱盔甲呢?」

鲁道的手指,确实正扣在盔甲的搭扣上。这种小动作,不非常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啊,不,这个,那个……」

「你的任务是警戒。去负责周边警戒。」

「怎、怎么这样」

被呵斥后,他老实地去站岗了,但却沮丧地耷拉着肩膀,用怨恨的眼神望着周围穿着华丽服装的姑娘们。结果,看来他其实也想参加祭典。

………那个人,真的是骑士吗?

「哎呀?您总算笑了呢。」

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在哧哧地笑。确实,感觉是好久没笑了。这笑声,一时半会儿似乎停不下来。

不久,太鼓声响起,祭典开始了。只有此时此刻,我后悔自己穿着魔女的黑色法衣。应该穿得更像女孩子一点的。虽然这身打扮与祭典的光景格格不入,但村民们接纳了我。

「您知道吗?森林里曾有两位魔女。」

「诶?什么意思?」

跳累了正在喝东西的时候,卡特蕾亚突然说道。

「一位是操纵邪恶古代<唱术>,给众人带来灾祸的灰色魔女。」

果然,他们是这么说的啊。

「您觉得另一位是怎样的呢?」

「诶?那个,果然也是同样邪恶的魔女吧?」

「另一位,是被坏魔女诅咒的美丽姑娘。据说为了不给人添麻烦,一直在森林里悄悄地生活着。」

「什、什么啊?那是」

「您说呢?不过,我遇到的那位魔女,到底是哪一边呢?」

卡特蕾亚用恶作剧般的眼神看着我。

「请笑一笑吧,莉卡。您绝不是魔女。只要您愿意,谁都会向您露出笑容的。」

被她这么一说,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我现在,好像稍微能理解一点鲁奇尔·奎兹的心情了。」

「怎么说?」

「如果,我有个妹妹的话?……就是这么回事。」

卡特蕾亚优雅地微笑着。我正不知如何回答而手足无措时,卡特蕾亚突然抱了上来。

「喂!我不是说了要你笑吗?」

「啊,呀,啊哈哈,住、住手,啊哈哈——」卡特蕾亚毫不留情地搔我的痒。我被搔得痒到几乎喘不过气。……如果我有个姐姐,也会是这种感觉的人吗?

日落西山,夜色深深浸染了天空。熊熊燃烧的篝火,与那天的光景十分相似。

村民们快乐地跳着舞,笛声和太鼓声不绝于耳。

卡农和奥波罗,一个独臂,一个失明。两人离开祭典的人群,好像在自顾自地喝着什么。

至于卡特蕾亚那边,她正被不同的人接连邀请跳舞,至今仍围着篝火跳个不停。

我这边倒是真的跳累了。虽然还有人邀请我,但都被我拒绝了。我坐在一根简单放倒的圆木上,一边喝着饮料一边休息。这是什么果实的汁液呢?带点酸味,正好符合我现在的心情。

我正在品味饮料时,卡农一脸吃惊地跑了过来。然后——啪地一下——使劲敲了我的头。这绝对不是抚摸。

「吓!好痛!」

我提出抗议,卡农却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饮料。

「小孩子不准喝酒。」

「谁、谁是……这是酒……?」

因为没喝过所以不知道,看来现在的饮料似乎是酒。明明感觉脚下轻飘飘的,心情正变得很好……

卡农咂了下舌,把剩下的饮料一口气喝光了。

「啊啊啊啊!我还没喝完呢」

「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看待。我虽然瞪了他一眼,但不知为何却忍不住想笑。真奇怪。明明应该没什么好笑的才对。

「………喂喂。你没事吧?」

「啊呵呵呵呵。咦?好奇怪啊哈哈哈」

看到卡农一脸困扰地僵在那里,反而觉得更好笑了。

我已经别无他法,只能不停地笑,这时许多的“声音”在周围飞舞回旋。

听起来很快乐的笑声“声音”。为了跳舞而创造的“声音”。单调却编排得很好的、砰砰的“声音”。再仔细一听,或许是被祭典的“声音”吸引了进来,连树木的沙沙声、虫鸣和野兽的“声音”也聚集了过来。

大家都很愉快、快乐的“声音”。咚咚的、轻快的“声音”。沙沙地踢踏地面的“声音”。轰轰轰火焰燃烧的"声音"。“声音”层层重叠,化作旋律。

「呵呵呵呵。呐,卡农。我跟你说过的“声音”的事,你还记得吗?」

「……算是吧。」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果然不是〈词〉。不是那么复杂的东西,而是更简单、纯粹的东西。就像吟游诗人弹奏的竖琴和鲁特琴一样。」

所有的〈词〉都乘着“声音”奏响的旋律被编织、流淌着。如果说世界是由〈词〉构成的,那么“声音”就一定是时间或命运无疑了。

对着独自笑个不停的我,卡农回以一脸认真的表情。

「啊呵呵。果然还是不明白吗?」

「……不。我在想的是,为什么你会觉得那个“声音”可怕?」

「可怕?」

「你是因为讨厌“声音”才住在森林里的吧?即使知道那里会出现魔物。你不选安全但“声音”多的城镇,而选了危险但“声音”少的森林。对你来说,比起魔物更讨厌“声音”。这已经不是不擅长的问题了。你是在害怕。」

不知不觉间,我笑不出来了。没错。人多的地方“声音”又多又大。所以我才逃进了森林里。对,跟头发颜色和诅咒都没关系。我是害怕“声音”。

「不要………我不想回忆起来。」

我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回忆起来——我根本不想听到那种“声音”——

我用手胡乱地捂住了脸。是啊。我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比〈词〉更单纯纯粹的声音,因为毫无隐瞒,全部传到了我的耳中。

——悲鸣——悲鸣——悲鸣——惨叫——哀叹——苦闷——

逐渐崩坏的“声音”。即使如此仍不想消失、紧紧缠绕过来的“声音”。全部,都压到了我的身上。

「喂。莉卡?」

卡农伸出手,像是想抚摸我的头,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我……听到了。悲鸣——大家的悲鸣——大家都在叫喊——大家都在哭泣——喊着好痛、好难受、好痛苦……」

「是在说神魔的事吗?」

「……我无法原谅。明明都是我最喜欢的人们,为什么让他们发出那样的悲鸣……为什么让我听到那样的声音……。所以,我使用了那个术式。"黑曜之泪"。那个我为了破坏而创造的术式。」

当我从教堂出来时,已经太迟了。大家,都已经是扭曲之后的样子了。被扭曲的〈词〉吞噬,已经开始崩坏了。失去了安息意义的他们,变得一片纯白。头发颜色、皮肤颜色都是。只有眼睛、鼻子、嘴巴的凹陷处,异常地黑暗。

我无法再看下去。无法忍受。无论怎么捂住耳朵都无法消失。我想把大家都破坏掉。想把让我听到那种"声音"的东西全部破坏掉。

明明是绝对不想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

――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悲鸣――

本已不愿再听到的那个"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狠狠敲打。

明明不想听,无论怎样捂住耳朵都持续回响的毁灭之"音"。我,发出了悲鸣。无法呼吸。说不定还曾失控过。回过神时,已被卡农的手臂按住。

「莉卡!冷静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卡农的话语让我稍稍在意,这才缓过神来。

卡农正仰望着天空。直到刚才还燃着祭典熊熊火焰、染着朦胧深蓝色的夜空,此刻却铺开了斑驳的不祥乌云。

啊啊,和那天一样。那天,从教堂出来外面就是这样的天空。就像被大家的悲鸣割裂开了一样。

「尼古拉!鲁道!让村民去避难!是神隐。要来了!」

远处传来卡特蕾亚利落地向骑士们下达指示的声音。祭典的宴席也戛然而止。大家都面面相觑,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家都听不到这种“声音”吧?啊……对了。只有我能听到。

不知不觉间,奥波罗已经来到了身边。手里握着一根似乎用钢丝编织成的、看起来很强大的鞭子。

「奥波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神魔。在这个时间点来,有点太巧了。简直像是被盯上了一样。」

尽管如此,奥波罗的语气还是很镇定。

「莉卡。能站起来吗?」

卡农想扶我起来,但我的脚使不上力。头剧烈地痛着。

悲鸣虽然变小了,但那种“声音”却狠狠地击垮了我。

「不……行……」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只有这句。在骑士们的引导下,村民们开始迅速避难。看到这一幕后,卡特蕾亚向我们跑了过来。

「莉卡?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天空变成这样的时候,这家伙就变成这样了。」

天空变成这样……?卡农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像是很远地方的事,脑子也转不动。只有祭典之夜相同的天空。和那天一样的悲鸣。这些东西只是在脑子里咕噜咕噜地打转。

「这样啊……。神子能听辨〈词〉。即使是扭曲的〈词〉也能。在现在这种失去力量的状态下,是没有抵抗力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不知为何,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自己犯了错一样。卡特蕾亚蹲下来,探过头来看我的脸。

「莉卡。道歉的话之后再说。总之,现在请先考虑如何保护自己。请考虑如何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的话神龙会保护你的。被盯上的是你啊。」

「……这是什么意思?」

「您说过神魔会使用附有强大力量的物品作为凭代吧。它们也能将人类作为凭代使用哦。只是,比起人类,灵木或辉石的力量更强,所以才会使用那些东西。如果有拥有强大力量的人类在,它们就会追求那个。」

「也就是说,它们是想把神子作为凭代来使用吗?」

「是的。对神魔而言,神子既是最大的天敌,同时也是最佳的凭代。」

刚才说的"目标",是指我吗?我把目光转向卡特蕾亚,只见她正在咏唱某种术式。

「——吾之《夜》之眷属们啊——」

从按在地上的卡特蕾亚手中,渗出了某种黑色的东西。是影子?影子眼看着扩散开来,形成了扭曲的黑色图案。

我屏住了呼吸。从画在地面上的黑色图案中,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隆起。像长枪一样突出的那个,是形状很像人形的黑暗影子。

「这是什么?」

「是卡特蕾亚的〈夜〉之眷属——夜魔。用来清扫杂兵还是可以的。」

它和克拉夫特的砂之眷属也有点相似。

沙沙沙,草丛摇曳。最先现出身形的,是纯白的影子。看到它的瞬间——一种仿佛被小虫群聚般的不快感掠过。“声音”缠绕上来。如同希望被拾起般,崩坏的“声音”之碎片纷纷落下。

大家……登德里的大家,就是那样被吞噬的吗。

暗影——夜魔们袭向那些白色的人。被袭击的白色人形,眼看着就开始崩坏。原本就已处于崩坏边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伴随着“声音”的碎片被碾碎四溅,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应该阻止吗?尽管那些都曾是人类。但是,已经无法挽救了。这一点我也明白。从卡特蕾亚那里传来了如同哭泣般的“声音”。是这样啊。她必须亲手埋葬自己的子民。不可能不痛苦。

神魔的眷属与「夜」的眷属们,相互纠缠着接连消失。在这过程中,面向森林的广场树木沙沙作响地摇曳蠢动。

「――要来了。」

灾厄般的“声音”。

神杀——我想起了曾被人如此称呼。但是,不行。我根本无法去倾听这种“声音”」。

「――吾名为《金》。吾之吐息,乃击穿大地的钢之散弹——」

《神术》——被编织出的〈词〉,开始在其中织入银色的块体,不久便聚合成小刀的形态。并非一两把,而是成十上百的数量被纺出——在空中疾驰,朝着朱红块体倾泻而下。

被小刀之雨击打的朱红块体,表面出现了玻璃般的裂痕,但随着一次波动,裂痕又消失了。

「卡特蕾亚——请展开防御——」

奥波罗呼喊时,卡特蕾亚早已开始咏唱术式。

「――吾名为《夜》。吾之龙鳞,乃不可侵之宵暗天幕——」

暗影覆盖了四周。影之帷幕。称之为黑之壁亦不为过的黑暗之壁。

暗影的另一侧。奥波罗冲了过去。手中紧握着钢丝编织的鞭子。

朱红块体如火焰般摇曳,伸出无数突起物。那简直像是火之舌。

奥波罗挥动鞭子。火之舌被鞭子弹开,或是被击碎。奥波罗明明眼睛看不见,不,或许正因如此?他出色地应对着如火舌般的鞭击,甚至连显然从背后袭来的一击也完美地躲开了。

——是啊。那时也一样。这时,克拉夫特战斗了。他一边斩开弹开火之舌,一边运用着《砂》的《神术》为我而战。

我就像现在一样,只能颤抖,什么也做不了,最终——

「啧!」

——奥波罗尖锐地咂了下舌。火之舌如荆棘般开始分叉,缠住了鞭子。

化为火荆棘的触手,朝着动作停止的奥波罗降下。

「――吾名为《金》。吾之尾击,乃自地底爬出的剑之竹林——」

被解放的〈词〉瞬息间编织成形,自奥波罗脚下刺出无数桩柱。宛如冰柱倒生长般,银色桩林拔地而起,高度超越奥波罗身形,与火焰荆棘猛烈冲撞,双方齐齐迸裂四散。

「……什么啊……」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的话,让卡农回过头来。

「你说了什么吗?」

心中狂躁的情感在翻腾。

「都是……都是这家伙的错……」

只要没有神魔……只要没有这家伙……克拉夫特就能来杀我了。

登德里的大家也就不会死,我也不会使用"黑泪"了。

「莉卡?」

卡特蕾亚惊讶地回过头。或许我正在笑着也说不定。

——汝只需,期盼即可——

能听到“声音”。非常温暖、温柔的声音。

——如此我必回应——

它正告诉我,该如何将这狂躁的冲动表现为〈词〉。

「——吾名为〈词〉」

《神术》——寄宿了神明的人类所运用的、超越人智之力。那个使用方法,“声音”正为我解读。

「莉卡——不可以——」

感觉好像有谁在说什么。但是,我正沉迷于编织〈词〉。

是因为憎恨吗?

还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懊悔吗?

又或者是因为悲伤?

凭着冲动,顺着感情,我倾注着黑色的意志编织〈词〉。

「——我之吐息。乃命令万物死亡之杀意的托宣!」

「——吾名为《夜》——」

卡特蕾亚正朝我伸出手。同时,世界正在扭曲。

祭典之日,异形之神。响彻四周的是那悲鸣。为守护我而战的龙人。所有的一切都与那天相同,此夜正如同那日一般逐渐崩坏。

——然后,我,又重复了同样的事情——

(第五章 歪曲的灾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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