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之贤者-章节

那天是祭典的日子。小村庄一年一度的祭典。祈愿秋季丰收的供奉祭典。就是这样一场夏日祭典。

母亲一边为我梳理头发,扎起发辫,我一边思考着明天的事。这本是每年都让我期待的祭典,但这次果然是不安的心情占了上风,根本无暇享受。

「好了,完成啦。很漂亮哦,莉卡。」

母亲说着,将镜子转向我。编成三股辫的头发垂在两侧,用好几条丝带装饰着。衣服也不是平日的穿着,而是有着宽大袖子、缀着许多系带的祭典礼服。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

打扮得这么隆重的,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吧。

「没关系,就去让大家看看吧。喏,你爸爸也等着看呢。」

我几乎像被赶出房间似的,来到了起居室。爸爸重重地坐在椅子上,一脸严肃。但一看到我的打扮,就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哦哦,不是很合适嘛。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记得,爸爸和妈妈相遇应该是二十多岁以后的事……我才十四岁啊?

「哈哈哈。不,那个,是两码事。我是说你妈妈在莉卡这个年纪的时候,肯定也是这样的……」

「孩子她爸。适可而止吧。」

妈妈一脸无奈地抱着胳膊。

「唔嗯……嘛,怎么说呢。莉卡,再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

虽然有点不好意思,我还是在爸爸面前轻轻转了一圈给他看。

「嗯。今天的花朵就是你啊,莉卡。要好好去享受。」

接过跳舞要用的槲寄生枝条,后背被轻轻拍了一下,我便被「赶」出了家门。

村里早已四处燃起了篝火。村里的姑娘们虽然也穿着盛装,但都不像我这么夸张。……果然,还是有点太花哨了。

家家户户都在茅草屋顶装饰着白蜡树的嫩枝,或是用结穗前的青翠稻谷作点缀。视线转向低沉的哞叫声方向,只见长着天鹅绒般毛发的、毛茸茸的牛群,从牛棚里探出头,一副想要什么的样子。

在特别大的篝火前,大家正在跳舞。笛声和太鼓声回响,热闹得平日根本无法想象。

我能听到“声音”。即使是祭典的“声音”,我也能听到其中演奏着、只有我能听见的另一重旋律。

我也将自己交给“声音”,加入了舞蹈。缠绕在指间的枝条挥舞,脚尖点地旋转跳跃。踏响脚步,围着篝火起舞。大人和孩子都在一起,欢歌起舞。我最喜欢的祭典。只有在跳舞的时候,那份不安才能被稍稍驱散。

第一支曲子结束时,我才终于注意到有人在向我招手。是长老。被他亲自叫住,引来了周围的目光,但下一支曲子开始后,这点关注也就被遗忘了。

「晚上好,长老大人。」

「嚯嚯嚯。不用这么拘谨。难得是祭典之夜嘛。……但是,真不想变老啊。」

拄着拐杖坐下的长老,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直到去年,我还能混在年轻人里跳跳舞,但今年这腰实在是不听使唤了。」

「长老您还年轻着呢。」

「呵呵呵。什么时候学会说奉承话啦。但是,莉卡啊,你真是变漂亮了啊。事到如今,我更是确信了。」

长老的神情带着些许悲伤。

「长老您才不该对村里的姑娘说奉承话呢。」

「呵。我可不擅长说奉承话。但是……你玩得开心吗?」

「嗯。祭典很开心。」

我自己也明白,说这话的“声音”毫无说服力。

「等到明天……不,等到祭典结束,你就满十五岁了。」

「……约定我还记得。」

「……从明年起,这个祭典对你而言,就会有不同的意义了吧。所以,现在能好好享受吗?」

我努力想挤出笑容。但似乎失败了。长老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我去跳舞了。」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篝火的圈圈里,正好又一支曲子刚结束。下一首是双人舞。我正在寻找愿意共舞的同伴……刚环顾四周,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立刻挡在了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个男人。是除了长老、克拉夫特、爸爸妈妈之外,唯一认识我的人。也是那个总是用严厉目光盯着我的人。我有些害怕,下意识地想后退。

「能赏脸跳一支舞吗?」

被这样邀请,我无法拒绝。

虽然是支欢快的曲子,我们的舞步却十分笨拙。仿佛只有我们在跳另一支曲子。我不敢抬头看男人的脸。曲子进行到一半时,他用非常小的声音说道:

「明天,是你的生日吧?」

「……祭典结束时,我就十五岁了。」

一阵沉默。只有乐器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晰。或许是因为我只想听这个。

「祭典结束后,你就必须宣布,你就是那个“什么”了,对吧」

男人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坚定地说了。

「其实不去也行吧?可以装作不知道,留在这里生活。」

「……诶?」

「所以说啊。留下来,不也挺好吗?」

我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不知不觉间,连舞步也停了下来。

「吓我一跳。大叔,您不是想赶我走吗?」

「笨蛋!我、我才不是想赶你走。只是……为什么偏偏是你呢……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我笑了。觉得很好笑。那个总是瞪着我、看起来很可怕的大叔,原来只是在独自烦恼而已。

「别笑啊。」

「对不起。但是,既然这样,您就别那样瞪着我嘛。我很害怕的哦?」

「那个嘛,我确实很火大。啊,不过,不是对你发火!是那个,该怎么说?是长老啦,神父啦,还有我这样的人……」

男人含糊其辞,说得吞吞吐吐。

「跳舞吗?」

这次,不再笨拙了。曲子终了,我们相互致意。正当我准备松开手时,男人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我还没到被叫大叔的年纪。」

我环顾四周,没看到克拉夫特的身影。是在教堂吗?我离开人群,向教堂走去。

外面的“声音”难以听见,但里面的“声音”却仿佛忘却时间,永远回响。如同被石头封闭的钟内部。所以,我喜欢在教堂里。

用厚重石块垒砌的教堂。克拉夫特果然在教堂里。他穿着庄重的礼仪法衣。是清爽的蓝色。注意到我,他缓缓转身,微笑着。

「莉卡。从祭典溜出来了?」

「我只是来找哥哥。你不去祭典吗?」

克拉夫特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我在这里看着就好。」

「那多没意思。一起跳舞吧?」

「呃,我这身打扮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的。」

我拉住了克拉夫特的手。想和他一起跳。但是,克拉夫特怀里抱着东西,被我这么一拉,那东西掉在了地上。

「啊,对不起。是什么?那个?」

掉在地上的,是一块黑布。上面用蓝色装饰着某种图案。是兆印。而且不止一个……有七个?我从没见过编织了这么多兆印的东西。克拉夫特把它捡起来,啪啪地拍了拍灰。

「哎呀呀……。嘛,虽然有点早,现在就给你吧。」

克拉夫特啪地一下展开了黑布。那是一块有我身高那么长的布,是件斗篷。

「你的斗篷。」

「我的?」

「对。」

「算是毕业证明的替代品吧。编织了七曜纹章的特制品。普通的术法,大都可以直接弹开。既然你要持有(那种力量),有这个必要吧?」

「但是……。我还没学到足以毕业的术法呀。」

我十分认真地说道,克拉夫特却笑了出来。

「你早就已经变得比我更强了。你没发现吗?你现在所运用的术法,早已超出了我能教导的范畴。」

「诶……可是,我只学了普通的〈词〉的使用方法啊。」

「莉卡。这个世界是由众神编织的〈词〉所构成的故事。世界是由〈词〉创造的。而你,已经完成了与那个世界对话的术法。就连我们龙人,对此也一直束手无策。」

「龙人……?」

「龙人是为了保护神子免受灾厄而存在的。所以,我仅仅是为了守护你而存在的。」

「哥哥……是龙人吗?」

「至今为止,我从未在你面前使用过《神术》——我之名乃《砂》。我的吐息是迷惑真实的蜃楼——」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周围的风景如同沙尘暴般消散。随后显现的,是一片广阔的花田。尽管是夜晚,黄、红、紫、白,各色花朵却在如同白昼的光芒照耀下熠熠生辉。

花田之中,只有我和克拉夫特两人孤零零地站着。

「好厉害……」

我不由得发出赞叹的声音,克拉夫特对我报以温柔的微笑。但是——

「——?哥哥……你的眼睛……」

克拉夫特的眼眸是深蓝色。然而,他的瞳孔并非人类那样的圆瞳,而是像爬虫类一样呈一条竖线裂开。我一时语塞,克拉夫特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吓到你了吧。这叫做“龙眼”。我们之所以被称为龙人,就是源于这双眼睛——」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是——

——我仅仅是为了守护你而存在——

那句话让我感到无比悲伤。

「哥哥才不是什么龙人」

「我就是龙人哦。也许很可怕吧」

「——不对!不对!我……我才不要你为了我而死。哥哥你不该为了我这种人,应该去守护更……」

我变得语无伦次,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明白了。即使拥有与〈词〉对话的术法,我的话语却连想传达的事情都说不清楚。

但是,克拉夫特轻轻地抱住了我。

「我并不是想死。只是,想要守护你。……不过,确实,用龙人的身份当借口是不对的。我想守护你,并非因为我是《砂之龙人》所以要守护“神子”。而是因为我是克拉夫特·桑多尔,所以想守护莉卡·恩德沃德。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花朵开始凋零,明明没有风,五彩缤纷的花瓣却漫天飞舞。飞扬的花瓣遮蔽了视野。当花瓣散尽的同时,周围的景色也变回了夜晚的圣堂。

「果然,哥哥是个魔法师呢」

克拉夫特变出的花田,非常美丽。我的术法,还无法做到那种程度。

「说起来,莉卡以前是想当魔法师来着。为什么不是想当公主呢?」

「诶诶!?那个……那个……」

这种羞人的事现在哪还好意思说。虽说那时克拉夫特候才八岁,但面对微笑着的克拉夫特,我却没法保持沉默。

「公主只能实现一个愿望。但是魔法师的话,无论多少愿望都能实现。」

克拉夫特一时愣住了,但不久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许笑。那是小时候的梦想啦?」

「呵呵。抱歉。但是,是个好梦想啊。如果是你的话,无论什么愿望都一定能实现。」

「我可变不出花田这样的东西。」

「不,你总有一天能做到的。不是像我这样的幻影,而是真正的花田。」

「因为我是神子?」

「不。因为你就是我认识的这个莉卡。」

这句无条件的温柔话语,让我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

神子是什么人都无所谓。只要克拉夫特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真的,只要这样就好了………

——就在那时,响起了仿佛要撕裂天空般的悲鸣。

马车彻夜奔驰。途中虽然打了个盹,但似乎也被摇晃了相当长的时间。

马车里,我和卡农坐在双人座位上,对面坐着卡特蕾亚和奥波罗。

马车外,有四名骑马的骑士跟随。剩下的一人则直接担任车夫。

在骑士们的护卫下前往王城。如果我不是神子,或者还是个小孩子的话,或许会高兴得跳起舞来。但是,现在我没有那样的心情。

本来,我三年前就该来的。然而我却忘记了“约定”,连“神子”之名也忘记了。

这三年间,我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对自己涌起了强烈的厌恶感。

「醒了吗?」

「嗯。」

「快到了。到了之后就能休息了。」

总觉得卡农好像在担心我,望向夜间的车窗,映出的我是一副憔悴的面容。

连黑眼圈都出来了。现在这副模样,就算没有诅咒,大家也会被吓跑吧。

仿佛追着马车似的,后方的天空(大概那边是东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看来清晨将近。风似乎很大,金属窗框发出嘎哒嘎哒的悲鸣。

前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王都珀罗德的城市景象。虽然和鲁奇尔一样有高墙守护,但从中间部分能清楚地看到城堡和宅邸。中央部分像山丘一样隆起。总觉得,看起来也像巨大的宝石。

似乎是陶瓦的屋顶全部统一为翠绿色,光是远远望着就让人觉得神清气爽的街景。问题所在的城堡,能看到并立着两座高塔,但这个距离看不太清楚更多了。

我望着窗外,恍惚地想起了梦中的对话。

「倒也不是……特别累。」

「那就好。」

「………我本来,应该在十五岁生日时去城堡接受裁决的。」

「您想起来了吗?」 是奥波罗。

「一点点……但是,我没有去接受裁决,这三年我到底做了什么?……明明约定好了的」

一想起这个,就怎么也没法高兴起来。

「……莉卡。你的村子是登德里吧?」

「嗯。」

「登德里在西边尽头。靠近西南的安柏共和国。你怎么会跑到东边国境的鲁奇尔这种地方来?」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漫无目的地旅行,不知不觉就在那里住下了。」

「……你是偶然才到达那个沉睡着“钥匙”和“神子骑士”的地方的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您得到“钥匙”或许是必然的。」

神龙一直在呼唤我。难道我是被神龙吸引,才到达那个城镇的吗?

但是——汝只需期盼——对于毫无期盼的我,神龙又是需要的吗?

——您所需要的东西,似乎就在您身边。——

卡特蕾亚虽然这么说,但我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马车哐当地摇晃了一下,我的思绪就此中断。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到达了城市的城门。

在这个黎明将至、晨光微露的时刻,来往的行人很稀少。虽然偶尔有从民宅窗户投来的好奇目光,但似乎并没有人特意出来围观。

尚未从睡梦中醒来的王都,寂静得惊人。朦胧的晨光让一切笼罩在薄雾中,如梦似幻。这片景色,让我的心情得到了不小的抚慰。

王都的街景很美。与商业都市鲁奇尔不同,建筑物的颜色统一为白色,很有品位。在这里,就连一栋民宅,似乎也被意识到是编织城市的重要一片。这是在木质、石造、灰泥墙和砖砌建筑五花八门的鲁奇尔所不可能存在的统一感。

我正新奇地凝望着流动的街景,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应该还没到王城。

「发生什么事了?」

我吃惊地回头,撞上了卡特蕾亚坚定的目光。

「就这样进入王城,效率果然不高。」

「我倒是没关系,但为什么呢?」

「进了城之后,能自由行动的只有我一人。结果反而会有诸多限制缠身,让莉卡你行动不便。所以,由我进城去。」

确实,我不了解城里的情况,进去后没事可做也是事实。

「我去寻找其他解除诅咒的方法。然后奥波罗。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吧?」

「是让我去追查“青之贤者”?」

「是的。能读取物品记忆的你,应该能做到吧?」

「读取记忆?」

奥波罗觉得好笑似的耸了耸肩。

「和卡特蕾亚的星咏类似。《金之龙人》的我,能听见金属的〈词〉。仅此而已。」

「用那个力量能找出青之贤者吗?」

「不。做不到。」

奥波罗干脆的回答,不仅是我,连卡特蕾亚都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还以为他是什么厉害人物,结果这人………

卡特蕾亚重整姿态坐回椅子,奥波罗则忍着哧哧的笑声。

「不过嘛,工作关系,提供情报的人倒是很多。我从那边着手找找看吧。」

卡特蕾亚好像头痛似的抱住了头。

「………唉,好吧。那么莉卡。果然还是需要你靠自己的力量去寻找解法。」

「靠自己……?有什么方法吗?」

「您拥有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具备的知识吧?」

「……是杰法尔·格拉玛顿?」

「是的。线索就在那些资料里。」

「线索?」

我歪头表示不解,卡特蕾亚笔直地指向窗外。是我正在看的那扇窗的相反方向。

眼前矗立着一座看似坚固的石造大门,两侧有士兵守卫。与鲁奇尔不同,他们并未持枪披甲。虽然佩着刀,但其装束是锁子甲,手臂和颈部戴着镶有宝石的饰物——那是装备了纹具的〈唱术士〉。

门柱上刻着古老的文字:

——赫利奥多尔唱术学园——

走下马车穿过大门,一位身着淡蓝色制服、举止娴静的女士迎了上来。「欢迎您的到来。卡特蕾亚大人已告知相关事宜。」

「承蒙关照。我是莉卡。」

「恕我迟作介绍。我是伊莎贝尔,担任本学园的园长。旅途劳顿了吧?已为您备好房间,请好好休息。」

看来卡特蕾亚和卡农与她似是旧识。

「承蒙马车相送,我并不疲倦。」

然而,伊莎贝尔报以温柔的微笑。

「听闻您经历了不少艰辛。连卡特蕾亚大人都感到棘手的事态。我虽不才,恐难助一臂之力,但还请切勿客气。」

她似乎也听说了诅咒的事。

学园内也同样排列着统一为白色的漂亮建筑。毕竟是学舍,看不到小型建筑,只有如城墙般排列的大型馆舍。连接各馆舍的吊桥式走廊上,装饰着栅栏形状的蓝色扶手。

——说起来,我曾想来这里的。但却没能来成。

我慌忙将涌上心头的苦涩回忆从脑海中驱散。

伊莎贝尔带我去的是一间小巧的客房。标准配置的床铺,墙上挂着普通的风景画。别无他物引人注目。

「非常抱歉。按理本应准备更好的房间,但因有吩咐需保密,只得准备了这样的房间。」

「不,这就很好了。」

若准备过于上等的房间,我反而会不自在。伊莎贝尔离开后,我拉住卡农问道:

「那个,伊莎贝尔小姐是怎样的人呢?」

「伊莎贝尔是卡特蕾亚的表姐。虽无王位继承权,但身上也流着王族之血。她是连寻常唱术士集结起来也难以匹敌的唱术士。没多少蠢货会想找她打架。」

原、原来是这样。

我都没注意到,或许是因为比想象中更疲惫,那天几乎在睡眠中度过。其间,伊莎贝尔为我收集了各种资料,卡农则一直在仔细翻阅。

从第二天早晨起,我也开始自行查阅资料,但情况有些出乎意料。

「不行……这个大概也是赝品。不然就是撰写者的解读有误。」

在小小的接待室里,我合上不知第几本书,叹了口气。

——杰法尔·格拉玛顿——

连发音都已濒临失传的古文字。是的,这种文字正在消失。这意味着,拥有准确知识的人也在逐渐消失。许多书籍虽可见试图拾掇这些失传文字的努力,但误解其意的居多。严重的甚至有些根本是在胡写……

看来克拉夫特曾给予我非常恰当而准确的教导。他究竟是从何处获得那般知识的?而且,拥有这等知识的人,竟会在那样一个小教堂里安于做个神父……

在登德里村失去的,或许比我所想的更为巨大。

伊莎贝尔为难地眯起了眼睛。

「实在惭愧。其实大约六年前,也有一位有《织音术》资质的学生入学,引起了很大骚动。因为当时没有能教导的人。」

「术法就是术法吧?难道只因文字不同,就会有那么大差别吗?」已经放弃杰法尔·格拉玛顿、正翻开另一本<唱术>书的卡农不解地问道。

「根本概念是不同的。<唱术>仅仅能为故事增添一字。但《织音术》却能直接改写整个文段。」

「是力量大小的区别吗?」

「非也……这么说吧,当任何变化发生时,必定存在前兆。地震前野兽会隐匿踪影,风暴前风会止息,海啸前潮水会退去。<唱术>便是引发那种“前兆”的术法。《神术》在道理上也是相同的术。」

「也就是说……是因为强行制造了前兆之类的东西,才会引发天灾……或者说灾厄之类的事情吗?」

因为这也是我未曾听闻的事,便开口询问,伊莎贝尔脸上浮现出如同老师嘉许答对问题的学生般的笑容。果然,这个人也是位老师呢。

「正是如此。兆印即是前兆之印的含义。因此,若背负超越本分的兆印,自身便会遭逢凶兆。」

「嘿诶……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我发出钦佩的“声音”,卡农则投来了无语的表情。

「你这家伙不是〈唱术士〉吗?现在才佩服什么啊。」

「呜……可是,我学到的不是<唱术>嘛……」

「哼。那到底有什么不同?」

「这个嘛,请教实际能使用的人会更容易理解吧。」

「诶?我吗?」

至今为止我都是被教导的一方。解释说明还是头一遭。我必须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说明。

「嗯——……这个嘛。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仔细聆听这言语世界的〈词〉,将身心交付其中,然后一点点地去改写<词>……」

「完全听不懂。」

「呜……」

见我语塞,伊莎贝尔觉得有趣似的哧哧笑了起来。

「就是这样。《织音术》并非预示征兆、促使变化的术法。它是直接改写故事法则的术法。要运用它,需要特殊的感性,没有资质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无法理解……吗。于我而言,反倒是眼前的状况更难以理解。

我也终于放弃了杰法尔·格拉玛顿,伸手拿起另一本带来的书。是关于“灾厄之箱”的书。

说到底,“灾厄之箱”究竟是什么?

“灾厄之箱”被打开,“灾厄”被释放。这便是“神魔”。而其中残留的“希望”便是杰法尔·格拉玛顿,及其碎片“神龙”。打开箱子的女性被授予了杰法尔·格拉玛顿,成为了“神子”。

这倒没什么,但“灾厄之箱”本身到底是什么呢?

据说灰色的女性又打开了一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是大的?是小的?曾存在于何处?又消失于何方?

关闭“灾厄之箱”的是〈词〉,并且似乎就在我体内的神龙之中,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果然还是因为不明白“灾厄之箱”是什么,所以才不懂“钥匙”的含义吗?

咚咚——正当我陷入沉思时,有人敲响了房门。

伊莎贝尔站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她似乎很体贴,避免让门外的人看到室内。

「——现在有客人在——」啊,是的。我真是疏忽了。

虽未听见对方的“声音”,但伊莎贝尔回来时捡起了我扔开的书。那是在我过目的书中,内容最为可靠的一本。

「这边的书籍您已经看完了吗?因为有学生想要使用……」

「啊,不好意思。是的。」

虽仅限于与杰法尔·格拉玛顿相关的部分,但毕竟把学园的书都搬来了,学生们肯定很困扰吧。不过,会是什么样的人要用呢?

从门缝中窥视的,似乎是这里的女学生。穿着如同修道服般的纯白制服,上面织有红色的装饰点缀。年纪大概和我相仿吧?女学生看到我的脸,僵住了。也是,灰发确实不讨喜吧。我正这么想着,自己却也无法从女学生身上移开视线。

总觉得,她的脸庞有些眼熟——

「——库斯卡?」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莉卡……?果然是莉卡吗?——」

库斯卡战战兢兢地靠近。我也同样小心翼翼地走近。难以置信。对了,库斯卡进了珀罗德唱术学园。也就是说她住在这里的寄宿宿舍。

「莉卡啊……」

看着已经眼泛泪花、跑过来的库斯卡,我也张开双臂回应——然而,库斯卡的身影却倏地从视野中消失了。

「库斯——咕呃!?」

更突然的冲击袭来,令我窒息,整个人被向后撞飞。是擒抱。

降低重心,放低身形摆好架势,一记从肩膀发力的漂亮擒抱。

感动的重逢瞬间,被库斯卡这记漂亮的擒抱同样漂亮地、毫不留情地撞得粉碎。

……………我都忘了。库斯卡就是这样的孩子。以前就经常把附近的男孩子弄哭。

「——你这个笨蛋!为什么不联系我?你知道我……我有多担心吗——呜哇啊啊啊啊啊」

库斯卡一边吼着一边哭了起来。她是真的在担心我。

——对不起,库斯卡。我至少应该联系你的。你也和我一样经历了痛苦的事吧……………但是呢?你这让我怎么办啊?膝盖……顶到我的胸口了……

我拼命想抱怨,但嘴巴只能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就在眼前快要发黑的时候,终于有人注意到了我们。

「库斯卡·里德尔!你在干什么!」

「唉?啊………」

库斯卡这才意识到自己正骑在我身上。制止她的是伊莎贝尔,不过我一时半会儿是站不起来了。

「您没事吧?」

「没、没事。我习惯了。」

伊莎贝尔交互地看着我和库斯卡。

「你们认识?」

「啊,是的。我们是青梅竹马。」

「哎呀……………是这样啊。我早该想到,能学习《织音术》的地方,不可能没有这种联系。」

《织音术》……?啊,对了。库斯卡也和我一样学习了术法,并且一样在使用着。库斯卡使用的,无疑也是《织音术》。

伊莎贝尔再次交替看了看我和库斯卡,然后微微笑了笑。

「这样吧,库斯卡·里德尔。既然是青梅竹马,可以请你带这位在学园里参观一下吗?」

「啊,好的,当然可以。」

「咦,可是资料呢?」

「比起这里的资料,术士之间交谈或许能得到更多东西。好了」

「好了,请出去吧。」

被伊莎贝尔赶出来后,我和库斯卡面面相觑。难道说,她是体贴地让我们喘口气吗?

我挽起胳膊,瞪着库斯卡。

「……一般人久别六年重逢,会这样飞身擒抱吗?」

「因为得确认你是不是本人嘛!」

「要是搞错了你打算怎么办?」

「那当然是想骗我的家伙不对啊!」

我狠狠地瞪着她,然后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库斯卡也一样。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过一阵之后,我抱住了库斯卡。

「……你还是老样子,我放心了。」

「莉卡你……看来是没法保持原样了呢。你的头发怎么了?」

我一时语塞。总不能说是中了诅咒吧。毕竟库斯卡是个非常爱操心的人。见我支支吾吾,库斯卡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她露出认真的表情说道:

「难道是恋人的癖好之类的?我觉得有点……不太好吧。」

我差点当场瘫倒。确实,听说有些贵族会故意把头发曝晒褪色。但那应该是为了把头发变成金色才做的吧。再怎么样也不会弄成灰色才对。

「开玩笑的啦。」

库斯卡虽然笑得挺开心,但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她一向很敏锐。大概已经察觉到诅咒的事了吧。察觉到了,但体贴地没有问出口。

我下定决心,直视着库斯卡的眼睛。

「我是为了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才来这里的。」

我一开口,库斯卡果然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像是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那头头发……果然是诅咒吗?」

「…嗯。好像是在“那起事件”的时候变成这样的。」

「好像?你不清楚吗?」

「……我不记得了。我只确定当时我在村里。」但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这些我都不知道。想不起来……」

难道只因为我是神子,就能活下来吗?我实在无法这么认为。

「其他人,果然都……?」

「对不起。我醒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沙地里。我想,大概没有其他人了……」

库斯卡也深深地垂下了头。

「这根本不是莉卡你需要道歉的事。……但是,只有莉卡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库斯卡带着我在学园里四处参观。看来我以前使用的果然不是<唱术>。上课时间似乎到了,有人在摆弄纹具,但《织音术》和那种《词》的编织方式完全不同。在我看来,反倒是这边看起来更难。

据库斯卡说,我们的术法——《织音术》似乎并非依赖纹具的力量。虽然受到纹具的加护,但作为力量源泉的是《词》本身,而所谓资质,似乎就是指能否倾听到那个《词》。

我们还去看了学生们亲手打理的花坛和果园,也参观了陈列着稀有纹具的资料室(当然,都施加了妥善的封印)。

我们一边聊着分别六年间各自的故事,一边四处参观。不过关于神子之类的话题终究还是没法说。

「不是吧!森林魔女?他们真这么叫你?」

「还说我会下咒什么的,各种难听话都有哦?」

库斯卡在这边的学校似乎过得不错,开心地跟我说着各种事。喜欢的男生的话题、躲着老师干的恶作剧、朋友间的趣事。

走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一个大广场。中央有一座雕刻着有翼龙的喷泉,周围甚至还摆放着长椅。这里似乎是学园的中心,周围的馆舍呈环形排列。喷泉边缘长着青苔,看起来很漂亮。

说完这些,库斯卡的表情稍微变得有些悲伤。

「啊……对不起。光是我在说这些开心的事……」

「没关系的。不过,唱术学园看起来真开心啊。我也好想来上学。」

也许我的语气有点消沉。库斯卡露出了更加沮丧的表情,但不久她便抬起头,换上了明亮的表情。

「对了!莉卡你也来这里上学嘛。莉卡你肯定能考上的。你织音术不是比我们厉害多了吗?绝对能进来的。」

库斯卡天真无邪的一句话,让我心里有点刺痛。

是啊,要是能那样就好了。和库斯卡一起,在唱术学园里,和其他同学一起做些傻事玩耍。如果活不长的话,我也想试着把时间花在那样的事情上。她能邀请我,让我非常开心。

所以,我也决定回以微笑。

「谢谢你。要是有一天能那样,就好了。」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喧闹起来。像是老师的大人们高声喊着,召集学生们。似乎还在上课时间,学生和老师们都还抱着书和纹具。

「发生什么事了?」

库斯卡皱起眉头站起身,看到卡农和伊莎贝尔从校舍那边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王城遭到了袭击。要让学生们去避难。」

「王城?为什么……」

「是青之贤者。大概以为你在王城里吧。没想到会直接闯进王都来啊。」

「怎么会……」

是我的错。卡特蕾亚大概预料到会这样,才把我安置在这个学园里的。我坐立难安,正要冲出去,却被卡农按住了。

「你要去哪里?」

「去王城。对方是来找我的吧?」

「你去了也没用。老实待在这里。」

「可是!卡特蕾亚小姐是〈夜〉之龙人吧?这种大白天能使用力量吗?」

〈夜〉之兆印,顾名思义在夜晚能发挥巨大力量。但在〈阳〉光闪耀的白天,几乎会失去效果。如果说是二十九鸣响真名的一片,那龙人应该也一样。

「那边有骑士团和术士队。龙人单独闯进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那边奥波罗已经去了。运气不好的是青之贤者那边。」

「奥波罗有那么强吗?」

卡农好笑似的哼了一声。

「奥波罗嘛,好歹也是个专一的家伙。一牵扯到卡特蕾亚就会失去分寸。」

「……意思是?」

「就是说,那两个人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啊!原来如此。怪不得奥波罗能那么随便地使唤公主殿下…………我感到自己脸红了。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莉卡,你被什么人盯上了吗?」

库斯卡并不知情。该怎么解释才好……正支支吾吾时,伊莎贝尔插了进来。

「库斯卡·里德尔。你也去避难。」

「但是……」

「你是本学园的学生。我有义务保护你的安全。」

「是……」

被伊莎贝尔推着背,库斯卡朝着馆舍方向走去。她只回头看了我一次,脸上写满了不安,仿佛要被压垮了。

我努力想对她回以微笑,却没有成功。因为伊莎贝尔用一只手挡住了库斯卡的去路。——怎么回事?

伊莎贝尔锐利地凝视着前方的馆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纯白色的馆舍前站着一个人影。

我的心脏惊人地重重跳了一下。礼仪用的蓝色神官服。圆眼镜下是那张看起来温柔的年轻男子的脸。不可能看错。不可能忘记。然而,那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我发不出“声音”。代替我,听到了库斯卡小声的低语。

「神父……大人……?」

「你是什么人?」

伊莎贝尔厉声喝道,库斯卡急忙插话。

「请、请等一下,学园长老师。这、这个人是我的老师。也是莉卡的。」

库斯卡拼命想阻止伊莎贝尔,但我已经顾不上了。胸口像是被紧紧揪住的感觉。呼吸停滞。要是发出“声音”,我大概会哭出来。

我那时才第一次知道。自己对他怀抱着怎样的感情——

爱——

不知从何时起,我对他怀抱着的竟是这样的感情。我甚至没有自信能分辨眼前所见是否为现实。或许是谁对我施加了幻术也说不定。但即便如此,我也无所谓了。

而“他”,仿佛要证明自己并非幻影般开口说道:

「请恕我冒昧突然来访,伊莎贝尔学园长。我是克拉夫特·桑多尔。曾是您学生库斯卡的——」

他在这里顿了顿,认真地直视着我的眼睛。

「——以及,此刻在那里的莉卡的导师。」

听到这句话,我如同被弹开般跑了出去。不亲手触碰确认,我无法相信“他”真的在那里。扑入的怀抱中,确实传来了温暖。

「哥哥!」

「看来你很有精神嘛。」

「哥哥……你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明明说过会一直陪在我身边,明明说过会保护我,这么长的岁月里,你究竟去了哪里?一开口,不争气的眼泪便潸然而下,想说的话连一半都没能说出。

我勉强抬起头,“他”轻轻为我拭去脸颊的泪痕。

「哥哥……」

「对不起,我来迟了。我本想无论如何都要在你拿到“钥匙”之前与你相见的……」

“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正当我疑惑时,卡农厉声喝道:

「离开他,莉卡!」

——咚!

微小的冲击与痛感,重重地撞击在我的胸口。这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冲击。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低头看向胸口,只见一柄带刃的细长棍棒刺入了我的胸膛。——是剑……?

「——吾名为<金>。吾之龙鳞,乃万刃难侵之钢铠——」

——《神术》——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那个“声音”,让大量的〈词〉从我胸口一举涌出。解放的〈词〉瞬间编织成<金>之形,纺出了一面六角形的盾。

「啧——是龙人的加护吗?」

“他”猛地向后跃开。与此同时,银色的剑闪撕裂了方才的空间。是卡农。

刹那间,我力气尽失,瘫软地跪倒在地。

「伊莎贝尔!莉卡就……」

「明白。」

卡农扑向“他”,库斯卡则试图抱起我。伊莎贝尔想来查看我的伤势,但我并未受伤。

「是<金>的吊坠。太好了,伤口无碍。」

奥波罗送给我的金纹吊坠正簌簌地崩解。看来里面预先施加了某种术式。是它保护了我。但是,我动弹不得。我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

——我心爱的人——

刚这么想的下一秒,我的胸膛便被剑刺穿了。

卡农正与“他”缠斗。面对一记自上段略带斜劈而下的斩击,他勉强用手中的剑招架住。紧接着来自下方的连续剑击,让他不得不后退。

面对挥剑斩来的卡农,“他”只是用手——

「别碍事。」

「请不要妨碍我。——吾名乃《砂》。吾之吐息乃迷惑真实之蜃楼——」

周围的景色开始崩塌。如同沙雕般簌簌剥落。以“他”为中心,一片沙漠的景象蔓延开来。

卡农后退一步,重新摆正剑势。

「——吾所显现乃<词>之兆。正眼!」

刺出的剑。伴随着令人不快的轧“声音”,世界龟裂开来。沙之世界如玻璃般破碎,恢复了原本喷泉广场的模样。

在“他”猛然睁大双眼的瞬间,伊莎贝尔显现的雷光炸裂了。

「——吾所显现乃雷之兆。自天而降贯穿大地,显现吧,天之雷!」

突如其来的电击让“他”扔下剑后退。雷电缠绕在剑上,不久便平息了。

「——竟然是<词>之兆印……真是刻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他”丢弃了烧焦的剑,拔出了新的短刀。

「快住手!」

我无可奈何地尖叫起来。眼前的景象,我只愿当作是一场谎言。“他”——克拉夫特刺伤了我。想要杀死我。

那几乎是悲鸣。听到这“声音”,卡农背对着我,站在了我的前方。

「伤势如何?」

「没事。纹具化作了盾保护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神父大人会……?」

库斯卡也发出了近乎悲鸣的质问,卡农只将视线转回些许。

「大概是用术法伪装的冒牌货吧?」

对于卡农的话,伊莎贝尔面色沉痛地摇了摇头。

「不。若是那样,不可能不受你的破戒剑影响。即便是龙人也一样。若非她们看错,恐怕……」

在与卡农对峙中,克拉夫特终于开口了。

「请让开。我不想牵连无关之人。」

那语气,无论如何都像是我所认识的他——克拉夫特·桑多尔。

「踏足我的学园,还指望这种胡言乱语能行得通吗?」

伊莎贝尔抬起的手背上,刻有〈雷〉之兆印的饰物正在晃动。另一只手上则有着〈水〉之兆印。

「拜托了……如果要杀她——杀莉卡,必须由我来动手。」

「……为什么?为什么要说这种话?让我……让我成为〈唱术士〉的,不正是你吗?」

「没错。教你术法的是我。所以,必须由我——克拉夫特·桑多尔来动手。」

他的——克拉夫特的眼神并未疯狂。那纵长的瞳孔既未扭曲,也非利欲熏心。那是我所熟知的,比任何人都要正直而温柔的眼神。

「我无法接受。这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神父大人要袭击莉卡?您到底怎么了?」

面对库斯卡带着哭腔的悲鸣,克拉夫特轻轻咬住了嘴唇。

「库斯卡……我一直瞒着你。她是——莉卡是“神子”。」

「神子……您说?」

库斯卡一脸震惊地看向我。代替无法回答的我,伊莎贝尔点了点头。

「那是事实。故此,我们才保护着她。」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不是更奇怪了吗!如果莉卡是神子,不是更应该保护她吗!」

「……不对。莉卡虽是神子,但亦是“灰色少女”。注定终将开启灾厄之箱。她已得到了“钥匙”。必须在开箱之前阻止她。」

那眼神中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带着绝不退让的意志。

「怎么会这样……我一直、一直遵守着约定。为了拯救生命而非伤害他人而使用术法。让我许下那个约定的,不正是哥哥你吗?」

听到这句话,克拉夫特悲伤地移开了视线。

「我不作辩解。若你要恨,便恨我吧。但是,我活到今天,仅仅是为了杀死你。已经,无法回头了。」

「哼。既然本无退意,那便无需多言了。」

正当他摆好剑势,即将挥剑斩下的那一刻。库斯卡突然冲到了卡农面前。险些被刀刃划到,卡农慌忙收剑。

「你想死吗!」

「住手,求求你。这太奇怪了。莉卡也好,神父大人也好,我以为你们都死了,结果都还活着,我、我明明那么高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太奇怪了。」

抽泣着的库斯卡被卡农用力想要拉开。制止了他的,反而是克拉夫特。

「住手吧,库斯卡。这对你而言想必很痛苦。但这就是现实。那一天,莉卡本应死去。但是,她活了下来。所以,我也只为杀死她而活至今。我,已经没有时间了。对于妨碍者,我不会手下留情。」

库斯卡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但仍未退让。

「那就请说出真相!这太奇怪了吧?您明明那么疼爱莉卡,就因为她可能有危险就要杀死她吗?」

对于库斯卡的喊叫,不知为何,克拉夫特却向我投来了怜悯的目光。

「即便说了,你们就会让开吗?」

「如果您不说,我们绝对不让!」

克拉夫特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饱含痛苦,近乎呜咽。

终于,抬起头的克拉夫特,笔直地注视着我。

「三年前。登德里村消失了。我没能救到任何人。光是保护自己就已竭尽全力。」

他话语一顿。那表情并非怨恨或愤怒,而是充满了悲伤。

「让登德里村消失的,是莉卡——是你。」

我仿佛听到了沉重的一击。库斯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间来回看着。

「骗……人……为什么?怎么会是我?」

「你不记得了吗?……也是,或许吧。但你真的不明白吗?记不起那天降下的黑色泪水吗?」

——黑色的、泪水、降下?

本应陌生的景色在我眼前掠过。可怕的光景。发誓绝不动用的力量。因为一旦使用,就知道会变成那样。

「不……不对……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我方寸大乱。我没有自信。能做到「那件事」的,理应只有我一人。本应只有我知道。然而,我却熟知那番景象。我有见过的记忆。我想起来了,自己曾亲眼目睹。

克拉夫特投来了仿佛怜悯的目光。

「身为龙人的我,都受了濒死的重伤才勉强生还。你呢?不是连一点伤都没有吗?」

这是决定性的一句话。

库斯卡面露怯意地向后退去,连伊莎贝尔也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克拉夫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他全力踏前,掠过库斯卡身侧,转瞬间已逼至我的眼前。

动摇的伊莎贝尔应对不及。

克拉夫特的短刀闪着寒光。已无物守护我。奥波罗的吊坠早已损坏。守护我的人被我自己推开。而且,我心中已无自救的意念。

短刀即将贯穿我胸膛的瞬间,我已能预想。然而——

锵——!伴随着清澈的金属“声音”,短刀被格开了。

克拉夫特稍后方出现了卡农的身影。他似乎是扭身斩来的。从斜后方而来的一击,奇迹般地架住了短刀。

面对乘胜追击的卡农,克拉夫特不得不后退。

「还要妨碍我吗?」

「我决定了要保护她——保护莉卡。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停手。」

「是吗……英雄祭。获胜的是你啊,“神子骑士”。」

——神子骑士——

英雄祭的优胜者,将在英雄墓所立下誓言,成为守护神子的骑士。曾听人说过的这番话在脑海中闪过。然而,卡农却嗤之以鼻。

「别随便给人起名号。那种事我才不管。」

「那么,为何如此袒护她?」

「我不是龙人。不管这家伙是神子还是森林魔女,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履行约定。约定要把这家伙——把莉卡带回去。」

克拉夫特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的双眼中,已无丝毫犹豫。

「明白了。就像我有不能退让的理由一样,你也有不能退让的理由吧。那么,竭尽全力才是应有的礼节。——青之贤者《砂之龙人》克拉夫特·桑多尔——参上!」

「——“战之风”一阵——卡农·阿尔盖特。接招吧!」

——战之风——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一时未能想起。

……但我明白了,既然双方都已报上名号,在对方倒下或退却之前,谁都不会停手。

我已经希望他们停手了。我根本不值得他如此守护。但我的“声音”哽咽,无法发出。试图阻止而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只在空中徒劳划过。

「库斯卡·里德尔!请回到这边来。——我显现,〈水〉之兆——」

库斯卡虽一瞬间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在伊莎贝尔的叱咤下,慌忙跑了回来。与此同时,卡农已迅猛踏前,向克拉夫特斩去。

下方挥来的闪光的斩击,被他用双手握持的短刀接下。

「——吾名为《砂》。吾之吐息乃枯竭腐朽逝去的沙尘冲击!」

当克拉夫特向后大幅跳开时,术已完成。

突然——空中倾泻出大量的沙子。沙崩毫不留情地直击卡农。

“破坏之剑”从上段挥下。全力的一击将沙崩左右劈开一瞬,但如水流般的沙旋即吞没了斩击的裂痕。

「——显现吧,流淌于母体大海的巨大荒波!」

此时,伊莎贝尔的术完成了。脚下如浊流般的水喷涌而出,稍迟一步撞击在沙崩之上。吸了水的沙失去了流动,眼看着便开始崩溃。

卡农踢击化作泥海的地面。其前方,是同样在地面疾驰的克拉夫特的身影。

卡农毫不容情地挥剑斩下,克拉夫特虽以短刀勉强招架,却因泥泞而滑倒,单膝跪地。

「——什么?」

然而,发出惊愕之“声音”的却是卡农。卡农的脚下——从泥海中喷出了人形的沙。

——那是!英雄祭时的沙之魔物。人形的沙,沙人从脚下缠上了卡农。卡农想必是想用剑将其斩断吧。但是,剑并未能挥下。

卡农的长剑剑尖,被短剑如吸附般咬合。是沙。短剑中爬出的沙,缠住了长剑。龙人创造的沙坚固地凝聚,即使以卡农的臂力也无法抗衡。

沙人将卡农双臂反剪束缚,确认了这点的克拉夫特丢弃短刀,再次奔跑起来。

「——破戒之剑,显现吧!」

「〈词〉之兆啊!」

卡农的呐喊让“破戒之剑”迸发出烈紫色的闪光。缠绕的沙瞬间被弹开,雾般消散,但为时已晚。紧接着挥出的剑确实斩裂了沙人,但沙人已不止一个。

接二连三地,沙人从泥泞的大地中爬出。即使斩杀一两个,面对如此数量也无济于事。

卡农的身影消失在如群体般出现的沙人形成的人墙中。

克拉夫特在突进。笔直地向我而来。为了杀死我。

「——显现吧,切裂之刃!」

不知何时已咏唱完术式的伊莎贝尔,如斩裂虚空般挥动手臂。挥臂的轨迹上水流淌过留下痕迹,化作镰刀形状飞射而出。

克拉夫特仿佛看准了般,用手掌遮挡。——刹那,空中沙尘爆散,水之刃被沙尘吞没消失。

「唔——我显现——」

「——太慢了。」

正欲咏唱术式的伊莎贝尔身体弯成「く」字形,双脚离地浮起。克拉夫特凭借突进之势使出的肘击,深深陷入了伊莎贝尔的腹部。

将轰然倒地的伊莎贝尔安置在地上后,克拉夫特径直转向我。

已经,没有任何障碍了。只有一个颤抖的影子,挡在我和克拉夫特之间……。

「库斯卡……。请你让开。我不想对你动粗。」

库斯卡颤抖着摇了摇头。

「不……不行。」

「我不求你理解。恨我就好。但是,我不能退让。」

库斯卡的“声音”在颤抖。从她的背影,我知道她在哭泣。

「不要……。神父大人您或许是对的。我,可能是在做蠢事。我,根本分不清哪边才是正确的。但是,我如果在这里让开,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如果在这里抛弃莉卡,我……」

“声音”过于微弱,后续未能听清。但是,我已经不忍心再看如此痛苦的库斯卡了。

「库斯卡……。已经,可以了。谢谢你。」

「莉卡……」

「大概,让登德里村消失的,是我吧。所以,我才不记得了。

很不负责任……对吧?」

我从库斯卡身旁走过,站到了克拉夫特面前。本应终于能达成心愿的他,看上去反而比库斯卡更加痛苦。

「我不会道歉。」

「……如果是哥哥的话,没关系。」

克拉夫特举起了手。手中握着一把沙制成的剑。我希望他快点挥下那把剑。否则,我就要无法承受了。我心爱的人要杀我。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忍受这种事。

然而——

「——吾名为<金>。吾之爪,乃撕裂虚空之钢剑——」

听到了某人的“声音”。不知是谁在咏唱。未曾听过的“声音”——不,听来宛如神龙之“声音”。被咏唱的是《神术》。

——锵吭!

巨大的兵刃横扫过克拉夫特本该所在的位置。那像是兽或鸟爪般的粗犷刀刃。眼前如舔舐般一闪而过的三根爪趾,是由黄金的《词》编织而成。

发生了什么事,我完全不明白。视线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只见碎裂的金属片四散飞溅。

——什么?这是……——

如玻璃碎片般飞散的,是铠甲的碎片。其后方,看到了正欲向这边跑来的卡农的身影。右手仍握着剑,姿势像是要将另一只手伸向这边,但本该在那里的手臂却不见了。

金属碎片滚到这边,卡农的身影再次被沙人们覆盖,看不见了。

我看着滚来的碎片。最巨大的那片,呈现出那只曾无数次温柔抚摸我头的、熟悉的手的形状——我不愿去理解。

滚到脚边的,是卡农的臂甲。如疼痛般的刺痛感,从指尖窜至后颈。

我,发出了悲鸣。

视线角落有东西动了动,是克拉夫特。他大概是瞬间向后跳开躲过了刚才的术吧。脸颊似乎被三根爪趾剜过,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 爱 | 转 | 憎 | 瞬 |

| 怜 | 化 | 恶 | 息 |

| 之 | 为 | 之 | 之 |

| 情 | 了 | 情 | 间 |

世界发出嘎吱作响般的“声音”。连飞舞的一粒沙尘,都将那“声音”传递给我。

连克拉夫特微微一动所发出的“声音”,都在向我诉说着。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的一片啊。吾将咏唱引导,令其起舞——」

「不会让你得逞——」

词语堆积。术式倾斜。克拉夫特向沙剑注入力量,突进而来。我的意识脱离了身体,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嘎吱——!

沙剑发出尖锐的悲鸣被弹飞了。将其弹开的,是我的梅因戈什短剑。

「反击——了?」

断断续续的“声音”与《织音术》的〈词〉交织重叠、和谐统一,一个旋律由此开始了

我的身体抛开了意识,委身于旋律,擅自开始起舞。如同听到轻快音乐时会不自觉地打起节拍,如同听到温柔音色时会轻轻摇摆身体一般。

一边咏唱着《织音术》一边进行反击。对于教我术法的元凶克拉夫特而言,应该明白这是何等异常之事。所以,才会破绽百出。

随着抚奏的音色,我的身体用梅因戈什短剑拂扫而过。克拉夫特虽想立刻用剑抵挡,但未能赶上。短剑掠过衣袖,击落了他手中的剑。

「——吾所架起乃蓝玉之弓——」

然后,理所当然地,我开始歌唱。克拉夫特终于无法忍受,向后跳开。

「唔——吾名为《砂》——」

《神术》开始编织<词>。

——太晚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杀了我?如果更早杀了我,我就不必看到那只温暖的手、那只无数次抚摸我头的手消失不见了!

「——《辰》循天律回转——《螺旋》于无穷尽中流转相连——」

“声音”最终流转相连,化为旋律。《词》回旋咏唱。一切皆随“声音”与“词”奏响而发生。我只需,委身于奏响的旋律。

「——吾之一爪,执掌贪享恩惠之骸!」

抢先完成术式的,是克拉夫特。

砂之〈词〉迸发。迸发的〈词〉瞬间被重新编织,从地面纺出巨大的桩子。那是如同骸骨般扭曲脖颈的异形之桩。如同人类五指般从五个方向迫近。抓攫而来的〈砂〉之指尖,绝非所能抵挡或闪避。

但是,你并不明白。我能听见的“声音”是怎样的存在。能多么清晰地听辨。以及“声音”与〈词〉会告诉我什么。

我的身体如舞蹈般递出短刀,接下了砂之指尖。自然,在看清之前就被推回,但我借着那股势头,以刀刃的接触点为轴心扭转身体。砂桩只击飞了我的一束头发,并将梅因戈什短剑从中折断——但,仅此而已。

我的身体已然穿过了那过于巨大的异形之手。

术式被躲过,克拉夫特的周围,苍光如萤火般缠绕飞舞。与此同时砂土喷涌。砂试图化作墙壁保护主人,但为时已晚。

「——啊啊,《星》流转倾注——《煌》化作闪光之矢疾驰!」

苍萤疾驰。拖着尾迹的光芒,宛如箭矢。从四面八方倾泻而来的光之箭,

不存在能完全躲开的术。而且,这是——

——这是我为了守护所爱之人而创造的术!

二十九鸣响之真名所纺出的苍蓝之矢,轻而易举地贯穿了砂之甲壳。

砂壁崩塌,随后现出身形的克拉夫特虽然浑身多处流血,却依然站立着。手臂、腿脚、身体,伤痕看起来甚至贯穿到了另一侧。即使如此,他仍然站立着。我望着那身影,一时语塞。

「——啊…………」

奏响的旋律迸散中止。

我,刚才,做了什么?为了让人活下去而使用术?——谎言。我刚刚,对着那个说要保护我的人,用为了守护他而创造的术,射穿了他。

我咯噔一声跪倒在地。克拉夫特说过要杀了我。即使如此,他依然保持着绅士风度。没有对库斯卡出手,对伊莎贝尔也未施加不必要的伤害。

但是,我,做了什么?

对着颤抖的我,不知为何,克拉夫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再一次看向我。

现在的话,要杀掉我应该是轻而易举的。然而,克拉夫特却茫然地停并未刺出致命一击。或许,光是站着就已经是极限了吧?

一时的寂静弥漫开来。我们只是茫然地相互凝视着。

沙沙沙沙沙——

刹那亦或永恒的寂静,被突然迸散的砂土打破。迸裂的砂,是砂人的碎片。冲破砂尘突击而来的,是卡农。

「噢噢噢噢噢噢!」

面对发出雄叫、挥剑斩来的卡农,克拉夫特只伸出了一只手。下一瞬间,克拉夫特原本所在的位置,砂土爆炸了。

卡农毫不在意地挥剑斩下,但砂尘散去的前方已空无一物。

同时,笼罩周围的砂之世界也纷纷崩毁。留下的,只有一片泥泞之海。

这时,卡农咯噔一声单膝跪地。他将剑插在地上,为了不倒下而勉强支撑着。「卡农……」

卡农的左臂从肩部消失了。只有臂甲的碎片,还残留着曾经的形迹。额头裂开,鲜血浸染了一只眼睛,但他用剩下的一只眼睛看向我,仿佛松了口气般叹息。我不知所措。

我像被线牵引着般,蹒跚地来到卡农身边,他哼地嗤了一声鼻息。

「逃掉了……似乎。」

「卡农……你的手臂……」

「别在意。这只是义手。不过是义手坏了而已。」

义手……?消失的左臂部分,并没有流血。

义手?相同的疑问再次在脑中泛滥。卡农从不脱下那个臂甲。这就是理由吗?

我或许因此稍微安心了些。本应需要治疗的是他才对。然而,我却紧紧抓住了卡农。

「……莉卡?」

我无法回答。无可奈何,只是紧紧抓着他,狼狈不堪地继续哭泣。

(第四章 青之贤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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