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色少女-章节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教堂的长椅。脸颊上沾着某种干涸的东西。
啊……对了。我哭过了。一直在这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居然哭到累得睡着……明明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到了可以去唱术学园的年纪了……
但是,我提不起劲起床。一回想起事情,眼泪又咕噜咕噜地涌了上来。
忽然眼前一暗,有人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是克拉夫特。我的师傅。但是,我不敢抬头看他。总觉得会被他责备。不,是怕看到他失望的表情……
眼泪又流了出来,我把脸埋进了长椅里。
「……莉卡。」
克拉夫特只是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
「……哥哥。他们说,我不能去学园了。」
说好到了十二岁,就可以去佩里多特的唱术学园。我和库斯卡约好要一起去的。可是,就在临行前,我却被告知不能去。
克拉夫特好不容易教给我的术法,全都白费了。
目送着库斯卡进入唱术学园的寄宿宿舍,我心里涌起一股无可奈何的情绪。
——好羡慕——。明明想祝福她的,却懊恼得做不到。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而且,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心情糟糕得无法形容。
「莉卡……」
克拉夫特又一次温柔地叫了我的名字。可是,越是被温柔对待,眼泪就流得越凶。
「莉卡。我不会求你原谅我。但是,希望你现在能忍耐一下。」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不禁抬起头,只见克拉夫特的脸色比我还要痛苦。
「关于学园的事。叫停的人是我。」
「……………骗人……」
「是真的。要恨的话,就恨我吧。」
我无法相信。教我术法的是克拉夫特,而他却夺走了我的未来。为什么会做这种事?不,我还是无法相信克拉夫特会这么做。
「是……骗人的吧?教我术法的,不就是哥哥你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教你术法,是希望你能有保护自己的手段。」
「保护自己?那是什么呀。我根本没必要保护自己。库斯卡不也一样吗?为什么库斯卡可以去,我就不行?」
明明不想说这些的,可一旦找到了可以抱怨的对象,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不对!你说过要让我成为〈唱术士〉的!」
「因为你是“神子”。」
「就因为是神子又怎样——凭什么啊!」
我又懊恼又无助,开始捶打克拉夫特。一次又一次地捶打。挥起的手打到了克拉夫特的脸,他的圆眼镜摔在地上,我这才终于停手。
克拉夫特的脸颊上,微微渗出了血丝。
「………对……不起。」
我是在迁怒。即使做这种事,也只会让自己更难受。克拉夫特那如同呻吟般喃喃自语的话,又一次在脑海中回响。
——你是“神子”——
他并没有告诉我,那到底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我必须保持纯洁。古老传说和各种英雄故事里出现的“神子”,都是真正温柔、能拯救任何人的。
可是,我却是这么讨厌的孩子。我没法看克拉夫特的脸,低下了头。
眼前忽然一暗,我发现自己被抱住了。克拉夫特温柔地抱住了我。
「……你本应拥有前往学园、受到众人爱戴的光辉未来。我不会为夺走这一切而道歉。所以,我向你保证。我会守护你,弥补我夺走的一切。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你由我来守护。」
克拉夫特用悲痛的声音向我许下了这个承诺。
——为什么,需要这样的约定呢?
但是,我只因这份温暖是独独给予我一人的,便停止了思考。
……梦?
又是梦。真令人怀念。却是不愿想起的那个梦。说起来,好像就是从那时开始的。我开始讨厌被人当作小孩子对待……周围吵吵嚷嚷的。我意识到是有人在争吵。怎么回事呢?朦胧睁开的眼中,映入的是略带青色的黑发和一张带着担忧神情的青年脸庞。贴在我额头上的,是那只总是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温暖的手。「……卡农?」
「醒了吗?」
卡农难得地舒展了眉间的皱纹,露出了一丝温和的表情。原来他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啊。
说起来,几乎没见过这个人笑。这种表情好像也是第一次见。总是摆着一张臭脸,还爱把人当小孩子看待。但是,我似乎并不讨厌这个人。
我依旧迷迷糊糊的,微微笑了笑。
「为什么,你总是在那里?」
醒来的时候,卡农在那里,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还没睡醒吗?」
被他随随便便地砰砰敲着头,我顿时心情变差了。
「喂。我说过不要敲人家的头吧?」
「能起来就赶紧起来。」
一边生着卡农那恶劣态度的气,我终于开始疑惑自己身在何处。
墙壁是用灰泥涂抹得雪白,收拾得干净整洁的房间。不算太宽敞,但仅有的一个架子上,杂乱地放着些似乎是熏香的小瓶子和像是未经加工的矿石原石之类的东西。此外,空气中飘散着这种……
卡农朝外面喊了一声,争吵声停止了,入口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闭着眼的黑发男性和赤金色头发的女性。是奥波罗和………。
「卡特蕾亚……小姐?」
看到那张脸,我才终于想起来了。英雄祭上出现了魔物。然后,神秘的袭击者们出现了。还有——
「卡特蕾亚小姐!那到底是什么?神龙……说我是神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词》
确实,“那个”是这么自称的。古语——是杰法尔·格拉玛顿的发音。非常温暖,不像是邪恶的存在,但“那个”称我为“神子”。对了。克拉夫特也曾经这样称呼过我。为什么我之前一直没想起来呢?
面对我的追问,卡特蕾亚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非常抱歉。万万没想到,您竟然是神子……」
「到底是什么?那个神子……」
「是据说百年诞生一次,拥有力量的人类哦。您可以去书店,读读传记或绘本。肯定任何书上都有记载。」
回答的是奥波罗。从他那种开玩笑的口气,我明白他早就知道了。
「奥波罗……你早就知道?」
「……是的。因为您自己并未察觉,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为什么?」
「…………您说过,您的记忆有部分缺失。起初我以为是诅咒的副作用,但既然您是神子,那就另当别论了。一个能传授《织音术》基础的人,不可能没察觉您是神子。如果说您自己不知道,那有点说不过去。除非您是装糊涂,否则就是“被有意让人遗忘”了。我认为暂时最好不要刺激您。」
「怎么会……」
「莉卡。请不要生气。奥波罗的判断并没有错。您已经被“钥匙”所召唤了……」
为奥波罗说话的是卡特蕾亚,但她的表情却带着难以化解的沉痛。
「……“钥匙”?是指那个叫神龙的家伙吗?」
奥波罗拉过附近的货箱当椅子坐。看来他性格意外地大大咧咧。卡特蕾亚也坐在了上面。
「这会是个有点长的故事。您是神子。您总该知道“神子”是什么吧?」
「如果只是童话故事里提到的那种程度的话……」
「那就好。那么您知道“灾厄之箱”的故事吗?」
「“灾厄的……箱?”」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有一位受神祝福而生的女性。她受到所有神的祝福,最后被授予一个箱子。被告诫绝不能打开……。
然而,她某天却打开了那个箱子。因为在意箱中之物,出于好奇而打开了。从打开的箱中爬出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那就是被称为“灾厄”之物的化身。她因好奇心而释放了灾厄。
她慌忙盖上盖子,但为时已晚。灾厄已经蔓延至全世界。但是,从箱中还能听到声音。
——请放我出去——
女性侧耳倾听,那声音说道。
——我是“希望”。恳请您,放我出去——
她释放了灾厄。但如果她没有打开箱子,世界上就连一丝希望都不会存在。
「这是个很古老的故事呢。」
「所以呢?这又怎么了?」
「这就是神子的故事啊。」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神子是从“灾厄之箱”中释放出的希望。」
即使她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实感。对于被称为神子这件事本身就没有真实感。只是,我想起克拉夫特他们也说过我是。所以,或许真是这样吧。
「……不太明白。那和神龙又有什么关系?」
「您听到了神龙的声音。」
「如果您知道“灾厄之箱”的故事,不觉得有些相似之处吗?」
——我,就在这里。放我出去——
那个声音,一直这样呼喊着。
「被关起来的希望就是神龙?」
但是,奥波罗刚才确实是那样称呼神子的吧。怎么回事呢?
「让我们按顺序来说吧。正如您在“招揽”客人时所吟唱的那样,这个世界是众神叙说的故事。而且,原本是被歌唱得极为优美、充满寂静与安息的。然而,因为某位女性打开了“灾厄之箱”,本不应存在的一行字被添加了进来。故事产生了巨大的扭曲,并以“灾厄之箱”的形式开始显现。」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将“灾厄之箱”的故事叠加阐述。
「那么。扭曲了的故事,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停止讲述,要么将扭曲重新编织。众神决定将自身叙说的“词”传授给人。为了让他们用自己的手重新编织自己的故事。」「——杰法尔·格拉玛顿………」
从我口中漏出的这个词,让奥波罗微微笑了笑。
「正是如此。而被赠予这神鸣<词>的,就是神子。所以神子以百年为周期降临,为了重新编织故事的扭曲。杰法尔·格拉玛顿本是用于神子的<词>。虽然通常被说成神子是由杰法尔·格拉玛顿创造的。」
「——有她应当运用的术法——」
克拉夫特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都知道。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全盘接受。
「但是,这太奇怪了。那神龙到底是什么?而且打开“灾厄之箱”的人才是错的吧?为什么神子必须做这种事呢?」
我不自觉地提高了嗓门,奥波罗却不为所动,微笑着回应。
「我说了,要按顺序——。那个杰法尔·格拉玛顿,它也是编织世界的二十九个碎片本身。也就是说,神龙是二十九鸣响真名的一片。是编织故事的笔。然后…………」
「然后,接受了那支笔的人,就称为龙人。我,奥波罗,还有您,都是。」
卡特蕾亚强行接过了难以启齿的奥波罗的话头,继续说道。
「我也是……等等,咦?奥波罗也是?」
「我是《夜》,奥波罗是《金》,您是《词》。虽然没听说过神子变成龙人的先例。」
「请、请等一下。你们是龙人?」
「我们从刚才起就在这么说。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情。正因为人掌握了编织“词”的术法,“灾厄之箱”才得以关闭。但是,依靠<词>关闭,也就意味着也能依靠〈词〉打开。〈词〉是“灾厄之箱”的“钥匙”。所以唯有神子绝不能得到<词>。」
她的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对神子如此执着?如果是别人持有就可以吗?」
「正是如此。因为除了神子以外的人,根本无法打开“灾厄之箱”。最初打开“灾厄之箱”的,正是神子啊。」
「卡特蕾亚。把“钥匙”交给莉卡的是你吧。我觉得这样责备她不太合适。」
「哼!如果你不隐瞒神子的事,我也不会做这种事了!」
看来,刚才在房间外发生的争执,似乎这就是原因。我到现在还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奥波罗终于注意到我的状况,带着沉痛的表情转向我。
「打断您的话了,真是抱歉。其实正如卡特蕾亚所说,最初打开灾厄之箱的,据说可能就是神子。」
「为什么?」
「那位女性受到了众神的祝福。并且,也释放了希望。杰法尔·格拉玛顿指的是哪一边呢?」
「也就是说……?」
「意思是那位女性因为打开了灾厄之箱,而被赋予了使用杰法尔·格拉玛顿来修复世界扭曲的责任。这究竟该称之为祝福还是希望,又是谁决定的呢?」
咚——的一声,我仿佛听到了某种沉重的“声音”。即使我什么也没做,也是我的错吗?神子就是这样的存在吗?
我不由得垂下了头,卡特蕾亚见状露出了有些恍然的表情。
「……我只是说,希望您必须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她的态度与之前截然不同,显得十分抱歉。看来她个人对我并没有敌意。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卡特蕾亚甩了甩头发,深深叹了口气。
「失礼了。这番话本不是您该负责任的。只是,接下来要说的对您来说恐怕不会是什么愉快的事。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不愉快的事?我觉得已经够不愉快的了……我稍稍振作精神,点了点头。
「其实,灾厄之箱曾经被再次打开过。」
「还有第二次?」
这种事我从没听说过。卡特蕾亚沉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被打开,是距今三百年前的事。当时的钥匙持有者,严格来说并非神子,而是那位骑士。」
「三百年前……鲁奇尔·奎兹?」
英雄鲁奇尔·奎兹——初代神子骑士——《词之龙人》——“钥匙”持有者。
——三百年前的往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据说鲁奇尔·奎兹和当时的神子,亲密得如同亲姐妹。所以,她才成为了“神子的骑士”。她们之间确实存在着某种深厚的羁绊。因此神子才能干涉钥匙。」
卡特蕾亚的话语中断了,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那后来……怎么样了?」
「………神子为了平息当时的灾厄,打开了灾厄之箱。被打开的是“西之大陆”。」
我感到身体僵硬了。
——西之灾厄——
这是三百年前发生的大灾害,对唱术士而言亦是一种警示。当时,西方大陆战乱频仍。在某一天,不知是哪个国家的人,染指了禁忌咒术。据说是因为对长年战乱忍无可忍的结果。
其结果就是——将西方大陆的一半化为了荒芜的沙漠。吞噬了那里存在的一切。即使在那事件过去三百年后的今天,西大陆大部分地区仍是草木不生的荒野和沙漠。
这就是打开了灾厄之箱的结果吗?
若是如此,卡特蕾亚责备神子也情有可原。
「当时神子的连名字都被隐匿了。关于她流传下来的,只有发色是“灰色”这一件事——灰色少女——那就是当时神子的称号。」
「灰……色………?」
我的发色——灰色头发是受人忌讳者的发色——我从未想过是为什么。啊……原来如此。所以,奥波罗那时才会那样叹息。因为灰色头发的神子出现了……
我终于接受了自己是神子这件事。这或许并非理解,只是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而已……。
「……我明白不能打开灾厄之箱了。所以,奥波罗你才想隐瞒的,对吧?」
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但奥波罗明显地别过了脸。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平日里的微笑已完全消失了。
「如果可能的话,我本希望您能一直一无所知地生活下去。希望您能忘记……」
以前,好像也有谁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并非想抱怨,只是想知道理由。」
说话的是卡农。……抱怨,指的是什么?
奥波罗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像是放弃了似的回答道。
「………无论哪个时代的神子,都很短命。即便是被称为得以尽享天年的,最多也就活到二十多岁中期。这虽然不太为人所知。」
卡农睁大了眼睛,交互地看着我和奥波罗。我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
短命…………?
那是说,会死?
我吗?
我从未特别想过要长命百岁。但,也从未想过要死。即使在登德里村消失的时候,我也不想死。所以,我才在森林里被称为魔女而活了下来。
然而——要死?
我不愿理解,却不禁想起了克拉夫特、妈妈、爸爸和长老的态度。他们明知是罪过,却仍拼命想要隐瞒神子的存在。
我感觉那便是最好的证据。
二十多岁中期就会死。我现在十八岁。也就是说,似乎只剩不到十年可活了。而且,还拥有了可能再次引发西之灾厄的力量?
我的脑子一团乱。眼前也开始天旋地转,我感到一阵恶心。
「……我出去透透气。」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店门,外面天已经黑了。天空挂着如刀伤般细长的弯月。我虽不懂星辰的咏唱法,但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看上去总有些哀伤。
街上的喧嚣此刻也安静了许多。是夜已经很深了吗?行人稀少,到处可见醉倒酣睡的人,仍残留着祭典狂欢的余韵。巡逻的士兵也在闲逛,不过他们似乎也喝了点酒。
奥波罗的店位于这条街繁华地段的正中央。即使是晚上,按理说也该更热闹些才对。白天的喧闹仿佛假的一般。
是啊,白天真是吵得可以。
英雄祭——
那之后怎么样了呢?卡农平安无事,说明总算是收拾妥当了吧。但是,在比赛途中出现魔物……
店的出入口已经上锁了。金属招牌下,倒着一把小圆椅。这是我招揽客人时常用的椅子。坐在上面弹奏鲁特琴时,总会有人驻足倾听。
这里,待着很舒服。是的,曾经很快乐。我曾经很喜欢这里。然而………。
我拾起椅子掸着灰,不禁想起了这些。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感涌上心头,我轻轻地坐在了椅子上。
冷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寒冷的季节就快到了。
我忘了带斗篷。这身打扮有点太冷了。不过,或许正好适合思考。
克拉夫特知道我是“神子”。也知道我活不长。所以那天,他才决定在我长大成人前保持沉默。
——等到十五岁时让她自己选择——
长老是这么说的。但是,我已经十八岁了。什么也没决定。什么也决定不了。我十五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呢?
登德里村消失后,在沙漠中不知所措的我,成了一位游历的修道士。他似乎是来调查异常情况的。他虽然把我平安送到了某个村子,但那之后我就只是一个人四处流浪。
——要和我一起走吗?——
也有人看中我的术法本领而这样邀请过我。但我什么也没有选择,最终在这附近的森林——鲁奇尔大森林里住了下来。
咔嗒——一声轻响,我知道有人靠近了。抬头一看,月光下映照出一头近乎青黑色的黑长直发。是卡农站在旁边。他好像是从后门绕过来的。他怀里抱着一块叠好的布。
是我的斗篷。看来他是特地给我拿来的。他什么也没说,把斗篷塞给我,然后不知为何就砰砰地敲了敲我的头(绝不是抚摸)。又把我当小孩子对待。
……我也什么都没说,气鼓鼓地扭开了脸。
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先开口的还是我。
「……比赛,搞砸了呢。」
「…………? 啊,是说出现魔物的事?」
「嗯……」
「倒也未必。之后比赛继续进行了。」
「能这么简单就恢复吗?」
明明都出人命了,应该是一片大混乱才对。
「毕竟是百年一次的祭典。人们对此的执念非同一般吧。」
「唔嗯……这样啊。那,卡农算是赢了吗?」
「啊。」
「这样啊……。明天也要加油哦。」
英雄祭要持续五天。期间似乎必须比赛五、六回。但是,卡农却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啊……对了。你这家伙,还不知道啊。英雄祭已经结束了。昨天是决赛。」
「……………诶?昨天……?」
「你睡了整整一星期。」
「骗人!一星期?」
原来如此。所以街上才这么安静。我觉得有点奇怪。
「出现魔物那天,比赛确实中止了。但从第二天开始,就继续进行了。托他们的福,奥波罗那家伙好像忙得团团转。」
他虽然笑得有点可怕,但看角度倒像个成功恶作剧的坏小子。
「为什么奥波罗会那么忙?」
「你和卡特蕾亚太显眼了。你们大闹一场的事很快就传开了。是奥波罗把这事给压下去的。」
原来是这样……。闯进了不该进的英雄墓所,还把封印在那里的神龙给拿走了。骚动肯定不小吧。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别在意。归根结底,是那家伙先要了小花招。」
「小花招?」
「那家伙虽然暗示了英雄墓所的存在,却隐瞒了里面究竟有什么。也就是说,我是那个被抛出的诱饵上钩的家伙罢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是想让我去把“钥匙”取来。如果由我拿着,就不会落到你手里,你也不会想起自己是神子的事了吧?」
「真是太过分了……诶?难道说,卡农,你赢了?」
「我没说过吗?」
卡农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真让人难以置信。明明有那么多厉害的参赛者,看起来很强的人也有好多,卡农居然能在其中获胜。
原来如此……卡农之前说什么怨恨不怨恨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确实,奥波罗是想对我隐瞒短命之类的事,但从卡农的角度看,他就是被耍得团团转,想知道个正当理由也是当然的吧。
「不过,恭喜你获胜。……只是奖品,好像被我拿走了呢。」
「哼。那个叫神龙的家伙,似乎会自己选择宿主。神龙是在呼唤你吧?就算我当时站在墓所那里,结果恐怕也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
“钥匙”就在我的体内。但是,如果由其他人持有,是不是会更好呢?
那位灰色少女,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打开“灾厄之箱”的呢?还有鲁奇尔·奎兹也是。
明明“钥匙”是由她掌管的,结果灾厄之箱还是被打开了。
我正在沉思,卡农带着为难的表情问道。
「莉卡。我找过你家,但没找到。你到底住在哪里?」
「诶?啊,那个是找不到的。我的小屋张设了结界,除了我以外的人发现不了。在鲁奇尔大森林里面哦?」
「为什么住在那种地方?」
「因为,我的头发是这种颜色嘛,你也知道的吧?知道以前我遭受过怎样的目光吗?大家都叫我森林魔女,根本没人靠近我。」
「要是住在森林里,别人想靠近也没办法靠近吧?如果不在附近,谁也没法关心你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确实,原本躲避人群的是我,被叫做“魔女”在某种意义上来讲也算是自作自受。
我伴着叹息小声回答道。
「……住在森林里,不用付房租呀。」
「房租……………?」
卡农的脸颊抽搐着,不知为何浑身微微发抖。这种反应很罕见,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噗……开玩笑的啦。」
「…………哎呀呀。不过,看来你还有心情开玩笑,应该没消沉到哪里去。」
「你是在担心我吗?」
卡农没有回答,把脸扭向一边。总觉得他那动作有点孩子气,挺有趣的。卡农也还是个孩子呢。只比我大三岁而已。……嗯,虽然确实是过了二十岁的成年人啦。
「……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声音”太多了。」
「 “声音” ?」
平时,我总是用暧昧的笑容在这里搪塞过去。但今天,不知怎地很想继续说下去。也许是想让人听听吧。
「从小就能听到“声音”。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嗯——,这个“声音”算是一种比喻吧。」
「什么意思?」
「……只能说成是“声音”了。但并不是真的听到什么声音。该怎么说呢……像是心理作用一样的东西。不是耳朵听到……对了,大概是直接在大脑里回响的感觉?但这个“声音”出现时,必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也就是说,类似于气息之类的东西?」
「可能差不多吧?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已经很自然地能听到了。当我知道别人听不见的时候,还有点受打击呢。」
「是那个神龙的声音吗?」
「不是的。那个,是真的在说着什么。是大到让人头痛的声音。但是,我一直不明白它在说什么。而所谓的“音”,真的就只是像“声音”一样的东西。是嘈杂声……也许这么说更合适?」
「不太明白。是神子的力量吗?」
「也许是吧。只是,在街上的时候,那种“声音”太多了,让人静不下心来。我的村子,在很偏僻的乡下,所以以前没那么在意。」
「现在也能听到吗?」
「嗯。比如说……在那里睡觉的人,有种慢慢的、“咚……咚……”感觉的“声音”。在巡逻的士兵,感觉有点生硬,但是轻快的“声音”。大概是因为英雄祭结束了吧,有种松懈下来的感觉。然后——」
「等一下。你难道是在听人类的“声音”吗?」
「别的也能听到哦?在森林里的话,比如树木摇曳的“声音”,水流淌或者迸溅的“声音”。虫子或者野兽啃嚼东西的“声音”。都不是真的用耳朵听到。但是,就是感觉能听到。我说不好。」
「……会觉得难受吗?」
「不。倒也不会。平时真的就只是嘈杂声而已,如果我不主动去注意分辨,就跟风声很大没什么区别。而且,这个“声音”还经常帮到我。」
「帮到你?」
「嗯。比如,当我有点伤心或者消沉的时候,“声音”总会好像鼓励我一样。而且,危险的“声音”会非常尖锐。所以,当我被袭击的时候,真的帮了大忙。被魔物袭击的时候,还有上次那些可疑的人的时候也是……」
「……真难以置信。所以“逆转行会”的暗杀者才反被干掉了是吗?」
「……逆转?」
「逆转行会。是专门中介暗杀者的组织。那天,你也和几个人交手了吧?」
「暗杀者?那些,一身黑的人?」
「你居然没察觉到吗?那些是职业杀手。普通人通常在看到他们之前就被杀了。卡特蕾亚是有点异常。能跟她打个有来有回,但要是大意的话也会被杀吧。」
我不知道。原来他们是那么危险的人啊。啊?这么说来——
「卡农和卡特蕾亚小姐关系也很好吗?」
「只是认识而已。」
「你知道追卡特蕾亚小姐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头吗?」
「那家伙经常掺和进麻烦事里。我觉得不认识的人反而更多……」
「我第一次见到卡特蕾亚小姐那天,她正被人追着。——然后,那些人现在正围在这附近呢。」
在侧耳倾听“声音”的时候,我察觉到了这一点。卡农的表情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是哪些家伙?别用手指。」
「……嗯——……。繁华街出口那边,有两个……相当尖锐的“声音”。那边的酒馆前面前面那些喝得烂醉的人也是。他们的“声音”有点像杂音,听起来真的像是醉醺醺的。然后就是那边料亭前面,有个非常安静但异常巨大的“声音”。我想,那个人大概就是头领吧。」
顺便一提,我还察觉到后面墙壁另一侧传来一种紧张中带着愉悦的“声音”。大概是卡特蕾亚小姐在竖着耳朵偷听吧,不过我决定不说出来。
卡农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没错,我突然就想吓唬他一下。很快,他那张惊讶的脸就变成了无语的样子,还夹杂着叹息,粗暴地敲了敲店门。
「卡特蕾亚。本家来消息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本家?」
传来一阵慌慌张张、急促的“声音”,卡特蕾亚冲了出来。原本监视着这边的人们,也慢慢地靠近了过来。
「真是的!为什么,会被发现呢?」
「谁知道呢。你在这里赖了这么长时间。暴露了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于卡农的恶言恶语,卡特蕾亚咂了下舌,然后提高了嗓门。
「尼古拉!卢德!赛克斯!还有罗德和塔嫩。都给我出来!」
不等她叫,那群和那天一样面孔的人就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但这次,他们则是手抚胸口,优雅地单膝跪地。另一方面,卡特蕾亚却挺起胸膛,趾高气扬。
「你们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会看场合呢?好不容易才有这么好的气氛——」
「——什么气氛?」
「啊——哦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我并不是在偷听……」
果然是这样啊……。跪着的一群人投来了责备的目光。
「作为我们,也不想做这种不识趣的事。但是,既然公主殿下不回来,我们也只能这样守望着了。」
「要是监视的话,就请好好监视到不被人发现的地步。这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
「……自以为已经消除了气息的。」
连我都觉得气氛有点尴尬。要是说发现他们的是我,他们的面子该往哪搁啊?…………………等等,咦?刚才,公主是指……?
「那个,卡特蕾亚小姐。刚才,这些人说的公主……」
卡特蕾亚用手掩住嘴角,视线飘向了不着边际的方向。
「我并无意隐瞒,只是未曾特意说明……」
「什么啊。难道说,你没听到吗?」
看着一脸无语的卡农和支支吾吾的卡特蕾亚,之前撞到我的那个男人代为回答道。
「放肆,无礼之徒!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位正是赫尔奥多鲁尔公国第四王位继承人,卡特蕾亚·耶尔·埃尔纳梅亚·赫尔奥多鲁尔殿下!」
「骗、骗人的吧?那难道说……」
「哼。明白了吗?被称为“骑士姬”的赫尔奥多鲁尔的刁蛮王女,就是这位——呃啊!?」
男人得意洋洋的话音未落,便被侧面飞来的一只靴子狠狠击中。
「谁是刁蛮王女啊!」
「不就是刁蛮王女吗。」
卡农也理所当然地说着,连我也不由得点了点头。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这样子,卡特蕾亚“咳哼”地清了一下嗓子。
「咳咳!隐瞒身份是我不对。我确实是本国第四王女,本名卡特蕾亚·耶尔·埃尔纳梅亚·赫尔奥多鲁尔。因为一些复杂的情况,从城里溜了出来——」
「只是出于好奇吧?」
「卡农!……真是的,这次是因为星咏的卦象显示不得不行动而已。」
这么说,平时真的只是出于好奇而已吗?
「谁知道呢?」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的能力国王陛下也是知晓的,但请您亲自出动实在让我们为难。正因为如此,才有我们这些骑士存在啊。」
「好了好了。我回去就是了。反正也得回城一趟了。决定明天傍晚出发。去准备好马车。」
「是!」
「卡特蕾亚小……姐。您要回去了吗?」
「像以前那样称呼我就好。而且,也必须请你一起来一趟。」
「我也要去?」
「是的。您应该没有忘记吧?因为您是“神子”啊。」
我并不是想忘记。只是,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再从那件事上移开视线了。
「公、公主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我说神子已经找到了。按理说,祖父大人亲自前来也是应当的。」
「您、您这是在开玩笑吧?这、这家伙可是“森林魔女”啊!」
说话的是刚才被卡特蕾亚踢了一脚的男人。看来因为我之前让他摔了两次,他对我没什么好印象。
「卢德!你也太无礼了!还有,这件事暂且不要外传。她还有必须去做的事情。」
「必须去做的事情?」
但在卡农严厉的视线下,我没能再问下去。他的意思似乎是现在不该在这里问。
男人们——珀罗德骑士团的各位,像是被卡特蕾亚赶走似的四散离开了。目送他们走后,卡特蕾亚和卡农回到了店里。我也跟着进去,心里想着“怎么回事?”。
「——卡农。」
「干嘛?」
我带着疑惑回过头,大概对卡农回以了微笑。
「斗篷。谢谢你帮我拿来。」
卡农哼了一声,鼻子里出气,就走开了。……真是的,为什么就不能说句“不客气”呢?
奥波罗的店兼作他的住所。因为要持续镇压纹具,他必须尽量待在附近,我以前从没进来过。
顺便一提,我好像一直霸占着奥波罗的卧室,整整一个星期。听说这段时间他都是睡在仓库里……。
「本来也讨论过让你去住旅店。但你的外貌太显眼了。在“神子”、“钥匙”这些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期间,还是尽量不引人注目为好。」——这是卡农的解释。
在接待室里,奥波罗为我们准备了用草药叶泡的热饮。对于在外面冻僵的身体来说,真是感激不尽。那冲鼻的刺激性气味,闻起来像是会让人睡不着觉的香气。
喝了一口热饮,终于喘了口气,我试着提出了问题。
「我必须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啊,我说话有点绕弯子了。不是别的,正是关于你身上的“诅咒”。」
「………啊。」
我没法说我已经忘了。
「虽然觉得失礼,但在你沉睡期间,我稍微做了一些调查。」
卡特蕾亚似乎对诅咒很了解。所以奥波罗才叫了她来。但是,召唤公主殿下什么的…………。
「结论是,现在无法立刻解除。」
「连卡特蕾亚小姐也解不开吗?」
「……是的。虽、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非常强力的诅咒。不过,种类已经弄清楚了,只要解决源头,就能解除。」
「源头?是指施术者吗?」
「您可以这么理解。奥波罗解不开也是情有可原。您身上所中的诅咒实际上有三个。第一个是歪曲的灾厄——由“神魔”施加的。」
「神魔………?」
对这个陌生的词我感到疑惑,开口解释的是奥波罗。
「从“灾厄之箱”中被释放出来的,本就是“灾厄”。而这灾厄,正是所谓的神魔。」
「那是什么?像是古老故事里出现的魔族之类的东西吗?」
「嗯,您可以这么理解。不过,是更加麻烦的对手……」
「怎么个麻烦法?」
「莉卡你也听说过吧?近来发生的“神隐”事件。」
「那是……神魔干的?」
「恐怕八九不离十。神魔,本是不应存在的故事扭曲。可以说是扭曲了的,<词>吧。扭曲的<词>会吞噬其他的<词>并不断壮大。被吞噬的<词>会失去本来的意义,逐渐分解。也就是说,会消失。」
我在使用术法时,确实能清晰地感知到世界的<词>。那些<词>逐渐分解。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和被剑砍伤完全不同。是自己的“存在”逐渐消失。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
「那样的东西……该怎么办才好?」
「神魔——扭曲的<词>本是不应存在之物。要将它束缚在这个世界上,就需要某种“凭代”。和神龙一样。所以只要破坏“凭代”,它就无法存在了。杰法尔·格拉玛顿就是为此而生的力量。」
「凭代是指?」
「历经岁月的岩石、灵木、辉石。或者是长年使用的镜子、吸饱了鲜血的剑等等,多为蕴含力量之物。」
「原本,我就是为了讨伐它才从城里溜出来的。」
卡特蕾亚虽然自豪地说着……但公主殿下去除魔,真的没问题吗?
「不过,无法确定那个神魔是否与对你施加诅咒的神魔是同一个。所以这边暂且押后处理。」
听她这么说,我才终于意识到。对我施加诅咒的是神魔。也就是说,让登德里村消失的也是神魔。
「……………莉卡。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请忍耐一下。」
不知不觉表情流露了出来,奥波罗关切地对我说道。眼睛看不见的他,说不定连心思也能读懂。
「……嗯。我没事。」
其实,并不太没事,但也不能一直撒娇啊。
「所以,我想先处理第二个诅咒。」
「嗯。」
「第二个诅咒是<砂>之诅咒。您知道<砂>这个兆印象征着什么吧?」
「——衰退。劣化。腐朽消逝之物?」
「是的。<砂>之诅咒极大地限制了你作为神子的力量…不过,也因为诅咒的力量偏向那边,你才能保持平静吧……」
「那个,有办法解决吗?」
「嗯。话虽如此,现状是三个诅咒纠缠在一起,无法只干涉其中一个。但是,这个诅咒可以让施术者解除,或者通过解决施术者来解除诅咒。」
「也就是说,对施术者有头绪了?」
「………恐怕,对方是《砂之龙人》。就是前几天袭击英雄祭的“青之贤者”。」
「龙人在帮助神魔吗?」
「啊,不。我想并非如此。只是,双方都对你施加了诅咒」
「这一事实。」
为了占卜神魔的去向,我进行了“星咏”……得到的卦象与此相关。所以我才赶到鲁奇尔这里来。」
星咏——
我们术士能够干涉编织世界的“词”。若使用那份力量,定能读取准确的未来吧。但是,那被视为不可触犯的“禁忌”。“真名之兆印”过于接近故事本身。若将那力量用于占卜,术士无疑会被卷入其命运之中。无论那是多么细微的小事,还是何等重大的事件。
因此,我们占卜时是“咏唱”星辰。倾听编织进闪烁星辰中的“词”。但是,这是非常困难的术法。流转星辰的“词”极易变化,而且即使看着相同的星象,因咏唱者不同,其意义也会改变。
虽不知卡特蕾亚的星咏有多少可信度,但作为龙人的她,肯定比人类咏星更具可信度吧。
「是怎样咏唱出来的呢?」
「这个嘛……毕竟类似神谕,很难用语言表达……」
星咏似乎既非肉眼可见,也非耳朵可闻。只是将身心托付于星辰的<词>,凭自身去解读那种冲动般的东西。
我不会星咏,即使听了解释也还是不太明白。
「……您为什么认为那个青之贤者是<砂>之龙人呢?」
「青之贤者是<砂>之龙人这件事,世间早有传闻。其“青”之称号本与<砂>一同授予。但大约十年前他销声匿迹,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堕入了魔道。」
「本该是希望的龙人,也会变成灾祸吗?」
「虽说是龙人,也不过是寄宿了“神龙”的人类吧?《词之龙人》小姐?」
「——啊………」
是啊……说来我也确实接受了〈词〉之神龙。若这便是所谓的龙人——那我也当属此列。
「总之,<砂>之龙人既对神子出手,也对“钥匙”出手。他盯上你是确凿无疑的。既然如此,就在合适的场所进行反击。这是上策。」
「合适的场所?」
「当然是珀罗德王城啦!就算是龙人,我想他也不敢进攻王都还能活着回去!」
「那个……卡特蕾亚小姐?如果躲进王都,对方不就无法出手了吗?」
我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原本挺胸站着的卡特蕾亚,像雕像一样僵住了。
「这个嘛,保护莉卡是能做到的吧。趁这段时间,搜寻青之贤者,或者寻找解除诅咒的其他方法,不是可以吗?」
「说……说得对!」
真的吗?
「不过王都确实比这里安全。怎么办?做决定的是你。」
「诶?我来决定?」
「当然了吧?中了诅咒的可是你啊,莉卡。」
「这样啊,说得对……但是,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
「那么,就拜托你了。我既然活了下来,就不能死。」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仍不清楚。但是,大家都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所以,我不能死。我不是为了什么神子、“钥匙”、诅咒之类的东西才活下来的。
「那么,为明天做准备吧?夜已经深了。」
「啊,请等一下,第三个诅咒是什么,我还没问呢。」
我只是因为刚才忘了问才想问的,但卡特蕾亚却明显地阴沉了表情。
「………是很残酷的吗?」
「莉卡。你心里是不是抱着某种心理创伤?」
「心理创伤?」
「……第三个诅咒,不是别的,正是你自己施加给自己的。」
「什——你说什么………?」
「你自己主动接受了另外两个诅咒。受到神子力量保护的诅咒,可不是那么容易破除的。但是,如果你真心想要解除的话,我想即使我们不出手,诅咒也是能够破除的。」
是我,在施加诅咒?
也就是说,是我自己在诅咒自己吗?
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卡特蕾亚那痛苦的表情,让我觉得她不像是在开玩笑。
结果,因为夜深了,我没能回森林去。
卡特蕾亚租了旅店,那晚我就住在了那里。我正纳闷为什么其他房间没有声音,原来周围的房间似乎都被骑士团的人包下了。英雄祭结束后,空房间很多,这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一个叫卢德的骑士,好像直到最后都反对让森林魔女住在卡特蕾亚王女的房间里。
虽然已经不是出汗的季节了,但整整一周没洗澡还是让人觉得不舒服。能借到旅店的浴室真是非常开心。平时我都是用锅烧水来擦洗身体的。在我那个漏风的小屋里,这简直是一种小小的考验。
我正在房间里,费力地梳理因搁置一周而硬邦邦地缠在一起的头发,忽然注意到卡特蕾亚在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个……我的头发,果然还是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种问法可能不太妥当。卡特蕾亚惊讶地摆了摆手。
「不、不是的。那个,我确实是在意,但是…… 莉卡。你刚才——说了——既然活下来了就不能死——对吧?」
「啊……嗯。」
「那是什么意思呢?」
「奥波罗没告诉你吗?」
卡特蕾亚摇了摇头。这让我很意外。我以为既然拜托他解读,他应该全都说了才对。
这应该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吧?
「……我的村子,就是“登德里”。」
卡特蕾亚的表情眼看着就僵硬了起来。
「登德里………是卡努赛特领的“那个”村子吗?」
我轻轻点头回应,卡特蕾亚便猛地靠在了墙上。她用手捂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啊……原来如此。因为卡特蕾亚是王女,似乎对发生在自己国家的事情感到了某种责任。明明并不是她的责任。
难道说,奥波罗就是因为这个才没说的吗?因为卡特蕾亚会在意。从刚才的互动来看,他们关系似乎并不那么亲密,但实际上也许关系很好?
「莉卡。我一定会帮你解除诅咒的。所以,请你先考虑一下自己的事情。」
「……意思是?」
「我能设法解决的,只有三个诅咒中的两个。最后一个必须由您自己来解决。我认为那需要您去直面某些恐怕不愿看见的东西。」
不愿看见的东西………我想,大概有很多吧。
「明白吗?您虽然是神子,但同时也是龙人。神龙应该能帮助您。而为了得到帮助,您必须有所期盼。」
「有所……期盼?」
「神龙应该对您说过——您只需期盼即可——这种期盼某事的意志会化为力量。这就是希望之力。神龙是故事的笔。但执笔描绘的是您。如果什么都不期盼,那就什么也描绘不出来。『因为活下来了所以不能死』这句话,意思是因为无可奈何才活着。这和什么都不期盼是一样的。」
这是我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指责。而且,我完全想不出任何话来反驳。或许是被她说中要害了吧。
我以为她生气了,但卡特蕾亚却觉得很有趣似的,哧哧地笑了起来。
「不用摆出那样的表情也没关系哦。您需要的东西,似乎好好地就在身边。只是您自己没有察觉罢了。所以,一定没问题的。」
「总觉得……像是在安慰我似的……」
「哎呀?才没有那回事呢。您的诅咒,不是已经解开一半了吗?」
「解开了一半?」
「英雄祭那天——您确实使用了神子的“力量”吧?是不是也有神龙的呼唤呢?」
「那样的事……?」
「——那是神龙的封印。您连〈词〉都没有咏唱就破坏了结界。真不知道那个结界里究竟编织了多少〈词〉……就算是我和奥波罗,也会相当费劲的吧。」
「那个,那是………」
那时候,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是觉得那里有“虚假”,就把它拂去了而已……嗯。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卡特蕾亚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笑眯眯的。
「虽然算是偷听了,不过刚才的谈话。您所说的“声音”,我知道一种很相似的感觉。」
「诶。真的吗?」
关于“声音”的事,无论对谁说都没人能理解。原来有知道的人啊。不知怎的,我感到很开心。
「那、那,到底是什么呢?那个“声音”。」
「——是〈词〉——呢。」
「〈词〉?」
「是的。我在咏唱星星的时候,会感觉到类似的东西。侧耳倾听星辰的〈词〉,将身心托付其中。那时,确实能感觉到一种耳朵听不见的,类似“声音”的东西。」
——〈词〉——在使用《织音术》时,我能感知到世界的〈词〉。确实,那和“声音”非常相似。
「也就是说,您就像是一直在进行星咏一样。而且您能不用〈词〉就去干涉那个〈词〉。我们将这种力量称为——弑神——。」
「为什么?」
「因为即使对手是神,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就无疑是由《词》所编织而成的。所以,您连神也能杀死。也就是说,即使对方是神魔也一样。」
「弑神」——连神魔也能杀死的力量——如果使用那个力量,或许就能为登德里村报仇了。
但是,对我来说,那件事感觉非常可怕。
第二天,奥波罗他们已经做好了旅行准备,卡特蕾亚似乎也能马上出发。
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要求一天内准备好,可能有点强人所难,但至少先去把需要的东西取来吧。」
我对这么说的奥波罗摇了摇头。
「我的小屋里什么也没有。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回去的必要……卡农也要去王城吗?」
卡农也整理好了行装。他双手装备着臂甲,穿着便于活动的护肩、护胸和护胫。…… 咦?那个臂甲,好像两只手臂的都有啊。嗯…不过,右手那边的好像不是纹具。
我一直盯着看,结果头又被砰砰地敲了。隔着铠甲倒是不疼。啊,对了。原来他的手并没有被完全覆盖住。
——啊!不对不对。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能随便敲我头啊。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卡农觉得好笑似的哼了一声。
「我嘛,好歹算是在英雄祭上获胜了。」
英雄祭获胜……?
——优胜者要作为神子的骑士侍奉神子——
门卫的话在脑海中闪过,我感到自己的脸红了。神子不就是我吗。
——神子的骑士——
我不由得带着某种期待抬头望去,看到的却只是一张板着的臭脸。
………也是呢。就算板着脸成了神子的骑士,板着脸也还是板着脸。
虽然有点失望,但反过来又觉得松了口气。
不知何时开始注意着我的奥波罗,忍着库库的笑声。
「嗯,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合适,但也许有再也回不来的可能。至少去向关系好的人道个别如何?」
旅行的准备似乎已经就绪,但奥波罗说要完成纹具的封印就闭门不出了,卡特蕾亚也说要去安排马车,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咦?
马车不是应该由骑士们准备的吗?
结果,就剩下我和板着脸的家伙两个人了。
卡农获胜的事,在镇上已经人尽皆知。所以,来搭话的人也很多。
他虽然态度冷淡地赶走了那些人,但光是看着我就觉得很有趣。
这条街上的人们,总是会对我微笑。所以,我也学会了微笑。不,是回想起来了。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城镇的出口。说起来,每天早晨这里的门卫都会跟我搭话。除了奥波罗他们,能称得上熟悉的,大概就是他们了吧。今天他们也在吗?
穿过大门,果然同样的门卫就在那里。
「你好。算是……好久不见了吧?」门卫似乎没注意到我,我从后面跟他打招呼,他吓得跳了起来。
「莉、莉、莉、莉卡大人?您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的?」
「我一直都在镇上。没回森林。」
「哈啊……?那个,是从英雄祭那天开始吗?」
「嗯。发生了一些事。」
「哈哈。听说出现了魔物呢。………啊!您、您没受伤吧?我们奉命在此值守,没能赶去帮忙,心里急得不行。」
「我没事。」
话虽如此,那边的守卫们,有好几个人……。封印之间里倒下的士兵们的身影在我眼前闪过。
「不,不过,因为莉卡大人从那之后就没再经过这里,我们都很担心。
哦。啊,不,那个,是作为门卫的职责,但是。」
那个慌慌张张的门卫让人觉得很有趣。
「谢谢你。但是,我又有一段时间不能经过这里了。」
「…………哈?」
「我必须去旅行一段时间了。」
「哈?不,怎么会…………那太遗憾了。」
门卫发自内心地遗憾地说道。但是,我也确实觉得很遗憾。每天早晨愉快地跟我打招呼的门卫,一开始只觉得是个怪人,但即便如此我也很开心。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太清楚。不过,在那之前,能拜托您看好这扇门吗?如果无法通过这里,我就回不了森林了。」
「哈哈。包在我身上。」
门卫啪地敬了个礼,让人觉得非常可靠。
「啊,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诉我吗?」
「哈?我的名字吗?」
「如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
「不,请务必问问看。我的名字是泽潘·鲁贝斯。」
「泽潘……先生对吧。我会好好记住的。你也请不要忘记我的名字哦。莉卡·恩德沃德。」
――灰色少女――名字也被隐藏起来的神子。我和她一样是“灰色”,并且也拥有了打开灾厄之箱的力量。我希望能有人记住我的名字。
也许,我再也不会通过这扇门了。我这次是从反方向的门进来的,然后呢?然后该去哪里?
「那、那个,莉卡!……小姐」
对着背过身去的我,泽潘先生喊了一声。
「什么事?」
「啊…………不,没什么。」
――请您一定要回来――
我仿佛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所以,我也用〈词〉回应了他。
「谢谢你。总有一天,我会为了穿过这扇门而再回来的。」
这一次,我露出了真心的,而非勉强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已经好了吗?」
「……嗯。」
卡农大概是为了体贴我,一直藏在门对面的阴影里。听到我的回答,他轻轻把手放到了我的头上。
「……莉卡。你喜欢这座城市吗?」
――喜欢这座城市吗――
这一个月来的事在眼前掠过。――森林魔女――对那些对我避而远之的人们,我却能对他们露出笑容。正因如此,我才回想起了如何微笑。
所以,我浮现出了那份回想起来的笑容。
「嗯。喜欢哦。」
「……是吗。那我一定会带你回来。」
「……诶?」
卡农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我吃了一惊。抬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却哼了一声把脸扭开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我发现自己已经开始觉得,被他这样抚摸头发,是件令人安心的事。
(第三章 灰色少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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