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神子骑士-章节
透过教堂窗户窥见的天空,已微微泛白。天快亮了。但大家都沉重地沉默着,谁也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我小声地问了问坐在旁边的克拉夫特。
「那个,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爸爸妈妈和长老都只是惊讶不已,看起来什么也问不出来了。克拉夫特带着寂寞的神情,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是必须去做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的人哦。」
「神父大人!为什么?为什么是莉卡?是不是有什么弄错了……」
「很遗憾,恐怕没有弄错。但是,我想将这件事隐瞒下来。」
「……你疯了吗?隐瞒“——”的存在,可是即便处以极刑也不为过的啊!」
「有人指出,现在的“——”或许并非白之贤者。只要我们不声张,应该不会有人察觉。」
「既然如此,为何不选那位白之贤者,却要说我女儿是呢?」
我已经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总之,我似乎就是那个叫“——”的人。本以为只是绘本里才有的故事,自己被人这么说,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就像库斯卡喜欢的英雄传奇里的主人公一样。
但是,为什么要那样骚动呢?就算问哥哥,他看样子也不肯告诉我。
妈妈哭了起来。
「到、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啊?」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在这里的六个人。只要我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问题。」
「为什么必须保密呢?这不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从我们这个登德里村,诞生了“——”啊……」
克拉夫特向那个一脸高兴地说着的男人,投去了充满嫌恶的视线。
「你是想,让这年幼的女孩背负起“——”的业障吗?」
「………确实,是件残忍的事啊。」
长老也悲伤地垂下了头。即便如此,那个男人仍不打算退让。
「那、那莉卡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可是“——”啊!要是告诉大家,你可是能变得比王族还了不起哦?」
「你这家伙!」
爸爸揪住了那个男人的衣领。虽然不太明白,但好像是说我能成为公主?
「莉卡。你没有必要去的?神父大人也这么说了啊。」
「我不太懂,我,能成为公主吗?」
「事情没那么简单。」
「要是村里出了个——的话,我们这里的生活也能变得更轻松些。你们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你是说要为了村子的生活卖掉女儿吗!」
爸爸他们和那个男人开始争吵起来。我好害怕。正当我瑟瑟发抖时,长老蹲下身来,面对着我。
「莉卡啊。你似乎是个非常尊贵的存在。但是,你的人生,可以由你自己来选择。让还不到十岁的你做出选择,老夫也知道这很残酷。但是,你必须选择。如果此刻不选,以后恐怕就由不得你选了。」
听了长老的话,爸爸和那个男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以为他是说,我想怎么做都可以。
「我,比起公主,更想成为魔法使。」
爸爸似乎很失望地摇了摇头,而那个男人则高兴地拍起手来。
「……你真的觉得这样就行了吗?」
「嗯……」
「……我明白了。那么——」
「——请等一下。这样如何?」由我来教她术法。至少,请等到她长大到能自己决定人生道路的年纪再说。」
「术法?你这位“龙人”的术法,这孩子能学会吗?」
「我擅长的并非只有《神术》。有一种术,是她能够使用——不,是她应当使用的术。我想教给她这个。」
「等一下。既然要教她术法,那现在立刻公布消息不也行吗?」
「不行。莉卡现在在心智上还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暂时先藏在我们的心里吧。」
「长老!」
「但是,只到十五岁为止。等莉卡满十五岁的时候,让她自己选择今后该怎么办。可以吧?」
「……足够了。非常感谢。」
长老带着那个男人出去了。爸爸抱住了哭泣着的妈妈的肩膀。
看着妈妈他们那个样子,总觉得很难过,我的目光追随着长老他们离去的那扇门。从微微敞开的门缝里,阳光像窗帘一样照射进来。「——库斯卡?」
从那条微微敞开的门缝里,探出一头卷曲的乱发和一张雀斑很显眼的圆脸。是库斯卡。说起来,让她担心了呢。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库斯卡跑了过去。库斯卡也眼泪汪汪地朝我跑了过来。
「莉卡……」
「库——呜哇!?」
突然,库斯卡从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感到呼吸一窒,一股强烈的冲击传来。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库斯卡突然就整个人朝我撞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也不用撞过来吧……。虽然我想回嘴,但一时有点发不出声音。
「喂喂库斯卡。我觉得太暴力了可不好哦。」
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的克拉夫特,轻轻抚摸着库斯卡的头。
「不过,害你担心了,是莉卡不好哦。」
是我不对?但是,我想起了刚才听说库斯卡因为担心都哭了的事。
仔细一看,她眼睛周围也红红的,而且这么一大早起来本身就很奇怪。她肯定一晚上都没睡。
「呜……对不起。」
「知道错了就好!」
库斯卡心满意足地挺起胸脯点了点头。但是,我的事情到底会怎样呢?
我抬起头,看到克拉夫特脸上浮现出复杂的微笑。
「呐,哥哥。结果,我到底会怎么样呢?」
克拉夫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我会让你成为魔法使的。」
「真的?」
「啊,真的。但是,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约定?」
「对,约定。等你成了魔法使之后——」
我朝着天花板伸出了手。
我……在做梦……又是梦。偏偏最关键的地方想不起来。我……到底约定了什么?总觉得那应该是件众所周知的事。最近好像也听过那个词。但就是想不起来。只有那里,像是被涂黑了一样。
不知从哪儿吹来的寒风冷得刺骨,我打了个哆嗦。我想重新裹好毛毯取暖,才意识到已经是早上了。要是现在再睡个回笼觉,恐怕就起不来了。
我死了心,决定起床。从枕边抓起一个硬硬的东西,终于掀开毛毯坐了起来。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大号短剑。是奥波罗给我防身用的。
我稍微拔出鞘,检查了一下刀身,刀脊上雕刻着梳子般的深锯齿。这是属于“梅因戈什”这一类的刀。一种能绞住或折断对方剑刃、偏向防御的刀。据说很多<唱术士>都喜欢用这个。不愧是奥波罗做的东西,刀柄上果然刻着《金》之兆印。我在薄内衣外面披上斗篷,用水瓢从水瓶里舀水喝。虽然是昨天的水,但还很凉,味道不错。与寒冷的空气相反,这是久违的令人心情舒畅的朝阳。能像这样迎接早晨,我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这小屋里,显眼的东西也就是这个大水瓶和一张工作用的大桌子。除此之外,只有刚才被我掀掉的那条毛毯。没什么人打理过的茅草屋顶,下雨时肯定很惨,窗户也不是玻璃的,只是屏风式的。就算关上也总有缝会漏风。
这绝不是什么十八岁姑娘该住的地方。即便如此,我还是住在这里。……我又没给别人添麻烦。有意见吗?
窗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嘈杂声。我好奇地倚窗望去,只见全身盔甲的高大男人和术士打扮的人们正警戒着四周走过。
是佣兵。他们围在中央保护着的,是那些戴着手套和草帽、背着大筐、农民打扮的男人们。总共十多人。虽然组合相当奇怪,但他们倒也不是在伪装。
「啊……。已经,到那个季节了啊……」
短暂的夏季结束,漫长冬季来临前的最后一个收获季节。风会变冷也是当然的。这座森林里,有很多据说快要灭绝的珍贵树木。这个季节会结出很多能用作珍贵药材的树果。但是,这些树木能留存下来,也是因为这座森林里魔物出没频繁。收获时,必须雇佣那样的佣兵。
不是术士或学者,而是农夫们来负责收获,是因为最早察觉到这些树木存在的是他们,并且他们成功独占了一种类似收获权的东西。对于收入微薄的他们来说,这里的收获似乎是宝贵的重要收入来源。
佣兵团对从小屋里偷窥、看起来就很可疑的我,看都不看一眼就走过去了。没错,从他们的方向是看不到我的身影——更准确地说,是连这小屋本身都看不见。
——森林魔女——
我可不是光凭外表才被这么叫的。师傅也认可我毕业了,兆印我也能刻。我不认为我会输给随便哪个〈唱术士〉。
我再怎么说也是妙龄女孩,加上这森林里魔物又多,所以给小屋张设了结界。从外面看,这小屋只会让人觉得是一片树林,而且还会扰乱方向感,所以一般人很难靠近。即便如此,他们能靠近到这个距离,说明佣兵团里那位<唱术士>的本事相当了得。
我把斗篷裹在冰冷的身体上,茫然地望着走过的佣兵们,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喂。小心点。这一带不就是“森林魔女”的住处吗?」
一个术士打了个寒颤。
「啊……确实是啊。之前也看到有黑烟升起。肯定是又完成新的毒药了。……恐怕,卡斯特王国的王子突然死亡就是那家伙干的。」
「……真是的。喂,不是说是个本事高强的<唱术士>才带来的吗,怎么吓成这样。对自己的本事没信心吗?」
一个把出鞘的剑扛在肩上的大块头佣兵骂骂咧咧,但术士又抖了一下肩膀。「你不懂<唱术>所以不明白。要是看到那个森林魔女,你肯定也得吓瘫。听说她因为太古的诅咒变成了不死之身。那家伙会用古代<唱术>。连这有多可怕都不知道的话,你可活不长。」
对着战战兢兢说话的〈唱术士〉,佣兵脸上的嘲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仔细巡视四周的警惕神色。
「喂、喂。雇主先生啊。森林魔女,长什么样啊?」
「我、我也不太清楚啊。只是听说,见过她的人全都被杀了。而且,是为了让人更加恐惧,花时间慢慢杀死的。」
「啊啊……。听说她瞪一眼就能让魔物服从,长着一头老太婆似的灰发,却是年轻姑娘的样子。肯定是被她附身夺走身体的姑娘的躯壳吧。还有说法是对上视线就会被吸走性命。那家伙就是靠这样活了几百年——」
「——吵死了!!」
咚!
我把手边的花瓶扔了出去。投出的花瓶精准地直击了那个正在说话的农民的侧头部。
「嘎啊啊啊啊啊!出来了啊啊啊!」
与其说是悲鸣,不如说是惨叫,佣兵们四散奔逃。被花瓶直击的大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从他们的视角看,就是有东西从空无一物的地方飞过来,还响起了愤怒声。会引起恐慌也许不无道理,但是,这说的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在哪儿杀过谁?
我告诉你,我可从来没把术法用在杀人上。
…………是真的哦?真的啦。
——森林魔女——
对于这个称呼的评价,刚才那帮人的态度已经清楚地说明了。
又一个心情愉快的早晨被毁掉了。我开始梳头,准备出门。
从那以后,过了一个月左右。奥波罗以治疗为名,劝我每天过去。我说「付不起治疗费」,他就说「那就在我店里工作吧」。
奥波罗的店果然是纹具店。他能镇住那么多兆印,说明他果然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
我说「雇了森林魔女的话店会倒闭的」,他就回我「既然有森林魔女在干活,感兴趣的人也会变多吧?」。所以,我们就试着比试了一下……结果嘛,唉,只能承认是奥波罗赢了。
我就这样被正式录用为奥波罗店里的店员。后来我才意识到,他大概是担心我穷得快吃不上饭了。工资我是正常拿的。也没有被扣掉治疗费。
「好了,今天也要工作工作」
因此,得早点准备。我返回小屋,从桌上的篮子里拿了一个面包叼在嘴里,在贴身内衣外罩上黑色法衣。将头发编成三股辫,然后用红绳扎起。刻有“金”纹的吊坠已经戴在脖子上了。
最后,披上缝有七曜纹章的披风。这件披风很大,足以将我的身体完全包裹住。它不仅是纹具,作为防寒用具也很宝贵。
用披风裹住身体后,我稍稍确认了一下布料的触感。这是我的师傅——在“那起事件”中丧生的克拉夫特神父作为毕业礼物送给我的。可以说,这是比我的生命更珍贵的东西。
(——嘈杂嘈杂嘈杂——)
「……又是,那个声音……吗?」
奥波罗虽然让我别在意,但他当时的态度可不寻常。总觉得,他好像隐瞒了什么。不过除此之外他都很亲切,我也明白他是真的在担心我。卡农虽然相当不苟言笑,但他好像天生就是那样,对街上的人(店里的客人)也是同样的态度。
所以,他们想保守的秘密,我决定不去追问。不过,卡农那边好像真的不知道……
我住的小屋,大概是森林里的监视小屋之类的吧。只有一个房间,挤进三、四个人就会很局促。只是用木头钉起来的墙壁,被青苔和霉菌侵蚀,眼看就要撑不住了。不过因为有水井,饮水倒是不用愁。往森林里走了十几步,回头望去,本该有小屋的地方被茂密的树木掩盖了。能认知到这里有小屋的,只有设下结界的我。穿过树木间的缝隙前进,各处都有带着新鲜断口的树枝伸出来。大概是刚才那群佣兵逃跑时折断的吧。虽然没有血迹,但看起来很容易让人受伤,很危险。
要是披风被这种东西划破可就糟了。我用小刀砍掉那些毛糙的树枝,开辟道路。因为挺常见的,我已经习惯了。
不久,走上一条小径。这是将鲁奇尔大森林一分为二的唯一街道。……话虽如此,也没什么人会乐意穿过这片满是魔物的森林。路面没有用石板加固,到处杂草丛生。大多数人都会绕过森林,走那条像样的路。
沿着这条路向东,能通往邻国卡斯特王国的关卡;向西,则通向这赫利奥多尔公国最大的城镇——鲁奇尔。
——鲁奇尔——
过去,这条街上曾诞生了一位被作为英雄传颂的人物。英雄的名字是,鲁奇尔·奎兹。虽是女性之身,却是在剑与术法上登峰造极的天才唱术剑士。留下诸多武勇传说,其中甚至相传曾介入那场“西之灾厄”。此镇乃承袭其名之地。
无尽延伸至左右的外墙中央,绘有龙与巨剑纹章之门大大敞开。此处乃与卡斯特王国接壤之边境城镇。旅人与商贾往来不绝的商业都市,反之若有侵略亦将首当其冲成为战场。
是故,镀金门扉构造非同寻常,纵使牵引战车之马车亦难轻易破坏。门两侧肩负对抗骑兵之长枪的士兵担任门卫,外墙上亦可见多名需两人合力操作之大弩弓兵士隐现。若将门关闭,此处便仅为一座要塞。
当我抵达门前,门卫倒枪封锁通道。继而从未装饰的头盔中,露出警戒而僵硬的面孔窥探而来。两者皆尚为年轻士兵。
「………我想过去,是需要什么许可吗?」
我投去冷淡的视线,门卫微微向后缩了缩身子。他露怯了。这种时候,我的容貌似乎显得相当可怕。一头怎么看都很可疑的灰发,披风和衣服都是一身黑。再加上,与<唱术士>身份不符的十几岁少女的模样。
一个门卫已经怕得想要逃开,另一个却勇敢地向前迈出一步。他敬了个礼,朝我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多亏了奥波罗的吊坠吧,最近也开始出现像这样不戒备我的人了。说起来,从那以后,就不再被人明显地躲避了。
「森林魔女殿下。今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没什么,和平时一样。……话说回来,这个镇上的人好像一天比一天多。不是我的错觉吧?」
从卫兵的肩膀看过去,卢奇尔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简直超乎寻常。不只是热闹,根本是人满为患,连通行都很困难了。我本来就不常来城里,但以前绝对没有这么多人。
大道两旁均匀地设置着花坛,虽然还是清晨,早已四处响起招揽顾客和讨价还价的喧闹声。抬头望去,绣着“鲁奇尔·奎兹”和“英雄祭”,还有“神子”名字的垂幕,被风卷得胡乱飞舞。
沿街排列的并非民宅,而是用灰泥和砖头装饰的色彩艳丽的商店。其中也有古旧的木制小屋般的店铺,但这反而更显特色,吸引了不少顾客。
来往的行人也多种多样,有穿着华丽衣服的姑娘们、像是旅行佣兵的身着轻铠的一队人、以及和我一样披着斗篷或长袍的术者打扮的人。还有在路边铺开毯子的行商、调试着鲁特琴音的吟游诗人、以及似乎在搬运商品的身材健壮的轻装男人们等等。
或许是因为北边开始吹来冷风,可以看到各家店铺摆出了很多毛皮制品。另外,不知为何还有成堆的剑、长枪之类的武具。仔细看路上行人,也有很多佩着剑、身穿轻甲或重甲胄的人。是要发生战争了吗?
听了我的话,门卫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睁大了眼睛,然后爆笑起来。
「哈哈哈。魔女殿下看来是漠不关心啊。从明天起就是英雄祭了,连国外的人都聚集过来了哦。」
「嘿诶。好盛大的祭典啊。」
说起来,奥波罗说明天有事要关店。大概是去帮忙准备祭典什么的吧。
「说起来您听说了吗? 听说那位“骑士姬”又溜出城了。」
「骑士……姬?」
「您不知道吗? 是赫利奥多尔王的孙女殿下哦。虽然是第四王位继承人,但她本人总是溜出城,惹出骚动呢。」
「哼嗯。很闲嘛。」
「哈哈哈。不,想必不是魔女殿下的对手吧。说不定,她是来看这个英雄祭的呢?」
「既然是王族,没必要特意偷偷摸摸地来吧?」
「唔嗯。确实。那么,目的是近年来频发的“神隐事件”吗?」
那个话题我也听说过。奥波罗稍微提起过。这半年左右的时间里,已经有四个村子的人,不,是活物本身,突然消失了。几乎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活物消失的事件。顺便一提,我们村子的事件是村民并非村民消失,而是村子整个不见了,所以不能称之为神隐。
罢了,总之这个门卫似乎对那位“骑士姬”殿下很是倾心。大概是因为整天站在这种地方,所以会向往那些话题吧。我随便附和着,走进了镇上。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门卫被另一个士兵夹着脖子勒住了。……是闲聊的惩罚吗?
奥波罗的店,位于穿过繁华街中间的位置,人来人往,是个相当好的地段(不过,我因为头发的原因待着不自在……)。
「早上好,奥波罗。」
走进店里,奥波罗已经在做开店的准备了。卡农好像还没来。他把一个沉重的木箱搬到柜台上,这才转向我。
「早上好。今天您看起来心情不错呢,莉卡。」
「刚才也有人这么说,我就那么高兴吗?」
「不是坏的意思哦。您也是适龄的姑娘了。笑着更适合您。」
他还是老样子,到底是怎么感知周围情况的?光从刚才的对话,或许能靠声音语调判断,但我从没见过奥波罗用手杖。
被他说了些让人不好意思的话,我正不知如何回应,突然脑袋被砰砰敲了两下。
「发什么呆,站着不动干嘛?」
不知何时,卡农已经进来了。卡农也在这家店打工。他和往常一样,只在单边手臂上装备着臂甲。
「喂,那个,能不能别砰砰地敲人家的头?感觉真差劲,像对待小孩子一样。」
「十八岁不还是个小孩子吗?」
「什么嘛。和卡农你才差三岁而已。」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样较真地顶嘴反而显得孩子气。我有点窘,哼地一声扭过脸去,卡农却像没事人一样开始整理商品了。
………真是的,让人火大。
我正打算开始整理商品——纹具,却被奥波罗叫住了。
「莉卡。今天一开门能拜托你去招揽客人吗?」
「诶?是可以,但为什么?」
平时都是在傍晚,旅行者和佣兵会停下脚步的时候才做的。一大早就招揽,会有客人来吗?
「因为从明天起就要关店了。想在今天之内尽量多做一些营业额。」
确实,既然祭典期间要关店,现在想多赚点也是当然的。不过,路上行人会不会被我“招揽”吸引,我就不知道了。我拿起了平时用的鲁特琴。
「今天,卡农也在吗?」
就算去招揽,店里没人也不行。卡农在店里的时间不固定。有时白天在,有时一整天都不在。也有从开门到关门都在的时候。还经常突然说声“我出去一下”就消失。真不知道能不能指望他。
虽然这话有点那个,但我最近发现,他在的时候,女性顾客的数量会增加。
「……今天,没事。」
看来他今天会好好看店。卡农不在的时候,偶尔会被奇怪的客人纠缠,所以他在,我有点高兴。
打开店门,街道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这么吵闹,招揽的声音能传得到吗?不过,其实这也是我和奥波罗打过赌的较量。
我把从店里拿出来的小圆凳放下,坐在上面,用力拨响鲁特琴,高声唱了起来。
「——来吧,行走于“真名”物语之人啊——」
杂沓的人流瞬间静止了。
——真名之兆印——知晓其存在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侧耳倾听。我确认吸引了周围的视线后,开始轻轻地弹奏起鲁特琴。
「——在世间尚无言语、亦无音声与名字的遥远往昔,寂静之中存有一道生命——」
和着鲁特琴的音色,我开始编织词章。
「——生命,于某一时刻,对自身为何物产生了疑问——因是唯一的存在,既无发问之法,亦无回应之术——故而,生命将己身一分为二——为了询问己为何物,亦为了回应——」
这首歌,是克拉夫特教给我的。在成为师徒之前的更早时候,我还是个单纯的“小莉卡”的时候,是我称呼他为“哥哥”并亲近他时的往事。
「——于是,他们开始畅谈——相互询问相互回答,不久便开始编织出故事——」
此刻。
我仿佛将身心托付于舒畅的鲁特琴音色,只是继续编织着〈词〉。
「——一切,皆由此编织而成——亦即世间便是众神叙说的宏大故事——来吧,渴望为故事命名之人啊——询问吧,如此便能开启——寻求吧,如此便能给予——汝之面前便有门扉——」
鲁特琴的音色拖着长长的余韵。
要是在这里说这个“门扉”就是指店铺的门,那一切就都毁了吧。
这便是我的“招揽”,也是我与奥波罗较量的真相。用歌唱来招揽本身并不算稀奇,但多数情况下,人们会用英雄传奇或“灾厄之箱”的歌谣。所以,咏唱世界起始之歌还算新奇,能稍微吸引些目光……但是,哎呀?平时的话,到这里总该有一两声掌声的吧。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却不由得向后退去。原本在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全都停下脚步,凝视着这边。
接着——震耳欲聋的掌声夹杂着尖叫与喝彩般的声音,如漩涡般涌起。
我慌忙逃进了店里。我还不习惯被人那样注视。店铺柜台旁,罕见的卡农也睁大了眼睛。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问题既无暇回答,也无必要。下一秒,大量的客人便涌入了店内……
到了午间,客人稍少,我终于得以喘口气。现在奥波罗在柜台。他从不弄错零钱,这点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
在柜台后面啜饮着饮料,我不禁叹了口气。
「呼……为什么今天客人这么多?」
「不就是你招揽来的吗?」
卡农又把手伸向我的头,这次却罕见地犹豫了一下。抬头一看,他伸出的手是那只被臂甲覆盖着的左手。要是被那东西随手敲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疼。看来他是因为这个才犹豫的,结果果然还是用另一只手砰砰地敲了我的头。
……喂,为什么你不在“敲头”这个想法上打住呢?
虽然有点生气,但我也没剩下多少顶嘴的力气了。
说起来,卡农为什么总是戴着那个臂甲呢?还只戴一边。既然是连皮肤都严密遮盖的重甲胄,穿戴起来应该很麻烦才对……难不成,是一直戴着的?不过,要真是那样,应该会飘散出更惨烈的气味吧。
总之,我知道那是相当上等的“纹具”,但难道只有一只手臂份的吗?——难道说!是为了方便随手敲我的头才只戴一边?怎么可能嘛。
我一直盯着看,结果和卡农对上了视线。总觉得直接问有点难以启齿,便试着提出了别的话题。
「但是,纹具对普通人来说没什么用吧?而且,纹具店别处也有的……」
「听说英雄祭的优胜奖品是奥波罗打造的。大概因此吸引了一些关注吧。」
卡农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优胜?英雄祭到底是什么样的祭典?」
我的一句话,让卡农投来了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之物般的、呆住了的视线。说起来,门卫好像也有过类似的反应。打听英雄祭的事就那么奇怪吗?
不一会儿,卡农露出了像是为何事烦恼般的困惑表情(咦?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像是要确认似的问道:
「你,现在,理解街上为什么这么骚动吗?」
「诶?不是,是因为之后英雄祭快到了吗?」
「没错。这个,你记得吗?」
「记得……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有些事想不起来吗?」
不知为何,卡农似乎以为我是把英雄祭的事给忘了。他困惑表情的缘由看来就是这个。确实我有很多事不记得了啦……
「倒不是忘了,而是一开始就不知道。我住在森林里嘛。」
「不,就算住在森林里,闹成这样也该知道吧?」
「你以为我在街上能跟谁聊天吗? 能正常聊天的,你们还是头一个哦?」
在店里的时候,我也没什么余裕去听客人们的闲谈。顶多是偶尔客人少的时候,能稍微听到一点。在那之中,并没有人详细说过英雄祭到底是什么。
卡农他们也没聊过英雄祭的事,而且店一关门我就立刻回森林了(太晚的话门会关,就回不去森林里了),也没有和其他人说话的机会。顶多,就是和门卫说几句吧?……我最多只知道大家好像都很期待。
卡农抱了一会儿头,但还是好好向我说明了。
「英雄祭是武术节。是献给英雄鲁奇尔·奎兹的奉献比赛。」
「是这样吗?」
「我还以为是大家跳舞唱歌、摊贩林立、到处吃喝的祭典呢。」
「一百年才举行一次。听说还有很多特意从外国赶来观看的人。镇上的旅店很早以前就被订光了,为了旅客,连市政厅都被临时用作住宿了。真没想到,在这么热闹的地方,还有没察觉到的家伙啊……」
最后一句是多余的……。啊,难不成,卡农你也要参加?」
「……嗯。」
这样啊。他时不时不在店里,是因为有预选赛什么的吧。
「嘿诶。那,明天店里休息,我也去看看好了?」
「跟奥波罗说一声的话,应该能弄到座位吧。」
「优胜奖品是什么?有奖金吗?」
「谁知道呢?那些你去问奥波罗吧。我不太清楚。」
「不知道还参加?」
我只是随口一问,卡农却露出了非常严肃的表情。
「呃……那个,我问了不该问的事吗?」
「……不。如果在英雄祭上获胜,就能进入英雄的墓地。」
「墓地?是鲁奇尔·奎兹的?」
「对。」
「那里有什么吗?」
卡农投来了锐利的目光。看来,这果然是不该问的事。我惹他生气了吗?
「……英雄的墓地里,有某种东西。奥波罗应该知道,但他不说。最好亲眼去确认。」
我原以为卡农和奥波罗关系很好,所以有点意外。怪不得他们两人之间没提过英雄祭的事。我还想听听下文,但奥波罗发出了近乎惨叫的声音,没能问成。好像又有一大群客人进来了。
虽然是这样一番光景,我却开始喜欢上这里了。很快乐。如果我这边露出笑容,对方竟也会意外地回以笑容。明明因为这头发的颜色,我一直都在躲避他人,或许这是我大大的误会也说不定。如果我这边躲避,对方也只能躲避。但是,如果我这边报以微笑,必定会有人回应我。或许,这也是因为我被奥波罗“治疗”了的缘故吧。
天色已晚,终于送走了客人,我们围坐在餐桌旁。外面人们的喧闹声依然嘈杂,甚至让人觉得接下来才会更热闹。顺便一提,卡农吃饭时也不脱下臂甲。虽然应该很麻烦……。
饭菜其实是奥波罗做的。他到底是怎么做的呢?
——啊,对了,那个英雄祭,我也能去看吗?——
「当然,没有谁是不能去看的。您有兴趣?」
「嗯。卡农好像也要出场,我想去看看。」
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说漏嘴了。卡农锐利的瞪视我可没放过。而且,奥波罗更是惊讶得眉毛都挑起来了。
「……原来如此。虽然位置比较靠后,但座位还有剩。」
奥波罗拿出来的是边缘装饰着金色蔓草花纹的票。看起来就很贵。把票递给我之后,奥波罗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英雄祭请您去看吧。虽然不知道是否能让人愉快,但终归是祭典。但是,比赛结束后请到店里来一趟。」
「诶?不是要关店吗?」
「…………前几天跟您提过的、对诅咒有研究的人联系上了。晚上应该会过来。」
心脏猛地一跳,我打了个寒颤。——诅咒——并非忘记了,但果然还是会害怕去想。至今为止都没事,所以今后也一定没问题吧。我原本是这么模模糊糊地认为的。
「是卡特蕾亚吗?」「是的。说实话,她是个总会立刻惹出麻烦的人,我本不太想让她和您见面,但在解咒方面,没有人能胜过她……」看来奥波罗似乎很不擅长应付那个人。连奥波罗都讨厌的人,会是什么样呢?是奥波罗的师父之类的人吗?不,不过他之前好像也抱怨过是个“放荡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算了,反正明晚就知道了,无所谓了……。
第二天早上是个奇妙的早晨。
醒来的时候,虽然朝阳照耀,天空却裂开一道如同被纵向劈开般的黑色龟裂。是云。不自然的锯齿状云层,以朝阳为锋刃,将天空一分为二。
「……讨厌的天空。」
听说今天就是英雄祭,这真是再晦气不过了。愈发凛冽的寒风吹拂着我,我凝望着天空。
……这片天空,好像以前也见过。是什么时候来着?那也是在“此刻”——
感觉好像和那时是相似的情形。虽然凝视了片刻,但最终也没能想起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的事。
我起身开始整理装束。也没忘记将带有纹章的梅因戈什短剑插入腰间。梳理灰色的头发,用红绳扎起。
最后,正要用井里冰冷的清水润喉时,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虽然被告知不能回应,但我还是在意得不得了。
——对了!既然不能回应,那么由我主动发问又如何呢?为什么我至今都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方法呢?这个灵光一现,在这不祥的早晨里却像是个绝妙的主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试着发问。
「你……到底是谁?」
(——嘈杂…我…——嘈杂…我是……——)
它在说什么呢?现在好像能听清一些了。
(——我是——在这里——)
「——!」
如同被羽毛拂过般的恶寒掠过了肌肤。与此同时,那声音像是爆开一般消失了。
——我,就在这里——
那声音是这么说的。从很久以前,就一直这么说着。一直在呼唤着我。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虚空伸出了手。
「……是在等待吗?」在等我吗?
那声音包含着悲痛的音调。是在寻求帮助吗?即使我再怎么询问,也没有回应了——
鲁奇尔——
大门旁,依然站着和往常一样的门卫。这个时间应该是这两人在值班吧。他们爽朗地向我露出笑容,我也便习惯性地回应了他们。
「早上好。森林魔女殿下……您早」
「……早」
「您脸色似乎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的」
「真的没事吗?如果身体不适的话,那个…虽然只有哨所的床铺,但您可以休息一下」
「没事的。我可以走了吗?」
「啊……魔女殿下也是要去看英雄祭吗?」
「是的」
「真羡慕啊。我们不能离开岗位,没法去看呢。如果可以的话,之后真想听听您讲讲见闻呢」
「……如果我记得的话」
「哈哈,如果能从森林魔女殿下这里听到,那真是无上的光荣啊」
不知为何,其中一个门卫显得很兴奋。
「……说起来,英雄祭是武术节对吧?优胜的话,会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卡农说过,优胜的话就能进入英雄的墓所。墓地里会有什么呢?
「当然有啊。这个英雄祭,是为了选拔守护百年一度降临的“神子”的骑士的比赛。优胜者将作为“神子的骑士”侍奉神子。」
「神子的骑士?那英雄的墓所又是怎么回事?」
「啊,是说那个啊。是的……那位英雄鲁奇尔·奎兹是初代的神子骑士。优胜者会在她的墓所接受洗礼,立下守护神子的誓言。」
「嘿诶……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神子——
恐怕无人不知其名。古老传说中的绘本、吟游诗人的歌谣、英雄传奇、世界各地留存的神话民谣。这是个无处不在的名字。百年一度降临于世,平息世界的混乱,驱散一切灾厄。任何故事中都会出现的圣者。
但是,这位被称为“神子”的存在,并不仅仅是童话里的角色,而是实际会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百年一度,引发某种奇迹……
「正因为是这百年周期的节点,神子降临的时代,才会举行英雄祭。但是,关于关键的神子嘛……虽然有人说现在的神子是南方水之国克利普托斯的白之贤者,但似乎并不是那样…」自从前任神子驾崩以来,眼看就快一百年了。确实,有说法是神子应该已经在某处诞生了。
也就是说,优胜者似乎能成为守护神子的骑士。但是,卡农看起来不像是想要那种身份的人。果然,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吧?
守护神子的骑士……也就是说,会被赋予足以守护神子的“力量”?
「——魔女殿下您怎么看?」
「诶?什么?」
他好像说了什么,但我正陷入沉思,没听清。
「就是说,谁会成为神子的骑士呢……果然,还是珀罗德骑士团的加莱什团长最有可能吧?」
「啊……也许吧」
但是,这个人到底打算把我叫做魔女到什么时候?加上思考被打扰,不由得有些生气,话已脱口而出。
「话说,能不能别再叫我“魔女”了?我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我有名字,叫莉卡。」
我提出了抗议,但门卫的表情却像是要绽放般闪闪发光。
「是!那么请您路上小心,莉卡殿下。」
我有些疲惫地穿过大门,身后响起了欢呼声。怎么回事?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听到了吗?她说可以叫名字了!太好了,混账!」
………说起来,我好像从来没自报过姓名?
英雄祭——虽然听说优胜奖品是奥波罗打造的,但根据门卫的说法,好像是剑之类的。如果是奥波罗打造的,想必是一把出色的名剑吧。
英雄祭似乎在这条街中心的巨大斗技场举行。市政厅、教堂等城镇的主要设施也似乎都集中在那里。
虽然离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街上依然是人山人海。看来并非所有人都会去看祭典。我拨开人群前进着。
说起来,以前这种时候大家都会避开我,给我让路来着?看来奥波罗的吊坠确实抑制了我的诅咒。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男人。穿着草木色衬衫和笔挺的柿色裤子。乍一看像是街上随处可见的男人,但他们的眼神如同利刃般锐利,像是在搜寻着什么。这样的男人有两三个混在人群里,还有一两个人正站在店前,与其说是在交谈,更像是在盘问。
怎么回事?感觉很可疑。
我从被盘问的店铺旁边走过。发现他腰间佩着剑。剑柄装饰着黄金和宝石。展开双翼的龙纹章……那好像不是这里赫利奥多尔的纹章?
就在那时。人群对面,另一个同样在锐利扫视四周的男人,露出了像是发现了什么的表情。他推开周围的人群,强行前进。在他前进的方向上,有一个从头罩着兜帽、身形矮小、穿着长袍的人影。
是女人还是孩子?无论如何,那个长袍人影似乎也注意到了男人,慌忙逃向小巷深处。……是被追赶吗?
两边都很可疑,怎么回事?这景象与祭典的日子实在不搭。长袍人影消失在小巷里,我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随着。前面会怎么样呢?我稍微被引起了兴趣,正想探头看清楚的时候。
「呀!?」
我被猛地撞飞,一屁股坐在地上。撞我的是个金发男人,是个很适合留着同样胡须的英俊中年男子。男人连道歉都没有,就想冲进小巷。
「喂,你给我等等」
「——呜哦?」
光说他是不会停的吧,我紧紧抓住了男人的裤脚。
男人突然脚下被绊,脸朝下摔倒了。他爬起来,
「你这家伙!干什么!」
「撞了人就要道歉啊」
「哼!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真是气人」
「——咕哇!?」
他又摔了一次。我还没放开他的裤脚。虽然我不是故意的……
「………啊」
再次爬起来的男人,已经看不出之前的英俊,鼻血滴滴答答地流着。
「啊,什么啊!你这家伙,要是敢妨碍——」
男人伸手摸向腰间的剑——。
「喂。你在干什么」——却被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制止了。
出现的另一个男人也是金发碧眼,但这一位显得很沉稳。
「切。都是这家伙妨碍我」
「什么啊。我只是让他撞了人要道歉而已」
「你绊了我还说什么」
「我只是拉了裤脚而已。可没绊你」
就在争执升级时,那个沉稳的男人制止了。
「我的部下失礼了。您没受伤吧?」
「呃…」
既然是部下,那这位就是上司了吧?男人伸手把我拉了起来。但是,他投向另一个男人的视线却锐利得可怕。
「找到了吗?」
「是!往这边深处去了」
像是上司的男人举起手,指了指小巷。随即,又有两三个男人跑了过来,跟随着他。
「在女士面前失礼了,但我们现在有急事。就此告辞。」
上司模样的男人留下清爽的致意后便跑开了。总共五人的男人们消失在小巷深处。怎么回事呢?无论是赫利奥多尔的纹章,还是那份彬彬有礼,难不成是骑士大人之类的吗?
我凝视着小巷深处,歪着头感到疑惑,忽然察觉到身后有人。慌忙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长袍打扮的人。
「……有什么事吗?」
我疑惑地问道,她脱下了兜帽。是的,是她——是个女性。有着如打磨过的铜器般鲜艳的赤金色头发。比那波浪般的秀发更引人注目的,是如同石榴石般深红的眼眸。连同为女性的我也不禁为之惊叹的美人。虽然面容纤细,但眼中蕴含的意志之强,几乎令人难以直视。
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少女的影子已很少,作为女性的美貌十分突出。腰间佩着细身剑,手脚由赤金色的皮革手套和靴子保护着。两人佩戴的似乎都是施加了兆印的纹具。
那位女性优雅地微笑着,用清脆悦耳的声音说道:
「看来把您卷进来了,您没受伤吧?」
「我没事。你要是被追赶的话,不快点逃走比较好哦?」
「嗯。但是,把您的衣服弄脏了呢。」
「倒是没关系……」
确实,我一身黑衣,沾了污垢会相当显眼……这种情况,就是所谓的“弄脏”吧?这对我来说可是无法模仿的事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斗篷又没破。」
「不行。」
「是不行呢。竟然弄脏了女士的衣服,连道歉都没有,那些人真是的,之后非得好好训斥他们一顿不可。」
这位女性似乎相当生气。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下,我该怎么办才好?正当我为难时,女性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的状况。
「哎呀?这是我说了任性的话……那个,现在似乎没法好好向您道歉。晚上,您能来一个叫奥波罗的人开的店吗?」
「奥波罗?难道说,您……」
「——哎呀,不好。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女性说完便跑开了。仿佛等着这一刻似的,男人们从小巷里跑了出来。
…………刚才那个人,大概,不,绝对就是奥波罗提到的那位对诅咒有研究的人。是叫“卡特蕾亚”小姐来着?奥波罗说她总是会惹上麻烦,现在看来她真的是被麻烦缠身的样子。
目送着这场互动,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看去,是宣告开幕的信号烟花。
竞技场——奥波罗弄到的座位,确实比较靠后——但我却愕然了。周围的人们当然都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看。观众席那边也投来了类似的目光。
这也难怪。因为“森林魔女”竟然坐进了贵宾席。
……奥波罗这个笨蛋。根本没必要订这么显眼的座位嘛。奥波罗订的是贵宾席的后排。而奥波罗本人却不见踪影。……不过,普通客席看起来好像全满了。这么看来,或许是他为我费了很大劲才弄到的。
虽然有点头疼,但既然好不容易拿到了票,我还是决定坐下。
在石头砌成的圆形竞技台上,已有两位剑士正在交锋。参赛者使用的都是木制武器。虽然也有做成斧或枪形状的,但全都是木制品。这种东西是叫做“模拟武器”吗?不过,比赛本身倒是很有趣。
交战双方是,一位年轻力壮的青年剑士,和一位白发显眼、年近初老的使枪好手。
青年剑士从上段劈来的一击,被使枪男子卸开。流动的枪尖拨开了对方的握柄,趁剑士身形不稳之际,一枪刺出。
剑士勉强躲过这一刺,后撤一步作势后退,却突然扭身一记锐利的横斩。使枪男子慌忙后退一步——啊,刚才要是蹲下躲开就能反击了——他却从剑的攻击距离外,刺出了一枪。
一旦被拉开距离,之后就又回到了使枪男子的节奏。剑士对来自距离外的攻击感到焦躁,猛然突进。他千钧一发地躲过刺向胸膛的一枪,自以为抓住了胜机——但就在这刹那间,剑士的剑被高高挑起。原来使枪男子旋转枪身,用枪柄底部猛击了剑士持剑的手——原来还有这种打法——比赛就此决出胜负。
观众们响起掌声,我也拍手称赞胜利者。正如奥波罗所说,来看比赛真是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从旁观战看别人战斗。
几场比赛之后,一个熟悉的身影登上了竞技台。
「卡农!」
我不由得大声喊了出来。周围的客人只是投来诧异的目光,卡农似乎没注意到这边,并没有回头。
卡农和往常一样,用臂甲包裹着单边手臂。看来是允许穿戴防具的?但他没有穿其他铠甲。没戴铠甲的右手握着一把相当长的木刀。看来是仿照他的爱刀制作的。
他的对手是一位使用宽刃重剑的中年剑士。那人像森林猎人一样,脖子上围着某种毛皮。他似乎战意高昂,晃着肩膀,呼吸粗重。
我虽然没厉害到光看就能判断出对方实力,但即便如此,也觉得他不太可能是卡农的对手。
在竞技台中央相互致意后,双方摆开架势。卡农将刀尖朝向地面,单手轻松地握着。那么长的刀,能单手挥动吗?
没等我多想,对手男子已经攻了过来。他双手举刀过顶,借体重劈下。——然而,这充满气势的一击却徒劳地落空,没能打中卡农。与其说是躲开,甚至让人觉得是刀自己躲开了。
当然,对方也不会放过这个破绽。卡农扭转身躯,长刀轻巧地划破长空,击打在男子的颈部。
秒杀——本该就这样结束比赛的。
但是,下一秒发生的事,却让英雄祭本身提前落幕了——
尖叫——
是女人高亢的尖叫声。
循着尖叫声望去,只见下方观众席上有一个朽叶色的块状物。比成年男子还稍大一些。称之为巨人或许夸张,但称之为大汉又过于庞大。
「魔物?」
我站了起来。那是人形的怪物。每次移动都会沙沙地扬起黄色粉尘——是沙子?称之为“沙人”或许比较合适?是我从未见过的魔物种类。由沙子构成的人形怪物突然出现在观众席上。再看去,到处都有。卡农站立的竞技台上也出现了几只。
观众席瞬间陷入恐慌。尖叫声顷刻间此起彼伏,人们纷纷起身逃窜,场面一片混乱。
怎么办……?
我倒吸一口凉气。卡农正在竞技台上,勇敢地用木刀与沙人战斗。尽管只是木刀,却重重地击打在沙人的躯干上。虽然未能将其斩断,却也足以削去其半个身子。或许是被此情此景所激励,裁判和其他剑士们也开始了反击。
必须去帮忙。无论如何,木刀是打不倒它们的。英雄祭应该禁止携带真剑。要战斗的话,必须用〈唱术〉……。
贵宾席的人们,是觉得与自己无关吗,虽然惊慌失措,却只是在旁观。我离开座位冲向通道。有几名士兵跑了过来。他们看到我,慌忙挡在前面。看来,是来疏散贵宾席的宾客的。
「这边很危险。似乎还有其他魔物混进来了。请往那边避难——」
「——让开,我不是想逃。〈唱术〉之类的术法我还是能用的。」
听我这么说,士兵露出惊讶的表情,让开了路。
来的时候还亮着灯的通道,现在一片漆黑。灯似乎熄灭了。墙壁上方仅有的通气窗,无法为这条通道提供足够的光线。
虽然不知道通往竞技台的路,但至少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应该能到达一个能就近看到竞技台的地方。从那里应该能跳下去。
在漆黑的通道里走到一半时,我停了下来,有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手就按在了腰间的梅因戈什上。
……奇怪。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外面明明一片骚乱,这里却空无一人。如果前面有让宾客逃生的通道,按理说应该会有很多人涌过来才对………。
仿佛印证了我的警惕,袭击突然来临。
——那是“声音”——像是野兽蹬地般的摩擦“声”——左右同时传来的撕裂空气般的锐利“声”——
我慌忙俯身。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紧接着又一个从正上方袭来。我反手拔出梅因戈什,顺着“声音”向上挥去。
嘎吱——
伴随着沉重的金属声,火花如闪光般迸溅。
「稍……稍等一下,怎么回事?」
借着头顶缝隙透下的微光,有金属反射出光芒。是刃器——剑——是人类。人?人为什么要袭击我?
莫名其妙。但人影毫不留情地继续追击。不止一个。
到底有几个人?
在这片黑暗中,虽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但几乎看不清真身。左右几乎同时有剑砍来。无法全部躲开。我后撤躲开一击,用短刀架开紧接着追来的另一击。
「喂!
你们是不是搞错什么了?」
这几乎是惨叫了,但袭击者们并没有手下留情。
我全力集中精神于“声音”。——是两个人。但移动的“声音”只有一个。令人不舒服的“声音”。能听到斩风的声音,却听不到呼吸声。蹬地的“声音”也很沉闷。他们真的是活物吗?
不过,他们并不算太强。森林里的魔物有时比这更凌厉。数量更多的情况也常有。加上眼睛也逐渐适应,袭击者的剑路几乎已经能看穿了。虽然还没余裕反击,但我的短刀本就是用于护身的。
对手两人——我的武器只有一把梅因戈什——动作并非无法看穿——剩下的,只是时机问题。
不知是第几次格挡开对方的斩击,我全力反击。面对突然的反击,一名袭击者身形一晃。我毫不犹豫地向后我将梅因戈什短剑朝其中一人掷去。
从“声音”判断,我知道投掷落空了。我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同时开始编织〈词〉。
「——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碎片啊。吾吟咏诱导,彼便起舞——」
刹那间,双脚仿佛踏空般,身体被浮游感所包围。眼睛能清晰地看见,但所映现的光景却感觉如同远方之物。
意识向术法倾斜、混杂、而后——
当我开始将意识倾注于术法时,无疑露出了破绽——两名袭击者仍毫发无伤——而我已手无寸铁——袭击者瞬间拉近了距离。
一切皆清晰可见,一切却如梦境般恍如他人之事。
袭击者已将我纳入攻击范围。挥砍而下的兵刃清晰可见——但是,稍稍迟了一瞬。
「——吾所诱导之物,乃是尖晶回廊——」
〈词〉已开始回旋。
本应必杀的一击,仅仅掠过了我的前发,便挥空了。
「——《星》于幽玄中闪烁——《辰》于无穷篱栅间迷失——」
世界的〈词〉被我的〈词〉所改写。但这并非侵蚀,而是调和。如同轻轻依偎、交叠重合,静静地变奏着音色。
被旋转的〈词〉缠绕住的袭击者们的剑,已经连躲避的必要都没有了。
「——啊啊,《镜》重叠缠绕——《圆环》化作牢笼疾驰!」
碧绿闪光——光芒掠过回廊。袭击者们身着黑衣的身影显露出来。
随着〈词〉的吟唱,高涨感迸发,我的意识也终于回到了“这一边”。
「…………呼」
袭击者们仍站在那里。他们朝着看不见的某物挥剑,或是摆出格挡的架势。他们已经在与我所面对的不同之物战斗了。
我瞥了他们一眼,寻找我扔掉的梅因戈什。他们在与什么战斗,连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他们内心认为最强的某物。那究竟是难得的对手,还是恐惧的对象。总之,是他们心中最强的意象。
这是幻觉之术。是我最擅长的术。既然如此精心地编织了〈词〉,就没那么容易破除。
不过,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刚才追赶那位卡特蕾亚小姐(暂称)的家伙的同伙吧?
总之,被这种家伙缠上,有几条命都不够用。要是再多一个人,我可能连施展术法的余裕都没有了。终于找到了梅因戈什短剑,我朝着斗技台的方向跑去。
斗技台那边大概因为有剑士和评审们在吧,骚动似乎正逐渐平息下来。反倒是前方通道的方向,传来了悲鸣和低吼声。是不是该去那边支援更好呢?
………那些魔物,应该不是刚才那群人引来的吧?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又是,那个声音……」
又听到了那个呼唤声。幸好不是在遭受袭击者攻击的时候听到。要是在拼杀中途听到这声音,一分神说不定就被干掉了。
今天第二次听到的"声"非常巨大,我不得不停下脚步。使用术法之后,意识本就容易紊乱。一时间,轻微的眩晕让我无法奔跑。
回廊里,林立着许多柱子,形成黑白相间的条纹图案。虽然不至于暗到看不见东西,但以固定间隔射入的强烈日光,反而产生了令人目眩的效果。对现在的我来说,相当不舒服。真的开始有点感觉恶心了。
我强忍着头痛往前走,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黑色人影倒在地上。是和刚才的袭击者们同样的装束。地面上有红色的东西扩散开来。
……是被魔物干掉的,还是被卫兵干掉的呢?无论如何,我对袭击自己的对手也生不出多少同情。
是追赶卡特蕾亚小姐(暂称)的家伙吧?我一边回想着刚才跑过去的男人们的脸,一边伸手去揭倒地袭击者的面罩——就在那时。
——"声音"——锐利!
昏沉的意识瞬间清醒。我慌忙向后跳开,拔出梅因戈什——
但是,明明已经向后跳开,弹开光线的刃器却追击到了眼前。
嘎吱——!
我一边向后倒仰着躲避,一边挥起梅因戈什。总算勉强格挡住了迫近的刃尖。
——好强!
新出现的袭击者迅速横向移动,拉开距离。比刚才那些家伙要锐利得多。是队长级别的人物吗?总之——不杀掉对方,就会被杀。
「——哼!」
袭击者锐利地吐息,击出闪光般的突刺。我屈身躲过——但是,第二次、第三次。接连不断击来的突刺,锐利度逐渐增加。
根本没法分神去构筑术法,否则肯定会被杀。
第四次的突刺,我用梅因戈什卸开。顺着刀尖流动的方向滑开刀刃,我踏前一步。滑走的梅因戈什撒出细小的火星。梅因戈什的刀刃牢牢地缠住了对方的剑,没有分开。
等袭击者察觉时已经晚了。我已经突进了他的怀内。长剑在这种距离根本派不上用场。
就在我要挥刀斩下的时候。
「——咕呜!?」
突然呼吸一窒,我被吹飞了。是踢击。被踢飞的。完美的反击,我被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咯呃嗬」
无法呼吸。感觉像是胃里被搅得一塌糊涂——要被杀了!我挥起梅因戈什,但毫无用处。毫无手感地挥空了。身体僵硬——但是,终结的一击并未到来。
「………哎呀?」
袭击者用过于尖细怪异的声音说道。
我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那里站着一位赤金色头发的女性。是卡特蕾亚小姐(暂称)。
她手中握着一把黑色刀身的细剑。从长袍下摆可以看到黄昏色——或许称之为晚霞般的暗红色衣物更合适?
「……你是,刚才的……」
「嗯……那个………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以为我是袭击者的女性,慌忙低头道歉。看来,对方也把我当成袭击者了。确实,我一身黑斗篷黑法衣。被误认成这些袭击者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打扮。
女性一脸歉意地把我扶了起来。这个人,真的是刚才在战斗的人吗?我无法想象她使出那样锐利踢击的样子。那锐利的"音"也听不到了。
「这些黑衣人们,是冲着你来的吗?是追赶你的人吗?」
「唔嗯……。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不是刚才那帮人。」
「那么」——话说到一半,我和女性同时看向四周。一个、两个……五个黑衣男人。不知不觉间我们被包围了。
「……我叫卡特蕾亚。你呢?」
「莉卡。」
「如果可以的话,我们互相帮助如何?」
「我觉得可以。」
听到我的回答,女性——卡特蕾亚噗嗤笑了出来。
「莉卡。术法方面,可以拜托你吗?」
「明白了。我来负责牵制。」
我和卡特蕾亚背靠背站立,我立刻开始编织〈词〉。术士最大的弱点就是在编织〈词〉时毫无防备。如果有人守护背后,就能无忧地编织〈词〉了。
「——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碎片啊。吾吟咏诱导,彼便起舞——」
「呀啊!」
随着裂帛般的喊声,卡特蕾亚挥动细剑。——好锐利!
袭击者们也不由得畏缩了一下,犹豫是否要上前。在我那倾斜意识的角落,能看到这番景象。「——吾所高举乃翡翠之锤——」
周围的〈词〉开始骚动。这次的术有点粗暴。〈词〉发出轧音,强烈的风在回廊中吹过。
开始回旋的〈词〉和卡特蕾亚的剑势震慑了袭击者们,他们的动作变得相当迟钝。
「——《风》呼喊着唤起——《空》因欢喜而震颤——」
所以,我大概是大意了吧。眼前有闪光的刃器突刺而来,处于梦幻边界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
嘎锵——伴随着沉闷难听的声音,我情急之下挥起的梅因戈什被弹飞了。手中的刀柄触感完全消失,我意识到自己脱手了。
——糟了!虽然受到强风和卡特蕾亚的阻碍,没想到对方还能反击。突然手无寸铁,我有些慌乱。
编织的〈词〉眼看着就要消散。不立刻重新编织的话,力量的干涉就会消失。但是,在这种状况下将意识投向术法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怎么办。在我惊慌失措的短暂时间里,袭击者已经接上了第二击。
白刃朝着我的脖颈疾驰而来。没有盾牌可以格挡,也无法瞬间躲开。
——嘎吱!
伴随着锐利的火花迸溅,袭击者的刃器被弹开了。似乎是卡特蕾亚回身斩击救了我。
我可不是会错过这种机会的软脚虾。
「——啊啊,《霸》在狂乱中雄叫——《兽》在凶气中咆哮!」
咝——〈词〉发出轧音高涨。
吹刮的暴风瞬间化为烈风炸开。原本有五人的袭击者们,有的被砸在墙上,有的被弹飞到回廊外面,再无人能站起来。
确认没有能动的人之后,我终于松了口气。
「……啊呜。谢谢你。刚才好危险…………?你怎么了?」
我向她道谢并回过头,只见卡特蕾亚双手掩口,一脸惊讶。说起来,更惊讶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不一会儿,卡特蕾亚缓缓露出了微笑。
「那个〈词〉的排列——是非常古老的术式呢。」
「诶?」
「《织音术》(杰法尔·卡罗尔)——真没想到,竟然有能实际运用它的人啊。」
「杰法尔……?太夸张了。只是普通的〈唱术〉而已啊?」
「如果您不想说,我也不会多问。」
「我的术,和普通的〈唱术〉有什么不同吗?」
卡特蕾亚像是头痛似的抱住了头。这动作莫名有点像奥波罗。
「〈唱术〉是指引出纹具力量的术。像您这样直接编织〈词〉的术,即便是龙人也不是轻易能掌握的。由二十九种鸣响的真名所传承的世界最古之术——那便是〈织音术〉。您不知道吗?」
「我……说到术,只被教过这个。」
「哈啊……虽然听说过“森林魔女”使用古代的〈唱术〉,但没想到竟然是驾驭着这样的东西……」
「你认识我?」
「当然知道。进入这条街首先听到的传闻就是关于您的事哦?」
《织音术》?克拉夫特为什么会知道那种东西?又为什么要教我那个?我当时……是被怎么称呼的来着?明明应该是个很熟悉的名字,却想不起来。
我正陷入沉思,卡特蕾亚探头看着我的脸。
「莉卡小姐。如果可以的话,能再请您帮个忙吗?」
「诶?啊,好的。要做什么?」
「这里封印着某样东西,有不法之徒在打它的主意。」
既然对方派来了这样的好手,封印也不能说是安全的了。」
「不法之徒?」
「是“青之贤者”呢。虽然被授予了贤者的称号,却是堕入魔道的可叹之人。就是那个家伙,引来了刚才那些人和魔物。」
「也就是说,是想趁这场骚动偷走什么东西吧?」
「正是。」
「……暂且,我先相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死守封印之间。」
「好。在哪里?」
「现在正在找呢。」
她挺起胸膛,说得太过自信,让我不太明白意思。
「………呃……那个……?意思是,你不知道在哪里?」
「正是!」
这次轮到我像头痛一样抱住了头。不,头本来就很痛。怎么办。果然如奥波罗所说,是个会带来麻烦的人。不过,感觉有点可爱呢……。
「总之,应该就在市政厅的中心。所以,只要惩处潜入市政厅的家伙们,封印就能守住了!」
「市政厅?不是另一栋建筑吗。为什么卡特蕾亚小姐你会在这里?」
「……?这里就是市政厅啊?」
「诶?」
被她一说,我才发现斗技台不知何时已经看不见了,魔物的骚动也只在远处能听到。
周围的结构也确实和斗技场的回廊不同。种植的绿植修剪整齐,深处能看见的建筑里,排列着许多桌子和柜台。
看来,可能是因为头痛,我搞错路了。有点不好意思。
「——哎呀?」
正欲跑开的卡特蕾亚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疑惑地看着周围倒下的袭击者们。
「他们还有呼吸呢。这不是失手吧。是手下留情了吗?」
「五名袭击者虽然一动不动,但确实还活着。只是被烈风的冲击和由此产生的缺氧击昏了而已。」
「我觉得既然已经制服了,应该没问题吧?」
「……你确实是位出色的术者。但是,对方可是抱着杀死我们的决心来的哦?让他们活着的话,等他们醒来瞬间就会从背后捅刀子的。这种天真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命。」
这是严厉的指责。但是,我也不能为此道歉。
「……我学习术法时,和师傅有过一个约定。」绝不为伤害他人而使用术法。要为拯救生命而使用术法」。你可能觉得这很傻吧。但这是很重要的约定。」
卡特蕾亚噗嗤笑了。那不是嘲笑,而是极其优雅的微笑。
「是位好师傅呢。我并不讨厌这种约定。希望你能一直遵守下去。」
「你一直遵守着吗?」
「从未违背过。」
「真想有朝一日能见见那位教授你《织音术》的人。」
「………他已经过世了。」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我的师傅克拉夫特教会了我许多,给予了我许多。而我却什么也没能回报他。我能做的只有遵守约定。这是我唯一能留下的东西了。
卡特蕾亚似乎有了头绪,开始直线奔跑。我也老实地跟在后面。
「不过,我很惊讶。虽被称为魔女,但身手却相当漂亮呢。」
「是指短剑吗?你才是,用剑的身手配得上你持有的那件上等纹具呢。」
「我被禁止使用术法。不能那样轻易动用。」
「嗯……果然,你也是会用术法的呢。」
「哎呀?是我失言了吗?但是,我的剑被那样轻易地架开可是头一回呢。您究竟是靠什么看穿我的招式的?」
「看穿……?嗯……是靠声音……」
「声音……?」
「只能这么形容。说是实际的声音吗?倒也并非如此。准确地说,是感觉有“声音”响起。似乎除了我以外的人都听不见。小时候,还曾一度为此烦恼,怀疑是不是幻觉。但当那个声音出现时,必定有什么在动。有时是魔物来袭,有时是上有东西落下。那种时候,总会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我一直是靠这个来判断的。」
卡特蕾亚是个怪人,但身手似乎不错。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嘈杂――)
「――呃……」
「怎么了?」
「……嗯。有点……头痛――」
声音变得越来越响。怎么回事?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事情。而且,一天之内听到这么多次……
「振作点!」
卡特蕾亚扶住了我的肩膀,但效果不大。这也是诅咒的缘故吗?一阵几乎要让人昏厥的头痛袭来。然后,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乃于此――)(将我释放――)
「谁……?」
(――我乃〈词〉。我是编织“真名”者――)
「我……到底是什么……?」
不能听。不能回应。被这样告诫过无数次。但是,我却无法不对那个声音侧耳倾听。声音是知道的。知道我是什么。声音试图告诉我。我究竟是谁。
「回答我。我,是什么?」
啪嚓――仿佛听到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汝乃“神子”――)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
「莉卡!你要去哪里?」
似乎听到卡特蕾亚在说什么,但我无法回头。
在呼唤我。声音在呼唤我。我并没有走错路。我是被声音呼唤而来的。
――神子――
没错。克拉夫特就是这样称呼我的。长老也知道。爸爸妈妈也都知道。虽然谁都没有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但确实是这样称呼我的。
我循着声音的呼唤奔跑。跑下石阶,穿过排列着桌子的宽敞大厅,跑过不知是何处的场所。
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圆柱排列成圆形,中央有一座带翼龙的雕像。一柄大剑插在地上,雕像如同守护它般伫立着。是由石块垒成的古老房间。地板和柱子上散布着带有青铜般光泽的绿色污渍。
是神殿……吗?明明是在市政厅内部?
「哈啊……哈啊……你怎么了?突然就跑起来……」
我这才注意到卡特蕾亚一直跟着我。
「这里…………是市政厅的中心部呢。有种封印之间的感觉。您知道这里吗?」
「――声音……能听到……」
感觉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但是,找不到通路,眼前只有林立的柱子,是条死路。
「――声音?」
「一直,在呼唤我。从这里……嗯。是从更前面传来的。」
因头痛之故,意识已有一半朦胧,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尖锐的杂音。
「卡特蕾亚小姐!」
在我叫喊的同时,卡特蕾亚已拔剑出鞘。她如旋转般回身,细剑划破空气。红色血雾迸溅,接着是沉重的倒地声。在卡特蕾亚身后,一名黑衣袭击者瘫倒在地。
「……呼。我真是的,居然被摸到身后………太疏忽了。多谢您提醒?」
我无法回答。因为正望着卡特蕾亚身后,那已断气的袭击者更远处的景象。卡特蕾亚也迟一步注意到了。
在我们进来的入口处隐蔽的角落,有几名身着铠甲的士兵倒在地上。地板上,扩散着红色的污渍。看来已经没气了。
「……这里看来也称不上安全呢。」
「太过分了……这里到底有什么?值得不惜杀人也要得到的东西吗?」
卡特蕾亚像是陷入沉思般低着头。是没法回答吗?但不久,她像是突然惊觉般抬起头。
「莉卡……您刚才说能听到“声音”?」
「嗯……」
声音,当然依旧能听到。
「难道说……您能听到“神龙”的声音?」
「神龙……?」
卡特蕾亚没有回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隔着手套咬手指的动作,让人感到些许违和。倒不说是谎言,但总觉得她隐瞒了什么。
当她终于抬起头时,脸上是下定决心的表情。
「……这里封印着被称为神龙的精灵。神龙需要依附它的“凭代”。……如果神龙选择了您,您就必须回应它。
「凭代?是什么意思?」
「这本应是“神子骑士”所应承载的精魂…… 莉卡。我只问您一件事。假如您获得了比现在强大得多的力量,您能发誓依旧遵守与师傅的约定吗?」
「……我不太明白,但我能回报哥――师傅的,只有遵守约定这一件事了。」
「那么,就请回应那“声音”吧。它应该就封印在这里。」
回应“声音”?回应那一直呼唤我的“声音”?
我侧耳倾听。那呼唤我的“声音”。呼唤我前往它身边的“声音”。不在这里。是从更深处传来的“声音”。
眼前是龙的雕像。雕像后面是排着柱子的墙壁。声音并非来自雕像。是从深处的墙壁传来的。我向墙壁走去。卡特蕾亚一脸不可思议,但没有阻止我。
能听到“音”。是石头安静的摩擦“声音”。在这安静的轧音中,混入了一丝杂音。是“虚假”的。这其中混入了虚假。
我朝着杂音伸出了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随着如沙滑落般的声音,眼前的墙壁崩塌消失了。
「――是结界……被破除了吗?」
眼前豁然开朗。生着青苔的石板路笔直延伸,前方是一座藤蔓丛生的石制神殿。头顶明亮的日光照射下来。本应是市政厅中心的那里,竟成了没有屋顶的露天结构。
石制神殿的中心,孤零零地镇坐着一块石碑。一块带有裂纹的巨大墓石。能看出其古老,却散发着美丽的光泽。
――英雄的墓所里有什么――
某人说过的话在脑际掠过。
――不要回应“声音”――
某人的忠告轻轻浮现又消失。
我向石碑迈出脚步。在呼唤我。声音已经能清晰地听到了。
「莉――莉卡!请等一下。您难道真要――」
好像听到卡特蕾亚说了什么。但我只能听清那个“声音”。
――神子啊。我一直在等待。一直在等待着汝――
石碑上刻着名字。鲁奇尔奎兹。是英雄之名。
(――我乃兆印。我乃物语之笔。我乃编织“二十九鸣响之真名”者《词》――)
名字下方刻着年号。再下面,刻着一行非常古老的文字。
――《词》之龙人(埃尔阿莱夫弗拉格)――
(――神子啊。献上汝之名吧。如此我必回应。回应汝之愿望――)
那声音,宁静而宏大。比任何事物都温柔,让人能够安心地接受。
――不行。我搞错了。您――“神子”是不能拿到“钥匙”的。请回来!
似乎有谁在声嘶力竭地喊叫。但是,我回应了那个声音。
「我,莉卡。莉卡恩德沃德――」
——一片纯白的光芒——
在温暖的明光中,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进入了我体内。是某种无比强大的事物。但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明亮的的光芒中,再次响起了宏大的声音。
――汝只需,祈愿即可。如此我必回应――
(第二章 神子骑士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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