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森林魔女-章节
「……起……快起来……」
「唔嗯?」
「快起来。」
「……再睡五分钟嘛,妈妈……」
「我不是你妈妈。」
这个声音是……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陌生的黑暗。而且空间非常狭窄。
「总算醒了。快出来吧。」
「哥、哥哥……?」
是克拉克夫特·桑多,这个教堂的神父。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但他总是陪我玩,所以我叫他「哥哥」。虽然年龄相差挺大的,但他还是可以被叫作哥哥的年纪。
「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但你是怎么进到这里面的?」
克拉克夫特伸出他宽大的手掌。我也伸手想抓住,却被他一下子轻轻拎了起来。
我刚刚待的地方,是床下的一个小储藏室。
不过里面放的并不是食物,只有些华丽的烛台、像碗一样的圣杯之类的祭器。此外就是些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破烂、书和碎布头。
狭窄到只能容我一人进去,再也塞不进别人。如果是大人的话,恐怕只能从上面探头往里看吧——就是这么个小柜子。
——就在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克拉克夫特会提着灯。
这虽然是个小教堂,但天花板不是茅草铺的,而是坚固的石造结构,非常高。墙上排列着装饰有古老文字的柱子,柱子之间是朴素的大窗户。
然而,从窗户窥见的,却是漆黑无光的夜空。
「诶?为什么?已经晚上了吗?」
「是啊。因为你一直不回来,你爸爸妈妈也很担心哦。」
「可我们是在玩捉迷藏啊。大家呢?」
「已经回去了。因为怎么都找不到你,以为你先回去了。」
「过分。我明明好好藏着的。」
「……你听好,现在已经快到天亮的时间了。你知道大家有多担心吗?村里的男人们还以为你迷路进了森林,都去找你了。库斯卡担心你,一直哭个不停。」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我在玩捉迷藏的时候直接睡着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对、对不起……」
眼前的光景开始扭曲。眼泪涌了出来。克拉克夫特轻轻叹了口气。他生气了吧。我本来不想哭的,但泪珠却啪嗒啪嗒地滴落,弄湿了衣服。
克拉克夫特轻轻抚摸着哭出来的我的头。
「好了,总之先通知大家吧。」
这么说着,克拉克夫特牵起我的手,但又像犹豫着什么似的,停下了一次脚步。我觉得奇怪,抬头看他,只见他眉头紧锁,表情非常严峻。怎么了?
我虽然心存疑问,但因为他又一次拉了我的手,所以没能问出口。
当克拉克夫特把手放在教堂门上时,他只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外面有许多火把的光在摇曳。村里大概已经搜遍了吧,看不到什么人了。
「我们不出去吗?」我知道会挨骂,但必须告诉他们不用再找了。我试图把门缝推大些。
「你,别从这儿出去。」
「诶?为什么……」
没等克拉克夫特回答,一个年轻男人跑了过来。是附近一个有点可怕的人。
「找到了吗!」
「啊。在储藏室里。只是睡着了。没受伤。」
「太好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大家都担心死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般叹了口气,随即又提高了嗓门。克拉克夫特轻轻用一只手制止了他,低声说道。脸上也没有笑容。
「说教的话稍后再说。比起这个,快去把她的父母和长老叫来。还有,她找到了的事,先保密。」
「啊?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点,不,是变得相当糟糕了。」
「怎么了?」
「在这里……有点不方便说。」
他看我的眼神,与其说是生气,倒更像是悲伤。男人察觉到事态不一般,慌忙跑开了。
「怎么了?我、我真的做了那么不好的事吗?」
克拉克夫特没有回答,而是把我推向了教堂里面。他让我坐在一排排整齐的长椅中的一张上,然后抓住了我的双肩。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看到我使用那个储藏室?」
「诶?……唔、不知道。也许有吧。」
听到这个回答,克拉克夫特颓丧地垂下了头。就在他松开我肩膀的同时,教堂的门哗啦一声被打开了。
是妈妈。她上气不接下气,但一看到我,连跑过来的工夫都省了,我直接被妈妈扑了个正着。她紧紧地抱住我,紧得快要窒息。想到他们为我担心,又因为害他们担心了,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这孩子真是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啊?让人担心……」
「对不起……我在玩捉迷藏……」
妈妈终于稍稍松开了胳膊(但手还是没放开),转向克拉克夫特。
「神父大人,这孩子到底是在哪儿?」
克拉克夫特摇了摇头,指向里面祭坛的方向。那是个铺着白布的小桌子型祭坛。
「她藏在那里。」
「那里……?」
祭坛前,有块正方形的盖板,以及我藏身的小储藏室的洞口。我以为藏在那里大家就找不到我了。虽然做梦也没想到,会真的让人找不到……
但是,妈妈只是不可思议地歪着头。「在祭坛里面?如果藏在那里的话,应该马上就能找到了吧?」
「不。那里有个储藏室。」
「哈啊……」
妈妈含糊地应了一声。储藏室的盖子明明是开着的,妈妈却对它视而不见。为什么呢?难道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吗?
过了一会儿,爸爸和长老爷爷,还有去叫他们的那个男人回来了(爸爸也比妈妈克制些,但也是抱得我快窒息般用力)。
外面似乎还在找我,时而传来「找到了吗?」这样的喊声。
爸爸他们和长老爷爷交替看着我和克拉克夫特,等待着解释。
不久,克拉克夫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有谁能看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大家都疑惑地歪着头。克拉克夫特指的,果然还是祭坛前的储藏室。盖子开着。只要看了谁都该明白。然而,大家却只是歪着头。「有什么东西吗?」
听到长老的问话,克拉克夫特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看得出他像是在冥想一样做着深呼吸。或许那是在忏悔吧。不久,他睁开眼,这次用清晰的口吻说道:
「那里有一个储藏室。为了存放一些纹章器具,张开了结界。各位应该是看不见的。她藏在了那里。」
长老们皱起了眉头。
「也就是说,她能看见?」
「可以这么说。」
「……这,意味着什么?」
「我张设的是“不可视结界”。如果谁都能看见就没有意义了。而她,认知到了这个结界。」
「神父大人。我们不谙术法之学。能否说得更浅显些?」
面对焦躁的长老,克拉克夫特这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的结界,即便是其他贤者也无法看破。明白吗?即便是立于术者顶点之人,要破坏这个结界也极为费力。而她,既非“龙人”,又毫无术法知识,却将其破坏了。也就是说,她虽为人类之身,却拥有与身为龙人的我同等、甚至之上的力量。这个含义,您能理解吗?」
即使如此,克拉克夫特的说明依然拐弯抹角。我隐约感觉到,这是他极不愿说出口的事。但是,长老似乎明白了。他站了起来,双手微微颤抖着。
「难道……你是说这孩子就是那个?」
「恐怕没错。她正是——」
「哥……哥…………?」
他说了什么?我刚想反问,眼前的景色却变了。
………梦……?
眼前展开的是木板的纹路。看起来非常遥远。啊,对了,这是天花板。
这是哪儿?不是我的小屋。
「醒了吗?」
声音来自近旁。朝右侧望去,看到泛着青色的黑色长发。他刚才似乎在读什么书,但单边手臂上戴着从肩膀覆盖到指尖的沉重臂甲。
「你是……谁?」
「别担心。我现在去给你叫医生。稍等一下。」
「医生?啊,这样啊。我晕倒了吗。」
青年虽然表情冷淡,但语气温柔。他年纪大概二十岁上下,但锐利的碧眼和缺乏表情的面容让他显得年长许多。他合上书站起身,步履安静地走到房门口,将手放在门上。
咕噜噜噜噜噜——
肚子发出了难为情的声音,我慌张起来,但青年已经离开了房间。他听到了吗?没关系吧?
他说去叫医生,但这里是哪儿?墙壁是石造的。旁边排列着高高的架子,上面摆着项链、手镯之类的装饰品。也有放着护手、靴子之类防具的架子。墙上也挂着些刃具,但多是些小型的,最大的也是我能挥动的那种细身剑。只有一把长度接近我身高的长剑靠墙立着,那大概是刚才那位青年的吧。
总之,这里看起来不像是诊所。倒更像是仓库,或者说武器库什么的——这时,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在街上,人人都对我避之不及,而刚才那位青年却普通地跟我搭话了。
难道——
我环顾四周,寻找能当作镜子的东西。幸好附近有个打磨得像镜面一样的器皿。我把它拿起来,确认自己的模样。
“………什么嘛。根本……什么都没变回来啊……”
我失望了。正因为稍微抱了点希望,反而更加失落了。
金属器皿中映出的——
映出的还是我那副和往常一样的脸。
睡眼惺忪的眸子像是淡紫色的紫水晶。若能好好睁开,倒也算得上大而明亮,配上纤细白皙的脸庞,容貌也算端正。即便谦逊地说,也不该算难看。
……但,把这一切都毁了的,是这头暗淡的灰发。我用红绳把它扎起——不如说是层层缠绕起来,好尽量不让颜色显露。这颜色,活像被煤烟熏染过一般。倘若这是银发,或许还能看得过去吧……。
斗篷虽然脱掉了,但缝有〈词〉之“兆印”的手制黑色法衣当然还穿着。一个灰发、身着黑法衣的〈唱术士〉。
——森林魔女——
在这条街上,人们就这样称呼我。
……可是,这真是失礼至极。我确实清楚自己的容貌,而我这身打扮更是雪上加霜,这也是事实。但我才十八岁。也并非出身于什么特别的家族。若不是这头头发变成这样,倘若没有发生“那件事”,我现在应该还在家里帮着做家务,或许偶尔会想着总有一天要离开那个偏僻的村庄,做个普普通通的、丰满的乡村姑娘。
我并非自愿变成这副模样,但任谁看到这头发颜色和魔女般的打扮,都会对我避而远之。然而,刚才那位青年却并未特别警戒,只是普通地接触了我。
为什么呢?
我歪着头,终于意识到了异常。周围的“音”异常地清澈(虽说是“音”,但与普通的声音意义稍有不同……)。这里理应是在街市之中才对。
自然发生的事不该如此。是有某种力量将此“地”镇静了。我环顾四周,不禁打了个寒颤。
周围架子上陈列的并非普通的装饰品或防具,全都是施加了“真名之兆印”的“纹具”。
——真名之兆印——
杰法尔·格拉玛顿——有一种非常古老的文字如此称呼。那是用以书写现今连正确发音都渐被遗忘的语言的二十九个文字。世界纺织——也被如此称呼的那些文字,与同样二十九个印记和名称叠加,所创造出的蕴含力量的“刻印”。那便是所谓的真名之兆印。
——危险——
但这当然也是危险之物,本不该将如此大量的刻印集中在一处保管。
能做到这般镇压大量纹具……此地的管理者,看来是位拥有相当力量的人物。
我正如此观察着,一阵略显匆忙的脚步声靠近了。接着门被打开,但出现在那里的并非刚才的青年。
他与方才的青年一样是黑发,但此人的发色更深,近乎可称为漆黑。头发剪得短而整齐,从太阳穴附近有编好的发束垂下。这是术者的装饰。身高不高不矮。穿着看似高档的毛皮衬里的束腰外衣,但从肩上斜挎着一条绣有兆印的长长饰带。
这个人——〈唱术士〉。看到他的脸后,我歪了歪头。男子并未睁着眼睛。并非眼睛细长,而是完全闭合着的。
——盲目——
男子未持手杖便走了过来。我正想从床上下来,他却用一只手轻轻按住制止了我。——眼睛看不见,怎么会知道我正要起身呢?——「请就那样躺着吧。我是奥波罗。虽非医师,但也算是略通其道。」
——医生?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我身无分文。就算看了医生,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付。况且我倒下的原因……暂且不提,根本没什么需要诊疗的。
「啊,那个。感谢您帮助了我。但是,那个,我,现在,身上什么都没带……」
听我这么说,男子——奥波罗明显地皱起了眉头。嗯,这也难怪——我正这么想……。
「我认为,在濒死的患者面前提起钱的话题,是再煞风景不过的了。」
奥波罗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吃了一惊。这世上,果然还是有好人啊。自从头发变成这个颜色以来,就再没人对我这样说过话了。……啊,对了。这个人,他眼睛看不见。所以才会……即便如此,高兴的事还是让人高兴。但是,
「那个,我,既没生病也没受伤啊……」
「这程度的事,不说我也明白。老实说,我正担心您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诶?诶?那、那个,我,那个——」
怎么办。对方似乎以为我是重病号或是别的什么。
奥波罗对我的样子浑然不觉——嘛,也是当然的。他看不见嘛——脸上浮现出仿佛安抚般的温柔微笑。
「我会尽力而为的。虽说让您别担心或许是强人所难,但此刻还请您暂且相信我。」
「……那个。不好意思。我真的没事。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什么。」
听我这么说,奥波罗露出了困扰的神情。
「我虽只是术士末流,但也不至于无能到察觉不出您的症状。您的状况已恶化到昏倒的程度了。若您说无法信任我,那也无妨。但是,我想帮助您。还请您不要如此警戒。」
「那个,我真的没事。虽然昏倒在路边这事无可辩驳,但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并不是什么需要如此担心的事情。」
或许是终于察觉到对话对不上,奥波罗露出了些许愕然的表情。接着,他以像锡兵人偶般僵硬的动作转向后方。只见方才的青年正倚在门口。
「……卡农。难道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她倒在你店门口,我只是把她带回来而已。」
「卡农!我家又不是诊疗所!真是的…………」
奥波罗大大地叹了口气。看来总算沟通上了。怎么看都是那位长发青年——名字好像是叫卡农——把我搬进来后小题大做地嚷嚷了一番。所以奥波罗才会如此郑重其事吧。
「不好意思。这里,原来是店铺啊。那个,我无意给您添麻烦。我这就离开。」
我明白了。果然,这里是个仓库。他刚才也吼了这里不是诊疗所,大概也没有别的房间了吧。
——然而,正当我要起身时,奥波罗慌忙按住了我。
「您神志清醒吗?不,您难道真的没有意识到吗?意识到自己处于何种状态。」
「那个,是误会。我并非患了什么病。只是今天碰巧身体不太舒服而已。」
我忙着辩解,不知为何,奥波罗却像引发了头痛似的抱住了头。
「…………不,我明白了。这类事情本应对本人保密,但既然您如此毫无自觉,那也没办法了。」
「诶——?」
奥波罗将手伸向我的额头。
「——以《金》之名下令。触及之物啊。显现汝之名。」
那是我所不知的术。不顾我的困惑,突而其来的事态发生了。
眼前的景色如同水面般摇曳。伸出的手也好,奥波罗的脸也好,都变得扭曲,随即猛地弹开。
「呀!」
啪!——伴随着一股仿佛被推开的冲击,我倒回了床上。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只见奥波罗脸上仍挂着和善的微笑,但他的脸颊却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奥波罗若无其事地擦拭着,但出血似乎完全止不住。
为什么?被施术的不是我吗?我虽然困惑,但还没迟钝到无法得出答案的地步。
「仅仅是从外部稍作干涉,便是这副光景。现在您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了吗?」
「是诅咒……?」
术的种类繁多,但那些会给对象带来惨痛苦楚、施予毫无慈悲的死亡的术,被称为“诅咒”,为正经的术士们所敬而远之。据说强大的诅咒,光是试图解除,就可能将旁人也卷入其中。
奥波罗使用的术我虽不认识,但从其<词>的排列方式,也能看出那是属于诅咒一类的东西。但是,单凭如此就展现出这般强烈的排斥反应的诅咒,我闻所未闻。
「是的。而且,不止一个。有的部分相互交融,有的部分则彼此排斥。相当棘手啊。」
「怎么会……为什么,我会被下诅咒……」
「看来您是真的不知道呢。不巧的是,我并非解咒的专家。虽然有精通此道的人,但是……」
「联络不上吗?」一直沉默着的卡农开口道。
「……是的。完全联系不上。那个放荡丫头,真不知又在哪里游荡,信是寄出去了,但不知何时才能送达。」
「嘛,如果是“卡特蕾亚”的话,不是也会观星占卜吗?估计她会自己找上门来吧。」
「那样的话,她肯定会带着麻烦事一起来。真是的……」
「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啊,真是失礼。总之先做些应急处理吧。您具体是哪里不舒服呢?」
「那个……我从刚才就一直说。我并没有哪里不——」
咕噜噜噜噜噜呜——
——那是,仿佛某种野兽的咆哮。奥波罗猛地一颤,向后退了一步,卡农的手则按上了靠墙立着的长剑。
一阵尴尬……………的沉默………。
「……………是不是,该拿点吃的来?」
确实,必要的应急处理正是这个。
奥波罗快步走出了房间——对于盲人来说,脚步倒是毫不迟疑——卡农也终于将手从剑上移开。
我羞得满脸通红,用被子蒙住头,卡农却毫不留情地道出了真相。
「难道说,你是饿晕的?」
我在被子里只能瑟瑟发抖。——别说了。太丢人了。
奥波罗给我拿来了热汤和面包。我几乎一口就将其吞下肚,奥波罗也嗤嗤地笑了起来。
「看来需要再来一份呢。」
「啊呜……不好意思。」
第二次端来的盘子里,盛着续杯的汤和作为储备粮的肉干。把这些也吃完后,我才总算松了口气。
「好了,稍微冷静些了吗?」
「是的……多谢款待。」
「那么,我们进入正题吧。施加在您身上的诅咒非常强大。老实说,您能活着几乎可以说是奇迹。所以,您对是在何时何地被诅咒的,有什么头绪吗?如果能知道一些,或许能帮助锁定诅咒的来源。」
与其说是头绪,不如说,我清楚地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被诅咒的。
我也明白他是真心想帮助我。
「直接的缘由我不记得了。但是……」
「但是?」
「……我的村庄,名叫登德里。」
「……多少应该听说过吧。在术士之间,这事大概已经传开了。」
「有幸存者吗……?」
「……只有我一个人。」
「您一定受苦了……」
奥波罗并没有用笨拙的言辞来安慰我。
「奥波罗。难不成,那个登德里,是指“那个”登德里吗?」
「你们还听说过别的什么吗?」
「……不。」
卡农靠在墙上,轻轻咂了下舌。那是尽人皆知的事件。我居住的村庄——登德里已经不复存在。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没人清楚。毕竟连我这个当事人也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在村庄曾经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广袤的沙漠。道路、森林,甚至连河流都像是被从中挖去一般,戛然而止。流淌的河水对于广阔的沙漠而言,与滴落一滴水珠并无太大分别。
"那天",这里——赫利奥多尔公国与西南方的安柏共和国交界处,地图上赫然出现了一片空白,是突然出现的。仅仅在一夜之间。附近的村庄似乎也有几个被吞没了。据说,有从邻近村庄来的人提到,曾看到不祥的黑光倾泻在登德里的方向。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想不起来也情有可原。那么,您有没有自觉到的任何症状?再细微的事情也没关系。」
「没有。至今为止我都能正常生活。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诅咒了。……那个,我想,这头发也是那时候变成这样的。」
「头发……吗?」
听到奥波罗困惑地反问,我才想起他眼睛看不见。
「啊,对不起。我的头发是灰色的。从那时候起就变成这样了——」
「灰色——?」
奥波罗踢开椅子站了起来。他的表情完全是大惊失色。
「有什么不妥吗?」
卡农的话,似乎也没传到奥波罗耳中。灰色头发的人,除了是"秽多",不可能是别的。他会动摇也情有可原。卡农大概不是不知道,但佣兵之流好像不太在意这个,
所以才没放在心上吧。
「难不成……竟然……不,但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倒也说得通……」
「啊,那个,瞒着您这件事我很抱歉。对不起。」
奥波罗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十分严峻。果然,看到这种表情的变化,还是让我心里难受。
「在头发颜色改变的时候,您就应该察觉到了。您既然是〈唱术士〉,又幸存了下来,就更应该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发生了如此明显的变化,您却没想到是诅咒呢?」
奥波罗在生气,但原因并非我是秽多之人。我明白,即使知道了这个,他依然在担心我。不知为何,这让我感到胸口一阵发紧,不知不觉间,我已是热泪盈眶。
「喂,奥波罗。适可而止吧,她哭了。」
「——啊……抱歉。一不小心就……」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的……那个,从来没有人……像您这样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所以……」
直到我停止哭泣,奥波罗他们都一脸为难地相互看着对方。等我终于平静下来后,诊察(?)又开始了。
「还有其他在意的事情吗?」
「术法……那时候的事也是这样……我有些事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的事。」
「像是小时候的事,和朋友一起玩的事之类的……和这个有关系吗?」
「……不能说完全没有关系。您认为这是副作用吗?还有其他情况吗?」
「呃,那个,虽然不是在找借口,但我的术法本事退步了,以前能用的术现在有些用不了了之类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为您准备一些能起到辅助作用的纹具吧。这样应该能稍微正常些——」
「其他……没什么特别的了」
「有没有陷入发作或昏睡状态?」
「没有。」
「其他能力有下降吗?」
「没有特别值得在意的地方。」
「昏倒这是第一次吗?」
「头晕的话,以前也有过,但我想大概只是肚子饿了…………」
「…………您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啊。」
提问终于结束,奥波罗似乎陷入了沉思,垂下了头。
「怎么样?能治好吗?」
「……我无能为力。不找到卡特蕾亚,事情就无法推进。」
「果然不行吗?」
「卡农。登德里事件是三年前的事了。她从那时起就一直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虽然一时难以置信,但眼下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看来那位叫卡特蕾亚的人,似乎对诅咒很了解。……诅咒?我不由得想了起来。
「那个,这是在“那事件”发生之前就有的情况……」
「是什么?」
「我一直能听到某种声音。虽说声音,也只是感觉嘈杂,听不清具体内容……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至少在我开始学习术法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了。
混杂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中,时而会对我说话的"声"。
总是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那是在呼唤我。
曾经只跟师傅商量过一次,却被一句「那一定是神明的声音吧」给笑着打发了。
奥波罗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看来,恐怕是真的了。」
「什么是真的?」
「……是我们这边的话题。那个声音,现在还听不清楚吗?」
「诶?是的……不过,感觉从那件事之后,听到的间隔变短了。」
奥波罗像是引发了头痛似的,用手按着眉间。
「有一点可以说,那个声音没有危害。所以,请不要太过在意。」
「请不要在意……?您知道些什么吗?那声音似乎只有我能听见。而且……一直在对我说“请不要回应”。」
「绝不能回应那个声音。」
这次轮到奥波罗着急了。他一改先前温和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迫力。我不由得沉默下来,卡农代我问道:「怎么回事?」
「意思是,她在这里并非偶然。」
「……也就是说?」
「英雄祭——在这个时期,她身在此地。这或许是必然。」
奥波罗语气沉重地说着,卡农锐利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陷入了沉默。是什么?"英雄祭"。说起来,刚才街上好像有人在演说……。
是察觉到我的困惑吗?奥波罗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盒子。……这个人,该不会是能看见吧?没拿手杖。毫不犹豫地就拿下了架子上的东西。
小盒子里放着一枚嵌有某种纹章的吊坠。描绘出柔和曲线,像是流星形状……确实是〈金〉的兆印。
「这是我制作的纹具。应该能帮到您。请收下。」
「纹、纹具?那个,这个我不能收。我没有什么可以支付的东西。」
奥波罗无视了我的话,将吊坠塞进我手里。
「请您收下。您必须多一些危机感。除了诅咒之外,您也必须保护自己。」
是什么意思呢?我刚想反问,却被塞入手心的吊坠触感打断了思绪。
像是鳞片般的圆润六角形吊坠。我能感觉到,其中编织了多么强韧而致密的〈词〉。仅仅是拿着,就仿佛被注入了力量。不经意间,有种被温暖空气包围的感觉。
「好温暖……」
我老实地说出感想,不知为何奥波罗却噗嗤笑了出来。
「不,那只是您周围的空气恢复正常了而已。」
「诶……?」
我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嘛,看来您对这方面也毫无自觉呢。您周身一直散发着非常不祥的气息。这是瘴气。这个吊坠里编织了盾之〈词〉,能一定程度上中和它。您不觉得奇怪吗,街上的人都对您避之不及?」
「诶?因为,那是,头发的颜色……」
「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头发颜色,所有人都对您避之不及呢?」
「所以,才把您搬来了这个仓库。这里张设有结界,能稍微镇住您的瘴气。」
我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不,或许这根本不是反驳的时候?我张着嘴愣在那里,奥波罗从床上拾起了什么东西。叠好的布?啊,是我的斗篷。
「很好的斗篷。七曜纹章。只要有这个,基本形态的术应该都能运用自如了吧。而且,它拥有很强的守护之力。请您好好珍惜。」
奥波罗轻易地道出了编织在我斗篷上的纹章。围绕胸前扣具的圆形纹章,其中编织了七个兆印,正是"七曜纹章"。没错,这是对于我来说过于高级的斗篷。
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如此温柔对待了。不但请我吃了饭,还收到了纹具。虽然想至少表达一下谢意,但我身边有价值的东西,也就只有七曜斗篷了(这个实在不能送人)。
稍稍思考了一下,我决定提出一个建议。既然他能镇住如此多的纹具,那应该也能承受我的兆印。大概,这不算失礼吧。
我直视着奥波罗的脸。感觉对方也像是用隐藏的眼睛在看着我。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允许我向您赠送我的兆印,可以吗?」
奥波罗挑高了一边的眉毛。
赠送兆印——这是术士之间友好的仪式。仅仅是使用纹具的话,有一定知识的人都能做到。但若是铭刻兆印,就另当别论了。
真名之兆印存在二十九种系谱。其中还有数个流派,铭刻兆印之术被作为奥义传承。也就是说,唯有精通某一流派者方能铭刻。一个术士能铭刻多种兆印的情况是不存在的。
而赠送兆印,意味着作为背负自身流派的术士,献上所能铭刻的最高——因为必须如此,所以织入的<词>的精妙程度也不同。因此,更容易诞生强力的纹具,对术士而言是无上的礼物。
然而,赠送对方无法驾驭的纹具,对〈唱术士〉而言是莫大的侮辱。所以,这既是友好之印,同时也带有较量的意味,是一种微妙的风俗。
看样子,奥波罗似乎是修习了《金》之系谱。我的系谱,随着登德里村的消失几乎已经失传,所以应该还算比较珍稀。
我稍作思考状,奥波罗的嘴角缓和了下来。
「我接受吧。」奥波罗说着便消失在架子之间,不一会儿,拿着一把大尺寸的剑回来了。相对于长度,剑幅并不算宽。和卡农的那把长剑属于同一种类。只是,这把还没有装柄。或许还在制作途中。
「那么,有劳了。」
我用双手接过裸露的剑身,轻轻地横放在膝上。然后,用法衣里备着的小针轻轻刺破指尖,渗出血珠。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然后将渗血的手指在剑身上划过。
「——无名而纯洁之器啊,莉卡·恩德沃德赠与您“真名”之碎片。汝之名为《词》——」
剑身上,血痕被引动,形成了一个如同两股缠绕扭曲的双叉枪一般的印记。我缝在黑法衣上的也是这个印。在我编织完言灵的同时,剑身发出“滋”的声响燃烧起来。之后,上面深深地刻下了<词>之兆印。
成功了。我安心地抚着胸口,不知为何,周围却弥漫开一阵沉默。
我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奥波罗脸上浮现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那、那个,您愿意……收下吗?——」
是不是有什么不妥?我战战兢兢地将剑递出,奥波罗却跟踉跄跄地像是要倒下般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像是要振作精神般摇了摇头,终于接了过去。
「——〈词〉之兆印啊。回应我的呼唤吧——」
简短的言灵之后,兆印中溢出了淡紫色的光芒。
确认了这一点后,奥波罗深深地叹了口气。
「哎呀呀。我有点明白大家为什么害怕您了。〈词〉之兆印在真名之中也是意义特别强大的。普通人,是不可能刻下这种东西的——“森林魔女”——」
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叫出那个名字,我的肩膀微微一颤。
「……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谈不上注意不注意,这街上不认识你的家伙可不多。」
卡农抱着胳膊,一脸没好气地说道。
「既然知道……还帮我?」
「……你还有气。」
他的话让我不明所以。
「所以呢?」
「因为还有气,所以就救了。要是想死的话,现在随便你去死。」
他那过于冷淡的语气,听起来简直像带有恶意,但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那个,您也是,因为这样的理由吗?」
我把视线转向奥波罗,他耸了耸肩,哼了一声。
真是些怪人。我惊讶地睁大眼睛,卡农则对我板起了脸。
「莉卡恩德沃德是你的名字?」
啊……对了,我还没有自报姓名。连名字都不知道,这些人却想要帮助我。我意识到,这是隔了许久之后,自己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是啊——莉卡——比起“森林魔女”,这是个好名字吧?」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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