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章节

鲇太一天到晚都在睡觉。可睡眠和死亡不过是一墙之隔。就像是一条小河的此岸和彼岸。

越过这小小的一墙之隔人就彻底解脱了,鲇太真是什么都不懂。

鲇太只会像虫子似的活着,重复着那毫无生产性的呼吸。

看来他还活着,真是顽强。

“——真鱼!”

老妈在身后朝着我的脑袋用力地来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

我轻易地就被揍飞出去,摔倒在地,脑袋也磕到了地板上。可我一点儿都不痛,只是抬起头来斜眼望着老妈。

“我看鲇太好像很热,就用湿纸巾给他擦一下脸而已。”

“你脑子有毛病吧?!把湿纸巾盖在宝宝脸上,想害他窒息死掉吗?!”

老妈发出尖锐的叫声,抓下了鲇太脸上的湿纸巾,一把扔掉。

“对不起,我以后不敢了。”

“痛不痛?我下手有点重了,对不起。”

老妈又恢复了以往那温柔的表情,温柔地摸着我的脑袋,可她刚才揍我的时候可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给用上了。

“好痛。”

要是鲇太真的被我弄死了老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我想象了一下,一向敏捷的思绪此刻却转不太动。可能是因为真把他弄死了我多少也会有点后悔和难过吧。

我再向老妈说了声对不起,打算回到自己房里,老妈却把我叫住了。

“对了,理惠姨妈要搬家了,你去帮她收拾一下行李吧。她这次搬家搬得很突然,我没什么时间,又要带小孩,你替我去跟理惠姨妈道个别,她应该会很开心的。”

“搬家?为什么搬家?”

“她未婚夫要去离岛的诊所上班了,你姨妈也打算跟着一起去。其实本来还是得跟你外公正式汇报一声的——真鱼!你等会儿真鱼!”

我已经冲上了二楼,换上了那条充满回忆的连衣裙,那是理惠买给我的。我整理好自己的刘海,将理惠买给我的香水涂到两边的膝盖窝上,最后再戴上理惠买给我的帽子,在镜子前确认自己打扮好了之后,火急火燎地冲出家门。

外面的天气热得要让人发狂。

但这样的炎热也是一种选择。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折返回家从厨房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把水果刀,装进自己那个有蕾丝花边装饰的藤织包包里,毕竟这个也是理惠买给我的。炎炎夏日已然让我的理性失常。

理惠说是搬家,其实更加像是在整理遗物。

我久违地来到理惠家里,发现她已经把东西基本都收拾好了。

“理惠!好久不见!”

“……你总算是把头发染回去了。”

“是的!”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样的对话显得不可思议。

“我听老妈说你突然要搬家了。”

理惠关上门,冷淡地回到了客厅。她坐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客厅中心,把杂物一股脑地塞进纸箱里,似乎是打算全部扔掉。

“为什么?”

我穿着凉鞋就进了屋,蹲在理惠身旁,动作粗鲁地帮她把书扔进纸箱里。

“是我告诉你男朋友你是个变态恋童癖的,你俩居然没有分手吗?”

“没有。”

“所以为什么要搬家?”

“他一直梦想着到没有医疗服务的偏远乡村或者是发展中国家去当医生。恰好最近离岛地区在紧急招募医务人员,他就马上去报名了。所以我也跟着他一起去。他需要一位优秀的护士,而我也有他所需要的技术。我要帮他实现他的人生梦想。”

“你没懂我的意思。我是想问那个小女孩怎么办?”

“不带过去。他有个远房亲戚一直想要个养女,所以就断绝了亲子关系给人家送去当养女了。”

“这样真的好吗?”

“那又不是我的孩子,没什么。虽然她一直哭着说不想跟我分开,但是我们已经不需要她了,扔了就是了。”

理惠朝我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知理惠到底是执迷不悟还是彻底开悟,我已然无法从她的表情中读出感情来。

“不惜做到这份上也要跟他结婚吗?我还以为你铁定是冲着他女儿去的。”

我把自己所能看见的任何东西都给捡起来扔进了纸箱里,虽然动作粗鲁,但我确实是打算帮理惠收拾东西的。

“我很尊敬身为医生的他,而且我也一直想要对社会做出些贡献。”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我在理惠心中的存在价值实际上狗屁不如。答案总是如此残酷,我在她心中的分量完全比不上什么要为社会做贡献的崇高理想,我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那个被父亲抛弃的小女孩也是如此。

“你逗我呢?我的青春年华可是已经被你给搞得一团糟了!”

我愤怒地站起身来。

“就是因为你,我才变得这么奇怪的。因为有你在,我压根没什么朋友。因为有你在,我没能喜欢上任何人。因为有你在,我都没怎么好好上学。因为有你在,我什么都不需要了。我把一切都献给了你,最后变成了一个除了长得好看以外一无是处的笨蛋!”

我不知道理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她脸上始终挂着那淡淡的微笑。

要是再继续说下去可能真的会把理惠激怒,我可能会被自己最喜欢的理惠讨厌。我很害怕。可是……

“可是,你听我说,可是……可是因为你把我弄成了一团糟,我才这么开心的。我好幸福。可你居然只是想把那个稚嫩和可爱的我给玩坏是吗?你还是个人吗?我一直都不愿意去这么想的,可幸好我还是清醒过来了。我好喜欢你呀,理惠,我真的好喜欢你。你就是我的全部。可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我已经没有什么能奉献给你的了。我不行了。我虽然还是喜欢你,可我觉得我就要讨厌你了。我好讨厌你。”

“那再好不过了。这下咱们永别了。”

我感觉理惠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座大山,朝着我的肩上重重地压下来。

“你以为你这就把我一脚踢开了?你错了。是我不要你了。”

我恨你。我不要你了。去死吧。

我将左手伸进包里取出水果刀,再换成右手握住刀柄。随着刀刃出鞘,我咽了口唾沫,我有预感,自己就要产生过度呼吸综合征了。加油啊,挥刀向前捅死她。这种时候我是该闭上眼不看理惠的脸一刀捅死她比较好呢?还是应该深情地望着理惠的脸一刀捅死她比较好呢?

我的胃传来一声悲鸣。

我还是没能捅死她。

朝着理惠挥去的刀刃被她用一只手轻而易举地就给防住了。我的大脑在嗡嗡作响,鲜红的血液从理惠的手上缓缓滴落下来,异常的热量已经让我快要融化了。

我惨叫着冲出了理惠的家。

这下全完了。

我来到公寓底下,已经走不动道,只能痛苦地蹲下身来。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轻蔑一个人居然是如此痛苦和艰难的一件事情。

勇鱼,我的初恋结束了。我现在真的无比理解你遭到背叛、精神崩溃时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你是对的,对于这种横刀夺爱的失恋,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复仇。只能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可我没杀成呀。

我长久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机,总算是一如既往地拨通了勇鱼的电话。

我站起身来,失魂落魄地朝着前方走去。我没有撑遮阳伞,走在热浪翻腾的

大马路上,穿着凉鞋的脚都被烫得生疼。可爱的连衣裙也被理惠的血给弄脏了。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

“喂?真鱼?”

“嗯。”

勇鱼在大中午还是立马就接通了我的电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咱爸要突然袭击的事情?”

我很喜欢勇鱼的声音。身处黑暗之中的我完全无法想象他究竟过着多么温柔明亮、轻松自在的日常生活。

我艰难地忍住不让自己掉眼泪。甚至为了不发出呜咽声,浑身用力地表演出一副正常的模样。希望勇鱼记忆中最后的我,依旧是往日那欢笑着的模样。

“你用咱爸给的零花钱去吃鳗鱼了吗?”

“吃了。我吃了两人份的,但饭田小姐只吃了一人份的。”

“咱妈快气疯了。她听到咱爸提起饭田小姐的‘饭’字都要勃然大怒。自从咱爸出轨之后,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生气。你啥时候回家?”

“上次说好了,我盂兰盆节假期就回来,咱爸还说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饭田小姐也给带回来。”

勇鱼支支吾吾的,稍显犹豫的口吻很不像他。毕竟这事儿不是因他而起的,而是他女朋友害得家里人在吵架。

为什么勇鱼还没结婚就已经被夹在女朋友和老妈之间了呢?滑稽至极,真不愧是过着狗血电视剧人生的斋藤勇鱼。答应我,你一定要幸福啊。

“真鱼,你怎么又跑到外面去了?天气热得要命你就别在外面晃悠了。”

“理惠姨妈要搬家了,我去给她收拾东西。她未婚夫准备去离岛地区的小诊所里做医疗援助,所以理惠姨妈也跟着他一起去。他俩都要消失了。”

“居然还真有这种在穷乡僻壤里治病救人的医生,就像是漫画一样。”

“是啊,真了不起。不过那个男人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选择了自己身旁那位优秀的护士,然后抛弃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妥妥的人渣。”

我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可是却被信号的杂音给干扰了。

“喂?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手机沉重得不得了。

天气热得快要把人蒸熟,可我却流不出一滴汗来。我身体里的水分到底都到哪里去了呢?我已经干涸了。空空如也。好热啊。

“勇鱼,我手机快没电了。”

我自己也快要没电了。

我在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前停下脚步。

勇鱼,一直以来谢谢你了,谢谢你能成为我的哥哥。

我脑中爆发的热浪在全身燃烧,它烧尽了一切,融化了一切,仿佛要灼穿整个世界。

阳光渗进了我的皮肤里,不断膨胀的热浪几乎要将我压垮。金色的灼热气息将我吞噬,视野开始泛白、蒸发。刺眼的光线使我根本睁不开眼睛。

得走了。

我走在红灯亮起的斑马线上,迈出几步我便头晕得快要融化。我听见手机里的勇鱼还在喊我的名字。汽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

下一刻,我的身体突然变得极其轻盈。

我听见了惨叫声、怒吼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有人猛地抓住我的手,将我抱在怀里。什么情况。

我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当我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男人怀里了。

“没事的。不用勉强自己说话,跟随我的节奏一起呼吸。”

围观群众很快将我包围。

男人坐在人群的中心,搂着我支起了我的上半身,还往我的肋部塞了两瓶冰水降温,我感觉自己的身躯逐渐冷却了下来。

我呻吟着往手上用力,想挣脱男人的怀抱,可我的抵抗是徒劳的。这倒不是因为力气太小。

我在男人的怀中感受到了安心,主动选择了委身于他。

“地面温度太高了,为了避免你被烫伤所以我才抱着你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再坚持一会儿。”

围观群众逐渐散去了。一位撑着黑色遮阳伞的老妇人笑着调侃我们说“像是白雪公主和王子殿下”。老不死的说话还挺幽默。

男人的臂弯虽然也算粗壮,但是比不上市原,大概和勇鱼一个水准。这时我突然十分悲哀地想到,我好歹也算年方二十正值青春,我居然只见过自己那个双胞胎哥哥的手臂和那个堪称孽缘的青梅竹马的手臂,真是悲哀。

我的视野里除了白光以外什么都看不见。阴暗的背光让我看不清男人的脸庞。说起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男人的身影总算是从阳光下挪开,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盛田……”

“是我哦。”

盛田在我的耳边温柔地呢喃道。

“你因为中暑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没看见红灯。要是我不在的话,你应该已经被大货车撞死直接转生异世界了。”

“为什么……”

“我反而还想问你呢。我万年难得休一次假,在家里睡到自然醒了出门买东西,结果就看见你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难不成我俩真的命中有缘分?”

盛田朝着救护车挥舞着双手。

从救护车里出来的急救队员向他问道。

“您是患者朋友吗?您要一起上车吗?”

“我是她的朋友,同时也是医生。她晕倒的时候……”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盛田的声音,意识又一次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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