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章节
吏子本就是一个奔放不羁的女人。
尽管和我交往的时候她就已经跟田边勾搭上了,但除此之外她还跟很多别的男人在一起厮混。
吏子由始至终都只说“我们只是玩玩而已”。
只是和他吃个饭而已。只是让他送我回家而已。只是借了他一本书而已。只是在教室里坐他旁边而已。只是把笔记借他抄一下而已。只是和他去看个电影而已。只是把他当闺蜜了一起出去玩而已。你为什么要这么担心?
“勇鱼,嫉妒很不体面哦,你得大度一点。”
掷出的玻璃球又弹回到手上。吏子表面温柔,背地苛刻,看着不起眼实际上玩得很花,她就是这样一个难以捉摸又极具魅力的女人。
把我甩了选择田边的时候,她也只是腼腆地笑着说。
“抱歉啊勇鱼,咱俩有缘无分,你还是放下吧。”
她随口说着,眯起一只眼睛,故作亲昵地朝我点头示意。
我恨她恨得牙痒痒,甚至一度想要亲手杀了她。
“我要杀了她。”
田边穿着作业服,从工厂里飞奔出来。我将车停在停车场上,摇下车窗朝田边挥挥手。
这里距离我平时生活的区域有一段距离,四周都是小型工厂。田边一见到我,便嚷嚷着要杀了那个婊子,坐上了副驾驶。
“别嚷嚷了,烦。”
“嚷嚷就嚷嚷了,有什么不对。勇鱼你这车挺好啊。”
“这是我女朋友的车。你现在有空吗?”
“刚好午休。不过反正今天我都要早退的,不管了。突然间喊你过来不好意思。”
“没事。”
我给田边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田边用他那令人怀念的语调向我道谢,一口气就喝了个精光。
“活过来了!”
大学退学的田边在吏子老家经营的工厂里面上班。
短短半年的时间,田边就已经从一个平庸的眼镜男蜕变为了社会人,体格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壮实了一大圈,目光与视线也变得锐利了不少。尽管身上穿着工人的作业服,但田边干的主要还是业务和经理这方面的工作。他为了考技能资格证书还去上了附近的职业技术学院,就这样一边补课一边学习工厂的经营技能,准备接任社长的位置。
直到几天之前这都还是田边往后的人生规划。
“报警了吗?”
田边摇了摇头。
我和吏子偶遇的那天,她说身旁那位壮汉是“老家工厂的员工”,但那人实际上和工厂没有半毛钱关系。
“现在身边的人都怀疑是我家暴她呢,所以她才逃跑了。可我又不想去找侦探调查她的行踪。能抽烟吗?”
田边也开始抽烟了,抽的还是真鱼同一个牌子的。
“婚礼和婚宴全都叫停了,但是钱花出去了可收不回来。家里的老头老太太都快气疯了。而且取消婚礼也是要花钱的,我爸妈要求吏子爸妈支付退婚的损失费,害得我现在跟吏子爸妈差点打起来。这样子我在厂里也待不下去了,但是我又不想因为这种破事儿回老家去。不好意思,麻烦你送我去车站。我要去一趟香川。”
“香川?”
突如其来的陌生地名让我有些惊讶。
我对香川的认知仅限于是跟广岛隔着一片海、生产讃岐乌冬面的地方。
“我查出来了,吏子跟你看见的那个壮汉都在香川。”
“你怎么查出来的?”
“吏子她妈找到了她那本日记的钥匙。吏子好像从小学开始就在用一本带锁的大型日记本写日记。她爸妈也一直在她房间里找那本日记的钥匙,结果她就把钥匙藏在衣柜的抽屉里,就是放内衣的那种抽屉。我发了疯地在网上找她的账号和试图攻破密码,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手写日记本这种东西。”
田边说到这,叹了口气。
夏日的微光在车窗外摇曳。
“吏子大学退学之后就一直泡在网上,她跟我说只是在网上跟一些画画的朋友简单交流一下而已,所以我也没多想。但她就是在网上认识了那个壮汉,壮汉以长期出差为理由从香川跑到咱们这来了,然后吏子在此期间偷偷地去过他下榻的酒店偷情过好几次了。她在日记里写到了那个壮汉的网名,我通过这个很快就在网上特定到了那人的账号。壮汉在上班路上随手拍了一张照片,我把他照片里的背景和谷歌地图进行比对,大致确定了他居住的区域。”
好深的执念。
吏子确实是一个记录狂魔。她上课的时候吊儿郎当的,可唯独课堂笔记会做得十分认真。她的笔记本也都写得密密麻麻的。上课之前那一小段时间里她也不会玩手机,而是翻开笔记本在上面涂涂写写。
把出轨对象的名字详细地写在日记上面然后把日记丢在家里的吏子多少沾点大病,但是在网上搜寻蛛丝马迹苦心开盒的田边也是重量级。他身边都是一群脑子不太正常的人,当然,我也包括在内。
“一般来说,离家出走不都应该会把这种日记也处理掉吗?这会不会是某种陷阱啊?比方说故意误导你往错误方向调查的陷阱。”
换成一般的女人来说这的确是常识,但吏子这个女人能彻底改写你对于所谓女人的认知。
“毕竟吏子是一个堪称台风级的傻逼。她干出多么离谱的事情我都不会惊讶了。”
我在车里无奈地仰头望着车顶,田边认同地点了点头。
“傻逼这种生物是死不悔改的,所以我要去香川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
怪不得他今天一上来就嚷嚷着要杀人。
我发动车子,开上了大马路,把左手伸向了田边。(注:日本都是右舵车,因此副驾驶在左边。)
“给我根烟。”
“你不是不抽烟吗?”
“给我一根我我就请你吃午饭。”
“还有这种好事。”
由于我在开车,田边点着烟抽了一口,便塞进了我嘴里。我很久都没有抽过烟了,但这玩意儿果然还是不合我的胃口。
在路上也没想到有什么好地方,所以我俩就去了一家附近的工人们经常光顾的荞麦面店,在狭窄的吧台上一起吃天妇罗荞麦面。
我感觉自己和田边回到了过往的日子。
由于吏子的突然消失,我和田边居然和好如初了。尽管我们之间的过去称不上是什么陈年往事,但那早已逝去的光景却再一次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真是叫人欢喜。
这几天里我一有空就会跟田边打电话,然后一边说着吏子的坏话一边喝酒。我俩喝上头了还会一起推理吏子失踪的线索。我们参照各自的记忆,以吏子为中心绘制出了关系图,将吏子那些出轨对象的名字一一列举出来。在这其中甚至还有漫画研究部的成员和学校里的研究生。这个臭婊子果然是与生俱来就喜欢玩弄男人。
我和田边嬉笑怒骂,厌烦于眼前的现实便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每当聊起往事,田边都会嚎啕大哭,我也会被他惹得掉几滴眼泪。
因此,今天田边嚷嚷着要冲到香川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再次取回的友情岁月即将迎来终结。
我吃面的进度越来越慢大概也是因为这个。
“勇鱼,你和你现在的女朋友咋样了?”
“我们同居了,我不想让她因为吏子的事情担心。”
“这样啊,爱吃醋的年上女友,总感觉很色啊。”
“但是她真生气了会很麻烦。撇开这一点不谈,她确实完美到了我配不上的程度。”
田边连炸虾的尾巴都要吃个干净,但我是不吃的。我注意到了这无聊的细节,将这无聊的事情记在心里,迎接和田边的分别。
在我心里,田边这个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反过来,在他心里我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
到头来,我们只在店里逗留了十来分钟,也没再聊什么重要的东西。
用不熟练的车技把田边送到车站就是我最后的任务。
“你就这样过去吗?行李呢?”
“不要。就让风吹散一切吧。”
身穿作业服的田中语气十分开朗。他这人的缺点就是喜欢突然间耍帅。
我也好田边也好吏子也好,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蠢得没边。
我慢吞吞地开着车,先去了趟银行从自己的卡里取出了十五万日元,装进一个写着银行名字的信封里,再在背后写上我家的住址,这才心安了一些。
我回到车里把信封交给田边。
“这个借你。”
“别来这套,我有钱,不要你的。”
“你在香川没准会是长期作战。”
“那也不行。勇鱼你还是个学生呢,我已经是社会人了。我找你借钱怎么样都说不过去。”
“虽然我一直没说,但其实我那位年上的女友曾经是一位美少女偶像,她妈也很有钱,因此她存款还挺多的。只要我央求一下的话她什么都会给我买,要多少钱她也都会给我。所以我对钱已经不怎么执着了。”
副驾驶上的田边惊讶地眨巴着眼睛,他声音呆滞地念叨着,盯着我的眼睛看。
“不是,这种设定完全行不通的。失恋之后遇到了前偶像大小姐然后坠入爱河这种剧情画成本子都要被人骂死的。”
我承认,我和饭田小姐之间的关系确实像是色情漫画一样。但这的确是真的,田边你估计不会相信吧,毕竟连我一开始都不相信饭田小姐。
之后我和田边就那个装着钱的信封反复拉扯,在“没事的你收着”“不行我不能收”的拉锯过后,最终还是我赢了。
“那我就先收下了,到时候一定马上全部还给你。”
“废话,赶快还回来。我在信封上写了地址的,你麻溜地给我寄回来。”
“你不是说你对钱已经不怎么执着了吗?”
我们都笑了。
同时,我也清醒地意识到,这大概也是我和田边最后一次欢笑了。
多亏了吏子的出轨,我才能在最后做这样一个开心美好的梦。
我将车速放慢,按照在驾校里学到的那种速度缓慢地抵达了车站。珍贵的时光马上就要迎来结束。
“对了田边,有一点我还是要提醒你……”
“我知道的。我不会真的把他俩给杀掉的。我会把吏子逮住,然后把壮汉给赶走。不用担心我。”
田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勇鱼,能跟你成为‘兄弟’真是太好了。”
“你他妈脑子有病吧?哪有人在这种时候还开黄腔的。”(注:此处的“兄弟”意为“穴兄弟”,指和同一个女人发生过性关系的男人。同理可得“竿姐妹”)
“就算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们也永远是朋友。”
“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随地都可以找……”
“不好意思,我是不会找你的。”
田边又见缝插针似的耍帅,动作轻盈地下车离开了,连头都没有回。
我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饭田小姐抱着脑袋趴在餐桌上。她的毕业论文资料一如既往地散落在地上。
“我回来了。”
我本以为饭田小姐在打瞌睡,就在背后轻轻地喊了她一声。
“阿勇,完了。”
但她并不是在午睡。
我发现在她的视线前方,也就是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两张万元大钞。
“这钱哪儿来的?”
“我们必须要用这笔钱去吃高级鳗鱼才行。”
“什么意思?”
“今天你爸过来了。”
“哦——什么?”
我发出了如同孩童般的惨叫声。
我拿起那两张万元大钞细细端详,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日元钞票。
“我爸今天过来了?”
“嗯,来得很突然。我大意了。我之前就听你说因为突然间不回家的事情,你爸很生气……然后我们又不方便在这里聊,所以就出去外面喝了杯咖啡。你爸的那个律师徽章还挺帅的。话说你跟你爸真像啊。”
“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别说了。我爸都说什么了?”
“说让我俩去吃鳗鱼。”
“不是,我意思是,你们怎么聊到鳗鱼上面去的?你这转折也太离谱了点。”
我把万元大钞举到鼻尖的位置,透过纸币望着饭田小姐。
“难不成是我爸打算用这两万块钱当分手费?什么‘给你一笔钱离开我儿子’之类的?话说鳗鱼又是什么玩意儿?虽然我是挺喜欢吃这个的。”
“嗯,你爸说真鱼身体不好,吃不了太多油腻的东西,所以每次吃鳗鱼的时候你都抢你妹妹的那份来吃。还说你从小饭量就大。”
“我真求你了,能不能别说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了。”
看来父亲确实是来过这里了,这一点不会有错。他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突然袭击,想必是冲着要好好教训我一番来的。
真鱼要是昨晚提前跟我通个气儿就好了。
但是考虑到平时叭叭个不停的真鱼完全没联系过我,她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爸一开始确实很惊讶。我把自己和你之间的那些事情全都说了。然后他就理解我了。说还好是我当你的女友,还说我及格了。”
及格是什么玩意儿。这两万块钱是及格的奖金吗?
我将万元大钞重新摆到桌上。
“但是你爸离开之后我想了一下,我又不是你老婆,居然还收了你爸的钱,这是不是很糟糕啊?本来未婚同居给人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了,而且我聊天的时候还有可能得意忘形了。我对着你爸自信满满地陈述我到底有多么爱你!哎呀,丢死个人了。完了,全完了。”
饭田小姐架不住最近太热把头发剪短了一些。
她那柔顺的黑发在及肩的长度摇摆,刘海斜梳过后用发卡固定住。那低垂的表情与聪慧迷人的眼眸简直和被我父亲奉为宇宙第一美女的年轻奥黛丽·赫本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饭田小姐确实已经具备了胜利的条件。
父亲见到饭田小姐的一瞬间,想必就已经是不攻自破了。
“你把头发剪短是正确的。咱们晚上就去吧。”
“去哪儿?”
“用我爸给的两万日元吃鳗鱼。”
“可是这笔钱应该要还回去吧?我觉得不能收。”
“那这样,盂兰盆节假期的时候你也跟着我一起回家好了。然后买点礼物当做回礼。就这样。”
“你老是喜欢自己做决定。”
饭田小姐站起身来,抬头望着我。
“喝不喝麦茶?”
这个点儿出去吃完饭确实还有点早。
“喝。”
我俩喝着麦茶,优哉游哉地等待着黄昏时分的来临。
饭田小姐放着西洋音乐,笨拙地弹起了电子琴,这是她一如既往的学习时间。
我拿起了从岸川那里长借不还的漫画续卷,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然而漫画的内容我却看不进去一点,现在似乎也不是看漫画的时候。
“饭田小姐。”
听到我喊她,饭田小姐便停下了弹琴的手。
“怎么了?我现在走不开,要喝茶的话自己倒。”
“吏子和奸夫逃到香川去了。田边今天也追过去了。我和他一起吃了荞麦面,还借了他一笔钱,开车把他送到了车站。田边答应我一定会把吏子给找回来。”
“嗯。”
“能够再见到田边其实我也很开心。虽然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找吏子而已,可我还是很开心。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吏子存在的话,我和田边直到如今应该也还会是好朋友。可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种事情的自己实在丢人,而这种如此丢人的事情也只能说给饭田小姐听。
“我感觉我再也见不到田边了。”
饭田小姐不予置否,只是来到床边,用手温柔地摸着我的刘海,仿佛是在安慰睡不着的孩子。
“就算见不到也好,也不会改变你们永远是好朋友的事实,不是吗?”
田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而我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饭田小姐安慰着我,我蜷缩着身子,呜咽着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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