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章节

顺水推舟地把我给睡了之后,市原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

都怪我伤害了他,毕竟我没有接受他那真挚的感情。

对此一无所知的市原阿姨倒也完全不在意,只说市原肯定又是跑到哪个骚蹄子家里去了。她的口吻仿佛是在谈论自己养的小狗,不巧的是,她确实说中了。

离家出走的市原真的跑到骚蹄子家里去了,初一那年的五月,他把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一个叫藤谷的女人,现在他就在人家那里待着。

那个女人给我打电话,喊我去把市原接回来。

我自然无视了她的请求,但这女的一遍又一遍地电话轰炸我,我只能不情不愿地去她家接人。

真是蠢得让人无语。

“你就是斋藤真鱼?”

我听见有人喊我,但我真的不想回答她。

这简直就是修罗场的地狱谷。初夏时分闷热的住宅街、黎明时分的小型公园。路灯如一轮满月闪耀在天上,飞蛾围绕着那光亮来回飞翔。

一个脸上都打了洞的金发辣妹语气粗鲁地喊了我一声,然后把市原推到我面前来。

“来,你家走失的狗。有言在先,我只是收留了他几天,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我甚至能透过藤谷小姐的衬衫看到她手臂上那如同楔形文字般的纹身。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文字,但没准是她现任男友的名字。

市原消沉地耷拉着脑袋,活脱脱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但我更加在意这个女人的满头金发、耳环以及纹身。

市原居然好这一口啊。

“总之你赶快把市原给领走。他突然跑到我家来嚎啕大哭的,跟他说话结果张口闭口都是真鱼,烦死了。”

藤谷小姐踢了一脚市原的屁股。

“带烟了吗?”

“全都给你。”

我把刚拆封的一整盒烟都送给了藤谷小姐,她道过谢,点点头叼起一根烟,潇洒地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甚至不带头盔。

只剩下我跟市原在原地面面相觑。

市原的眼睛像小狗一般湿漉漉的,他直勾勾地望着我,身躯和双臂看起来如同一个巨人,晒得黝黑的皮肤上透出一股太阳的味道,老实说还是让我挺怀念的。

“对不起。我实在是没脸见你了。我没想到表白之后你会这么生气,还把我给甩了,我以为我们已经绝交了。之后我就越想越害怕,所以才消失不见的。”

“咱先回家好不好?对了我还得去买包烟,你陪我去趟便利店。”

“真鱼,真鱼,你把头发染回黑色了,好可爱!黑发好可爱!”

“嗯……毕竟得去上班了。诶你等会儿!你别!”

我话还没说完,市原就突然抱了上来,如同大型犬舔主人一般,堪称疯狂地一遍又一遍地亲我。市原在身后紧紧地抱着我,我久违地闻到了市原身上的汗味,不知为何猛然心动了一下。

“好了好了,听话咱们回家……还有,去便利店买烟……”

“真鱼我喜欢你。我果然还是好喜欢你。”

“知道了知道了。别亲了行不?你别……”

“谢谢你来接我回家。我爱你。”

“不客气。可我不爱你。”

市原粗糙的胡子在我的脸上来回剐蹭,我思考着所谓的爱情究竟是为何物。

或者准确地说,我在思考自己对爱情的定义和市原对爱情的定义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

夏日的晚风迎面吹来,我成功地敲诈了市原让他在便利店给我买了烟。然后不知怎的他把我带回家又睡了我一次。事已至此已经找不到任何借口了。我本想跟市原当一辈子好朋友的。结果我们的友情就这样华丽地消失在了梦幻的彼岸。

另一方面,补习班的兼职工作还挺顺利的。

不是我吹,染回黑发的我实在是白皙瘦弱且漂亮,已经可爱到了让人心头一紧的地步。因此同事们从一开始就对我十分友好。酒会参加了两回,无论男女,所有人都已经被我给迷倒了。只需虚情假意地微笑,俘虏他人的心便是易如反掌。

只要语气温柔、态度亲切地说话,就连小学生都不在话下。

“斋藤老师辛苦了,喝杯茶。”

我和事务员大场小姐完全熟络了起来。下课之后我会找她学习如何写日报、处理杂务工作,以及制作成绩表。

“斋藤老师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呢。以前的差班连上课都不愿意好好上的,但是现在孩子们都被你治得服服帖帖。问卷调查里有同学反应说你喜欢在后半堂课上讲一些非常有趣的故事,所以大家都很喜欢。你讲的是什么故事呢?”

“就是当场随便想出来的故事而已。妖怪奇谈和恋爱趣闻之类的。我这人没什么特长,唯一擅长的就是撒谎。那种胡编乱造的小故事要多少我就能说多少。”

“要不去尝试一下写儿童文学?”

我知道大场小姐的建议大概率只是社交辞令,但她的这句话还是让我心头一紧。

“说起来,我上初中的时候还拿过报社征文大赛的佳作奖呢。”

“真的吗?好厉害,你是打算往小说家的方向发展吗?”

“不过我现在已经没有写小说了……嗯?光标不动了。”

“按esc键看看。”

大场小姐伸出手按了一下左上角的esc键,顺带着有意无意地触摸了一下我的手指。

“好漂亮的手指,就像是公主一样。你要不要戴上我这个看看。”

大场小姐摘下了自己的戒指递给我,她的戒指是色调温柔的水蓝色,居然跟我无名指的尺寸完全相符。

“戒指送你了。”

“不用,谢谢了。”

“不要这么抗拒嘛。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大场小姐悻悻地笑了笑,把我还回去的戒指戴到手上。

“你写小说看看呗。写好了我也读一读。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我觉得斋藤老师你一定有这方面的天赋。”

成年人这种对我展现出兴趣之后,一副“你能不能机灵点”的态度实在令我恼火。但只要装傻打哈哈过去,我就能一直在这里上班了。老爸老妈勇鱼理惠一定都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对了,理惠。

她现在应该正在地狱里挣扎呢。

好想她。想到发疯了。但是还得再忍忍。

鲇太又哭了。

不知道他是因为想喝奶了哭呢?还是因为想换纸尿裤了哭呢?还是说睡不着觉一直折腾哭了呢?

老妈可以凭借着经验和本能分辨出来。

“今天很热呢——真鱼,你回来啦。”

“嗯。”

抱着鲇太的老妈仿佛是圣母玛利亚。

老妈以前也是这样子抱我的吗?和老妈长得一模一样的理惠以前是不是也像这样抱过我呢?

真是搞不懂。

“对了,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啥事?”

“广岛那事儿。你哥上次一声不吭地取消了回家的计划,你爸其实很生气的。他刚好要去冈山出差,就说顺带着去看看你哥。他今天早上忙完了工作就立马杀到你哥家里去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老爸很惊讶对吧?看到勇鱼跟他女朋友同居。”

我迅速地抢过了对话的主导权,老妈也惊讶地重新抱稳了鲇太。

“真鱼你知道这事儿?”

“我俩好歹也是双胞胎嘛。老爸什么反应?”

“他说你哥不在家,好像是去找一个失踪了的朋友。”

“什么玩意儿?”

“你居然不知道吗?你俩不是双胞胎吗?”

该吐槽的点居然是这个吗。

“然后老爸就跟住在勇鱼家里的女朋友撞了个正着?老爸什么反应?”

跑去找失踪了的朋友是什么意思?勇鱼的大学生活真是精彩到让人羡慕啊混蛋,简直就是一出狗血的青春恋爱剧。要不久违地去搭理一下勇鱼那个叫岸川的后辈,从他嘴里撬点情报出来好了,但是那人又很烦。

“那他肯定也不至于突然间对着人家一个女孩子发火嘛。所以就请人家去喝了杯咖啡,然后让她好好解释一下来龙去脉。你爸是当律师的,这种问询方式是他的拿手好戏。你哥那个女朋友是文学部的大四学生,已经找到工作了,据你爸说她不怎么化妆,但素颜还是漂亮得不得了。言行谈吐都很优雅,就算你爸问的问题比较恶意,她的回答也还是堪称完美。说是非常习惯和上位者对话,而且身为学生也很懂成人社会的规则……总而言之,你爸已经被那位大小姐给攻陷了!出过轨的负心汉还真是死性不改!”

母亲生气地鼓着脸,自暴自弃似的抵赖仿佛是一位嫉妒儿媳妇的恶毒婆婆,不愿承认儿子那突如其来的恋情。

“那毕竟也是勇鱼的爹嘛。就算是当律师的也好,老爸面对饭田小姐应该也是没有胜算的。”

“真鱼你认识你哥的那个女朋友吗?”

“在电话里稍微聊过两句。”

“妈妈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轻浮的女人。还没结婚就赖在男朋友家里了,甚至还出面接待客人,顺序就有问题。廉耻心到哪里去了?”

“后续呢?有过出轨前科的老爸遇到了年轻貌美的女孩子,失态应该不止这样吧?”

“那当然有了。他还跟人家握手呢,说一定要让她跟你哥一起回老家,他还给了点钱让那个女的一定要跟你哥去吃顿鳗鱼。哪有这样当爹的。”

我笑喷了。

老爸本来是想着去把勇鱼教训一番的,结果勇鱼自己跑了,留下个女朋友在家里。然而饭田小姐却成功地将这种危险情况反败为胜,甚至收到了一笔去吃鳗鱼的奖金。她这到底是用了什么战术啊?赤壁之战里借东风的诸葛亮都没她神机妙算啊。

真不愧是女神大人。

“你哥也是学坏了,居然跟一个比自己大的女大学生同居。你哥上了大学之后就逐渐变了,妈妈真是难过和不甘心,不在你哥身边好好盯着他,他就一下子被坏女人给骗走了。”

老妈每次说起勇鱼,都会用一种难掩笑意的表情称之为“你哥”。老妈期待着勇鱼,偶尔也会被勇鱼背刺,但仍然满怀着期待将勇鱼称呼为“你哥。”

然后把勇鱼的女朋友给喊成是坏女人。

……我初中和高中那会儿,被那些追我的男生折腾得够呛的时候,老妈可是一点都没有关心过我。就只有市原会站出来保护我。我被害虫折腾得筋疲力尽就可以,勇鱼被坏女人骗了就不行吗?

我突然感到一阵恼火,堪称急火攻心。

“妈。”

“知道了知道了,冰箱里有果冻。”

“妈,我、勇鱼还有鲇太,你觉得对你来说谁最重要呢?”

“什么问题呀,真讨厌。”

“你回答我。”

“对妈妈来说你们三个人我都很喜欢哦。”

老妈说喜欢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嘴唇就跟理惠一模一样。

完全一样的长相、发型和声音。我已经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人到底是谁了,会不会是理惠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我妈就是理惠呢?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好了。老妈是理惠,然后理惠变成老妈。

如果真能换过来的话该有多好呢?

“妈。在我心里,比起勇鱼、鲇太还有老爸,我最喜欢的人都是你。”

“真的吗?妈妈好开心。”

“我说真的!”

所以这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我恼羞成怒地冲上二楼,结果左脚的脚趾撞到了最上面的一级楼梯,把我疼得身子发麻。

“妈,我撞到脚了!”

我一喊,楼下的鲇太就哭了起来。

“脚指甲都掉了,出血了!”

我喊得越大声,鲇太哭得也就越凶。

“好疼啊!妈!我好疼!”

可即便我如此痛苦地呼喊着,老妈也始终没搭理过我,而是一直在安抚鲇太。

“妈我痛,我好痛。好痛啊……理惠,救我……”

我躺在二楼的走廊上,用拳头一遍又一遍地砸墙。

死了算了。妈的,这就死给你看。

对了,在死之前先让市原舔一下我的脚吧。我痛苦地爬到房间里,推开窗大声地呼喊着隔壁的市原。

可是市原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是去上班了吗?还是说在社团里呢?

他不是说过他爱我吗?

我给自己点烟的手都在不停颤抖。

为什么我要遭遇如此不公的对待呢?我是真鱼公主,是没有了腿的人鱼公主。所以我没办法笔直地向前走,也没办法坦诚地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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