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章节
我又欠了市原一个大人情。
“那人是叫三浦来着?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瞪着我。你还是多注意一下自己的人身安全比较好。”
市原举起了他那沙包一样大的拳头,但他的脸却有点发肿。一看就知道他又因为我去打人或者是挨打了。
“谢谢你一直保护我免受跟踪狂的骚扰。”
我把叼在自己口中的烟头塞到市原的嘴里。
“施舍你一根我抽过的烟,就算是奖励你间接接吻了。”
“这都第几个了啊。你老是被那些烦得要死的纯情跟踪狂缠上,然后我就假装你的监护人去威胁殴打他们,逼他们写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靠近你。来拿好,你要的保证书。”
市原给我递来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沾满了三浦的泪痕,写着“我再也不敢靠近斋藤真鱼小姐了。”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间接接吻都不能满足你的话,我再奖励你点别的,你想要什么?”
“蛋白质。我想吃肉。”
“好。”
“会不会太破费了?”
“毕竟害你又是打人又是挨打的,吃点好的也很合理。明天有空不?”
面对我的提议,市原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这也是一种选择。”
居然还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点点头,明明心里已经乐开花了,这个笨蛋。
于是,我们约好明天中午出门,一直在外面玩到晚上才回来。正值青春期的孤男寡女大周末的出去优哉游哉地玩一整天,多么寂寞而又滑稽。市原这家伙就没有在他那个蹴鞠社团里找女朋友吗?据我所知,从小学的后半段直到现在为止,市原换女朋友的速度就跟喝水似的,但是从来没有一个长期稳定的交往对象。兴许因为他太不靠谱了。
不过我也没脸说人家就是了。虽然这事儿我也管不着。
然而周六却天公不作美,我实在没心情跑到户外去玩,但是也不想跟市原去唱卡拉OK,只能在游戏中心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最后还是决定去打柏青哥。
我们刚好碰上两台相邻的新机子还空着,没看数据就一左一右地坐下来。就在我往机子里塞纸币的时候,市原突然站起身来,很快就拿着两瓶咖啡回来了。
“咖啡。”
“好。”
我已经开始玩了,所以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喧嚣让人心情愉悦,情绪高涨。身后的大妈似乎是中了大奖,狭窄的过道上回响着刺耳的音乐。
市原突然凑了上来。
“……真鱼,你喊我去收拾三浦的那天,你自己跑到哪里去了?”
“没去哪里。”
“你手机也关机了。”
“关你屁事。”
“难不成你交到男朋友了?”
“你很在乎?”
“我是不在乎的。”
“那就别问。”
我故弄玄虚地表现出抗拒的态度,市原便立马别过了脸。还很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反正我又不在乎。”没事,反正这里很吵我也听不见。
换个话题没准气氛会没这么尴尬。
“对了,我给勇鱼打电话的时候问了一嘴,果然不出我所料。”
“勇鱼?哦哦,就是他那个后辈给你告密的事情是吧。也就是说他因为想跟女人出去玩,连弟弟出生了都不回家是吗?”
“好像是。”
“勇鱼这人性格就有问题,哪有这样做人的。”
市原就像是不小心吃到了一口过期变质的酸奶似的,一副难以言喻的恶心表情。
我扬起了嘴角,实在好笑。
“不过我的勇鱼很幸福。”
“……真鱼。”
“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谈恋爱是件好事,送上祝福才是最好的。”
就在市原欲言又止的时候,我面前的机子突然开始发光,伴随着急促的欢快乐声,液晶屏幕也开始左右摇晃。
“要来了。”
我松开摇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大的要来了。不断重复的中奖区域,就要中奖却又悬而未决的紧要关头。不健康、侥幸、带着愧疚的所谓健全在这一刻毫无意义地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疯狂回滚的数字在我眼中以慢动作不断闪耀着,最后有整整三格都停在了数字7上面。
“我中了!”
令人怀念的动漫歌曲直接从高潮的副歌部分开始播放。
我和市原握手庆贺,他的手又大又热,让我吓了一跳,他身上果然有些什么东西满到快要溢出了。
理惠姨妈的态度有些冷淡。
为什么呢。其实我知道理由。
“理惠姨妈,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有,然后呢?”
“……然后我打柏青哥赚了票大的,就不去家庭餐厅了,而是和市原去了高档的牛排店,吃了贼高级的牛排,还喝了红酒。”
“市原呢?”
“吃完饭就分开了。毕竟我想你了。”
我把玩着自己手中的玻璃杯。
我本来让理惠姨妈给我调杯水割威士忌,可她说我已经喝多了,所以只给我端了杯水出来。不过没事,只要是在她家里喝的,无论是什么都美味非凡。
“市原还说我有超能力呢。姨妈,你也坐过来嘛,坐我旁边来。”
理惠还在厨房里洗碗,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坐到了我的身旁。
“嗯,真鱼你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我想抽烟。”
“绝对不行。”
“我要抽,我就要抽,姨妈。”
我十分可爱地向理惠姨妈撒娇。
“啊,我想起来了,前阵子你们医院那个叫盛田的医生还没收了我的烟。”
“盛田医生?他可是我们那最出色的研修医了。不过他确实有可能会没收你的烟。”
理惠姨妈笑着调侃道,她的表情还是和以往别无二致,我松了口气。
“姨妈你去骂他两句,还有记得让他买包烟还给我。”
“已经很晚了,你还是在末班车之前回去吧。”
“你开车送我回去嘛,你以前都会把我送回家的。”
我刚安下心来,却又觉得有点不对。理惠姨妈完全不肯看我一眼。
就算我突然跑到家里来,理惠姨妈也从来没对我摆过一次臭脸。她总是会用温柔的笑容迎接我的到来,见我喝多了她还会做冷茶泡饭给我吃。
理惠姨妈是一个完美的人。
她前不久还对我非常温柔。
可为什么今天晚上会是这副表情呢?
为什么她的笑容这么僵硬呢?
“姨妈,上次不是挺开心的吗?”
我躺在她的膝盖上,从正下方仰望着她的脸。
“我们再来一次吧。两个人一起走得远远的,然后舒舒服服地做一整天。”
“真鱼你听说我。”
“姨妈,我要喊你叫理惠了。理惠你是我的恋人,我们之间的相性真的很好。”
“不行。”
理惠总算不再躲闪,而是瞪着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直勾勾地注视着我的双眼。我感觉自己的眼睑都在震颤,彻底被她的目光所俘虏。
“理惠,你好漂亮。”
“我们这种关系是禁忌的。”
“我知道哦。都现在了还说这些。”
“可我不想再被你逼着做那种事情了。我再也不想做了。”
不是,这人在说什么呢?
有些什么东西发生了错位,不及时修正的话就要出问题了。
“理惠你等会儿。一开始表示拒绝的人就是我啊。分明是我先拒绝你的,怎么突然间就变成我强迫你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是你先摸我的吧?我当时还哭着喊着让你别碰我。结果现在时过境迁我长大了,我想和你睡了你就给我摆一副臭脸?不对吧?你就可以随心所欲地骑在我身上对我为所欲为。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地和你做爱吗?你不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吗?”
“真鱼你是想报复我对吧。我……”
理惠这副表情显然是什么都没理解。
真是一个可爱且迟钝的姨妈。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是恋爱,是爱情。小时候我是因为什么都不懂,很害怕所以才哭的,但其实我也觉得很舒服。随着次数的增多我也陷进去了。理惠我真的好喜欢你,好喜欢那个溺爱我的你。可你最近都不来找我了,我好难过。我一想到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我就无法呼吸。我承认,上次确实是我强迫你的,可我们终于能够像以前那样亲密了,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理惠你不也是吗?你高潮的时候还喊我的名字,就像是第一次睡我的时候那样温柔。”
“别说了。”
理惠捂住了耳朵,不停地掉眼泪。
“真鱼,我要结婚了……你能不能把过去的一切都给忘掉呢?”
“我不在意的,因为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此时的我已经悲伤得不得了,甚至因为过度悲伤而欲火中烧,强行地抓住理惠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我饥渴地亲上去,正准备上手抚摸她的胸部,她却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将我推开,逃到了墙边。
我痛苦地摇摇头,在我思考着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发现视野的角落里有些什么东西在发光。
书架,理惠那个在家具中心里买回来自己组装好的书架上堆满了护理专业书籍和医学杂志,还有她喜欢看的少女偶像杂志过刊也都整齐地排列在上面。
我细细地打量着其中突出来的那一本,用手指把它抽出来,结果夹在里面的拍立得掉了一地。就是那种地下偶像和客人们肩并着肩拍的廉价合影。
一个还很稚嫩的小学女孩穿着极度淫荡的泳衣微笑着。
照片里的女孩发自内心地爱着、信任着理惠,笑容是那么的纯真。这个幼女已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理惠,连同身心一起。
真是怀念,以前理惠也是骗我说玩“模特儿游戏”,给我拍了好多这样的照片。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照片里的人不是我,这不是我的脸。
“理惠,这是谁?你居然还给别的女孩子拍了这种照片?!”
“快还给我!”
理惠歇斯底里地想要从我手中把照片抢回来,她的指甲甚至把我的手背都给抓破了。
“原来不只有我啊。你看我长大了就把我一脚踢开,然后再让下一个女孩遭受和我同样的遭遇。”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照片里的女孩应该就是……
“你给我滚出去!”
原来嫉妒不是什么所谓的妒火中烧,而是一片黑暗。
“理惠你知道吗?你是个变态啊。你这种人是不能在社会上生存的。”
从这一刻起,我的世界便不可思议地变得无比昏暗,仿佛戴上了墨镜似的。
我用手擦了两下自己的眼睛,可世界在我眼中还是被覆上了一层暗膜,变得模糊不清。糟透了,我惹自己的恋人生气了。理惠一定是婚前抑郁症吧。因为她说她要结婚了。要和我结婚……哦不对,是和除我之外的男人结婚。我和理惠是不能结婚的。我们之间有着法律和血缘的双重障碍。不对,理惠是找到新的女人了,就是她未婚夫的那个女儿,那就是理惠的新玩具。
我因为长大成人了所以就被她抛弃了。
那个二代目的美少女穿着色情的泳衣占据了我曾经的位置。
我被理惠肆意地玩弄、调教,身心都彻底沦陷,结果她把我吃干抹净之后就一脚把我踢开。
只留下我那颗破碎的心和对她无限的情。
不带这么玩的吧。
我转过身来,愤怒地推开门,理惠家的大门为什么会如此的沉重呢。
“啊。”
刚来到走廊上,我就迎面撞上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
那人戴着一副大大的眼镜,看起来度数不低,表情沉稳自若,透出一种睿智非凡的气度。
这家伙就是理惠的未婚夫吧。
医院护士站里的护士们成天议论他俩,说理惠要跟一个带着拖油瓶的医生结婚了。而那个拖油瓶本人也赞成他俩的婚事。
“晚上好。您是打算去理惠姨妈家吗?”
我故作开朗地和他打招呼。
对方显然有些疑惑。
“那个,你是?”
“我是理惠姨妈的侄女,我的大学离这里很近,所以有些时候喝多了会去理惠姨妈家借宿一晚。”
我深知自己那楚楚可怜的笑容能够让初见之人在一瞬间就对我放下戒备,更加温柔地摆出一个谄媚的微笑。
“不过我以后不会再来了。毕竟理惠姨妈要跟您结婚了。顺带一提,令爱呢?”
“她昨天去爷爷奶奶家里了。”
“令爱好像非常喜欢理惠姨妈呢。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你指的是说什么?”
“原来她也说不出口啊。不过也难怪,我当时也跟自己爸妈说不出口,毕竟都被拍了那种照片了。”
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着,动作刻意地吞云吐雾,抬起头来。
“对了,这个是我送您的见面礼。”
刚才的拍立得一直被我紧紧地攥在手里,已经皱巴巴的了,我把这些照片交给了这个可怜的男人。他沉默地看了两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男人甚至用双手把拍立得上面的皱纹展开,凑上前去确认照片里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儿,很快便发出了惨叫声。
“这是什么……到底是谁……。”
“那个,我猜你女儿已经被你的未婚妻侵犯了,或者就是马上要被侵犯了。我觉得你还是让你女儿赶快离开那个变态,治愈一下她的心理创伤比较好。”
“你……”
“反正我已经没救了。”
我从已经如同冻僵般呆立在走廊上的男人身旁穿过,走进电梯里,一把扔掉手里的烟。我按下一楼的按钮,一遍又一遍地狂按,险些没把自己的指甲按断。我感觉自己的大脑、灵魂和视野都在熊熊燃烧。电梯总算是停在了一楼,夏日的气息在门外扑面而来,我走出公寓,脚步飞快地走在夜路里。
手机。手机。手机。手机。手机。
手机。手机……啊在这,我的手机,我要找的就是这个。
可我怎么办呢?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无助地蹲在便利店前的停车场里。光芒暗淡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煞风景的摩托车在我的眼前疾驰。我得给勇鱼打个电话才行。
“喂?勇鱼?”
“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人接通。”
冰冷的机械女声之后,是一声下流的刺耳响声。
“……我是真鱼。你现在在哪儿呢?快他妈接电话啊。可是你已经恢复到可以晚上出去玩的程度了呢。太好了,对了,我今天……”
还没等我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我冷淡地继续回播过去。
直到提示留言的铃声响起为止,我都焦躁得无以复加。
我感觉自己的情绪快要崩溃了,一句留言也不说,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给勇鱼打电话,他的手机应该快被我的来电记录挤爆了。
在我第二十五次回拨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喂,您好?”
一把悦耳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
“您打了这么多通电话都没人接真不好意思。阿勇他把手机给落在家里就出去了。今天晚上他们漫画研究部聚会,他应该很晚才会回来。我是他的邻居,手里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不过我们刚好吵架了,他不准我进他家了……可是我隔着墙壁听见他的手机一直在响,虽然很不好意思,但还是进来了。对了,您是真鱼小姐吧?我叫饭田。”
那轻柔悦耳的声音一口气说了好长一大串。
我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这家伙就是勇鱼的新女友吗。我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女人吗?这就是勇鱼的女人吗?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嗯,是的,我是勇鱼的妹妹真鱼。我今天跟市原去打柏青哥了。赢了之后我们一起去吃了牛排。那个牛排是真的牛逼,主厨当着我们的面在铁板上给我们烤肉,还烤了蒜香面包,动作流畅地切好分给我们,真的贼好吃。肉汁无敌了。牛排也无敌了。不过太奢侈了,不过偶尔奢侈一下也是一种选择。哦对了,刚才有摩托车在我面前经过,还有星星,啊,我就是想跟勇鱼讲这个。”
“为什么你的声音听起来这么难过?抱歉,你一定是想跟阿勇倾诉吧。那个笨蛋偏偏在这种时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真对不起。”
如果世界上有女神的话,她的声音一定就和饭田小姐一样吧。
饭田小姐的声音从空中闪着光缓缓地降临下来。
“还有,理惠要结婚了。”
“理惠是?”
“……”
“抱歉,我什么都不会再问了。没事的,你别哭。要不这样,我给你唱歌吧。真鱼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歌呢?开心点的歌比较好吧。没事的——你的梦想——会实现——闪耀光芒的——大航海。”
“……”
“你不是孤身一人——转过身来——就有朝着大海——破浪前进——的伙伴。”
你他妈能不能去死啊。
勇鱼的女人。被我的勇鱼爱着的女人。靠着勇鱼的备用钥匙非法入侵他家的女人。这个世界上被自己爱的男人所爱着的女人都给我去死吧。
毁灭吧,这个充满爱的世界。
我挂断了电话,最后把手机也给关掉。我匍匐在地上,晚上吃的高档牛排吐了一地,痛苦地在黑暗中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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