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章节
饭田小姐虽然讨厌鸽子,但是却很喜欢和平公园。
参加修学旅行的小学生们在我们眼前经过。我听见了有些奇妙的关东口音,听着像标准语但是又稍微有点不同。
没准是东京旁边的千叶或者琦玉那边的。
在他们眼中,我和饭田小姐兴许就像是一对自甘堕落的学生情侣,在工作日的大白天坐在长椅上打情骂俏。他们表情惊讶地瞥了我们一眼,很快就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似的回去参观了。
“阿勇你修学旅行去的哪里?”
“初中去的北海道。高中是澳大利亚。”
“真夸张啊。”
“毕竟是私立的贵族学校。”
“阿勇很聪明呢。”
“也仅限于小时候了。高三的夏天就是我成绩的巅峰了,结果从那之后就一落千丈沦落到这个垃圾学校里。”
鸽群发现我们手上并没有食物,很快就飞走了。
“我初中去的关西,高中去的韩国。”
“韩国好玩吗?”
“烤肉挺好吃的。其他的就没印象了。”
饭田小姐的口吻甚是随意。她偶尔会用第三人称似的视线来讲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在刚才的亲密接触中我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这个习惯。
“阿勇,对不起。我刚才这么任性。”
——“你别走,不要离开我。”
两个小时前,我们在广岛车站里的时候,饭田小姐突然给我整了这么一出,紧接着开始嚎啕大哭。
我被吓到了。拍着她的肩膀予以安慰的时候,我也在冷静地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我俩又不是情侣,但是作为邻居而言关系又有点过分亲密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她,可是却出于欲求不满的冲动一不小心把人家给睡了。可她为什么要哭成这个样子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是被一个糟糕沉重且麻烦的地雷女给缠上了呢。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在知道她还是处女的时候就应该紧急撤退的。
最后我还是放弃了坐新干线回家。
于是乎我们就坐着她的车,一路晃荡到了这里。
“我没事的。我也已经联系过我妹了。”
“可是害你浪费掉了新干线的车票。”
“我还没买票呢,没事。说到底买票的钱也是我爸给的那张亲情卡里面的,浪费了也不心疼。”
得到我坦诚的回答,饭田小姐露出了微笑。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连回家的车票都要父母赞助的丢人现眼的家伙呢。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和吏子交往的那会儿,我实在是穷得叮当响,经常没钱回家,因此父亲给了我一张信用卡解燃眉之急。
“你家里人会不会生气啊。你怎么跟他们解释的?”
“我说要交报告啥的。虽然应该是被识破了。”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这么为难的。”
“谁都会有突然犯病的时候。我能理解。而且我自己也有问题。”
我又说了些听着意义不明的话。
饭田小姐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得知她父亲是法国人之后,我确实能够接受这个设定所带来的差异。可就算撇开这部分差异不谈,她的存在感依旧有点空中楼阁的味道,这和漫画研究部那群宅女所刻意标榜的小众感不一样,那种不过是青春期的家伙希望通过刻意表演来吸引他人的关注罢了。
“每次送爸爸离开的时候都是在车站。所以我突然想起了那些很不好的回忆。抱歉。”
我望向饭田小姐。
“你父母是个什么情况?”
“我妈在东京开公司的。爸爸则是对我们两母女感到腻烦了回法国去了。我觉得这事儿其实怪我。毕竟我没成为他们所期望的女儿,所以我家也就变得四分五裂了。”
然而,饭田小姐的表情却很开朗,和她嘴里的话完全相反。
“我从出生到高一的中途为止其实一直在混演艺圈。虽然主要是在拍性感写真,但也当过声优和地下偶像什么的。其实我最想当的是演员,去参加过很多电影电视剧的试镜,结果没一个肯要我的。现在从名义上来说是无限期休养,但实际上已经引退了。”
饭田小姐那张脸确实是能吃演艺圈这碗饭的。
但遗憾的是,我并没有在电视或是杂志上见过饭田小姐的记忆。没准她也是那如昙花一现般大放异彩又突然消失的众多少女们的其中一位。
不过没准她在撒谎呢。
但关键并不是这个。
“爸爸妈妈都希望我能去当演员。上初中的时候他们开始安排我去参加偶像活动,穿着非常下流的衣服在少年杂志上拍了一大堆性感写真。我都说了我不想干这个了。握手会也很恶心,那些人老是给我送些淫秽色情的礼物。”
饭田小姐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在膝盖上乱动。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撒谎?”
“确实。”
“还挺诚实。”
“大家都这么夸我。”
我握住饭田小姐的手指,轻柔地抚摸。
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慢慢地握住别人的手了。
“我刚才跟你说让你不要走,但实际上我从来没跟我爸说过一次。就是因为我在他面前说不出口,所以他才会一走了之再没回来的。但是刚才我说出口了,跟阿勇你说出口了。”
“能说出口就好。我承认我是有点不知所措,但如果是这种事情的话,站在你的角度上来说撒娇也是一种选择。所以我现在才会在这里陪着你。”
饭田小姐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我也凝望着她,总觉得现在绝对不能别过脸去。
饭田小姐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不是处女了。已经长大成人了,我可以凭着自己的任性行事了。我能选择和决定自己该说什么了。我能向你撒娇了,毕竟我们的关系很特别。”
通过最后的那句话,饭田小姐的病情总算是有点好转了。
并没有证据能够证明她说她以前混过演艺圈的事情是真的。但我并不在意,老实说也不怎么感兴趣。可越是凝视、越是触碰,饭田小姐的内在就变得越是透明。
这跟和吏子交往的时候完全不同。
我跟吏子在入学典礼上认识,非常笨拙地有了交流,尴尬地进行自我介绍。然后在新生欢迎会上她也坐在我旁边,我俩聊着共同的兴趣,最后加入了同一个社团。我当时觉得她就是我的真命天女,于是乎就用最老土的“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进行表白,用一个吻开始了和吏子的恋情。当时的我实在是太想跟吏子在一起了,想到发疯,因此努力得不得了。
要是有朝一日我喜欢上饭田小姐的话,我会不会也像当时那样努力呢。
可努力的方向和方式又是什么呢?
然而我们现在已经是突破了最后一道难关的肉体关系了。
“咱们去学校吧。你不是说要去汇报自己找到工作的事情吗?我也得去活动室露个脸。等咱俩都忙完了就一起去吃个晚饭。去韩国料理店吃烤肉。漫画研究部那里有位前辈家里就是开这个的,能给咱们打折。就当做是庆祝你找到工作了,喝几杯。”
“喝几杯之后再睡我一次是吗?”
心情好转的饭田小姐用十分可爱的声音耳语道 。
“早上不是已经做了个爽了吗。”
“晚上我也想做。做吧。我想去情侣酒店。”
饭田小姐气势冲冲地站起身来。
河畔对岸飞来了一群鸽子。饭田小姐像个孩子似的张着嘴,仰望着那阴沉潮湿的天空。
“阿勇你有去过情侣酒店吗?”
“去过……跟我前女友。”
“哦,这样啊。”
饭田小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似乎并不怎么在意我以前有过女人。这是否可以说明她其实并不喜欢我呢?
饭田小姐并不清楚吏子和田边的那些事情。
半年前,遭到两人背叛的我为了重新开始而搬到了现在住的公寓。饭田小姐就住在我隔壁。她家脏得不像话,就连大冬天的都要三天驱除一次蟑螂。垃圾堆积如山的房间会导致邻居家的卫生情况也跟着遭殃,这是公寓生活的常识。为了保住自己家的干净卫生,我不得不帮着邻居家打扫房间。
因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是了解饭田小姐的另一副面孔的,但我也清楚自己只了解那另一副面孔的冰山一角。无论如何,我也是饭田小姐的第一个男人,如果被问到自己到底了不了解她,我还是能怀揣着自信回答说“多多少少了解一点”。从这方面来看,兴许我还是有点喜欢她的。
反过来说,在饭田小姐眼中,我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想她对我的认知一定非常浅显。她应该只知道我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经济学专业学生,很擅长做家务,在漫画研究部里画着阴暗的短篇漫画,九州的老家还算是比较有钱,以及在不能告诉别人的隐私部位上有一颗很大的痣。
“在情侣酒店里做爱是不是特别开心。”
“还行吧。”
面不改色地搪塞掉这种问题是成为一个好男人的必备条件。我拨开自己的刘海,摇摇头站起身来。可实际上我的内心已经慌乱不已。
饭田小姐开车载着我俩一起去了学校。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车技非常不错。至少比我这个一年不开几次车的人要好,也比开着母亲的车在老家四处转悠的妹妹真鱼要强。
饭田小姐开的是一台二手的小型车。后边的座位上果不其然堆满了那种品味高尚但是又很难评价的玩偶,压根没地方坐人。有机会真得好好把她的车给彻底打扫一遍。
“阿勇你是去活动室对吧?等我这边事情忙完了我过去找你。”
饭田小姐一副通情达理的前辈模样,给我下了命令。我便把漫画研究部的活动室位置告诉了她。
“好,待会儿见。”
我们在大学的停车场里分道扬镳。
夏日的气息悄然潜入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满眼葱郁的翠绿令人神清气爽。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还是感觉今年的夏天会很热。大自然的盎然绿意居然是如此浓烈且富有层次的吗?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久违地通过那真实的天然色彩注视着这个世界。
方才和饭田小姐水乳交融的部分突然翻腾起了一阵热量。
走进漫画研究部里,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凌乱。社团杂志马上就到截稿日期了,活动室里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有人抱怨自己的稿子还是一片空白,毫无疑问就是那种等到九月一号才开始做暑假作业的神人。
放眼望去,活动室中央的大桌子上已经有五六个人摊开了自己的原稿在埋头苦干。
面前还有一群陌生的面孔,像团子似的挤在一起读着手冢治虫的《火鸟》。估计是大一的新生。由于四五月份里的三次新生欢迎会我都全部缺席,因此在进入六月之后,我也还是没办法把这群大一新生的名字跟长相对上号。
“啊,勇鱼前辈。”
角落里头有一个大二的学生朝着我挥手。这家伙叫做岸川,声音格外洪亮。而且他还操着一口关西腔,辨识度相当高。岸川不管是声音还是表情都充满了活力,尽管画功完全是初学者水平,但鉴赏能力还不错,声称将来的梦想是成为大型出版社的编辑。坦白地说我觉得就他这个学历估计是没戏的,但是怀揣着梦想本身就足够令人肃然起敬和感到羡慕了。
“我刚好读完前辈你的原稿,这次的短篇也是同样的阴郁、荒诞和帅气。”
“谢了。叶月前辈呢?”
“他昨天好像还睡在活动室里呢。但稿子还是一片空白,烂完了。刚才匆匆忙忙地出去了,好像上课要迟到了还是什么。”
我沉默地凝望着那有些凹陷的长椅和白板。今天的凌晨时分我还被叶月前辈推倒在这里,可此刻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人果然是一种会逐渐遗忘掉无关紧要之事的生物。
“前辈,你跟新生们打过招呼了吗?他们好像还挺喜欢你的漫画。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被前辈你那种很有艺术风范的时髦漫画给吸引到了。你那种粗糙的阴影使用风格真的很棒。不过这一次女主角的心理刻画部分有点单薄了,真可惜。前辈你的漫画的故事性总是差了那么一点,如果你再多打磨一下剧情的话绝对会更加出彩的。”
“不是,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得看篇幅限制啊……”
“您好,请问您是斋藤前辈吗?”
就在我支支吾吾地找理由搪塞岸川的时候,有人朝我搭话。
面前是一个体型娇小的可爱女生。她神色紧张动作僵硬,我感觉我不用一个小时就能把她的脸给忘掉。
“斋藤前辈你是经济学专业吗?我也是。”
“抱歉,你是?”
“我是工藤。工藤朝美。前辈你是小仓那边的对吧?我是八幡的。”(注:小仓和八幡都是日本福冈县北九州下属的地级市,这一段是在利用相同的出身套近乎。)
“这样啊,你八幡哪里的?”
“黑崎往东。”
“不太熟,都市高速路那边吗?”
“斋藤前辈你是小仓哪里的?”
“你俩能不能别在这聊这种大伙都听不懂的故乡话题自嗨啊!”
自嗨倒是没有,不过岸川不动声色地帮了我一把,让我从这个女生的连环提问中脱身。
工藤朝美把自己的黑长直挽成一束,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衬衫配上质地不明的蓬松裙子。妆容主打一个自然而然。在遍地都是宅女的漫画研究部里,她这身大小姐风格的传统甜妹穿搭堪称鹤立鸡群。在这种三流大学里面有必要打扮得这么精致吗?工藤穿得那叫一个古色古香,但在我看来老土得不行,不过跟她本人倒是挺般配的。因此这就是她得出的正确答案,而一个清楚自己正确答案的女人是不容小觑的。
“我好喜欢斋藤前辈你的漫画。虽然我还没有自己画过漫画,但是请前辈你多多指教咯!斋藤前辈你能收我为徒吗?”
这个女的上高中的时候铁定是藏在班上最后面的小透明。土里土气的眼镜、沉重的黑发、学习也好运动也好都平平无奇。声音纤细、容易脸红。但是这种人往往很有勇气,与此同时暗地里也非常成熟和大胆,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早已迈过了成为大人的阶梯,有过男性经验这一点估计就是她在社交圈子里唯一能拿出来炫耀的事情了。我擅自地推测出了工藤朝美的背景。
“我觉得你去找松尾小姐比较好,她是在少女杂志上画短篇出道的职业漫画家,现在在商业合辑上画BL。如果你能接受搞黄色的BL漫画的话我建议你去找她,她对新人非常耐心,对数据也很熟悉。”
“可是我听说那位松尾前辈留级延毕了好几次,在学校里的风评比较……”
“岸川,你把松尾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好。SNS可以吧。”
“随便什么都行,麻溜的。”
听到我的命令,岸川立马掏出自己的手机,速度飞快地动着自己的手指。下一秒工藤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把松尾小姐的社交媒体账号发你了。你先去关注一下然后发条私信打声招呼,我也会先帮你说一声的。”
“可是我……”
工藤朝美红着脸,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接下来把她给打发走的事情就交给我那优秀的秘书岸川了。
我望着窗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岸川果不其然说起了“有个倒霉蛋在松尾前辈的调教下,第一次去东京投稿就拿到了鼓励奖。结果一万日元的奖金全被松尾前辈当成学费没收了。”的事情。我扬起了嘴角,因为这个倒霉蛋就是岸川本人。而且松尾前辈抢走他的奖金之前,这俩人甚至还在谈恋爱。现在两人似乎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我们漫画研究部就是盛产这种狗血八卦的百宝箱。
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门外传来了有些克制的敲门声。
“您好?”
伴随着一声礼貌的问候,来人走进了活动室里。
“那个,我是来找斋藤勇鱼的。”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活动室里居然来了这么一位鹤立鸡群的漂亮女生,而且还用全名来喊我。
那些知道我悲惨过往的人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我好奇地望向工藤朝美,没曾想她也是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我神色得意地在活动室里迈步,来到饭田小姐身旁。
“……那我先走了,岸川。”
“啊,好的。辛苦了。”
大一的新生们也都模仿着岸川的模样,齐声向我告别。我刚用手关上活动室的门,身后便传来了极其丢人的呻吟声。“原来斋藤前辈有女朋友啊!谁说一下子就能拿下他的!给我脸都丢光了。”
说话的人自然是工藤朝美。
“阿勇你好受欢迎喔。”
饭田小姐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能让我也看看吗?”
“你也想看我的漫画?”
“叭是,我是想看你那个职业漫画家前辈画的BL。”
“你刚才那句‘叭是’听着还挺可爱的。”
“叭是,叭是。”
“连续听两次就有点腻了。”
“哼!”
我们嬉闹着进行着没有意义的对话,亲昵且自然地十指相扣。
不知道真鱼现在在干什么呢?
宝宝的名字敲定下来没有呢?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两周。
从那天开始,饭田小姐就经常慵懒地在我的房间里过夜。我依旧对这种关系感到疑惑,我从未说过自己喜欢她,我俩也没有真的交往。
但是这份疑惑却不可思议地让人感到舒适,就像是用舌尖去拨动自己那颗隐隐作痛的蛀牙似的,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饭田小姐找到了工作,公司那边也要求她以优秀的成绩完成学业,甚至还让她继续学一下法语,拿到二级的会计资格证,实在辛苦,而且还不能落下课题组那边的事情。
饭田小姐是文学专业,毕业论文的选题和昭和初期的文豪相关,因此一直在收集资料。但遗憾的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埋头钻研学问的饭田小姐渐渐变成了一个不修边幅的女人。
她正儿八经地去上课、兼职,忙完了就回到家里吃饭。我们早上一起起床,她去上课,我去帮她收拾好扔了一地的脏衣服,洗干净晾起来。我每周有三天要去当兼职老师,下午出门一直到大半夜才回来,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吃一顿姗姗来迟的晚饭,等酒足饭饱了再满足一下淫欲。没心思做爱的时候饭田小姐就会回到隔壁的废墟里睡觉。然后第二天早上又若无其事地来我家吃早餐。
饭田小姐把她的存折交给了我,说让我自己从里面扣掉她那部分的生活费。但她的存折里居然有高达七位数的存款,而且每个月都源源不断地有钱汇进来,据说是在东京创业的母亲给她的钱。要是我拿着她的存折和银行卡卷款跑路了她该怎么办呢。
今天晚上饭田小姐又是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到我家里来,然后动作麻溜地去洗澡了。
我算准了她洗完澡出来想喝酒,还去看了眼冰箱里的存货。
“买的啤酒还有剩吗?”
我就知道。
“给你冰好了。”
我取出一罐递给她。
“哇哦,大狗狗真乖啊大狗狗,你怎么这么聪明呀。”
心情大好的饭田小姐用力地揉着我的狗头,凑上来正准备亲我,我的手机却响了。
“我是斋藤,完毕。”
“我也是斋藤,完毕。”
打电话来的人自然是真鱼。我想起了前些天撒的那个谎,感到一阵心痛。
“你那报告咋样了?复制粘贴大法好使吗?”
“嗯……抱歉。”
“宝宝的名字定下来了。哦不过其实第二天就已经定好了,但是事情太多我忘记告诉你了。哦宝宝的视频也忘记发你了。”
“没事。”
饭田小姐十分识趣,一言不发地喝着啤酒。
我将手机贴在耳边,躺倒在床上。
闭上双眼,真鱼的声音仍旧回响在脑海里。
“宝宝的名字叫鲇太,鲇鱼那个鲇,太郎那个太。这下咱们仨都是水产家族了。”
“……还挺可爱。”
“对吧。”
“家里人有没有说我什么。”
“他们说都很想你。还说一定要拍张全家福,然后去找了咱们满月的时候拍照片的那家余田照相馆。”
真鱼语速飞快,没准是在撒谎。父母虽然嘴上能容忍我的忙碌,但有可能背地里真的生气了。
我又感到一阵心痛,那天是不是真的应该回去一趟才好呢?可我心中浮现出来的小小后悔很快就消失了,毕竟比起家里人,跟饭田小姐待在一起还是舒服得多。
“真鱼,你好像没什么精神。没休息好吗?”
“那家里多了个宝宝环境剧变肯定很累人的。晚上咱妈睡了,都是我和咱爸轮流给宝宝喂奶的。不过咱妈出院之前其实我也一直是睡了醒醒了睡的病人生活了。”
“我就知道,你没事吧?”
“勇鱼。”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了笑意。
“那啥,有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上次你说要写报告回不来的那天,其实晚上是偷偷跟人约会去了吧?”
“啊?”
“你们漫画研究部那个岸川,就是你那个后辈,发推说‘勇鱼前辈在跟女朋友约会。’那个叫岸川的人经常跑来撩我的,你是不是给他看过我的照片?他天天说我可爱可爱的,什么异地恋也没关系之类的,一个劲地追我,所以你的个人信息也通过他源源不断地传到我这里来了。”
岸川我操你妈!
我愤怒地咆哮着。虽然我不是没想过会产生这方面的危险,但还是大意了。事已至此,我总算是认清了和家里人在网络上产生交集是一件多么麻烦的事情。
“其实你不撒谎也没事的,反正也会通过岸川那边暴露的。你老老实实坦白说交了女朋友不方便回家就完事了嘛。”
“不是的,那天那个是,情况比较特殊。”
我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已经喝上第二罐啤酒的饭田小姐。她那刚洗完澡出来的黑发与白肌都显得如此的诱人。
“所以你是交到新女友了吗?”
真鱼有些支支吾吾的,最后还是这样问道。
“难不成现在就在你家里?”
“……嗯。”
我感觉自己心里头一回对饭田小姐产生了类似于害羞的情绪,宛如一盏微微亮起的温暖灯火。饭田小姐果然是一个会让我感到脸红心跳的人。
“太好了。你半年前那个样真是让人揪心啊。市原家的阿姨还说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邪教或者是传销组织呢。不过太好了,你终于恢复过来了,太好了勇鱼。”
真鱼的声音温柔至极。
那向我施加暗示的声音,那和我极度相似的声音。
“不过我是个坏人,我要去跟咱爸咱妈打小报告,到时候你就等死吧你。”
“……行吧。抱歉,我会跟他们解释清楚的。”
我估计父亲对我这个不肖子的愤怒远比真鱼所描述的程度要高,我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的神情。
“不过谈恋爱真好啊,爱情万岁。啊我要进便利店了,挂了。”
“真鱼?你这么晚还在外面呢?”
“来便利店买包烟顺便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而已。对了,你答应过的,盂兰盆节记得回来啊。”
“好,让你费心了真鱼。不过你还是别抽烟……”
还没等我说完,真鱼就挂断了电话。
结果下一秒,手机就又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这种时候还打电话过来的人感觉只会是同事了,八成是不想在工作群里留下文字聊天记录,所以直接打电话过来。春天入职的那批人扎堆跑路了,排班表乱成了一锅粥。
“今晚电话真多啊。”
“应该是同事打来的,避免被其他人知道。”
“你这是什么地下组织吗?”
插嘴吐槽我的饭田小姐已经喝多了,而且正准备开第三罐啤酒。我小声地提醒她差不多到这了,用工作上的冰冷声音接通了对话。
“你好。”
“这么晚了还给你打电话真不好意思,我是漫画研究部的工藤。”
“啥?工藤?”
漫画研究部的工藤。我思索着这人到底是谁,花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是那个大一的新生工藤朝美,但是我已经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
“有什么事情吗?”
“那个,突然说这种事情真不好意思,前辈你周六有空吗?社团大一的新生张罗着晚上一起去卡拉OK。”
不幸的是,我周六不用上班,还真的有空。
我本想着要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但是一想到如果这次也不去的话就已经是连续四次缺席社团联谊了,感觉很有可能要被大伙抓起来批斗一番。
“忙是有点忙,但有空倒也挺有空的。”
我心虚地环顾自己的房间。
我能从电话的另一头感受到一群屏息凝神的女生的气息。恐怕就是背后这群狗头军师在煽风点火撺掇她给我打电话的。
“对了,那天不是只有女生的。岸川前辈也会来。”
怎么哪哪都有你啊,岸川。
不知道凯撒大帝在叛军中发现了布鲁图斯的身影时是一种什么的心情呢?欧比旺看着自己亲手抚养养大的安纳金成了达斯维达的时候,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此刻的我终于能和他们感同身受。
“不好意思,那天晚上我得做晚饭。”
“前辈你不是独居的吗?”
“嗯,啊,我是说给猫做晚饭。”
我用工作上的冷淡语气给自己找借口的时候,背后突然伸出了一双纤细的手,一把夺过了我的手机。
“你好,喵喵喵喵喵。”
“你干嘛呢!”
“我跟她说你随便买点猫饭别让猫饿死就行,让她跟你开开心心地出去玩,不满意吗?”
饭田小姐气呼呼地瞪着我,她的样子居然还真像一只猫。
“突然间发什么神经。”
“猫就是会突然间发神经的啊。你没养过真的猫?”
“喂?你还在吗?斋藤前辈?”
手机的声音仍旧在呼唤我。
“好好好知道了。我去。在哪儿集合?”
“下午六点,在活动室里集合。”
工藤朝美总算是挂断了电话。
烦死了。
饭田小姐一只手拿着已经喝空了的啤酒罐,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突然间把我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大摞杂志给掀了个底朝天。
“你又干什么。”
“我的杂志呢?我放在这里的《国文学》怎么找不到了?”
“都给你收拾好了。你贴了便签的那本就在最上面。你现在要看书?不都喝多了吗?”
“我才没喝多,傻子。”
怎么说话呢这人。
我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房间里的湿度也让人很不舒服。
“以后你别再干涉我社团的事情了。莫名其妙的。你不觉得我打电话的时候你还插嘴很莫名其妙吗?”
“为什么?”
“我们又没在谈恋爱。搞得好像我出去玩还要得到你的许可才行。”
“我们没在谈恋爱吗?”
饭田小姐打了一个可爱的酒嗝。
然后她突然红了脸,气得直跺脚。
“不对!不是这本!你把我的书藏哪儿去了!”
恼羞成怒的饭田小姐一脚踢翻了桌子,马克杯和电视遥控器都伴随着清脆的声响以慢动作在我的眼中飞了出去。房间顿时乱套了。
所以我就不该让她喝第三罐的。
“你别发神经了行不行?”
“要你管!”
饭田小姐还把手里的空罐朝着我扔了过来,直击我的脑袋之后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掉进了房间的垃圾桶里。好一记长传,但可惜是乌龙球。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我走了。你弄丢了我的毕业论文资料。我要回家去了。”
“走好不送。”
“我真的走了。”
“走呗,谁拦着你了?”
我主动走到门口,推开门催促她快滚。
饭田小姐很不高兴地鼓起脸,慢吞吞地穿上鞋。
“我讨厌你。以后不跟你玩了。”
“我周六晚上不在家,你别自己跑进来。”
“关我什么事。我明天后天十年一百年都不会再来你家了。”
“好好好,求之不得。”
“你这个傻子。”
“你好烦啊你!”
“阿勇,我们真的没在谈恋爱吗?”
饭田小姐回头抓住我的手,但是很快就又松开了。
“抱歉。刚才的话不作数。我困了,睡了,喝多了,对不起。”
我突然很想抱住面前的饭田小姐,可我果然还是搞不清楚自己对她的感情。
她发神经的时候我的不悦和焦躁是真的,可感到她很可爱也是真的。
这么说来,我跟吏子好像从最开始到最后,都没有像样地相互嚷嚷着吵过一次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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