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章节
躲在医院露天庭院的角落里迎着蔚蓝的天空吞云吐雾,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呜噫,真鱼我今天也是元气满满呀!”
我叼着烟伸了个懒腰。
老妈在凌晨的时候生了个娃,给我高兴坏了。我姑且回了趟家,但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只好等到第二天的探病时间马上跑到医院里来探望。
一想到小宝宝的睡脸我就感觉能笑个一整天。
我坐在老旧的长椅上啪嗒啪嗒地甩动双腿。熬夜熬穿了之后心情果真是兴奋不已。虽然我人瞅着有点蔫巴但还是很有精神的。甜美的疲劳与压力更是让香烟美味得不可方物。
不行不行,再这样下去感觉一盒都要让我抽完了。
就在我把肺里的烟雾给呼出去的一瞬间,叼在嘴里的烟却突然间消失了。
有人从背后伸出手来把我的烟和便携烟灰缸都给没收了。甚至还把我整盒烟都给抢了过去捏成一团。
“嗯?”
我保持着自己的坐姿,昂起头来仰望这个家伙。
面前的男人有着一张干净整洁的脸。梅雨时节的蓝天,令人炫目的逆光。身穿白衣的使徒在长椅的后方窥探着我的脸。
呜哇。我跳将起来,站直了身子盯着这个男人。
“你知道一盒烟有多贵吗!”
“院内禁止吸烟。”
男人身材高挑。瘦削的身体线条配上干净利落的短发,手脚修长。表情冷峻。
我竟不自觉地看入了神,实属罕见。在我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这种如教科书般标准的清爽系男生。
他胸牌上的名字写着“盛田”。
既不是护士也不是检查技师,而是医生。这种小地方的医院里居然有如此轻松的年轻医生,真是意外。
我仰望着他,拨开自己染成鲜红色的刘海。
“烟和烟灰缸还我。”
我像一只炸毛的猫,威吓着面前的男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我实在恶心男人凑到自己跟前来,但盛田倒是没这么干。
“不给。你也别抽烟了,故作成熟的叛逆把戏终究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关你屁事。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是这儿的医生?你知不知道我姨妈是医院六层的长户理惠护士长?”
哼,这可不是我夸大其词,在这家医院里,这个名字就是绝对的免死金牌。据说优秀的护士长可比年轻的医生地位高多了,我猜的。
“原来你就是长户护士长的侄女。”
盛田压低了声音,他直勾勾地打量着我的脸,用稍显稚嫩的声音嘀咕了一句“长得不像啊”。要你管啊傻逼。我扬起了嘴角。
“你这人太没礼貌了。把烟还我。现在就去买一包赔给我。”
“想去跟你姨妈告状的话请自便。最后能让她好好训斥你两句。”
盛田正打算开始对我说教,白大褂的口袋里便传出了沉闷的声响。他单手朝我示意,说了声抱歉,便将那台小型的医院专用机放在了左耳旁。
“您好我是盛田……啊有空的,我现在是休息时间……小田原医生吗?抱歉,我没怎么听说过这事儿……好的,收到,我这就过去!”
看来休息时间里的盛田是被非常脑残的理由给喊过去了。但他好像还惦记着跟我刚才的对话。
“总之你不要再抽烟了,不对,应该说你不准再抽烟了。听到没?”
居然还敢以防万一地命令我,结果还没等我做出潇洒的回应,这家伙就跑远了。
……有病吧这人。
“你个小偷!快买包烟还给我!”
我朝着那清爽的一袭白衣身影大吼道。真是见鬼了。算了不跟他计较。今天是我可爱小弟弟呱呱坠地的日子,放他一马。谁让今天是个好日子呢。
我做了个深呼吸,回到了医院里。
我大步流星地未经许可便闯进了医院的护士站里。
虽然门口贴着一张手写的“无关人士请勿入内”,但我管你这儿那儿的。
我闻着那洁净的气味,找到了在角落里埋头对着电脑工作的漂亮护士长。
“理惠姨妈,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刚才我在院子里,被一个叫盛田的医生抢走了我的烟。我要报警。对了你知道盛田吗?他是哪个科的医生?”
理惠姨妈坐在护士长专用的办公桌前,她是这世上最帅气的女人。
头发在后脑勺挽成一束的发髻,要是脱下白大褂就会柔软地散落在她的背上。理惠姨妈像根火柴棒似的纤细轻盈。宽松的男士衬衫、紧身牛仔裤,硬朗的皮夹克都跟她的气质十分相符。理惠姨妈身上总是萦绕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温柔气息。
“真鱼,你不要老是随随便便地进来。我现在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你不要妨碍我,去看看你妈妈吧。你爷爷他们好像马上就到了。”
“那个健一表弟好像也要来。我不想见到他。那人太讨厌了。老爸那边的亲戚全是当律师的,每次见到我跟勇鱼都要笑我们。”我又不是不想当律师,但是老爸又不怎么管我跟勇鱼的学习,所以我就这么普普通通地长大了,老爸自己也总是被他老家那边的人处处掣肘,怪可怜的。说到底当律师有什么好的呢。”
“真鱼。”
理惠姨妈叹了口气,打断了我兴冲冲的长篇大论。她的心思已经被我干扰到了,所以只能无奈地用圆珠笔的笔帽戳着自己的太阳穴。
“对了,这里有很舒服的穴位哦,我来给你揉揉。”
我伸出手刚碰到理惠姨妈的脖颈,就被她给拦住了。
“你爷爷他们到了的话记得喊我一声。我得护着姐姐不让她被舅舅说风凉话才行,还得以护士长的名义去打声招呼。”
“嗯嗯。”
“你哥勇鱼来了没?他好像住广岛?”
“他电话里说是会来。我还得去小仓接他呢。对了,姨妈,这个文件是用excel做的吗?”
“这是非常重要的会议资料,你不要乱碰。”
理惠姨妈的语气里带着嗔怒,可声音却显得有些疲惫。让她如此难办的自然是我。
但我是完全不在乎的。
倒不如说,把姨妈折腾得这么疲惫让我非常开心。我在理惠姨妈身上吸取着生气。我感觉我们是紧密连接在一起的,折腾她才能让她多关注我。
“这种公式可以用表格“唰”地一声给它……”
“真鱼,你嘴里怎么又有烟味儿!”
啊,就是这种反应,感谢款待。
在对于我的烦躁值达到顶峰之后,理惠姨妈就会用手指来戳我的脑袋。
比方说“你为什么要染一头的红毛。”
又比方说“你身体这么差不准再吸烟了。”
再比方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长胖一点好。”
“女孩子家家的成何体统。”
“女孩子就得安分一点。”
这一切都是理惠姨妈对我的爱。
我跟哥哥勇鱼不同,身体一直都很差。打小就经常随处晕倒,堪称让人头疼的美少女。
六岁那年的夏天。我正玩得来劲的时候,突然呼吸过促躺地上了。当时就是理惠姨妈给我做了紧急处理。她告诉老妈我有点贫血,所以平时做饭要多留意补铁。根据我的体质给我精心挑选营养剂的人也是她。
所以比起自己的亲妈,我反而更加亲近她的妹妹理惠姨妈。
“你快出去,我要喊人了。”
“可是我好想你呀。”
我轻轻地摸了一把理惠姨妈那柔美的脸庞。这次成功了,听见她发出略带甜美的呻吟声,我感觉自己的下身也开始发热。
心跳在急剧地加速。我很清楚这份感情如果被其他人知道就全完了,可我还是要在危险边缘不断试探,继续折腾理惠姨妈。我无法抑制住这份秘密恋情的悸动。
“理惠。”
喜欢,好喜欢,喜欢到发疯。我正想握住她的手,桌面上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又是那个所有人都不离身的医院专用手机,院子里的盛田也有。
“待会儿再说,真鱼。”
理惠姨妈就这样甩开了我。她口中的“待会儿”是什么时候呢?我迅速地平静了下来,沉默地离开了。
刚一走出护士站我就听见两个年轻的小护士在嚼口舌。
“刚才那个是小田原医生给她打的电话吧。他俩公开关系之后真就一点都不藏着掖着的。”
“我听说他俩昨天跟院长报告说要结婚了。小田原医生的孩子也很赞成他们再婚。这事儿是院长秘书走漏的消息,今早大伙都传疯了。”
什么?
结婚?
我努力维持着细长的深呼吸,走进厕所里平复自己的情绪,最后面无表情地走进老妈的病房里。
我缓缓地推开病房的推拉门,结果一进来就见到老妈在抱着宝宝喂奶。她的乳房涨得不得了,对感官的冲击已经到了堪称恶心的地步。我立马背过脸去。
“哈哈,对小姑娘来说还是太刺激了吗。”
老妈戏弄着我,哈哈大笑。她的笑容和理惠姨妈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对了,理惠姨妈要结婚了吗?”
“你听她说了?”
“……嗯,差不多吧。”
“她未婚夫是个医生。好像很早就死了老婆,独自一人抚养还在上小学的女儿,很不容易的。他还说等我们这边忙完了就请我们过去他那里,顺带着问候一下。”
老妈经过一整晚的折腾有些憔悴。但是她瘦下来了反而还显得年轻了一些。
老妈怀里的宝宝就像是刚蜕皮的蝉一样透明。我戴上干净的无纺布口罩,仔细地洗手消毒,就差没把皮都给剥下来洗一遍了。完成这一切之后,我走上前去摸了一下宝宝的手。
他的手好小好小,可居然能动。他的手跟脚都在微微地蠕动着。他还有鼻子和眼睛,肌肤整体都像是被一层淡粉色的膜给包裹住了一般。
这不就是昆虫吗。或者就是巧妙地包装成人型的玩偶。
“我给勇鱼打过电话了,他说下午回来。”
“他也给我发信息了。让他分心回来还挺不好的其实。你哥跟你不一样,是个认真的好学生。真不想让他翘课旷工就为了回来这么一趟。”
“妈,我也是个每天都在认真努力的好学生。”
宝宝的脑袋真是有够柔软。
他的全部都像是人类,但是又感觉不是人类。这简直就是地球的神秘,哺乳动物的魅惑。
“怎么看都很可爱啊。”
宝宝太棒了。
“妈,你这有什么缺的东西吗?我下午得去小仓那边接勇鱼过来,差不多该回去了。”
“你就回去了?你爷爷他们马上就到了啊。”
“健一那个讨厌鬼也在,算了。他肯定又要念叨他那个什么破九大法学部了。最恶心的就是他,天天九大法学部的九你妈呢九。勇鱼高三的时候还拿到京都大学的B判定评分呢。”(注:此处的九大法学部指的是九州大学的法学部,录取难度相当高)
“真鱼,这话你可别当着你哥的面说。”
“……我知道,毕竟那是勇鱼短暂的全盛期了。”
我引以为傲的双胞胎哥哥勇鱼在高三那年的夏天迎来了自己的人生巅峰。在其他所有人都要在严阵以待明年一月的时候,唯独他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然而暑假结束之后他的全盛姿态便燃尽了,只能更改自己的目标院校。可他选的学校也还是很高分,就算把我的分数前后倒转过来也摸不到他的边。
老爸对我们两兄妹几乎毫无学习成绩上的要求,他说他自己就是被父母强迫着去参加司法考试的,因此已经看过了太多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因此他虽然对我们两兄妹也有着期望,但从不强制我们。所以勇鱼完全能凭着自己的意志去决定未来,而我则从头到尾都是坏学生。老爸也因此在本家的亲戚眼中被视为教子无方、教育失败的男人,始终抬不起头来。
我记得勇鱼上高中之前好像也和老爸一样,以后想当个律师。但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实在不适合当律师之后,他几乎一瞬间就放弃了这个目标。
勇鱼并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这个如此重要的决定。
更改了目标院校也好、专业从法学转为了经济学也好、搬到广岛自己租房子住也好,除了学费以外的所有事情勇鱼都是自己决定的。他很聪明,能跟老爸老妈分庭抗礼,而吵得赢的人才能活得我行我素。违逆父母需要坚定不移的自由信念。公元前的凯撒大帝能破釜沉舟渡过卢比孔河,我的好哥哥也未尝不可。(注: 凯撒大帝于公元前49年1月10日率领第13军团渡过卢比孔河,直接引发了罗马共和国的内战。这一决策成为罗马历史的转折点,是标志着共和制向帝制过渡的关键事件)
“反正我要回去了,等那群讨厌鬼走了我再带勇鱼过来。要是老爸有空回我的话我就顺便过去接他下班。”
“对了,你回家了记得把卫生搞一下。我昨天没想到直接就住院了,冰箱里还有些菜呢,你也随便做点什么吃了。”
“我问问勇鱼。”
宝宝已经不知不觉地在老妈怀里睡着了。
也许在平安无事地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瞬间,人类就已经花掉了自己这辈子一半的运气了。
既然人生是从顶峰开始,那往后就注定只能一路坠落。
往医院的停车场里走的途中,我正好跟那群讨厌鬼亲戚坐的出租车擦肩而过。好险,差点被他们逮个正着。
那群人再过个十分钟估计就要把老妈的病房给挤个水泄不通,然后嚷嚷着说这回怎么样都要让这个孩子当律师了。最好能让理惠姨妈好好训斥他们两句。不过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了,管它呢。
我坐进停在停车场里的那台二手丰田aqua,握住方向盘往前就是一脚油门。被红绿灯拦下来之后刚想抽根烟,结果才想起来被盛田那个混蛋给没收了。妈的。
穿过好些复杂的道路,总算是回到了自己家。
我家房子是一间有些大得多余的独栋,房龄十五年。房贷好像还没还完,但老爸和勇鱼应该会想办法的。我费了一番苦劲,才终于把车子塞进足足两台车宽的车位里。
我推开门,一股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
昨晚老爸把老妈送到医院之后,我又回了趟家,可我怎么样都找不到老妈事先准备好的住院用品包,慌乱之中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客厅仍旧保持着昨夜那绝望般的凌乱。
时间是下午三点。
勇鱼应该已经在新干线了。我本想着跟他汇报一下情况,顺便看看他到哪儿了,但是又感觉可能太唠叨了,最终作罢。
嗯,今晚去吃铁板烧吧。
我用微波炉热了一盒冷冻即食炒饭,随便吃点填饱肚子。在等待勇鱼联系我之前,我稍微睡了一会儿。收拾客厅的事还是交给勇鱼吧。我花一个小时才能收拾好,但勇鱼三分钟就搞定了,性价比拉满。勇鱼就喜欢收拾和整理东西。不过也可以说是我这个懒散邋遢的妹妹把他逼成了这样的男人。
我哼着歌,刚打开冰箱,门铃就响了。
我飞奔向窗边,打算直接应答访客。
结果傻呵呵地站在门外的人是我家的邻居。
“是我。”
十五年交情的青梅竹马市原。
我们从幼儿园到大学,一直上的同一间学校,堪称孽缘。勇鱼考试成绩好,小学考试就去上私立的了,这么一想没准我跟市原在一起的时间比勇鱼还要长。
这家伙依旧留着一头混混似的金发,露出晒得黝黑的肌肉。这才六月他就已经穿着半袖的衬衫和沙滩凉鞋了。
看到从窗里探头出来的人是我,市原十分浮夸地用力挥手。
“早上好,真鱼公主。”
“早,市宝。你不用去上课吗?”
“睡过头了就翘了。不过我下午有社团内部的酒会要去参加。”
“又是你那个破蹴鞠社团?”
“什么蹴鞠,我们那叫室内五人足球。真鱼你也来嘛,像你这种突破常规的超级美女我们可是长期招募的。”
“外貌至上主义是吧,恶心。一群又丑又挫的郭楠搞个乱交社团还让你得意上了。”
“真鱼,公主可不能说女王的台词。”
市原用体育系男生那种从容不迫的方式笑了笑,开始数落我。
我小时候实在是虚弱得有够可怜,长得也还算可以,因此总是跟勇鱼一起被当成展示品。从我那无比虚弱的时代开始,市原就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他刚开始好像是真的相信我是某国的公主,这种离了大谱的误会还经常成为我们身边人的谈资。
“昨晚是不是很辛苦?宝宝生了吗?”
“生了。要不要看视频?门没锁你进来就是。”
我用下巴示意我家的大门。
“主要是我妈有点担心阿姨。一直唠唠叨叨的喊我来问问你们家什么情况了。要不你过来我这跟我妈打声招呼?”
“行,刚好我也想着过去打声招呼。你等会儿。”
我撒谎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社交辞令一句接一句的。
但这不是恶意的谎言,而是善意的谎言,我撒这种谎已经变成习惯了。这是我这个脑袋不够灵光的人独有的生活智慧,为了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前提下活下去。
我走到门口穿上凉鞋,来到屋外。
市原个子很高,他站在初夏的阳光里,精神得很。我一直觉得这家伙身上有些什么东西太过多余了。虽然我也说不清到底是哪方面多余,但就是觉得有些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奔涌,快要满溢而出。
光是站在他的身旁我都能感受到一种食肉动物的灼热体温。
“你这人实在是让人窒息。”
我们相视而笑,造访了只有一道围栏之隔的邻居家。
市原阿姨从门里跑出来,突然抓住了我的双手。
“真鱼,生了吗?生了吗?”
“嗯,托您的福平安出生了。母子平安。”
“啊恭喜了。你妈下周出院是吧?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谢谢。”
市原阿姨和老妈还有理惠姨妈都不同,非常符合她这个年纪的形象。身形矮胖,声音洪亮,笑起来的时候喉咙里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市原家是单亲家庭。
他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据说阿姨在怀着他的时候就离了婚。之后继承了祖父母留下的小公司一直经营到了今天,但他们家具体是做什么生意的我就不知道了。
今天明明是工作日,但她却好像是休息。休息日不固定是她身上的七大谜团之一。至于谜团之二则是她一个离异的单亲妈妈居然能在住宅区的正中央买下二手的独栋房子,和儿子过得其乐融融。关于这点,勇鱼说她多半是在离婚的时候一次性拿到了赡养费和抚养费充作首付。勇鱼对这种社会上的门门道道非常清楚,不愧是立志当律师直到高三中途才燃尽放弃了的好学生。
“真鱼你饿了吧?要不要我做点什么给你吃?”
“那我就不客气了!”
其实我盼的就是她这句话。
我跟在市原身后脱掉凉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客厅,在我的固定位置上乖巧地坐下,然后吃上了市原阿姨引以为傲的炒面。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和市原坐在一起吃他家的炒面的时候却格外的香。
“突然分娩了应该很辛苦吧?我看你爸工作也很忙的样子。”
“勇鱼回来吗?”
市原打断了阿姨的话,问道。
“嗯。现在应该在新干线上了。”
“勇鱼肯定也急着赶回来呢。上次见到他好像还是过年的时候,你们仨好像还一起合了影。”
阿姨给我倒了麦茶。冰凉的液体瞬间就让玻璃杯挂满水珠,我盯着杯身上那廉价的花纹图案。
阿姨的指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个……我还挺担心你哥的。他后来怎么样了?”
市原的视线也游移过来。
他没有打断阿姨的话,说明他自己也感兴趣。
“后来也一直很正常啊。我们经常打电话,也经常在网上联系。”
“可我看他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眼神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而且现在国家这么不太平,电视上说越是认真的高学历年轻人,就越容易陷入恐怖邪教或者是传销组织之类的。”
突然间说些什么呢。
我努力地保持自己的平静。刻意维持咀嚼动作让自己的呼吸显得平稳一些,不然我就要愤怒到肩膀发抖了。
“他怎么可能被那种东西蛊惑。他可是在校内就有教堂的学校读了十二年书的人啊。”
“我怕不是这个意思,嗯,怎么说呢……”
“您不知道怎么说那就我来说,去年您见到的他的时候他刚被女朋友甩了。一个男校出身的人进了大学才第一次谈恋爱,于是乎他就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的。但那也不过是失恋而已,过了半年早就已经看开了。估计都有新的女朋友了吧。”
我用厌烦的语气平淡地替勇鱼辩解过后,市原和阿姨的目光才终于缓和下来。
“总而言之勇鱼已经没事了。”
而这也是一个谎言。
我很清楚勇鱼根本就还没有恢复过来。今天的凌晨四点半,他还在广岛的公寓里煮饭呢。
太诡异了,让我后背发凉。
勇鱼的心依旧不知道遗落在某处,他的心理创伤根本就没有愈合分毫。当时我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他呻吟着哭泣着说要把田边和吏子给杀了。他还被困在当时的痛苦中,广岛也没能将他治愈。
“嗯?”
阿姨嘀咕着。
“我是不是听到了手机响。真鱼是你的吗?”
市原也竖起了耳朵。
“还真是。你把手机落家里了是吧。”
“坏了,应该是勇鱼的电话。我先走了!”
我慌慌张张地放下筷子,打过招呼之后便猛地冲出了市原家的大门。
我听见市原好像在我身后喊了两声,但我现在暂时不想和这两母子讲话了。他俩压根就不懂我和勇鱼。
电话铃声仍旧不死心地在等待着我。
“喂?”
“真鱼?是我。”
我听见了勇鱼那略显遥远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到小仓了吗?”
“没,还在广岛。”
“咋了?”
“有点事情,今天回不来了。我学校那里……有个报告明天要交,结果之前都没想起来。我从漫画研究部的前辈那里借到了去年的文件,复制粘贴一下看能不能蒙混过关。”
“嚯,高学历的精英就这?报告都要复制粘贴,真寒碜啊。”
“高学历?你说谁呢?挖苦我是吧。”
“没挖苦你。算了,咱妈也说你上课跟兼职都用功一点就行,没必要打破计划硬是回来一趟。反正等暑假了你也会回家的吧?”
“嗯,总之今天是回不来了。”
我很清楚勇鱼是在撒谎。
什么因为要写报告回不来真是一眼就能戳穿的拙劣谎言。
真想揪他的矛盾点或者是质问他,我能找到一百种方式。毕竟我这人平时就满嘴谎话,所以我一般都能识破别人有没有在撒谎。
但我觉得不该去戳穿勇鱼的谎言。现在还是让他搪塞过去算了。这是我对哥哥的爱以及忠诚。
“我等暑假再回来了,或者就是八月份盂兰盆节假期。”
“好。你啥时候回来喊我一声,到时候我们这应该也安定下来了。”
我故意笑了笑,若无其事地、假意迟钝地、故作明亮地给他一个事务性的回复。
然而,我在电话的另一头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
——女人。
不会错的,勇鱼身边有个女人。
这个女的抓住勇鱼的手,央求他不要走,于是乎勇鱼就在亲人和情人之间选择了那双纤细柔弱的手。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突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笨蛋到底在广岛干了些什么啊。
我无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往床上一躺倒头就睡,出了一身的汗。
被热醒之后我看到市原就在我房间里,他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地上,看着勇鱼留在房间里的老掉牙的少年jump。
“醒啦。”
“……嗯?”
“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你在睡觉,结果你这人一动不动的,我还以为你死了呢。而且你睡觉还不关门,你是真不拿我当外人。”
“还活着真是抱歉啊。”
我用嘶哑的声音还嘴,拨开被汗弄湿了的红色刘海。
“你不是要去车站接勇鱼吗?”
“不去了,他说他有事回不来了。”
“哼。”
市原这声“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直都对勇鱼颇有微词,但要是插嘴很可能又会演变成极其麻烦的争论。我最终还是选择装作没听见。
正打算从市原手里把漫画书抢回去的时候,手机又响起了尖锐的铃声。
“啊,还在一楼。”
我猛地站起身来,结果顿时天旋地转,站都站不稳了。
“嚯,好久没见你贫血了。现场直击还挺新鲜。”
市原反应迅速地用一只手搂住了我,一副笑嘻嘻的模样。
“笑你妈呢。”
我眼冒金星,看见光芒在苍白的黑暗中闪动,整个世界天旋地转。恶心得想吐,感觉自己快要死了。每次贫血发作我都觉得自己要一命呜呼了。
“你在这坐着,我去给你拿手机。”
就像我对市原家熟门熟路那样,市原也对我家驾轻就熟。他走出房间很快就下楼去了。
烦死了。
上大学之后我身体其实好了很多,但这种与生俱来的贫弱体质还是没能完全治愈。维生素也好中药也好蜂王浆也好普拉提也好,全都试过了,但通通没用。
疲劳和心累压垮了我的身体。
都怪专挑大半夜生孩子的老妈。
还有天天都需要我操心的哥哥。
算了,没意思。我只想放空大脑再一次沉沉地睡去。好想变成一抱泥土。脑袋好重。对了,还得喊市原去帮我买包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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