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第二天放学后——我和杠一同来到了美术教室,面对五位学姐。

“喂,突然叫我们来是干什么~?”茶发马尾辫学姐今天也是明显一脸不悦。“希望你们别再妨碍我们社团活动了好吗~”

“是呀是呀,我们这边现在真的超糟糕的!”“新人为零”“霜月又出了那种事”“崩溃危机……”

前端染成桃红色的及肩发学姐、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高挑的超短发学姐和双马尾学姐齐齐瞪着我们,视线中一半是谴责一半是怀疑。……应该说谴责的对象很明显是我一个人。前几天留下的坏印象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消失。

而对待杠,她们的眼中明显流露出‘你谁啊’这样的怀疑。真是可怕。

“特地把各位学姐叫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杠毫无惧色地迈出一步。麻花辫解开,波浪般的长发柔顺地覆盖后背。“我是新闻社的杠。本仮屋君是我的熟人,我从他那边听闻了一些情况,有些事希望能请教各位。如果方便的话还望能得到大家的协助。”

新闻社这个词一出口,学姐们齐刷刷吊起了眼睛。“协助什么,案情我们都和警察说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想知道详情的话,不应该找我们应该找警察吧?”

“这样啊。我好像并没有提到要说‘美术教室’一案的事吧。”杠先发制人,茶发马尾辫学姐圆睁着双眼,恨恨地瞪着杠。“……新闻社想找我们打听的还能有别的问题吗?拜托能别扣字眼吗~?”

“这样啊。如果我是问警察没有问过的问题,那可以吗?”

“想问什么?”

“很简单的问题。各位是从哪里把霜月学姐的尸体搬来的呢?”

学姐们的脸色一下子僵硬了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字面意思。我也是追查真相的相关人员,关于案情我已经和警方交流过了,刚才那个问题警方没有问过的吧?”

杠的话中没有半点明显的谎言。未完图书委员会和从警方调取资料,当然也是一种交流。

“那我再问一遍。这次望不要用提问来回答提问。 各位学姐,是从哪里搬来了霜月学姐的尸体呢?”

沉默持续了数秒。

不太懂审讯的我也注意到了。学姐们一脸僵硬的神色,下意识地彼此交换眼神——而杠的嘴角瞬间浮现出肉食动物般的笑容。

听杠说要把学姐们都叫来,我当时以为是要‘名侦探把大家叫到一起解开谜案’,我还想着没必要特地追求这种形势上的东西——但实际来了之后,我才终于明白了杠的用意。近距离观察相关人员的反应所能获得的信息,绝不可等闲视之。

“所以说不知道啊。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我们也答不上来啦~?”

茶发马尾辫学姐挑衅似地回应,声音有些发尖。这样啊,杠叹了口气。“真是遗憾。那么——要想知道霜月学姐尸体之前在哪里,就只能等详细调查分析她的头发了。如果检测出化学药品或微生物之类的,应该就能锁定含有相同成分的地点。”

学姐们的脸色这次是真的发青了。头发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颤抖着声音说道。“你……认真的吗,在说什么啊。”

“自从听说了尸体的状况,我就一直很在意。 霜月学姐是在裸体的情况下直接裹上了布。那么,原来穿着的衣服到哪里去了呢。我问过警方,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这是当然的。案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霜月学姐的衣服,警方自然也答不上来。

“如果凶手只是为了妆点尸体,那就没有必要将霜月学姐的衣服藏起来。扔在美术室里也可以,埋到校园里也可以。甚至拿到淋浴间烧掉也是可以的。”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衣服就是在焚化炉里烧掉的。

现实中的北神剃高中里没有焚化炉。所以凶手可能把衣服拿到校外去了,我也没有注意这点。但如果凶手要像模仿书中的记述,那就应该在学校里找个地方烧了。

然而凶手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拿走了衣服,隐藏其存在。

为什么?这是因为,焚烧衣物在物理上是做不到的。

“各位和霜月学姐那么要好,所以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呢?”

杠带着笑容问出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嘴唇失去了血色,微微痉挛。

“没有回答呢,那么我讲一下我的推测吧。如有不对之处还请订正。 霜月学姐,是被沉在了学校的泳池里。各位从池中捞出了她的尸体,搬到了美术室,并施加了颜料——想让看上去一切都发生在美术教室里。不对吗?”

是的——最开始发生的,不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一案,也不是第二案。

而是第三案。书中,游泳社的日向沉在泳池正中央,而现实中的霜月学姐正一模一样,是沉在泳池中的。



“不是,你说什么?!这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啊”一开始刚听到杠的推论时,我也不禁连连喊停。

“钢琴琴弦哟。” 她的回答很清晰“现实的美术教室一案中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现场里留下了一根琴弦。那么,为什么霜月祥子不是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一样被勒死的呢?手边就有这么趁手的凶器,凶手为什么不用?击打致死更加稳定吗?这可不是的。没有办法能保证一击毙命,要是打歪了,霜月还有可能发出惨叫。从不让被害人出声这一点来看,绞杀反而是更加安全的。”

我没法反驳。虽然我读过无数推理小说,但却没有一点点实战经验——也不可能知道怎么杀人最保险。

“霜月学姐的死因是后脑部遭打击,而留在现场的琴弦很可能是从音乐准备室里偷出来的,也就是说——凶手从音乐准备室里拿出琴弦之前,就已经失手杀死了霜月学姐,可能是推倒之类的方式,凶手是后来才将琴弦放到美术教室的。是这样吗?”

“那个推论不成立哦。霜月祥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的前后两个小时内。但想一想,学校关门前一个多小时的时候,你就去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呢。而且还钥匙的时候换成了别的钥匙,真正的钥匙一直在我的手里。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不同,现实中要想进音乐准备室必须要通过音乐教室。在本仮屋君进入音乐教室后,也就是十六点之后,没有人能够偷走琴弦的。”

是啊——我发现《未完图书》,被杠按倒在地,然后又去了KTV包厢谈话,最后再回到学校监视。这期间音乐教室的钥匙一直在我们手上。

……说实话,我也怀疑过一切都是杠干的。

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根本是谎言,会不会其实她是利用《未完图书》进行犯罪的人……

案发前那天下课后,音乐教室的钥匙一直在她的手里。在我们结束监视分别之后,她会不会返回了学校偷出琴弦,这我也怀疑过。

但这不可能。十点钟我们结束监视离开学校时,办公室刚刚熄灯。然后我们两个一起走到我家是十点三十分。这时校内的智能警卫系统早就启动了,她不可能再潜进去。

最重要的是——如果她真的参与了《未完图书》相关犯罪,那就没有必要在我面前现身了。既然打算让别人拿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来转移嫌疑,那杠来流伽这个存在就应当一直隐藏在幕后才对。

“也就是说”杠继续说明道“凶手要偷琴弦,就得在那之前,最迟也得在最后一节课刚下课的时候。而相对的,霜月祥子的死亡时间最早也估计在晚上十点。……中间有六七小时的间隔。凶手提前很久就拿到了琴弦。要说是失手推倒杀害了霜月,这不很奇怪吗。”

凶手是抱着明确的杀意偷走琴弦的。在‘失手推倒’霜月前,当然可以趁霜月学姐不备将琴弦绕在她脖子上。然而凶手却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琴弦被用在别的用途上了。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和第三起案件中也都用到了琴弦。但第一案没有发生,因为我们拿着音乐教室的钥匙。剩下的就是第三案。……不是美术社员们干的。如果她们是凶手,那就该好好勒死霜月祥子来完成第二起案件,要不然就该模仿第三起案件将尸体沉入泳池中。但现实则相反。是美术社员们发现了沉在泳池中的霜月祥子的尸体,并将其搬回了美术教室。在那个时候,她们一并回收了缠在铁质哑铃上的琴弦,和尸体一同放到了美术室中。这不是密室误导,而是把第三起案件的道具用在了第二案上。”



已经有证据了。

杠刚才说得像还没有给头发做分析,但实际上分析昨天就完成了。据说把沾满颜料的霜月学姐的头发彻底清洗后,检测出了微量的藻类和浮游生物。杠从泳池采集的水样中,也在DNA层级检出了同种微生物。

“霜月学姐连内衣也被脱去,是为了隐藏它们被浸湿了这一事实吧。”杠继续说道“头发上的油漆也是一样。身上的水汽可以用毛巾擦干净,但头发没那么容易干。所以,为了掩盖头发是湿的这一事实,在上面涂了油漆。而尸体上盖的布和涂抹颜料,都是为了隐藏这一切。……我说的对吧?”

“你……少在那里自说自话的。尸体当时是什么样子,根本没人——”

高挑的超短发学姐发起反击,杠用一句“这是探访和交涉的成果”顶了回去。

这也不是假话。探访是警方的工作,而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围绕搜查资料做了些交涉,这也是事实。至于这些工作有多难——或者说多简单——那我就不知道。

“暴论……”双马尾学姐一脸痛苦地皱起了面孔。“先不管你的揣测对还是不对……为什么说是我们干的?单单因为霜月她是在美术室被发现的……就把问题推到美术社员身上来,这也太过分了。油漆和布就在美术准备室里,谁都可以随随便便拿出去。”

“的确,确实任何人都可以拿到油漆和布。但刷子呢?放刷子的纸箱上,只印着方便面的logo,侧面和折页上都没有任何的记号。除非是从架子上拿出来把箱子打开,不然是不可能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的。”

“那……凶手就是打开看了呗”

“凶手没有必要非得这么做。因为只要布和油漆有了,剩下的再用上扫除用具柜里的夹布式拖把就行了。只需要给墙上、门玻璃上还有霜月学姐的头发和身体上涂满颜料就行,没必要非得使用专业工具。撕开一些布夹在夹布拖把上,就可以当刷子用了。就算被人发现扫除用具上沾了油漆,这对凶手来说也没什么不利的。警方能得出的结论也就只是,啊原来凶手是拿拖把当刷子用了啊。而且扫除用具的柜子里本来就有未开封的备用抹布,都没有必要使用布。反而是抹布更好用,因为更大更厚实。但是,凶手没有用布也没有用抹布,而是用了刷子。难道是美术社外的人想嫁祸给美术社成员?——并非如此。外人仅仅督一眼美术准备室,是意识不到里面存放有刷子的。要说是想嫁祸给美术社成员,已经有很强力的要素了——‘美术社员霜月祥子的尸体’‘上了锁的美术教室’。仅仅为了锦上添花,没理由去花额外时间主动寻找一个不确定存不存在的东西。用现场现成的东西反而更加保险。实际上准备室里还有成捆的旧画笔,把几只笔并在一起也是可以替代刷子的。专门找新刷子的必要性就更低了。但是,现实却不然。凶手用的是明知存在的东西。用的是远比夹了布或抹布的拖把和成捆的笔更加好用的,更加顺手的东西。我说得不对吗?”

没有回答。

面对杠的推理,美术社的学姐们明显被压制住了。沦为旁观者的我,也不禁因美术室中弥漫的紧迫感而咽了口唾沫。

片刻后,茶发马尾辫学姐摇了摇头,她紧握颤抖的拳头,死死瞪着杠“能别再胡说八道了吗~?你也说了‘上了锁的美术教室’,我们又怎么能锁上美术教室呢~?霜月是——社团活动结束,我们把钥匙还到办公室后,她才遇害的哦”

“虽然锁不了门,但可以让门开着。比如说,只锁上窗户和东侧的门,关上西边的门但不上锁。我找老师问过。特别教室中,只有办公室和存放化学药品教室的门上是接入安保系统的,美术教室的门不在这个范围内。夜间学校也没有巡逻,就算是门没锁,教职工和警卫公司也不会发现。”

茶色马尾辫学姐瞬间屏住了呼吸。“……所~以~呢,为什么我们要这么干——”

“听沼田老师说了发现尸体时的情况,我就觉得很奇怪。各位跑去办公室的时间太早了。是早上七点前对吧?也就是说,各位目睹美术教室异常的时间还在那之前,那么到校时间就还要更早——六点半,最迟也是六点四十五左右。要是沼田老师没来,那各位别说进美术教室了,连教学楼都进不去。如果说各位打算使用的不是美术教室而是别的教室,那就不会注意到美术教室出了异常状况。 各位从一开始,就是打算去‘没有上锁的美术教室’集合。”

“等等,这样很奇怪啊?”

前发染成桃红色的及肩发学姐提高了声音“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呢?再说了,我们来的时候,美术教室的门是锁着——”

“没有上锁。从前一天晚上就没上锁。美术室被锁上是在那之后。你们中有一个人先进去,然后锁了上东边的门,潜伏在西边门旁边。等一会儿沼田老师来了,她打开西边的门冲了进去,其余人也跟着冲进美术教室——这时躲在里面的那个人就摆出刚从走廊进来的样子混在了人群中。这就是美术教室的密室诡计。所以才要把门玻璃涂黑。因为外面如果能看见室内,那就会看到里面躲了人。 墙壁和黑板都被涂上颜料,这是为了转移视线,让人不要只注意门玻璃。 尸体上的装饰,美术教室东边摆着的那些作品也是一样的目的。是为了将沼田老师的视线和意识引导到尸体方向——也就是东边,好让藏在西边的人不被发现。每一个看似艺术装饰的怪异要素,其实都是精心设计的。”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美术社的学姐们,正是按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沟吕木厄藻的图谋,完成了这个密室诡计。



和美术社学姐们对决的前夜,杠告诉了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真相解答。

“第二起案件的密室的话……看了开头的地方我就大概想到了”

“啊,一开始就?!”我完全没注意到。

“伏笔还是挺明显的。最清晰的是……比如说这里吧”杠拿出手机,指向《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其中一页的照片。……听她说《未完图书》是不能带出来的,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我看向她指着的字句。这一页说的是发现尸体之前,美术社员们去找办公室找老师。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森田慌忙应付道‘等下,冷静一点。’]

“……有什么问题吗?”

“和后面的文章比较下看……这里”杠滑动手指。这回是发现尸体时的场景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别动!’森田不假思索制止了她们。]

两段话一对比——“啊”我不禁大叫出来。“从‘四五名’变成‘五名’了?!”

对的,杠点了点头。“书中的森田老师,在美术社员们刚来找他时,他并没有明确认清到底有几个人。因为事发突然,可能是有点慌乱了,拿了钥匙后去美术教室的路上,他也一直走在女生们前面,是背对着她们的。等到了发现尸体之后,才终于认出来是有‘五’个人。也就是说”

“在打开美术教室以前,其实只有四个人……剩下的一个人实际上就在美术教室里,她从内侧锁上了门?!”

然后当大家刚冲进美术教室的空子,装作自己是也从走廊里进来的吗——不对不对。

“要是一百个人和一百零一个人分不清也就罢了,四个人和五个人是不会看错的吧。难道注意不到吗,嗯?好像多了一个?”

“人的记忆,并没有现象中那么可靠。尤其是在目睹了被夸张地装饰过的尸体后,就更容易出错。打开美术室后的记忆覆盖了之前的,错认为一开始就有五个人——我想就是这样。而且,森田老师才任教不到一个月,学生们的脸和名字都还没有认清。,他没法判断出来五个学生中谁一开始就在,谁又是后面多出来的。”

要这样说倒也不是说不通——

“无法释然?”杠露出一抹苦笑。“那,再看看美术社员们冲进公办室时的台词吧”

我顺着杠的话重新读过,又一次叫出了声。

——太好了森田老师

——求求老师了,帮帮我们吧

——美术教室出了大问题了

——别的老师都还没有来,能帮我们开下门吗

只有四个人说话。

“而且,还有一个线索,美术教室里面有人,清清楚楚写着的。”

“啊?在哪!?”

“这里和……这里”

[森田把手放到东侧的门上,一使力气。门不动。试了几次也只是嘎达嘎达地轻微晃动]

[森田走向有钥匙孔的西边的门,同样用手拉了拉。果然也没有用,纹丝不动。]

“门的状况不一样……”

“就算是上了锁,一般来说门多少也会晃一晃——有一点小缝隙,用力拉的话门是会摇晃的吧?实际上东边的门就是这样描写的。但是,本边的门则不同。连一点轻微的摇动也没有,原文是‘纹丝不动’。除非是用很大的力气把门整个抵住,不然是不会这样的。我想,是教室里的那个人从里面把门顶住了,好让老师没法一个人先进入教室,等所有人都一起聚到西边的门这里来。”

“可是……就算是门被顶住了,也不能说就是里面有人吧?比如说顶门栓之类的——”我又看了看发现尸体时的美术室描写“……嗯,不好意思,没有这种东西。”

书中详细描写了尸体的样子,但没有任何记述表示西边的门附近有顶门栓之类的东西。

而且——我才发现到当时没注意的细节描写里竟然藏了这么多线索,真后悔当时没有读得认真一些。

……不对。我就算是看再多遍,恐怕也没法像杠一样获得这些线索吧。

“该说不愧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吗……”

“没有的” 杠垂下视线摇了摇头。“虽然事先拿到了《未完图书》,但我却没能阻止事件。甚至还被凶手钻了空子。……如果是前辈们的话,也许是可以在更早的阶段结束一切的。”

啊,这话什么意思。未完图书委员会里遍地都是迈克洛夫特·福尔摩斯那种比杠还厉害的超人吗?

……不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你不用太自责。你已经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事儿向上级通报了吧?这样也没能阻止事件发生,换谁来也一样的。而且,这次……还有我这么个奇怪的参与者。一开始乱了阵脚也正常啦。”

杠猛地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微笑着说“真是的,添了不少麻烦呢”

我也松了口气——但随即意识到一个重大的事实。

“不对,还是不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的解答也许是那样的,但没法用在现实中的美术教室一案中。沼田老师说了,打开美术室之前,除霜月学姐外所有的美术社成员都到齐了。她说进教室的时候,美术社所有的人也都在。不论发现尸体前还是之后,沼田老师都清楚地知道是五个人。不可能多出一个人或少一个人的。”

杠眨了眨眼睛“啊……这样啊”,她又笑了起来“那就没有问题了。因为——”



“太牵强了吧?”小个子波波头学姐的声音中带着敌意“如果你的解释是真的,那去找沼田老师的人就会少一个。如果后来美术教室中多了一个人,沼田老师应该就会发现。别说什么她没注意到这种话——巧合到像写小说一样,怎么可能呢?”

她准确地指出了我心中的疑问。 心跳加速,我悄悄调整了一下呼吸,免得被学姐们发现。……没错。学姐们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正如您说的。”杠爽快地承认“如果进出美术教室前后人数发生了变化,沼田老师肯定会觉得有问题的。这一点我也确认过了。沼田老师说得很清楚,来找她的学生是四个人,进入美术教室后也是四个人。”

她们好像没有料到我们能问得这么详细。面对毫无所动的杠,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明显露出狼狈的神色。“这话很奇怪。人数对不上。”

“对的上。去叫沼田老师的是四个人。美术教室中藏了一个人。沼田老师开锁冲进美术教室时,四个人中只有三个人跟着她进去了。留下一个人悄悄从走廊离开,教室中躲着的一个人再加进去。4-1+1=4。这样人数就对上了呢。”

“开什么玩笑” 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大声说“这样一来能对上的只有人数而已。其中一个人换成了别人,难道老师会没注意到吗?!”

“的确,如果茶发马尾辫的中込学姐、头发前端染过的鸭下学姐,或者高个子超短发的原学姐消失或出现,那沼田老师肯定也会觉得奇怪吧。但是,如果是波波头木岛学姐,和短双马尾三上学姐呢?您二位身高都比较娇小。木岛学姐躲在美术教室里,三上学姐解开双马尾后再和大家一起去找老师,在老师冲进教室时留在走廊里——这样的话,沼田老师还能一瞬间分辨出两个人吗?更何况,如果三上学姐当时还借了中込学姐或木岛学姐的三年级生专用丝带戴着的话。”

波波头学姐和双马尾学姐的脸抽搐了一下。两个人身高基本相同,前几天美术教室前那时候,两个人曾水平地交换过眼神。

“……找碴也差不多够了吧”

“怎么会做那么……可疑的事”

“我将您二位的照片仅对发型做了处理之后,请沼田老师看了一下……很遗憾,她不记得在进美术室前是谁去找的她,连脸也没记清楚。”

“我说你怎么能擅自这么做,真的生气了哦!”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瞪圆了眼睛。“再说了,为什么是三上?”

“是吗。那么,——能否请您告诉我,为什么并非美术社成员的三上学姐,会和你们一起出现在本仮屋同学面前呢。”

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发出了与外貌不符的呻吟。

我当时也想呻吟。昨天,在杠指出我的错误之前,我有一个大误会。我完全忘记了去求证。

双马尾学姐并不是美术社的成员。她只是她们的朋友,并没有加入社团。虽然这可能是我的臆断,她与美术社结缘可能是因为她与霜月学姐同班吧。……她们同是霜月学姐的压迫者——这样的缘分。

现在想来,纠正错误的机会明明多的是。

——不得了……不得了呀中込学姐。太神了……!

——是吧~我画的时候也特有感觉。好像如有神助一般。

——我懂我懂,就像酱淋那种感觉一样。

——木岛学姐,你是想说降灵吧。

就在我找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之前,路过美术教室的时候曾听到过这么一段对话。四个人的声音。并没有双马尾学姐的声音。

发现尸体的时候,美术室里摆着的五幅画也是如此。静物画、抽象画等正经画作中,混着一幅像是在白布上粗糙挥洒颜料的、凑数的画。

霜月学姐的画被她本人拿回去了。除去她的,事实上那里只有四个人的画。

——不小心说漏嘴的话,三上你也要负责任的哦~

对同为美术社的成员用这么见外的说法,对这一点我也有过怀疑。这根本不是什么谜。因为对双马尾学姐来说,美术室的事件表面上确实是‘外人的事’。

那句话肯定是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忠告——既然表面上与事件无关,就别节外生枝说多余的话。

最重要的是,双马尾学姐的室内鞋和其她四人不同,非常干净。

美术社活动的时候基本都是要用颜料的。有时就会沾到衣服或者鞋子上。衣服可以送去清洗,或者换上运动服来保证干净,但室内鞋是不会经常拿去洗的。

学姐们室内鞋上的图案正是颜料的痕迹。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可能是嫌麻烦就没有管这些斑痕,而别的学姐则是把斑痕画成了花纹,很有美术社的风格。

……除了一个人,那就是完全没有接触颜料机会的双马尾学姐。

当然,美术还有雕刻雕塑等领域,是用不上颜料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美术准备教室中就保存有木雕。

然而,现实中的美术教室和准备室中,没有哪个雕像是社员们做的,有的只是素描用的现成品。……杠刚才虽然说到了丝带,但当时应该连室内鞋也换过了,可能用的是波波头学姐的旧鞋。

发现尸体的时候,到底有几位美术社成员,这一点我没有细问沼田老师,真是太蠢了。重新听录间发现自己搞错了人数的时候,我真想给自己脑袋来上一拳。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写明了是‘五人’,而其他的状况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太过相似了,所以我毫无来由地先入为主认为现实中也是五个人。而后来我与双马尾在内的五个人撞个正着,更加深了我的误会。

沼田老师也是,她可能没想到我会搞错了美术社员的人数,理所当然的认为在场的是‘四个人’,也就没有特地提这一点。

真是出可笑的小品。我这华生当得也太蠢了。

不过——“……你说的上锁啊又是换人什么的,我们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的事呢”

“不知道” 也有些话是我必须要说的“我只知道——因为美术教室被锁上了,沼田老师的处境相当不好。因为只有老师能随便用钥匙。”

茶发马尾辫学姐咬着嘴唇“你是想说,我们是为了嫁祸沼田~?”

“照这样发展下去就会如此。”杠淡淡地说道“警方也不是白痴。难道各位觉得搜查当局不会重新梳理各位在遗体发现前夜的动向吗?霜月学姐遇害的那天晚上,各位说是举办了合宿……那除了各位本人和家人外,还有其他人能证明大家不在场吗?各位在社交媒体、群聊或者电话中都聊了什么?智能手机的GPS定位关掉了吗?发现尸体的前一天离开美术教室后,一直到第二天上学期间,各位可以自信地说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进行了与合宿无关的行动吗?尤其是三上学姐。 沼田老师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发现尸体的时候,你是不应当在场的。那当时你在哪里呢。不该出现在美术教室的你,发现尸体的那个早上,又是几点出的家门呢。”

一阵沉默。

最先坚持不住的是,不是被点了名的双马尾学姐,而是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

“中込学姐——”

“好了好了”

茶发马尾辫学姐紧握着双拳,瞪着我和杠“我先说好,不是我们干的。杀害霜月的绝对不是我们。”

“在泳池中发现了霜月的尸体,将她搬到美术教室进行了装饰,又制造了密室,仅此而已对吧。”杠淡淡地回应“能告诉我们详细的经过吗。是有什么原因才无法向警方坦白的吗?”

学姐们交换了下眼神。最后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站了出来。“文库本……事情发生不久前,霜月带来一本奇怪的白色封面书。她说发现了一本有意思的解谜书。”

我差点叫出声来。

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霜月学姐拿着《未完图书》——“解谜书吗”杠表面上疑惑地皱起眉头。“这和事件有什么联系?”

她内心里肯定也想刨根问底一番,但现在我和杠都得装作对沟吕木厄藻和《未完图书》一无所知的样子。不能表现地太急切。

“是本奇怪的书。就像是只到‘所有谜题都已经解开了’为止的《金田一少年事件簿》一样……没有解答,最后作者还出来说了一番话,真是莫名其妙。”

她的表达方式像是没读过什么推理小说,不过特征的确就是《未完图书》。

“那本书上写着同样的案件。上锁的美术教室,女生在其中被杀害。……老实说很让人不舒服,但放在那里不管也觉得心里不痛快,想着干脆把谜题解开吧,大家就轮流看相互探讨——”

“……之后呢?”

“啊?所以说大家就一起解开了啊~?”

茶发马尾辫学姐的回答就好像说这有什么难的一样,我却感到脑门如遭铁棍猛击一般的震撼。

从杠那里听了密室的诡计之后,我就隐约明白了这本书的真相——但这本书连我这个推理爱好者都感觉无从下手,这些看起来不读推理小说的学姐们竟然解开了。……这就是天赐吗?这就是凡人和天才的差距吗?

“也就是说,大家是模仿了书中的‘女生死于上锁美术教室’?”杠表情严肃地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做这种事”

“我们,也不想这么做的啊”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挤出声音。“但是……制作宣传画的前天一晚上,大家约好在木岛学姐家里集合,却联系不上霜月那边……我们分头去找,我到了学校附近,发现教学楼里好像有人影晃动——我心想不会吧,就从紧急出口进了教学楼,无意间看向泳池那边时……有什么……像是衣服的东西,在晃动——”

可能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用手捂住了脸。

我背上冒冷汗了。她说看到教学楼里有人影,那天晚上我们在音乐教室里监视,不会是看到我们了吧。

嗯?“那个,不好意思”我怯生生地举起了手“我有几个问题。……霜月学姐也是要和大家一起合宿的吗”

“本来是的”

原来并不是只把霜月学姐一个人排除在外了吗。

“还有一个问题。可以从紧急出口进到教学楼里吗?一般来说紧急出口开以从里往外开,在外面是打不开的……难道说是把锁砸坏了吗?”

“怎么可能干那么可疑的事啊”双马尾学姐鼓起了脸颊。“只是离校前在楼里将把手拧开,让门只关上但不上锁,在门缝里塞了块垫板的碎片。这是我们社团不外传的秘技。……因为第二天要早点来,不知道大门会不会开。”准备真是周到。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美术准备室的桌子上,就放了个破了的垫板。……原来缺的那一角用来干这个了啊。我想起沼田老师那句话,真是个大安保漏洞。

不过,细节终于清楚了。如果可以通过紧急出口出入教学楼,那就可以将霜月学姐的尸体搬到美术室了。红外感应器只在一楼有,而紧急出口在二楼。

“但没想到会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派上用场。”头发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自嘲般地笑了笑。“……原联系了我们,我们就急忙赶去了学校。都没时间和工夫做任何准备。”

‘原——’这说的是那位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

“准备?”

“霜月拿的那本解谜书,写的是连续杀人。”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补充说。“不止是美术教室的杀人,泳池中也发生了命案。……听原说情况和那本解谜书一模一样,我就想着不会吧──结果还是发生了最坏的情况。”

说到最后,学姐的话中已是交杂着叹息和干笑。茶发马尾辫学姐撇了撇嘴。“把霜月捞上来真是费了番工夫。就算是在晚上,那也是在室外啊~。路灯亮着,办公室也亮着灯,一直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提心吊胆的。而且,我虽然是带了泳衣——但水又冷又臭又滑腻腻的,真是恶心。要不是淋浴室能冲热水澡,那可真要死了。还有,霜月身体上还绑着哑铃。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

她语气像是在开玩笑,但声音明显在颤抖。杠问道“为什么,要做这么多?”

“这还用说吗!” 马尾辫学姐突然提高了声音。“我们的朋友、伙伴,她沉没在肮脏的水池中啊。难道我们还能看着不管吗?!”

我感到天旋地转。

朋友、伙伴——

——说是要更有美术社的风格,真搞不懂想干什么

——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植村学姐曾偶然听霜月学姐说过这样的话。我想,她和别的社团成员之间是相互疏远隔阂的。——但看来至少马尾辫学姐她们并不这样想。她们是把霜月学姐当作朋友和同伴的吗。

——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杠一时语塞,接着挤出声音“对各位来说,霜月学姐是怎样的存在?”

“都说了,是朋友”前端染成桃色的及肩发学姐语气苦涩地回答,仿佛在说,为什么理解不了呢。“会听我们任性的要求,经常请我们吃零食,社团买东西时还会垫钱,是最要好的朋友啊。当然,一开始的时候也会因为合不来而吵过架,但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她也很快就道歉了。后来关系就一直很好。难道这样还能说不是好朋友吗?”

我感到毛骨悚然。

……扭曲

她们眼中的世界和我眼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

经常请客吃东西? 垫钱? 她们觉得这是正常的,从别人那里单方面获得利益是正常的,她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吗。

合不来而吵架?那真的能称之为吵架吗,真的是对等而不会留下记恨的交流吗。

一直关系很好?她们到底有认真思考回顾过那时霜月学姐的表情和心情吗——但是,我无法组织出语言。像是有一道冰冷而坚固的监狱围栏将我们隔开了。杠再一次向着铁围栏对面扔出问题。“绑在霜月学姐尸体上的铁质哑铃被藏到那里去了。”

“泳池边的小屋里。放健身用品的地方正好还有点空间,就放里面了。” 小个子的波波头学姐说。“把琴弦从上面解下来可真不容易,琴弦我们照着书上写的,放在美术室里了。”

这里和杠推测的一样。

这一系列的工作是在荒川一案发生前做的。没有人注意泳池这里,泳池边上美术社员们的脚印没有被发现。而在荒川案的两天前下了雨,冲刷掉了她们的脚印。

杠继续提问“没有想过用琴弦来误导霜月的死因吗?你们说的那本解谜书里,美术室的被害人是怎么被杀害的?”

“啊~?你在说什么呢”茶发马尾辫学姐像是不可置信一样瞪圆了眼睛“虽然解谜书上写的是勒死的,但我们怎么可能去伤害朋友的身体呢。”

我惊呆了。

之前我就觉得奇怪。就算直接死因不同,也是可以按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记述,给霜月学姐的脖子上留下勒痕的。

……原来是因为下不了手吗。因为霜月学姐是‘朋友’。

杠用手指按住了太阳穴。“发现尸体的时候,就没有想过去报警吗”

“警察根本就不可信。超可疑的!” 双马尾学姐愤愤地啐道。

发生过什么吗,我想问,却没能说出口。……不知道她有没有经历过,比如有时受到了性骚扰报警后,在询问中可能会产生不快,甚至我还经常听说连警察都有去性骚扰女生的。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问题。”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补充道。“霜月穿着校服,但书包却不见了。……那本解谜书,我们全都看过一遍后霜月就拿回去了。如果警察或者别的人知道,霜月是沉在泳池里的话……那知道书内容的我们,就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所以——反正要被怀疑,至少把嫌疑分散一下,所以只能是改变杀人方式了。而且,霜月被以和书中一样的方式杀害,这就说明凶手也是读过那本书的。那么——改换成并非在池中,但又也写在书的方式,说不定这样可以引出凶手。……是叫杠同学,对吧。可能的确和你想的一样。现在回想起来,这是个相当危险的赌博。但是,当时我们觉得那是最好的办法了。 最重要的是……我们和霜月是美术社的伙伴。我们希望能让她在美术室里去向彼岸,而不是在肮脏的泳池中。”

你们真是扭曲,这样指责她们也许并不困难。

但我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明知会给自己惹上嫌疑,也要寻找办法逃过这场飞来横祸,同时还要扰乱凶手——我绝对做不到。 是我的话可能只会呆呆站在原地。

……就像我失去荒川的时候。空气中只有沉默。最后,杠叹了口气“回到细节上吧。看到教学楼里有人影,具体是在几点。”

“晚上十一点前,大概吧”高个子的超短发学姐皱起眉,摇了摇头“也可能是我看错了。……因为最后我们也没有看到其他人。”

霜月学姐的死亡推定时间是半夜十二点前后两个小时。我和杠十点离开学校。如果高个子超短发学姐没有看错的话,十一点时教学楼里的人影有可能就是凶手。……虽然不知道凶手是潜伏在楼里的哪个角落。

我们结束对音乐教室的监视。凶手将霜月学姐沉入泳池。美术社的学姐们发现霜月学姐。……这些事竟交错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要是,有任何一件事和别的撞上的话。

比如,我们不是从主楼的紧急出口离开,而是从副楼那个做了手脚的紧急出口走的话,事件的发展应该就会截然不同了。从追寻真相的角度来看,只能说这是最坏的巧合。

“除了各位,霜月还给谁看了那本解谜书呢,大家能想到吗。”

“……也就是说潜在嫌疑人吗?”小个子波波头学姐歪了歪脑袋“不知道。除了我们的话,大概就是男朋友这类的吧……但要问具体是谁嘛”

“霜月学姐有这样的对象吗”

“说了不知道啊”茶发马尾辫学姐双手叉腰“虽然最近的确和霜月相处时间变少了,但我们要是知道是谁的话,早就冲到那家伙那儿去了,‘你对我们的朋友做了什么啊’这样。”



临近放学时分,我和杠还有学姐们离开了美术教室。

“连招呼都不打就随便进来,以后能不能别这样~?”

茶发马尾辫学姐从杠手里抢过钥匙上了锁,扔下我们就要和其他美术社员一同离开。

“请你们和警方坦白吧,那样才是真的为了朋友好。”杠冲着她们的背影喊道。

马尾辫学姐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是不是为霜月好你说了不算”,便消失在了楼下。

看着学姐们远去,我小声问杠“你怎么想?她们会老实和警方交待吗。”

“不知道”杠低语“不只是三上,其他的人好像也都不相信警察。但说实话,她们坦不坦白都无所谓。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已经得到了足够的证词。”

“这样啊”

走廊里除我们外再无旁人。周围似乎略显昏暗,连操场上运动社团的呼喊声也听不到。

“她们说,霜月学姐拿着解谜书。那么,霜月学姐是怎么拿到那本解谜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呢。难道说她就是‘发书人’吗?”

“太浅薄了。四分。”

给分比之前更严了。“‘发本人’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未完图书》拿出来随便传阅。至少在过去的案件中从没有这样的事。不如说,霜月祥子并不知道《未完图书》的使用方法,这样才合理。从中込的证词来看,霜月祥子对待‘解谜书’的态度,更像是捡到了什么罕见的遗失物。”

就像是我在音乐教室中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但是——“‘发书人’会犯弄丢《未完图书》这种失误吗?我觉得这才更不可能。”

“是的。所以我们应该改变关注重点。不是思考《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从哪来,而是去想它的流转过程。‘发书人’给凶手,凶手给霜月祥子——但没教她使用方法——霜月祥子推荐给美术社员们,美术社的人传阅,霜月祥子拿回去。之后,恐怕又回到了凶手的手上,再放在了音乐教室里……然后本仮屋君发现了”

……嗯?“如果是这么流转的……岂不是在案发很久前凶手就拿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一个月以前就开始传阅《白色文库本》了。凶手在那之前就以某种形式在和霜月学姐接触了。──“我觉得可以再深入挖掘一下。 凶手和霜月祥子走得很近。大家看完之后霜月祥子又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给了凶手,凶手擦去指纹,又留在了音乐教室里——第一起案件的舞台。”

“……是为了将后面的犯罪嫁祸给使用音乐教室的人?”

杠点点头。

她刚才问美术社员们霜月学姐的恋爱关系,就是为了确认这个假说吧。

虽然茶发马尾辫学姐说是“不知道”,但也说了最近和霜月相处时间变少了。即使不清楚具体对方是谁,但她们应该也隐约察觉了霜月身边似乎是有恋人一般的角色出现。

不过,“这个关键人物不知道是谁,那也就没办法了。就算知道是谁,也不能保证她就是从恋人那里拿到《未完图书》的——”

“不是的,这样可以锁定是谁持有《未完图书》。 你觉得凶手个体是在什么时候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放在音乐教室的?”

“……嗯”一下子答不上来。

肯定是在音乐教室开放的期间。如果是在关门期间特地为了去放《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借了音乐教室钥匙,那这个行动也太引人注目了。

这样想的话,要让我列举嫌疑人范围,那可能是音乐类社团的人吧。在放学锁门之前,悄悄放到桌子——等下,不对。音乐类社团的人,将书放到音乐教室来嫁祸和音乐教室有关的人,这也太矛盾了吧。而且,音乐教室开放的时间并不只有社团活动期间,上音乐课时也是开着的。上完课回自己教室的时候把书放在桌子上,装作是落在那里,这样就不矛盾了。但是,如果下一节课是别的班上音乐课的话,那放在那的《未完图书》就有可能在放学前被人看到。也就是说,当天的最后一节音乐课,是最好的时机——

一股寒意窜过我的脊背。

我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一天,最后一节是什么课?

音乐课。所以我在找丢了的东西时,才去问沼田老师借了音乐教室的钥匙。

而且那一天,音乐类的社团有联合音乐会,没在学校。

——合唱团弦乐团吹奏乐团今天一块到市内的音乐厅去了。

——今天学生老师都不会去音乐教室的。

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一天,最后使用音乐教室的,是我们班。

“……不会吧”一个不愿相信的答案,一个绝不该有的结论,正从尸骸中爬出。

我们班上,有谁的名字出现在这一连串的案件中?

是谁,在班级里唯一没有对我那充满推理宅味的自我介绍流露出嫌弃,反而坦然接受?

“就是这样。”杠难过地看着我,说出了残酷的真相“荒川阳。是你的这位朋友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放在了音乐教室中,将霜月祥子沉入了泳池。”



“怎么可能”我无法呼吸“为什么……你能这么说?”

夕阳西沉,黑暗静静地笼罩走廊。仅存的弱光,朦胧地映出杠的侧脸。

“其实,本仮屋君应该也是明白的吧。”杠的声音近乎于呢喃“现在高二高三的美术社员,算上霜月祥子共五人。其不没有三上学姐。案件发生后,正式的社员就应该只剩下四个了。但,你却误以为包括三上学姐在内的五人才是现美术部员。造成这个误会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荒川的短信。

霜月学姐外的四个人再加上,三上学姐——双马尾学姐的名字也在上面。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二案,有台词的登场社员有五人。我去美术教室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的是包括双马尾学姐的五个人——这些都是助长我误会的原因。但,最大的原因,是荒川给我的名单。

为什么荒川要把不是正式成员的三上学姐写进社员名单呢。是因为学校群聊里流传的信息是错的,荒川没有甄别就相信了吗。

不是,双马尾学姐本人不也说了吗。

——网上全是谣言,我再怎么说是假的也没人理我。

她说的网上的谣言,应该也包括了她所属社团的误解吧。双马尾学姐应该也是多次澄清过的。但荒川却一个字都没提。他至少是可以在双马尾学姐的名字后面加上个‘※可能不是社员’。 只有几种可能。要么,他是真的没看群聊,误把双马尾学姐当成了美术社的人。要么——他明知道双马尾学姐不是美术社的,故意给了我错误的信息。

出现前者的状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荒川和美术社的某人走得很近。他是从这个人那里听到了双马尾学姐的轶事,而且这个人描述得仿佛她就是美术社的一员。……如果只是见过双马尾学姐和美术社的人一起出现,那是应该不知道她名叫‘三上’的。

而后者的情况就不用多说了。荒川是想诱导我来扰乱美术社。比如说,让我说出“啊,原来三上学姐不是美术社的人啊”之类的话。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揭穿密室的诡计。荒川给我发信息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美术教室的密室真相了。而这个密室之谜,按理说连发现尸体时的详细情况都是保密的。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荒川和美术社关系匪浅。甚至,荒川自己都有可能读过《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荒川和霜月学姐连续以《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相似的死法去世。那么——荒川和美术社的交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霜月学姐。

“荒川同学会频繁接到‘武士’的联络。”杠低语“但是,并没有迹象表示荒川在做自治会的工作……那么,这位‘武士’到底是什么人呢。”

现在我也明白过来了。……是霜月学姐。

日本有一句用来记大月小月的口诀“西向く士小の月”,这是说二、四、六、九、十一月是只有三十天的小月。其中‘士’拆开就是‘十一’,表示十一月。而十一月的古称就是‘霜月’。……这个代称绕的弯子也太多了。

“荒川从去年年底开始,就在假借为自治会工作之名和霜月祥子约会吧。北神剃高中的学园祭是开在秋天。当时正在装备中考的荒川同学代替因感冒而卧床的本仮屋君去看了学园祭,恐怕就是那时与霜月祥子相识的。”

当时荒川没打算报这个学校,为什么要去学园祭呢。他本人一直都说是反正自己也没事干就去了,但我现在也明白了并非如此。

“还不知道两人交往情况到底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没有对外公开。……大概可能是因为愧疚或者害羞吧。但是,一件事的发生导致两人走向了悲剧结局。”

他们拿到了《未完图书》。

“——等一下,完全理不清状况。最开始是在谁的手上,还是说两个人一起拿到的,这些都先不管。难道‘发书人’默许她们轮流传阅《未完图书》吗?那可是在全国散布完全犯罪指南手册,量产悬案的家伙——说句吓人的话,发书人就是把美术社的学姐们全灭口了也不奇怪。”

“没关系”杠的表情缓和下来“至今为止的《未完图书》相关事件中,发书人从未直接干预过未在书中死亡的人物扮演者——这次案件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也改变了思路,会严密保护她们这些重要证人的。不会再让任何人遭遇危险了。”

“不是,那个”我欲言又止,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杠她们未完图书委员会和警方所掌握的‘发书人’相关信息远比我这个外行要多。她都打了保票说‘严密保护’‘没关系’——那至少现在我就没必要多说什么了。

“……我知道了。‘发书人’这边就这样。但是,为什么荒川非得杀了霜月学姐呢。事先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交给她,这明显是计划杀人吧。那可不是什么吃醋吵架之类引发的一时冲动杀人。这表示荒川对霜月学姐心怀如此强烈的怨恨吗?”

一时之间杠也回答不了我,沉默了片刻后,杠慢慢开口道“是的,我觉得奇怪。如果说荒川心怀怨恨,那恨的也该是其他社员,而不该恨霜月祥子。 那个是叫,植村学姐的吧。本仮屋君去新闻社采访的时候,也做了类似的证言呢。”

——招新宣传画方案被否决了

——真是受够了

霜月学姐的这些抱怨,如果荒川也听到过。

如果荒川无法容忍美术社员们对霜月的那些行径。如果对荒川来说,否定霜月学姐的画,就等同于否定她的一切。如果他那么深切地爱着霜月学姐。

如果荒川的耳边,响起了《未完图书》——《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低语。

指南手册就在这里哦。让她们消失吧。

但是——“实际上去世的是霜月祥子。那么能想到可能性就只有一个——霜月祥子是代替别的美术社员被杀的。”

代替?!

“荒川君案发当晚会不会是叫了美术社的某个人出来呢,比如给鞋柜里塞了纸条。在他的认知里,霜月祥子和别的成员有冲突,自然不会知道这件事。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霜月祥子察觉到恋人的样子不太对,于是秘密拿走了纸条,自己替那个人去赴了约……死在了恋人手上”

“是说荒川认错人误杀了霜月学姐吗?虽说案发是在晚上,但……”

“有这种可能,也可能是霜月想阻止他,于是两人间起了争执,一时失手导致了命案。不管怎么样,我愿意相信,杀死霜月祥子并不是荒川君的本意。”

我也一样。但是……这反而更让人绝望。

“本来,荒川君在那个时候还是有自首这一选择的。但他没能做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已经不在他手边了,计划已经无法停下。于是荒川君只得按照剧本,将恋人沉到了泳池底。”

“不是搬去音乐教室或美术教室?”

“我想可能是因为那样重现《未完图书》比较难。美术教室的诡计必须得有共犯,音乐教室的话,得先去公办室偷钥匙,不然没法把尸体搬过去。”

而且一楼开了红外感应器,打破窗子进去的时候就会被发现出局。

“这时,第三案——泳池这边,不论是谁都能想办法完成。虽然出口上了锁,但泳池外面只是围栏而已,爬围栏就能翻过去。而且进去了就能从内侧简单地打开开关。搬运尸体也不难。”

“那是怎么把尸体沉到泳池正中的呢。仓库里放的浮板全都落着灰,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这是杠你说的吧。”

“他可能自己带了游泳圈吧。在游泳圈本体和充气口上系好绳子,将绑了哑铃的尸体载在上面,再从岸边往里面推。等漂到了泳池正中间的时候,将充气口上的绳子一拉。栓打开之后游泳圈放气,尸体也就沉了下去。再拉动系在水圈本体上的绳子,把瘪掉的游泳圈回收。 虽然这个装置没什么出彩的,但想要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描写的状况,这样就很足够了。泳池边上可以找到聚氯乙烯的小碎屑——也许是解开绳子的时候把充气口的一部分扯裂了。”

游泳圈可以之后再处理掉。……或者说,这本身就可以成为书中第三案的解答。我总感觉如果诡计就是这样的话有些没劲,我这人真是没救了。

“但是,如果按这个计划顺利进行,那在泳池边发现了尸体的话,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游泳社的成员吧?就算音乐教室里留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上来就先引发第三起案件,这对荒川来说也是把双刃剑吧——”

“你想想,美术社员们也看完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哦。这个时候美术社员被杀,那人们就会怀疑是别的美术社员想把罪行嫁祸给游泳社,有没有可能荒川是这么盘算的呢。”

“——等下”我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叫停“美术社的学姐们会看《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因为霜月学姐推荐的吧?难道这背后也是荒川在操纵吗?如果真的发生案件美术社员去世,照你说的大家开始怀疑上美术社……那首当其冲的不就是霜月学姐吗。太蠢了吧,为了恋人而犯罪,最后却又让恋人背上罪名。”

“这只是推测——但大概在荒川君的视角下,案发当晚霜月祥子会住在朋友家里。她的朋友和其家人会提供不在场证明吧,也许荒川君是这么想的。”

但他却没有想到霜月学姐会来阻止自己的计划,是这么一回事吗。

就算真如荒川计划的一般,最后牺牲的不是霜月学姐而是别的美术社成员,那霜月学姐恐怕也会怀疑荒川的吧。他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么深的可能性啊。

又或者说他觉得霜月学姐怀疑自己也无所谓吗。

是霜月学姐把《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借给美术社成员的。不知道荒川是怎么诱导她这么干的。也许是霜月学姐向他哭诉说美术社的人非要她弄点有意思的玩意儿来,荒川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给了她《未完图书》

但——如果这里有一个重大的误会呢。

荒川以为,霜月学姐是在协助自己的计划——而另一方面,霜月却对恋人产生了疑心,为什么要让美术社的人看推理小说呢?

……这都是想象。两人现都已不在人世,真相永远埋在黑暗之中。

但是,荒川肯定没有想到,我竟然会抢在音乐类社团的人前面找到并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那天音乐类社团有联合音乐会,而我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通知海报……荒川大概也和我一样吧。

不对。就算他掌握了音乐会的日程,他也不能停手,因为他知道当天霜月学姐会去朋友家过夜,为了确保女友的不在场证明,这个时候不能改变计划了。说不定他心里想着,音乐会的前后音乐类社团的人应该会在音乐教室集合。……实际上他们是在音乐厅就地集合解散的,算盘落空了。

荒川的失算不只这一件事。

他亲手杀死了恋人霜月学姐。美术社的学姐们解开了致读者的挑战信,并将霜月学姐的死从第三案换成了第二案。

解谜书、作者名,这些在网上和聊天群里一个字都没有提到——而我还插手进了这个事件。

荒川是怎么看待这一系列的事态呢。

他的态度看似若无其事,但这家伙背后又在想些什么呢。

现在连问也没法问了。

“必须再重新创造第三案——这一定是荒川君的结论。为了报复伪造了第二案的美术社员们,为了隐藏霜月祥子之死的真相。……最重要的,为了惩罚亲手杀死恋人的自己”

我理解杠想说什么了。

荒川的死是,自杀。

“他的尸体横躺在泳池边上”杠继续推测道“如果,是第三人顺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杀害了他的话,是可以按刚刚说的方法把尸体沉进游泳池中的。但是,现实却不是这样。因为做不到——凭自己的力量的话。”

荒川的死,是前额至头顶的打击导致的脑挫伤。伤口和现场留下的铁质哑铃形状一致。听说其中一个哑铃的握把、铃头,还有上面绑着的琴弦上都检测出了荒川的头皮。

之前的设想是,凶手手持哑铃向下挥击,哑铃的握把或铃头击中荒川头部。……这并非不可能,但为什么这个时候要给哑铃上缠上琴弦,这一点一直想不明白。凶手明明可以在打死荒川后再慢慢绑琴弦。

难道是设置了钟摆式或者滑轮式的陷阱吗。但不论怎么想都没有令人信服的答案。

当然不可能有答案。因为根本就不需要什么钟摆或者滑轮。

荒川是自杀的,他自己事先把两个哑铃用琴弦绑起来,放在了泳池边上——然后爬上围栏,朝着哑铃倒栽而下。

泳池边的地面上有蹭过的痕迹,我本来以为这是凶手将哑铃丢到地上时留下的痕迹,实则不然。是荒川的头撞到哑铃的时候,哑铃在地面上擦过的痕迹。

事先把哑铃绑上琴弦也是理所当然的。要尽可能符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记述,而自己死了之后又没法绑琴弦。

失误撞歪的风险也很低。自己能在围栏上爬多高,可以用多大的力气蹬出,又会落在多远处,这些只要事先练一下就能掌握。尸体周围凌乱的灰尘可能就是这时候留下的。之后,只要在落地的地方放下哑铃就好了。

出入口到尸体之间只有一行的脚印,根本不是什么谜题。

那是荒川独自赴死的足迹。

“为什么”回过神来,我已经吐出了愤恨的声音“为什么,什么都不对我说呢。为什么能那么平静呢。一本没有解答篇的推理小说啊。一开始就……就给我看看啊”

“大概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吧”杠的声音很平和“我想,并不是为了防止计划泄漏,而是不想让珍重的友人背负自己的罪孽。”

“……这并不会让我更好受”眼球深处涌起灼热。我咬住牙关,紧闭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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