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章节

“有些地方我不明白”

事情告一段落后的一天,我找到了杠。

“关于荒川君和霜月祥子? 那个已经说过了哦”

“不,不是现实中的案件,而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

——还是在那个KTV包厢里。

大概是我的嫌疑已经洗清了,杠把案件后续的调查情况也告诉了我,虽然说得比较简略。我也想过,让杠给我透露调查信息可能不太好,但杠苦笑说“事到如今了嘛。……而且,也的确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那天美术室的事情后不久,就证实了荒川和霜月学姐的联系。

好像是发现了两人的手机被埋在了荒川家院子里。找到了他们在社交媒体上的聊天记录,证实他们的确是在秘密交往。

后续查证还在进行中,但‘发书人’和新的《未完图书》这边好像没有什么进展。

“第三案中,被害人是沉在了泳池正中间吧。照杠小姐说的办法是做得到的,但是,书中案件的相关人员都是住校的,真的能够事先准备游泳圈吗,就算弄到游泳圈,会不会被人看到呢。”

我记得书中没有写游泳社的社团物品里有游泳圈。

所以有点在意……沟吕木厄藻准备的解答会不会不是这样?

“啊我想,那个也并不是什么很难办的问题。至少,对于书中登场的人物来说。”

杠一脸幸福至极的表情将草莓芭菲送入口中,然后给出了一个神秘的回答。

……‘对书中的人来说不难’唔,不行。根本搞不懂。

“从哪里开始说明好呢……” 杠看着天花板,在手机上点开一幅图像,应该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扫描文件。

[你说足迹吗。再问一百遍我也只能回答没有。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

这是发现尸体的学生的证词。这段话很重要,说明了发现尸体时的状况,但——“这段话怎么了”

“有两点。一是调查的人很关注泳池边上的足迹。二是有多个人作证,泳池边上真的没有足迹。 不觉得奇怪吗?发现尸体,是在收假后的第一天,而长假期间天气一直都很不好。……而且,死亡推定时间是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尘土都被雨水冲刷掉了,应该根本看不出足迹。荒川君那时候是案发前两天下的雨,过了两天,才积了点灰尘——即使这样,也是很偶然的情况下才幸运地发现了脚印。一般来说的话没看到也很正常。前一天才下过雨,调查人员竟然这么关心脚印,难道说池边的灰土多到下过雨后变成一片泥泞吗?很难积这么多尘土吧。”

听她这么一说,还真是这样。

“当然,雨停之后可能会积薄薄一层灰,但这种程度的灰尘,能让所有发现者全都一口咬定没有脚印吗?至少该有一两人说‘不清楚’或者‘看不清有没有脚印’吧。决定性的是,有一个证人说道[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泳池边的情况,不管是谁来怎么看,都能简单地判断出有没有脚印。而雨水本该冲掉了一切。”

的确很奇怪——不对。

“尘土被冲掉了的话,回答‘没有脚印’不就是理所当然的吗?要是在下雨的时候行凶,那就更不可能留下脚印了吧。”

“那么,为什么警方要问有没有脚印呢?明知不存在的东西,有什么理由要反复询问它?”

“啊” 我发出呆呆的声音。对根本不可能成为线索的足迹反复进行查问,这很矛盾。

“怎么回事?”

“提示在这里。虽然有点拐弯抹角。”

[现在离开放泳池的季节还早得多,里面的水是旧的,已很浑浊了,若不凝视去看,很难望穿池底。]

“荒川君也说过吧。四月中旬还得再过两三个月才开放泳池。全日本应该都差不多,泳池开放大概是在六七月。长假是五月,那就是差两个月左右。要说‘还早得多’,这样的表达也太夸张了吧。”

“可能的确是这样……但每个人对快慢的感觉不一样吧。也可能有的人会觉得两个月实在是度日如年。”

“本仮屋君,别忘了,这是旁白说的。这可是猜凶手的推理小说,表达的细微不同都会直接关系到线索。,你觉得写下《未完图书》的沟吕木厄藻会随便在旁白中使用这种模棱两可的措辞吗?如果我是沟吕木厄藻,就不会在这里写‘还早得多’。我可能会用‘还早’这样稳妥的说法。”

——四五名女生围了上来

——五个女生正要跑过去

……是啊,第二案的时候说过了,只有仔细斟酌每一句表达措辞,才能解开《未完图书》的谜题。

“杠小姐是怎么想的呢”

“也许前提条件就根本错了呢?并非‘明明前一天是坏天气,竟然还要考虑泳池边的足迹’,而是——‘正因为前一天是坏天气,所以才要考虑泳池边的足迹’。”

喀嚓——仿佛听到脑中钥匙转动的声音。

不……等等。不会吧。这难道是——“叙述性诡计?!第三起案件不是发生在五月……而是在第二案后很久,度过了夏天和秋天,是发生在冬天的吗?!”

“我觉得这样解释是最合理的。第三事件开头说的‘长假’并不是五月的黄金周……而是寒假,或者更晚,一月的敬老日,或者二月的建国纪念日。因为没有写具体的日期,没法再进一步缩小范围……但不论是哪个,都不妨碍我们思考‘坏天气’的意思。 本仮屋君,你已经明白了吧”

是雪。

我真想扇自己一耳光。说到本格推理中的足迹问题,那雪地足迹是经典中的经典。我也理解了为什么《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学生敢断言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因为前一天的‘坏天气’,泳池边上积了雪。有没有足迹一目了然。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警方那么关心有没有脚印。和雪停的时间一对照,就能缩小行凶的时间。……‘没有脚印’,那就说明行凶的时候雪还没有停。

“凶手是怎么把尸体沉到泳池中央的呢。事件不是在五月,而是发生在隆冬的话,答案大概也能猜到了吧?”

“……泳池结了冰。把尸体放在冰上滑过去。等天亮了,[讽刺似的晴空万里],太阳出来气温上升,冰融化成水,尸体就沉到了池底——不对,虽然是我自己提出的,但这样真的行得通吗?平放尸体的话,虽然绑上了重物,不过压力也会被分散开来吧。但冰面还是必须得冻得很结实才行吧?但冰要是太厚了,那在中午之前融化掉……真有这么巧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没有明确交待年代和地点。结实到可以承载尸体,又没有厚到白天融化不开。说不定正是因为存在一个地区的天气就是这么刚好,所以沟吕木厄藻才想出了这个泳池的诡计……年代设定也是,考虑到沟吕木厄藻是1970年代开始写作的,可能书中的时代远早于全球变暖的现在。如果存在‘解答篇’的话,那里面可能会有这方面的说明。”

无法反驳。只是——“这些在我们读者看来是很惊人……但对于书中人来说,她们很容易就能想到杠小姐说的诡计吧。对于书中人而言,第三案是发生在冬季,雪一直下所以没有脚印,这是理所当然的吧。那她们应该立刻就能想到‘走在结冰的泳池上将尸体拖到正中间’。”

“的确,虽然也提到了How do it……但第三案的密室并没有那么受重视哦。不如说重点是放在了Why do it上面。……证据就在这里”

[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是发现尸体这一幕的最后一句话。

特地加了‘而且’二字,没有放在‘什么人’之前,也没有放在‘什么手段’之前,反而强调的是‘为什么’。

……说实话,我觉得很奇怪。

不只是这一句。和之前两起案件相比,第三案的密室类型大不相同。它的密室是‘泳池中央沉着尸体’,远比前两起案件开放。看起来讲述者视角好像也没有那么积极地想追寻第三起案件的密室。之前我想,是因为这种密室只要想的话总有办法弄出来,所以在讲述者心中优先度没那么高,到现在看来意义则完全不一样。它真的是个不用怎么思考的密室,只要想就能制造出来。

这样的话 Why do it的解答呢?特地把尸体放到冰面上,沉到泳池的底部,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呢。”

不可能是为了藏匿尸体。要是为了藏匿,那埋到山里就行了。和现实中荒川的情况不同,第三案发生在长假期间。有的是时间处理尸体。是为了模糊死亡推定时间吗。要是这个目的,那放到泳池边,让雪落在尸体上也能起到差不多的效果吧。是因为把尸体放在雪中,会让警方从尸体落雪的情况中推测出行凶时间吗。等下……时间?

——忽然隐约听到点声音,像是从跳台上往泳池里跳的水声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

“书中有写,讲述者怀疑是在楼顶上做了滑梯一类的东西。算准尸体沉入泳池的时间,再在休息时将别的东西扔入水中。就能让别人认为听到水声的时间就是扔下尸体的时间。很简单,但如果成功就会很有效。扔的这个东西,要在泳池中不显眼,或者可以立刻消失掉就更好了。”

是冰。

虽然气温上升,尸体沉入池中,但泳池中应该还浮着一定的冰雪。这时再向泳池中投入冰块。

冰块可以事先埋在背阴处的雪地中。没必要用尸体那么重的大冰块。从可投掷性和飞行距离开看,有一定厚度的板状冰块就够了。

楼顶上没有足迹。而且第一个发现人是在紧急出口那边发现尸体的。那么犯人投掷冰块的地点也就自动能猜到了。

紧急出口的应急楼梯。

应该不是从最上面。休息时间很短,要从下面爬上四楼再爬下来太危险了,没搞好的话花了太多时间,那不在场证明就白做了。

泳池的围栏有两三米高。这样的话,最佳地点就是二楼。这个高度足够越过围栏,扔了冰块后又能立刻返回。

当然,扔下冰块的入水声和尸体掉进去的声音不太一样——但在教学楼里的学生很难听出来外边泳池里水声有没有问题。而且很多时候声音就只分两种,要么听见了,要么没听见。书中的第一发现人也说是只隐约听见有声响。

“不如说……这要是没弄好的话可能根本没人听见?或者别人可能马上就发现掉进水里的不是尸体而是冰块了。”

“到那时候再说。凶手应该也能预想到,就算是在冬天,尸检得出的死亡推定时间也不会差太多,是有可能推定到假期期间的。就算抛尸不在场证明无法成立,凶手也没有什么损失,大概凶手是这么认为的吧。”

凶案发生时相关人员大多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诡计失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吗。

……嗯?‘认为’不会有什么损失?

“但其实则不然吗?会有什么影响吗?”

“因为这会缩小凶手的可能范围。要从教学楼二楼把那么大一个冰板扔过围栏,什么人做得到?”

“是——”体格强壮的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符合这一条件的身材高大的人物……不,不会是。

“之前你说过第一案中有凶手的线索对吧。这指向的是同一个人吗?”

最后在现实中没有发生的音乐室一案。如果真如杠所说的话,这个事件是可以确定《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凶手的——

“本仮屋君。你读第一案的案发现场描写时,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又要逐字逐句扣字眼了吗?放过我吧”

通过这一系列的案件,我深深感到自己完全不适合找凶手。

不是,杠摇摇头。“虽然的确是个细节,但并不是措辞上的,而是作为‘信息’明确给出的现场情形。想到了吗?”

“……嗯嗯” 我翻找记忆。

沾血的琴键。少女被刺中腹部,右手手心染红,倚在钢琴琴腿上死去。刀子掉在她的脚尖附近。谱架上摊开着琴谱。入口大门和窗户都锁着,连声音都飞不出去——“没什么奇怪的地方,虽然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密室的诡计。这难道也和美术教室一样是‘里面藏了人’的那种类型吗?”

“肯定不是啊。谱子摊开着,琴盖也是打开的,这就说明被害人是在练习钢琴的时候遇到袭击的对吧。也就是说,在被害人遇袭之前,她的身体是正对着琴键,背对着凶手的。然而被害人是被刺中了腹部。你想像一下凶手和被害人的动作……凶手接近被害人,被害人停下了弹钢琴的手,转向凶手。凶手发动了攻击,将刀刺入被害人的腹部——不觉得奇怪吗?既然难得被害人是毫无防备背朝自己的,那就算是她发现自己来了,那让她继续弹琴不就好了吗。比如……这样说‘你别管我,继续练习吧’。然后等被害人再回去继续弹琴的时候,就可以从容地刺向她满是破绽的后背了。……这样应该比正面攻击要保险得多哦。既不会让她看到凶器引起戒备,被害人抵抗的风险也小的多。”

我咽了口唾沫。……听她这么一说,确实。

“但是”

“实际上书中的描写并不是这样的。也就是说,我刚才说的流程哪里出了问题。可能性有这几种——‘被害人正在练琴’这一前提本身就是错的。”

是凶手伪装了现场,吗。

我最开始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毕竟谱架上的乐谱不是合唱的伴奏曲,而是和合唱无关的钢琴协奏曲。凶手行凶之后,从被害人的书包中随便抽了一张乐谱出来摆在谱架上,再给琴键抹上血——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个假说也有几个说不通的点。

“有什么必要做这么麻烦的伪装呢。就让三角钢琴保持没人用的状态,被害人只是倒在音乐室里,这样不行吗?乐谱也是,看看封面、曲名或者是内容,应该能看出哪本更像是伴奏曲吧。如果是伪装了现场,那凶手为什么要选一本不像伴奏的曲子放上去呢。而且……如果被害人没有在练习钢琴的话,那她为什么要去音乐教室呢。总不会是打算和老师幽会吧?”

书中貌似有传闻说她和老师有恋爱关系。夜晚在音乐教室幽会,这对当事人和读者来说都是很刺激的场景。……要是被人看到就全完蛋了。各种意义上都太危险了。找个校外没人注意的地方不是更加安全吗。

想到这里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如果‘正在弹钢琴’是凶手伪造的——那根本没有必要将凶案现场伪造在音乐教室。

虽然刚才说‘被害人只是倒在音乐室里不行吗’——要是凶手是合唱团的相关人员,而被害人这时候又没有在弹琴,那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凶手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动刀呢,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留在音乐教室里呢。

就算她们两个人是约在音乐教室里见面的,凶手只要说咱们换个地方吧就能很容易地改换地行凶地点。被害人这边也没有理由一定要留在音乐教室里。

还是说,凶手并不是合唱团的,而是想把嫌疑嫁祸给合唱团的人吗。但被害人自己是合唱团的。就算不做什么额外的工作,嫌疑也迟早会指向合唱团——而为了布置伪装,还必须得想办法拿到音乐教室的钥匙,这可不容易。

“是的,伪造现场这一假说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了。所以不用绕弯子……被害人当时就是在弹钢琴。那么考虑状况,只有一种可能。‘被害人戒备着凶手,停下了练习没有再弹琴,转身一直面对着凶手。于是凶手从正面刺了她’”

“不是吧”我不禁举起一只手。“你是说凶手不是合唱团的?!这样才不自然吧。正弹琴的时候音乐教室里进来一个不熟的人,那可不只是戒备,恐怕要闹出动静了。那应该是会留下争斗痕迹的吧。”

死者都有时间站起来面对凶手,那也应该能做到和凶手保持距离。那她被刺中时,位置也不该是在书中写的那个地方,至少应该要离钢琴更远。

但实际上,几乎没有争斗的痕迹,被害人像是被偷袭刺中了腹部,倚着钢琴倒了下去。

“好问题”杠点点头“所以,可以进一步缩小可能的范围。‘凶手是合唱团的人,和被害人相熟。但是,被害人还是警惕着凶手’”

“……呃呃,杠小姐?越来越难理解了”

警惕着认识的人?完全不懂什么情况。

啊,我不由地叫了出来。“是她在等待恋人的时候突然来了别的人——!?”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流言说被害人春和顾问老师野口之间有不正当关系。如果真的是这样。

“等在和恋人约定的秘密地点,结果来的却是别人。哪怕是认识的朋友,这个人说不要紧张,也还是会有所防备的吧。而且,她本来就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等谁。被害人不知道这个出现的人——凶手——有什么目的和意图,就这么面对着这人,没有阻止凶手接近……然后被刺了。‘我看到音乐教室里灯亮着就想过来看看。在练琴呢?真努力啊’——假如凶手这么说,那春既不方便粗暴地赶这人走,也不好立刻离开”

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正在弹琴时腹部被从正面刺中’仅凭这点状况,就能读出这么多信息吗。

“被害人——春……她是一边弹着钢琴一边在等人——等野口的吗”

“大概见面的借口是字面意思上的‘夜间特别指导’吧。也可能还因为在音乐教室关上大门的话,声音不会传到走廊上,很让人安心。书中还说过‘连声音都飞不出去’。大门的锁,可能是事先让野口先打开了,或者悄悄拿了钥匙。‘我也不知道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你先去音乐教室练会儿琴等我吧’,野口可能是这么说的。”

说得通。我也知道老师工作有多忙。但是,要是这样的话——“这就是密室的诡计吗?凶手从春那里夺走了音乐教室的钥匙,从外面锁上大门,再偷偷去公办室把钥匙放回去……是这样吗?这很危险的吧。说不定野口还在办公室呢。”

我回忆起和杠两个人蹲守完音乐教室之后惊心动魄的时刻。我们都没有靠近办公室,这样都够提心吊胆的了。而且,要是不知道钥匙箱的密码,那根本不可能将钥匙还回去。

“恐怕不是这样。”杠摇摇头“凶手没有理由冒这么大风险潜入办公室。凶手杀死春后,没有布置密室,就直接出了音乐教室。尸体、钢琴、乐谱、大门钥匙都那么放在那里了。”

“啊?!什么意思啊。那是谁上的锁”

“凶手离开后第一个到访音乐教室的人,最有可能是谁?”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了杠这个谜语的意思。“……被害人的恋人——野口”

“我觉得这儿也不用想太多。谁可以随意使用音乐教室的钥匙?最有可能的就是老师。尤其是某个老师还和被害人有密切的关系。野口做完工作之后,就走向音乐教室——却看到了恋人惨不忍睹的尸体。按理来说,这个时候是该报警的,但老师做不到。因为自己和被害人的关系一旦曝光,那就身败名裂了。所以,野口为了多少转移一点自己身上的嫌疑,就将音乐教室上了锁。”

“等等,为什么?这不反而加深了嫌疑吗。‘夜间音乐教室里学生被杀’。光凭这一点,大家就一定会怀疑被害人是怎么进的音乐教室。再加上老师人就在教学楼里,半点不在场证明都不可能有。这时候再去上锁……简直就像是在强调‘能随意使用钥匙的老师是凶手’。这不是自杀行为吗”

“是的。自杀行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字面意思。”

明白了吧,杠用眼神示意我。

……啊。

推理小说中制造密室的意图之一。老掉牙的一种犯罪动机。

“是想伪装成自杀——?”

“就算是音乐教室门没锁,人们也总会怀疑到老师头上。那干脆再引出另一种可能性,这也未必是一步坏棋吧。至少在野口看来是这样。”

因春的死亡而大乱阵脚,于是听信了恶魔的低语吗。……但是。

“现场的情况来看,摆明是‘春正在弹琴的时候被攻击了’。要想让人以为是自杀,那不应该放着不管的吧。至少该把乐谱什么的收拾一下。”

又说回了之前的现场伪造说。

“办不到。因为,琴键上染了血对吧?就算把琴键上的血擦干净,只要做一下鲁米诺试验一下就会暴露,而且要想把渗到琴键缝隙里的血完全擦干净也太困难了。从野口的视角看,他只能赌一把,在不对尸体和血迹做多余处理的情况下动点手脚,好让调查人员以为这是起‘看似他杀的自杀’。”

“误导调查人员希望他们过度解读,这能成吗。而且,自杀还是他杀,从被刺伤的方向看不就能知道了?”

“专家仔细检视的话是能知道的吧……本仮屋君能只看一眼尸体就判断说‘这种刺伤一看就明显是他杀’吗?”

不行。

验尸时无法根据刺伤的方向判断是自杀还是他杀,这种状况是可能存在的。但是。

“作为凶器的那把刀是落在‘离死者脚尖一米远处的地上’吧。而且鉴定结果也明确说了这不是本人扔在那里的。那这打算怎么办呢。不可能是看似他杀的自杀,这根本就是他杀了吧。除非是伪装成用绳子拉动这样的形式——”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

不对……不会吧。

“琴弦的用途是这个吗?!”

“把琴弦弯成U型挂在琴凳的腿上,一端留长些,另一端打个活结绑在刀柄上。这种状态下拉动长的那端,琴弦就会在凳子腿为支点把刀拉离被害人。等刀到了合适的位置,再拉动活结那边解开琴弦,抽回琴弦绑成束放回钢琴中……野口可能是想让人以为春是这么干的。虽然是再老套不过的伎俩,但他可能想着至少可以起到一点作用。”

道具的作用不在于制造密室,而是为了混淆自杀和他杀吗。

“但是……说实话这也太小聪明了点。如果刀被移动过,那肯定是在被害者中刀之后。但是,刀柄和琴弦上都没有血迹。……被害人受了致使伤,肚子和右手都满是鲜血,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用没有血的左手拉动琴弦,解开活结并缠成束放进钢琴里,这实在有点勉强。”

“这也是。……但,那为什么野口没有在琴弦上抹上血呢。如果要伪装成动过手脚的样子,这样做才可靠吧。”

“有点过度解读了吧。既然‘死者想让自己的自杀看起来像他杀’,那么就绝对不会让琴弦上沾血。所以野口构思的时候,是以死者没有失误为前提的。”

太过追求完美了吗。

春的左手还很干净。野口看到这个情况,想象出了一个过于理想化的剧情:死者用单手顺利进行了伪装。

结果,一切全落了空……嗯?

“后面的案件中也出现了同样粗细的琴弦吧。这和第一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说,野口还参与了后面两起案件吗?”

“这个假证据最后没起到什么作用,我觉得他会在之后的案件中继续使用。不如说恰恰相反。是凶手拿到了剩下的琴弦。第一案过后,野口丢弃的多余琴弦被凶手回收了,或者凶手在暗中威胁了野口。凶手在凶案现场留下琴弦,就是为了诱导人们认为将琴弦放进钢琴的人就是犯下后面案件的凶手。”

作为红鲱鱼来转移注意,或者是用作沉尸的道具。

这样的话——“《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二案的美术社员们也是和现实一样只是创造了密室吗。就是说……凶手不是美术社的人吗”

“只有教职工才能随便使用钥匙,学生要想摆脱嫌疑,那创造上锁的房间是最有效的。而且,和现实不同——这样说怪怪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已经发生过音乐教室案这一密室杀人了。这时再创造一次密室,调查人员的视线就会再次转向音乐教室一案。对于美术社成员来说这是双重保险。”

书中的凶手连这种心理也看透了吗。

随心所欲地操纵他人,嫁祸他人。……我感到脊背发凉。如果这故事原封不动地被用在现实的犯罪中,那根本不可能抓得到凶手。

沟吕木厄藻……到底是什么人啊。一个曾经教书育人的老师,为什么会写出这种故事啊。只是为了娱乐吗。还是说,真的想写杀人指南手册吗。

……不,但是。“有证据表示第二案并非美术社成员所为吗”

“再仔细看看呢。和现实中的美术室案不同,被害人清美是从背后被人勒死的……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啊,哪里奇怪……我强忍住想喊出来的冲动,拼命榨干自己含糊不清的脑细胞。总是依赖着她的话,怎么说呢,自己就废了。

从背后,勒死——

……是了。

“第一起案件的凶手还没落网呢,美术教室那么大她还背对着别人,有点太不小心了吧”

这跟音乐教室案中的情形反了过来。杠点点头“这里有两种可能性。一,凶杀现场并不是视野开阔的美术教室。清美是在别的地方,被藏在暗处的凶手偷袭杀死的,之后才被搬到了美术教室。第二,就算发生了第一起案件,清美仍然信任凶手到可以背过身去的程度。”

“第二种情况虽然很让人痛心,但如果这个人是她美术社的伙伴,的确是有可能的。虽然刚刚发生了第一起案件,但那个时候没有想到是连续杀人,还以为是音乐社团的内部纠纷。”

“不,可以否定这种可能”

“啊” 我哑口无言,杠拿出手机,调出第二案的原文描写给我看。

[明显高于其他社员的身体弯了起来,被布包着……]

“先是这里。清美是美术社里最高的。而且,再看回前面这部分”

[还有一条更细的痕迹,从颜料的缝隙间由脖子侧面水平延伸至后颈处。]

“这里的‘更细的痕迹’很明显就是勒痕呢。也就是说,凶手可以从水平的角度勒住高个子的清美——凶手身高和清美一样,或是比她还高。美术社里没有这样的人哦。”

“真的是这样吗。清美死亡时是在坐在椅子上的吧。那么比她低的人不也在嫌疑人范围内吗?”

“如果被害人是坐在椅子上的,那情况则又反过来了,头的位置太低了哦。我想这样是不会造成水平的勒痕的。就算身高有170公分,坐着一般也不到1米1,”

的确。

“而且,还有一点。……清美为什么是裸体裹着布呢。”

现实案件中,霜月学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泡在泳池里湿透了。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理由现在还是不清楚。和现实不一样,既然书中没有可作为参照的泳池事件——而且第三案是在冬天才发生的——应该不是从泳池里运来了尸体,那么。

“本仮屋君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为什么要脱去死者的衣服呢。”

“因为自己的衣服不能穿了,所以脱下死者的衣服换上——应该不是吧。勒死的话又不会沾上血。”

我看向脚边。鞋是入学时才新买的,但已经开始脏了。

……嗯? 脏了——室内鞋的图案……

“颜料!?在美术教室的墙上和玻璃上涂抹颜料时,怕沾到自己的衣服上,就穿着清美的衣服——”

杠点了点头。“清美个子很高,所以凶手不会穿不上她的衣服。而反过来说,如果美术社的人是凶手……那她们会在意衣服上溅了颜料吗?”

不会。

现实中的案件应该也是这样。虽然她们平时活动有时也会穿运动服,但既然天天接触颜料,那身上多几处污渍别人也不会在意,借口也是随便就能找一堆。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凶手却脱去了清美的衣服。凶手不是美术社的。然后去焚化炉烧掉了沾上新鲜颜料的校服……

“凶手不是美术社成员,而且比清美要高——能在别的地方偷袭杀死她后,再搬运到美术室来,必须得有这样的体格。”

第三案的凶手画像愈发清晰了。

“总结一下目前为止得出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凶手特征。能够轻易接近第一案被害者的人。有机会和途径能从顾问老师野口那里得到琴弦的人。体格强健的人。”

“……感觉还差了一口气。之前你说的‘可以锁定凶手的线索’是什么啊”

“还记得开篇的场景吗?音乐教室里发现尸体的时候。琴键上沾着鲜血,女生想冲向被害者被制止,谱架上摊开着乐谱——那本乐谱的曲名是什么?”

“A小调钢琴协奏曲,Op16-I,不是合唱团的伴奏,只是春练习用的曲子。”

“是的。没有歌词的钢琴协奏曲。合唱中基本不会用这个谱子。合唱团的学生应该连这个谱子的曲名都不知道,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弹到了‘第一乐章的尾声’?”

啊——“因为被害人在弹的时候,自己就在场吗……?!”

“正确。这个曲子在音乐课上也会出现,所以凶手也是听过的。虽然没有看过谱子,但旋律是有印象在脑中的。又或者,可能问过被害人,你在弹什么呢。 开篇的场景中,是谁在说明乐谱的曲名和翻开到了哪一页?”

是高个子的学姐——圆佳。

她是第一起案件的发现者之一,安抚了慌乱的美湖,作为讲述者视角冷静地观察了密室的情况。

——究竟是谁,又是如何从这个连声音都飞不出去的音乐教室中消失的呢?

这句话如果解释为凶手的心声,那可能会让人觉得这措辞有损公平性。但,的确没有一个字提到‘是谁杀了她’。从前后文来看,这就只是在问‘是谁制造了密室。’

如果杠的推测是正确的,凶手自己并没有布置密室就离开了。是谁,用了怎样的方法制造了密室呢,就算她可以猜想,也没法证实。

“连这种地方都有陷阱吗……”

“凶手是故作无辜的主视角讲述者,这手法并不稀奇……但在以猜凶手为目标的推理小说中这样做,我也能理解这种感觉被骗了的心情。其实,我一开始读的时候也被误导了一下。”

吃了一口芭菲,杠露出苦笑

“……动机是什么呢。最老套说法,是为了春的恋人,也就是围绕老师的争风吃醋?”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性——又或许,是她不能容忍吧。”

“不能容忍什么?”

“在神圣的学校中做淫乱之事。而且,还是和老师。知道被害者们沉溺于罪恶的淫行……于是对她们施以制裁,让她们用死来赎罪。可能是这样吧。而老师则这一系列事件的根源,对于他,则是让其背负了一切罪孽后迎来毁灭。”

“其是可怕,对于现实中的森田老师来说完全是无妄之灾啊。”

“都是我的推测。目前为止发现的《未完之书》中,从没有过在问题篇中就说明动机的。”

她停顿了一下,用认真的目光看向我。“本仮屋君——这就是《未完图书》,这就是沟吕木厄藻。……不对。这些都只不过是沟吕木厄藻的世界的一小部分。至今为止发现的《未完图书》中,还有更加难解,更加骇人的作品。你也通过这次的案件,深刻领略到了些许——失去了珍重的友人。而且这次,《未完图书》的使用方式和过去的案例完全不同。只挑选了书中对自己有用的部分,并按自己的想法变通,这在以往的案件中是没有的。《未完图书》事件也迎来了新的阶段……不对,说不定已经进入新阶段了。拿到沟吕木厄藻作品的人,如果都像这次一样自由发挥使用《未完图书》,那会变得比现在麻烦得多。所以,本仮屋君,你已经——”

“明白了。我会帮忙的。”

“……诶?”杠瞪大了眼睛“说,说什么呢。有好好听我讲话吗?!和沟吕木厄藻扯上关系有多危险——”

“那我就更不能不管了。不论作为一个推理迷,还是作为一个《未完图书》事件的相关者”

我不闪不躲地看向杠的眼睛。“推理小说是用来享受解谜乐趣的,不是用来犯罪的。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未完图书》而扭曲了人生。的确,我没有推理能力,也不擅长运动,但要当个傻乎乎的华生,我可是求之不得。这种定位的角色,在推理世界中不多得是吗?”

杠眨了眨眼,带着破涕为笑的表情低语“傻瓜”

“你可不是……傻傻的华生啊”

“嗯?”

“没什么”嘴角带着笑意,杠向我伸出手“请多关照了,本仮屋君”

“我才是”我回握住她的手。一双纤细、柔软而温暖的手。



看着本仮屋君的背景消失在人群中,我转过身去。

静静握住残留于掌心中他的余温。

下面的,是不必让他知道的,残酷的画蛇添足。

办公室里还亮着灯。我敲敲门走了进去,沼田老师一脸惊讶地转向我这边。“啊呀……怎么了杠同学,都这个时间了。”

“有东西忘了。……说起来老师也是,不是禁止加班了吗?”

“没事的,我这就准备走了。而且——现在就算跟我说早点回家,工作也不会变少呀。”

已过了晚上七点。没有别的老师在了。或许是在本职工作之外还加上了这次的案件,沼田老师眼睛下面都浮现出黑眼圈了,声音也无精打采的。

难怪本仮屋君这么担心她。……一阵细密的刺痛掠过胸口。

“杠同学也是,没事的话就早点回去吧。父母要担心了。”

“没事的”虽然档案上我是和父母一起住,但其实是独居的。“而且,事情还没办完呢”

“啊?”

“沼田老师——”我手指搭上麻花辫,解开。“将白色封皮的文库本交给荒川君的就是你吧,发书人。”

沼田老师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什么意思?”

“荒川君,是本仮屋君最要好的朋友。”我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

当时本仮屋君问我‘发书人’的动向,我向他保证说没问题的。他一开始也显得无法接受,但最后还是答应交给我了。

胸口涌上一股苦涩的情绪,现在我要做的事,某种意义是对他的背叛——背叛了关心着沼田老师的他。“而你是知道本仮屋君的兴趣的——他是个推理迷。先不论这是从荒川君那里听来的还是从别的学生口中听到的。对你来说,本仮屋君的存在,正是你将文库本交给荒川君最合适不过的借口。”

在隐藏身份的前提下试图接触荒川,并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交给他。或者说——考虑到这次的《未完图书》事件处处都脱离常轨,她甚至可能是直接露面亲手交出了书。

‘我拿到一本书,你的朋友可能会喜欢这种,要不要读一读?’……比如像这样。

“等一下杠同学。”她摆出困惑的笑容。“什么白色文库本,什么发书人,你这是突然说的什么呢,我不明白啊”

“美术社的学姐们告诉我的。说是读了一本文库本大小的解谜书,内容和这一系列事件非常相似。我是说,将这本书传播到学生中的,就是你。”

“……你听说有这样的书,这没问题,可为什么能得出结论说这书是我流传出去的呢。我的确是知道本仮屋君的兴趣,但单凭这个理由——”

“理由的话不止这一个。在霜月学姐一案中,你的行动和那本书上写的太过酷似了。不只是美术教室的两扇门,你还确认了准备教室有没有上锁。进入美术教室后,你又检查了准备室和柜子来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尽管这时候霜月学姐的尸体可是一幅异样的样子摆在那里。解谜书中美术室一案是第二起案件。但在现实中,美术室案件是校内发生的第一起杀人案。不应该在事前就有所戒备。而且亲眼看到尸体,应该是很难冷静应对的。令人佩服,沼田老师。为什么能沉着冷静到那个地步呢?”

“……我可一点也不冷静哦。”她脸上浮现出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只是身体自己就动了起来。我当时大脑一片空…… 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真是伤心。”

“那么,在学生指导教室里和本仮屋君说话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他美术社成员的正确人数呢。是想知道‘封锁美术教室的办法’对吧。那么,你应该尽可能地告诉他详细的信息吧。

要保持温和的语气需要花费相当程度的精力。

眼前的这位女性,以仇怨来报答本仮屋君的关心。

“只是不小心忘了而已啊。他也没特地问我人数。——”

“不是。在本仮屋君问你之前,你就作证说美术社员‘全部’到齐了。不可能是忘记了。”

沼田老师闭上了嘴。……她的眼中摇晃着昏暗的火焰。

“你知道文库本的内容。也预料到了那本书不久后会在校内引起案件。你对美术社员们的诱导也证实了这一点。”

美术社的原学姐晚上十一点左右看到的教学楼里的身影,恐怕就是沼田老师。办公室熄灯以后,到打开机器警备之前,这期间开启一扇紧急出口,并回到了教学楼里……说不定,她一直就在暗中看着荒川作案的过程——想看看是哪个美术社员会赴约。

“所以,当本仮屋君来打听情况时候,你误导了他。你知道校内的聊天群里流传着关于美术社员的错误信息,并加深了他的误会。”

至于本仮屋君并没有加入那个群这件事,这里还是不提为好。为了本仮屋君的名誉,也是为了和面前的她周旋。

没有回答。片刻后,沼田老师空虚地笑道“真奇怪呀,杠同学”

“我,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呢。你知道自己的想象是有矛盾的吗?不去揭穿美术社的学生们,对我来说只会让我的处境更加不利吧。能够开关特别教室的,前一天加班在学校留到很晚的,正是我啊。”

“因为你根本无所谓自己的处境。不对吗?”

沼田老师瞪圆了眼睛。

——在现实世界中这样干可风险太大了

——很可能在洗清嫌疑之前就社会性死亡了。

本仮屋同学是这么说的,否定了沼田老师是凶手。

但是,他的推测中有一个大漏洞。

如果她不在乎社死不社死,这一漏洞。

“你把那本解谜书交到了荒川手上,但没有告诉他这本书本来的用途。你让荒川去引爆这枚炸弹,制造出自己不得不辞职的状况。”

任谁都会觉得这样的状况不得不辞职了,便就此从北神剃高中这一舞台上退场。然后等风波平息后,在遥远的异地,改换身份和过往,再播下新的《未完图书》之种。这就是她给自己写的剧本。

当然是有风险的。可能会被调查人员盯上,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被当成凶手逮捕。

但是她是有胜算的。因为实际上下手的并不是她,而是被《未完图书》所魅惑,所操纵的实行者。她自己在现场绝对没有留下杀人的物证。

‘将无名的业余作家没写完的推理小说交给别人’——只是这种行为的话没有哪条法律可以制裁她。

“是啊……要说我没想过辞职,那是假的”沼田老师的声音中透着疲惫“但是……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你说的那本解谜书里,凶手是老师吗?”

“我不知道”这不是说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正规解答篇仍然不知在何方。“但是,书是书,现实是现实。就算现实的事件是按照书上的大纲进展的,也不能保证书中的凶手就是现实中的凶手。”

不只是我,未完图书委员会全体都曾陷于教条之中。许多的调查员都相信,正因为没有解答篇,所以解明《未完图书》后所找出的凶手就是现实中案件的凶手——发书人正是将《未完图书》交给了这种人。

但这次的案件颠覆了这种想法。

案件发生的顺序未必会按《未完图书》来,就算解开了致读者的挑战信也不能保证它和现实中的案件分毫不差。甚至不能保证发书人只会将《未完图书》交给扮演凶手的角色。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凶手——如果我的解答没错的话——是合唱团的成员。但是,发书人却未必会将《未完图书》就那么直接交给这样的角色。

《未完图书》同时具有杀人指南书和资格测试两种功能。说到底,就是说只要谁能解开致读者的挑战信,那这个人就有使用《未完图书》的资格。如果想要摆调查员一道,那让非凶手角色来使用《未完图书》不是更加合适吗?

难怪悬案还在不停增加。《未完图书》中的致读者的挑战信会迫使读者去思考,如何能确定一个人是凶手。如果想明白了锁定凶手的方法,那只要避开这条路就好了,这样调查人员就找不到凶手了。

就像这次的案件中第一案被整个跳过了。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在案发以前就登场,这件事也很有代表性。

将《未完图书》本身当作转移视线的红鲱鱼,这在之前的案件中是不可想象的。

——难道‘发书人’默许她们轮流传阅《未完图书》吗?

我想起本仮屋君说过的话。的确,发书人的行动太反常规了。但也正因此才会有效吧——不对,真的是这样的吗。

——医生早就说过让我别喝酒了……

——昨天又破戒了

和本仮屋君推断的一样,沼田老师有在看医生。

当然,这更可能只是伪装——症状是装出来的。但是,如果不是呢?

将自己逼入不利的处境,如果不是为了给辞职找理由,而是真的觉得无所谓了呢?

如果《未完图书》这不详的杀人指南,给发书人自己也带来了毁灭的意愿呢?

“这样啊”沼田老师低语。并非惊慌狼狈,也非破罐破摔 ,也不洋洋自得,声音中只有疲惫“那——你想拿我怎么样?从刚才的话听来,似乎没什么确凿的证据呢。”

“现在还没有。但如果警方彻底调查你的身世──户籍、履历,或者与你有关的邮件往来、资金流向──说不定会发现不自然的地方”

是吗,她低下了头“快点回去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但不是学生该留的时间了”

“知道了”我鞠了一躬,转过身去——又停下脚步“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类似同事或者上司的人吗”

没有回答,但我确实捕捉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种黏稠的情感涌上心头。……果然啊。《未完图书》的案件遍布全国,从这点就能预想到。

发书人并不是一个人。恐怕——和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一样,是一种组织。

《未完图书》案件还尚未结束。

在清算完她们同伙的罪孽之前,我的任务都不会结束。无论将会目睹什么,无论将舍弃什么,都绝不能逃避。

来到走廊上。身着西装的大人们,像是和我换班一样涌入职员室。没有听到争执的声音。

我穿过正门,走向车站。

在拐过转角的地方,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是本仮屋君。

“辛苦了,杠小姐。”

“……本仮屋君,怎么会在这里” 大概是我显得非常吃惊,本仮屋君浮现出几分愉快的笑容。“没什么大事,只是有件事忘了问。关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案,那个解答真的没问题吗。”

“……怎么了?”

“当时是说从‘四五名’变成了‘五名’对吧。的确,最开始美术社员的台词只有四句……但未必每个人都说了话吧。 而且,波波头学姐——不对,木岛学姐也指出,如果人数增加了沼田老师也会发现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也一样吧。杠小姐解释的时候我是接受了这种说法,但这种手法还是有被书中的森田老师发现的风险的。‘四五名’这个说法,可能单纯只是为了表现森田老师被美术部员们围住时的混乱状态吧。确认门的上锁情况时也是,虽然写了西边的门‘纹丝不动’……就算门有活动空间,但会不会发出嘎吱声也取决于用力方式吧?左右摇晃的话会发出声音,但如果只朝一个方向用力,我觉得不会晃。《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用的诡计并非‘有人在里面抵住了门’。这是沟吕木厄藻用来转移视线的红鲱鱼。圆佳把门玻璃涂上油漆也是为了让人以为‘有人抵住了门’好让自己摆脱嫌疑。其实用的是别的办法。”

我瞪大了眼睛。

因为对现实事件的解谜没有影响,我也不想让他混乱就没有深入说明——但本仮屋君也想到了同一个答案吗。

“别的办法,具体是什么?”

“到底是不是这样,老实说我没自信。这非常的经典,也非常的机械。凶手是用了琴弦,从外面拉动了美术准备室的开关。”

“——等等。这种方法办不到的。你忘了我们实验时失败了多少次吗”

“那是直接用琴弦来拉开关所以不行,但只要换个思路。在没有上锁的状态,用一个一米长的棒子顶住开关的下端,然后让棒子斜靠在门上。这时开关虽然处于下方位置,但离凹槽的底部还有一厘米左右的空隙,所以棒子是能顶住开关下端的。然后,这样准备好后,在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上,挂上第一根钢琴线呈一个U型,两端从门下拉出到走廊上。同样的,把第二根琴弦也勾在地板这边的棒子头上,这次从放在墙边的雕像上绕一圈,也从门底下把两端拉出来。这个时候还是没有上锁的状态,门是可以自由开闭的。打开推拉门中没有装开关的那扇走出去,再将门紧紧关上——拉动第一根琴弦。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被拉向门这侧,另一头,顶着开关的那一端就被向上顶起,抬起开关把门锁上。之后,拉动第二根琴弦,靠近地板一端的棒子头就会被拉向窗户方向,斜靠着的棒子就会倒在地上。充当支点的是布满划痕的旧雕像,所以再添点新伤也看不出来,而且只是弄倒斜靠着的棒子,也不需要太大力气,不会造成明显的伤痕。……怎么样?”

“……真的是很机械呢。那棒子要怎么处理?书中写着门下的缝隙只能让线通过的。”

“没有必要处理哦。准备室的地板上不是散落着各种东西吗?颜料管、笔、还有坏掉的画架腿倒在靠走廊的门边。琴弦留在美术室而非准备室,这也是红鲱鱼,是为了将视线从准备室引开。当然也有嫁祸给在第一起事件中使用了琴弦的老师的用意吧。”

“你是想说,把画架腿当作‘长约一米的棒子’来用吗?用琴弦把它弄倒……混在其他的杂物和雕像中了?”

“我一开始就说了,不知道到底对不对哦。不过用这个方法的话,就不需要计算早上老师什么时候会来了,而且也不需要共犯。凶手是美术社相关人员这个限制也就不存在了。颜料和刷子的位置,只要问被害者本人就知道了。你觉得呢,杠小姐?”

我一瞬间忘记了言语。

本仮屋君……为什么你总能像突袭一般给人惊讶呢。“这样啊……嘛,也并非不可能啊。三十九分”

“差一分及格不是更过分吗?!那杠小姐告诉我标准答案吧。该不会还是说‘里面有人抵住了门’是正确答案吧。”

“怎么可能。听好了哦?本仮屋君——”

一边随意地继续着对话,我一边在心中呢喃。

呐,本仮屋君。

你果然不是什么傻傻的华生呢。

所以——在剩下这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我也可以,依靠一下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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