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案件还在继续。

长假中天气一直很不好,收假的第一天却讽刺似的晴空万里,正午时分,泳池底发现了一名少女的尸体。

“日向、日向”短发女生冲向已盖了布的担架,周围老师连忙拉住了她。“放开我。为什么,日向怎么会”

女生惊叫着、呜咽着,而在泳池边,发现凶案的学生正一脸很难看的神色,对着一群穿西装的大人滔滔不绝地解释着。

“休息时间我正在走廊里和班上同学闲聊,忽然隐约听到点声音,像是从跳台上往泳池里跳的水声。我就打开紧急出口看了下,竟然真的好像有人晃动在泳池正中央。 不是,别的学生为什么没注意到?这我哪知道。只是碰巧我人刚好在紧急出口旁边吧。教室里又看不到泳池,现在这个时期连游泳社也不用泳池。不是,就因为我是第一个喊叫起来的就要怀疑我?说不定有人比我发现的更早呢。 你说足迹吗。再问一百遍我也只能回答没有。别的同学和老师肯定也是一样的答案。”

学校的泳池边上如今已被发现凶案的师生和调查人员踩踏得一片狼借。还有一大片的水渍,这是打捞尸体所留下的新鲜痕迹。现在离开放泳池的季节还早得多,里面的水是旧的,已很浑浊了,若不凝神去看,很难望穿池底。

“出口?说了不知道了。既然门是关着的,那就是从围栏翻进去的吧。”

泳池外侧被围栏围了起来,其中一角设了门,连接着一条短短的走廊通道。围栏有二三米高,强度也正常,想翻过去并不难。但是。

“我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沉在那里。这是警方该查的事吧。”

尸体沉在泳池的正中央,离泳池边缘六米远。

更巧的是,被害人的身体上被绑上了铁质哑铃,而用的线偏偏就是钢琴的琴弦。

将尸体沉入池底,是想隐藏踪迹吗。但是凶手也应该知道会发出入水声,很可能引来注意。

就算被害人再怎么瘦小也得有几十公斤,何况还缠了重物,要想仅凭力气不留足迹不留痕迹地将尸体扔进水池的中央几乎是不可能的。

还是说,是从高处扔进去的呢。

教学楼的二楼是高一教室,三楼是高二教室,四楼则是高三教室,屋顶上栏杆扶手后隐约可以看到供水塔的影子,或许可以从那里设置一个滑梯类的道具?荒唐,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

被害者——日向,凶手为什么要让她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尸体刚被运出去,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都还不明。但考虑到至今发生的案件,很难认为是单纯的自杀。

什么人用了什么手段,而且,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在这所牢狱般的学舍中,是否有人正在暗处窃笑?

不甘、无力,我除了握紧了双拳外什么也做不到。



荒川的尸体不是在泳池中发现的,而是泳池边上。

时间地点都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对不上。

书中是在水底,现实中却不是在水中。书中是长假过后,现实则是在长假前。

如果只看这些,或许还不能说就一定是《未完图书》相关的案子。

但是,尸体的身侧滚落着缠绕琴弦的铁质哑铃。

书中的第三名被害人日向正是因这种健身道具而沉尸池中。游泳社当然也是运动系的社团,所以有这种健身用具也很正常。

但琴弦则不同了,这不是游泳社会常备的东西。

凶手看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而且用与书中记述不同的方式杀死了荒川。

不知是有意这样,还是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刚刚发现尸体,还正在观察情况,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都还没出来。

……“本仮屋君?”有人叫我,我回过神来。

桌子对面坐着杠。她头发梳成松散的麻花辫,正透过眼镜投来不安的目光。

——发现荒川尸体后过了几个小时,杠把我带到了一个不知什么地方的屋子中。

房间很小,只三张榻榻米大,微弱的日光透过我身后的百味窗射进室内。椅子很凉,桌子的桌面也是灰色的,没有一点点的温度。前几天去的新闻社活动室和这里一比都显得有情调的多。

我不太记得是怎么来的这儿了。

校内广播说要临时停课,杠带着我上了一辆很平常的面包车,给我还戴了眼罩……回过神来我就已经坐在这椅子上了。

途中我好像是下了面包车,过了一会儿又上了电梯。我大概是在某一栋楼里,在离地面相当高的一层中。

被带进房间给我摘下眼罩后又过了一会儿,接连来过好几个大人。

发现被害人的过程。发现时尸体和周围和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别人进过现场。……他们反复用不同的措词和口吻问我些相似的问题。

我的回答都一样,像是在不断循环重播视频。

早上我正常地去上学,到了班会时间也没见荒川的人。

班主任老师也没来,教室里开始乱起来,就在这时我不知从哪听到一声“泳池里死人了”

我冲出教室飞奔向泳池,但老师们堵在了走廊通道里。我就从紧急出口绕到了教学楼外面,从靠近校外那一侧的围栏外望向泳池──于是亲眼目睹了哑铃和荒川面目全非的身影。

泳池的进出口附近有几名师生。看热闹的学生们也开始聚积,就在这时连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别的老师发现并给轰走了。之后不久警察便赶到了……

房间里来的大人们认为我比其他学生更早赶到泳池边这一点很可疑,但这是事实,我也没什么可辩解的。我已完全失掉了说谎的力气和编造谎言的思考能力、

我只隐约认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是吗……这就叫审讯吗。房间的样子也和我在漫画和电视剧中看到的审讯室差不多。带我来的不是警车而是面包车,给我戴眼罩,大人们走了后现在是杠在这里,也就是说明……这里就是杠所说的未完图书委员会的据点吧。

“很……震惊吧。但是,现在希望你能回答。需要你的协助。 昨天夜里十一点到今早八点……也就是荒川同学在泳池被发现的时间为止,你和他有过联络吗?电话、短信、社交媒体上的消息都算。”

“不问我不在场证明吗” 我从喉咙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杠一瞬间止住了呼吸,回答道“……因为,没有意义”

“基本没有学生会有半夜三点左右有不在场证明。等尸体解剖结束了,可能会得出更多细节。不过我觉得初步判断不会有太大偏差。而且,本仮屋君你也不像是会熬夜打游戏的那种类型。”

她像是挺了解我的一样,真是令人感激。

“没有任何联系。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说。昨天在教室的闲聊就是最后的对话了。……不用特地来问我,你们应该能轻易调取我的电话和社交媒体通信记录吧。”

“不轻易哦。电话还好,但社交媒体的账号得看了你们用的设备才能锁定。……就算知道了账号,申请调取信息的手续也需要时间。 不过……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杠微笑道。那笑容像是在强忍着痛苦。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最后。

“……为什么”这个在我脑海中回荡过无数的疑问终于脱口而出。“为什么他……荒川为什么会被杀啊。他到底 做了什么啊”

“本仮屋君……不要轻率下结论。还没有确定是他杀呢。荒川同学和你走得近,别再说会引起怀疑的话——”

“你想说是我杀了荒川吗!?” 压抑的感情爆发而出。“他死得和《未完图书》差不多,这怎么可能会觉得他是自杀啊。什么未完图书委员会,什么让凶手保持麻痹大意。现在这种可能性你们怎么会预料不到?为什么没有防止啊。继续监视学校也好保护游泳社成员也好,你们明明有很多能做的啊!”

胡乱挥洒的怒气也是一把双刃剑,我的怒吼也撕裂着自己的心脏。

事先该采取行动,我也一样。

我不该只是提醒他要注意。至少可以只告诉荒川一个人实情,让他防备凶手的袭击,提醒他尽可能做好警戒,我明明可以做这些的。但结果我什么也没做。

拿和杠的约定当借口,将朋友的生命安全——这位在我自我介绍大失败后还不离不弃的挚友的生命就那么完全托付于人。

……其实我是不是也在期待着呢?

也许我内心的某个角落是在期盼着《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案继续发生的。我的表层心理摆出一副高尚的样子,说什么故事侵蚀了现实感觉不适,其实也许我内心深处正期待着只存在于虚构世界的‘致读者的挑战信’成为现实。

悲剧的火星儿不可能飞到自己和身边人的身上——我是否一直沉溺在这种毫无根据的傲慢臆想中呢?

这就是后果。我分不清现实和推理游戏的界限,就这样永远失去了珍重的挚友。

杠没有回答,她微笑的面具已然剥落,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关于荒川同学的死,我没有任何借口可说……所以这些话,请当作我们的忏悔。 从美术的事情发生后……我们在学校周边安装了摄像头,夜间也安排了蹲守。 其实应该在那天之前,也就是我与你接触时就该部署好的,但那时人员调配没赶上,我一个人只能顾得上牵制你。最后结果上来说,我们的措施太简单了。 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不知何时会发生的案件将学校周围无死角的二十四小时监视好几天。只能是在校方和周围居民没发现的情况下安装摄像头,视线良好的地方也有限。 而且我们做出了判断,既然有着重要线索的第一起案件被跳过了,那么下一次出事很有可能是在长假后,第三起案件。 虽然也有提议说对可能成为第三案被害者的游泳社员们加强保护,但还是因为人手上的原因,无法保护所有的游泳社员。因为第三案的受害者是高二学生,所以就暂时搁置了对临时成员高一学生的保护。凶手却钻了我们监视和保护的空子,夺去了霜月和荒川同学的生命。”

或许现在我该大发脾气,该大吼事到如今还解释什么。

但是杠那强忍着呜咽的声音却不允许我那么做。

未完图书委员会并非是在袖手旁观。

杠说她们在监视学校附近,这应该不是谎言。只是人员具体是如何安排配布的,我作为外部人员并不清楚。

就算想借警方的人手,这一片区除了《未完图书》外还有别的案子,可能真的很难三百六十五天一直无死角监控学校周边。

而且……如果人员都调到了这边,难保别的地方不会出现其他和《未完图书》相关的案件。

顶多也就是在几个地方安装摄像头,派几个人轮班巡逻学校周边。能采取的措施,大概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都是我的想象。杠没有具体说实际上的监视情况。如果告诉我了,可能会将未完图书委员会的规模泄漏给凶手那边,也许是出于这种考虑。

这一点也让我很是恼火,而且对于没能保护荒川性命的未完图书委员会我仍余怒未消。只是,多少没有刚刚那么激动了。

“所以”短暂停顿后,杠继续说道“不能再出现牺牲者。……本仮屋君,拜托你了,请帮帮我们。 你能想到有谁对荒川阳怀恨在心吗?”

“想不出来”我老实回答“我初中时就和荒川是朋友——但据我所知,没有人说过他的坏话。”

在我自我介绍出了大丑后,他还是照常和我来往。这一点就足以说明他的人缘之好和心胸之宽广。

这样啊,杠低语,然后问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他的恋爱关系呢?”

“啊?”

“虽然很老一套但……一点小口角、感情纠纷或者争风吃醋等,都可能成为杀人的动机。……荒川同学有这样的对象吗?”

荒川,恋人?

“我想都没想过”这是真真切切的回答“我听他抱怨过地区自治会的人把工作推给他,但他从没说过喜欢谁啊,或者和谁交往这样的话。要是有恋人的话,他也不会瞒着的……应该。”说到最后变得含糊了。

回想一下,我几乎不记得我有和荒川聊过恋爱话题。也就是初中修学旅行的时候聊过些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之类的闲话。

我自己也压根没机会和别人交往,所以不会提起这种话题——这真是个可悲的原因。而荒川和沉迷于推理小说这种二次元世界的我不同,他在现实中交友广泛。有一两件风流艳闻也不奇怪。

然而我们却完全没聊过恋爱话题。这简直就像反倒是——

我想多了吧。说不定那家伙自己对恋爱也完全不开窍。……但是。

“这个问题也不用问我的吧,查一查荒川的交际关系就明白了吧?”

“正开始以游泳部员为中心进行调查。我想很快就能明白。问你也是为了确认,如果荒川有这样的关系,他会多大程度上向周围的人透露。”

秘密恋人究竟有多秘密?——

联系不起来,我怎么无法把我认识的那个荒川和‘秘密恋人’联系起来。对我来说荒川是值得信任的、表里如一的挚友。

……但是,如果那个荒川也有我不知道的另一面呢?

现在我已没有办法确认了。

他已经不在了。就像是被《未完图书》的黑暗给吞没,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心底里静静地涌起一股沸腾般的感情。

该死的《未完图书》。

就因为这种东西,荒川就被杀了吗?

“本仮屋君?” 我对杠的声音充耳不闻。

我绝不能放过这些家伙。不论是下手杀人的凶手,还是将《未完图书》带到学校的发书人。

我知道自己能做到的事和警察、杠还有未完图书委员会相比都不值一提。我只是个推理爱好者,我连《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挑战信都解不开,就算我再怎么绞尽脑汁,可能也连凶手的影子都抓不住。

但是,那又怎样?

要是我现在什么都不做,那我这一辈子都没脸面对荒川。

杠是最后问话的人了,结束审讯后我又被戴上了眼罩,像是坐了电梯后又把带到了车上。我的旁边好像坐着人。不知为何,我知道那是杠。

漫长的归途中一路无话。

我好像看过类似的漫画场面。主人公被封住了视觉,但凭借自己天才般的能力,通过转弯的次数和方向、周围的声音等,推断出自己被带往何处。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这样出众的能力。我只能知道自己被带去了一个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又被送了回来。

终于,我被从车上带了下来,摘下了眼罩。眼前是学校的正门。周边和学校内已经几乎没有人影了,天空已是黄昏将近。

“本仮屋君……那个” 杠低着头,开口道“现在说可能已经晚了……关于荒川同学的事……”

“没事的,不用勉强安慰我”我想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些,但无法抹去声音中的僵硬。“反正明天开始就放长假了。希望能让我暂时一个人待几天。”

“……明白了。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联系我。”

我点点头当是回应,一边调动着仅存的思考能力。

之后我要做什么呢?

为了揭开真相——为了找出凶手,我能做些什么。



很快就得出结论了。

白痴思考也只是浪费时间。我能做的只有继续探听调查。——但是,得采取不同于之前的办法。

“本仮屋君,你在想什么啊!?”

小长假过后第一天的放学时分,又是在KTV的包厢里——都快成了这里的常客了——杠连草莓芭菲都没顾得上吃,她吊起了眼角“都强调过那么多次了,《未完图书》的事不能说出去。”

“我一个字都没提哦。沟吕木厄藻、《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有杠小姐和未完图书委员会什么的我都没说过。 我只是在打听白色封面的文库本而已。书名和作者我都没提。《未完图书》云云也没有从我嘴里说出过。我可以对京极夏彦老师发誓。”

当然,我也没想过杠会接受我如此幼稚的借口。果然,她提高了声音“又不是那种问题!”

“不能让第三者知道‘书’有可能与犯罪相关。我们隐瞒《未完图书》的事,是因为这是确保抓到凶手的王牌之一。……本仮屋君,你可能觉得只要将网上关于沟吕木厄藻、《未完图书》相关的发言全都删掉就完了,但就算是我们也没办法完全消除面对面交流的传言。而且,情报的重要性并不只是靠情报的量来决定的。手机只要泄漏了密码,机主的全部信息就都会暴露。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本仮屋君也知道这句话的吧。”

“已经晚了吧,案件发生前我发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那一刻就已经晚了吧。”

杠一时语塞。“那是……”

“我说什么丢了东西去音乐教室找结果发现它放在那里,从你的角度来看,可能这不过是我的胡言乱语——但对于真的在音乐教室看了这本书的我来说,《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存在和其内容都是公开信息。大概对于犯人来说也是。 杠小姐你也说说你的考量吧。‘假如沟吕木厄藻的书是真的被遗弃在音乐室的’——你就当这只是个假设也没关系”

不能告诉嫌疑人、无法回答一个假设的问题,我还以为她会这样拒绝我。

但出乎我的意料。杠垂下了视线,然后又再次抬起头,开口询问道“凶手是想……将嫌疑推给出入音乐教室的别人。指纹被擦去了就是旁证。 再说得深入一点的话——是想让使用音乐教室的某个同学去犯下第一案,这种可能性也不为零。 本仮屋同学捡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是个偶然。凶手的计划,应该是让音乐类社团的成员拿到这本《未完图书》……大概就是这样吧。”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第一起案件发生在音乐教室,被害人是合唱团的成员。现实中可能本来也会是这样的走向吗。

“合唱团的事调查到什么进度了呢。之前也问过,如果书中的第一案中隐藏着寻找凶手的线索,那么现实中的美术社一案也不能忽视合唱团的存在吧。”

“虽然没有直接向本人打听,但相关人员的背景关系已经全部大致梳理了一遍。……只是,目前还没有发现和霜月祥子或荒川同学有深层关系的人物,包括教职工在内。不过我想要是找到了他们二人的手机,就能搞清楚这方面的交友关系了”

我还想着她会拒绝回答我,没想到竟告诉我了这么多。她内心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特别是,两名被害者,霜月学姐和荒川的手机目前下落不明,这件事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可能是被凶手拿走了。从隐藏与被害人关系这一观点来说,某种意义上说,这种事后处理可能是必然的。

如果可以知道他们电子邮箱或社交媒体的账号,就可以从运营商那里获得他们的个人信息。但反过来说,一个人在哪些社交媒体上用的是什么账号呢——正如前几天杠提到的,只有拿到当事人用的电脑和手机才能搞得清楚。有不少社交媒体注册的时候都可以使用虚假的个人信息。

“网络接触之外,现实中的来往关系呢?”

“正在实地调查中。现在能知道的是——案发当晚霜月祥子和家里人说自己要去朋友家住一晚,在晚上八点离开了家,之后的行踪就不得而知了。也有可能是被凶手叫出去了,但无法锁定是谁叫她出去的。 荒川同学也大概一样。他父母经常加班到晚上很晚,所以好像没有注意到他当时不在家里。回答警察问询时,他父亲好像表示,当晚回家发现冰箱里的晚饭没了,还以为他早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真是过分。

“那地区自治会的人呢?我见过他被一个叫‘武士’的人叫出去过。”

“那个嘛”杠皱起了眉头“听本仮屋君说过之后,我们有去自治会查过……但那边说从来没有拜托荒川同学帮忙过。”

……啊?“真的假的。是荒川说了谎吗?!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不明白。说不定有什么不能给本仮屋君说的特殊情况。实际上他都在哪里干些什么,这我们也还没能掌握……有可能和凶手以某种形式接触过。 只是……自治会的事目前只有本仮屋君你提出来过。所以,我想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得出结论。”

杠像是感到尴尬似的移开了视线。……是怀疑我做了伪证吗。虽然很恼火,但我向杠发泄不满也无济于事。

荒川的死类似于《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第三案。那么,正如杠所说的,荒川去见的人很可能就是凶手。这人是谁呢。

……不行,判断材料不够。

“我知道了。说回来,音乐教室还有什么社团在使用呢?”

“吹奏乐团和弦乐团。……调查结果和合唱团差不多”

音乐类社团成员和美术室一案有关系的可能性很小——吗。

但是,如果音乐类社团中有某个人发现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么对这个人的怀疑就会大幅上升,就像实际上拿到书的我被怀疑一样。

……嗯?“时间会不会安排得太紧了一点?现实中美术社发生凶案就在我找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天,准确来说是当天的深夜。如果目的是为了在音乐类社团中引发案件,那时间完全不够吧。”

“我刚才只是说这种可能性不为零……如果问我凶手到底想不想引发第一起案件,那我想答案是不。如果凶手的目的只是想要把嫌疑推给别人,那只要让他拿到《未完图书》就够了。对于我们未完图书委员会来说,沟吕木厄藻的《未完图书》才是指证凶手最大的证据。从凶手的角度来看,如果是按顺序先引起了第一案,那么警方和学校就会有所戒备,很可能会妨碍第二案的实施。 所以并非是时间安排得紧……而是凶手在第一案发生前就犯下第二起案件,这种说法更说得通。”

好像确实是这样。我没想到那么深。

“也就是说……凶手只挑选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必要的部分,并不想深入合唱团这部分吗”

这样的话,凶手的目标就只是美术社的案件。这和我收集到的信息也不矛盾。

“前提是站在本仮屋君的假设上哦。刚才说的那些。”杠提醒道“你持有市面上不可能流通的《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发生了和书上一样的案子,而且第二起案件的被害人还是你的朋友。……这样说你可能不高兴,但本仮屋君你是这一系列事件的重要相关人员,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我不禁叹了口气。听了杠的说明,恐怕没有人会不怀疑我——本仮屋咏太吧。

“所以……可能说得不好听,但希望你能谨慎行事。现在的情况,你到处问‘白色封面的文库本’……这不就像是在大叫快来怀疑我吧一样吗。”

“……对不起,我错了”我此刻才认识到,我正身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中。失去了唯一一个说得上朋友的人,我可能是有些自暴自弃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

她真正想跟我说的,并不是信息泄漏之类的事,她是想提醒我我现在的处境。

也许是我自恋,也许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但此刻她确实给了我忠告,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表情柔和了下来。终于舀起巴菲送入口中,仿佛是在告诉我说教就到此为止了。“那么,走访调查那边怎么样了?”

总算说到正题了。我转向杠重新坐好。“我想已经拿到最基本的情报了。……高年级中有人看到过‘白色的文库本’。”

今天重新开始上课,我利用课间和下课后时间挨个到高年级的教室中问了一圈。

——我丢了东西正在找。好像是去参观社团的时候弄丢的。……文库本大小白色的书,请问有看到过吗?我自己都觉得这问得也太不自然了。事实上,有一半以上的学长姐都用怪异的眼神看我。

不过幸运的是,有几位亲切的前辈给出了类似这样的回答。

——这么一说,我好像看见班上有谁拿着这种书……是谁来着?

杠的神色变了。“有学生随身带着《未完图书》?!知道是谁吗?什么时候看到的?”

“我没问到详细的情况。回答都是说好像觉得见到过。”

只有几位学长姐还依稀在记忆角落里有一点印象,但仅仅是这样已经是不得了的好消息了。

这样啊,杠低垂下目光,然后又看向我。“我确认一下,是说班上的某人拿着?”

“嗯”我从口袋里抽出学生手册“呃呃……最开始是高二三班的人来着”

“……现在这时候同学的脸和名字还对不上号,刚分完班的四月初……”杠一边抬头看向天花板一边自言自语。“其他说看到过的也是这个班级的人吗?”

“不是。一共有三位前辈跟我说好像有看到过。——第二个人是高二五班的,第三个人是高三一班的。年级和班级都不一样。”

原本我都做好了白跑一趟的心理准备了。

结果竟有三个人,还是完全不同班级的学长姐,虽然说得也很模糊,但都表示好像有见过。

这些证言有多大的证明力尚未可知。说不定他们看到的书其实是别的书,和《未完图书》没有半点关系。最坏的可能,这三个人都记错了的可能性也不为零。

但是,如果不是记错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有可能在多个学生间传阅过。

杠暗示过,书中的事是连续杀人。

但是现实中的事件未必就和书一样。当第一起案件被跳过的时候,‘现实事件=《未完图书》的完美模仿’这一前提就已经不成立了。

杀害霜月学姐的凶手,和夺去荒川性命的凶手,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不知道。冒着风险强行进行了走访调查,到头来似乎只是徒增了混乱的种子。

“对不起,杠小姐说的对,我做了多余的事——”

“不是的” 一个坚定的声音回复了我。

杠将手指插入编好的长发,像用梳子梳理般滑下。

辫子散开,波浪般的长发披散在她的背后。

“没有这样的事哦,本仮屋君。谢谢你,已经能看到轮廓了——不会再让案件发生了。我会尽早让一切都结束。”



这天晚上,我和杠一起来到了美术教室中。

自从案情发生后,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观察这间教室。

屋子中间的地板上贴着白色的胶带,描出一个人的轮廓来,就像所有的尸体发现现场一样。如果这次的案件是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那么霜月学姐的尸体应该是被放在椅子上的。

……一股寒意爬上我的心头。

其实算上社团参观和上课我只来过这里两次,但和我记忆中的模糊景象对比,这里的氛围已是大不相同。怪不得当时撞见美术社的学姐们时,她们将负面情感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我现在好像能隐约瞥见其理由了:被自己的地盘从物理上拒之门外,而这个地方现在充斥着禁忌的气味,这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尽早解决吧。也不能待太久,会给警卫公司的人添麻烦的。”

“我知道……不过,你是怎么借到美术教室钥匙的?”

现在这个时间,公办室里的灯早就关了。听说自美术室一案发生以来,对学生的离校时间抓得特别严,教职工们也被禁止长时间在学校加班。

然而,杠和我却能在尸体发现现场漫步,这全是拜杠——未完图书委员会司书的特权所赐。

不知是从教职工那里问到了情报,还是什么办法,杠弄到了职工通道的钥匙,轻松进入了教学楼。似乎是事先已经和警卫公司联系过了,我们很容易就通过了一楼的安保系统。目前还没有看到有满身横肉的保安向我们冲来。

“这里的钥匙作为物证,目前由调查机关保管。”

我本来想问,她是怎么把物证给拿出来了的……不过这次我倒不用再去担心有没有把钥匙重新换回去了。

“我听说,霜月学姐的尸体是被装饰过了。”

我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之前就想问来着,一直没机会。“在何种程度上还原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呢?”

“几乎一样哦。赤裸的身体包上布,头发和皮肤上涂了颜料。只是,没有找到被杀时被害人的衣服。校服不在她家里——有可能她当晚没有回过家,一直在学校里。”

说不定,是被软禁起来了,吗。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被害人的衣服是在废弃的焚化炉里烧掉了。而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我们北神剃高中,听说早就没有焚化炉这种东西了。之所以找不到霜月学姐的衣服,可能是凶手在校外处理掉了。

“霜月学姐的死因,也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样?”

我还想着回答肯定是yes,结果杠却摇了摇头“不是”

“后脑部发现有受打击的淤痕。可能是被沉重的钝器从后方击打,或是被推倒脑袋重重磕到了墙壁……之类的吧”

死因不一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第二案被害人清美是被勒死的。困为她的喉咙处涂了颜料,所以找到尸体的时候没有发现,之后的尸体检验中判明她是被人从背后用钢琴的琴弦勒死的。

然而现实中的美术室一案却是殴打致死。似乎都是被人从背后攻击,这一点很像——但犯人或许是选择了更容易一击毙命的杀人方式吧。

我再次巡视起美术教室。门上镶着的玻璃基本整面都被涂上了红色和绿色的油漆。现在已经干透了——“发现尸体的时候油漆是干的吗?”

这个问题当时和沼田老师谈话的时候没问出来。涂上颜料应该是在霜月学姐死后没错。根据情况,也可能从油漆干燥的程度来锁定凶案发生时间。

“好像是没干透呢。似乎这种油漆干得比较慢……很遗憾,说它是案发当晚什么时间涂上去的都说得通。”

没那么简单啊。涂了颜料的不止是门上的玻璃,还有西边的黑板,正对着的东边黑板,走廊一侧的墙上也有像是刷子刷过的线条。

而且——教室中间放着尸体的椅子后面,排着五个画架。

……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记述相同。

每个画架上都架着画布。静物画、抽象画——还有去年学园祭照片上见过的画——混杂其中,还有一块新画布,用红、蓝、黄三色胡乱涂抹在上面,似乎用的是和门玻璃相同的颜料。

只是,没有看到霜月学姐画风的画。我问杠,她说“包括学园祭的画在内,都收在她自己房间里了。好像是她本人带回去的。”

而别的社员,都没有把画拿回家里,吗。……我又想到转社云云的话。

五个画架摆得并不整齐。彼此之间的距离、离墙壁的距离都各不相同,朝向也不太一致,只是画布大致上算是朝着西边,且画架都摆在美术室的东侧,仅此两点相同。不对……等等,这个布置。

“这么摆放,从西边的门进来的时候,看上去这些画就像是尸体的背景图一样。你看这样重现一下就一目了然了。” 杠将我模糊的直觉用恰到好处的话说了出来。

“是有什么意义的吧,书中和现实中都是”

“我想肯定不是为了让穿迷彩的凶手能藏身于其中。”

书中也提到了,这些画板没有那么大,五个画架间也隔着距离,没有能藏人的死角。

我看向右边里侧的窗边。《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那边摆着三种颜色的颜料罐子,但在现在的美术教室里却看不到。只有留下红蓝绿三色的颜料痕迹,勾勒出罐底边缘的形状。

“颜料罐已经作为证物回收了”杠注意到了我的视线,补充了一句“和《未完图书》中记述的一样,每个罐子中都浸着一把新刷子”

“《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罐子和刷子都是放在准备室里的,现实也一样吗”

“大概半年前准备学园祭的时候在附近的建材超市买的呢,收据存在学生会的管理台账里,所以很快就找到了印证。”

学园祭时期买颜料和刷子,主要用途大概是制作招揽客人用的招牌吧。三大罐的颜料似乎有点多,但对美术部来说,剩下的颜料总会有地方用。只不过这次被用于犯罪装饰了——

“买多少颜料是事先定好的吗?实际上又是谁去买的呢。”

要想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就必须事先准备好有多余颜料的颜料罐。是在当时发书人就已经布局好了吗,还是说这只是个巧合,发书人敏锐地利用了这一点呢,现在还不清楚,但不论怎样,有谁知道颜料罐存在,这一点可以成为锁定凶手的关键。

“与其说是事先定好的,不如说这是惯例,每年买颜料时都会尽可能花光预算。发票上有霜月祥子的指纹,但不知道她买的时候别的社员有没有同行。当时接待她的店员好像也只是临时打工的。”

看来已经辞职所以无法核实了吗。我内心有些泄气,不过如果外行人的浅薄想法就能轻易推进调查,那也未免太轻松了。

不过,去买颜料的又是霜月学姐。

——我还偶尔见过她去小卖部买了点心带去副楼。

不太好的想象掠过脑海。……霜月学姐在美术部究竟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带着点心去社团活动,这样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这难道不是被其他社员使唤去跑腿了吗。

去建材超市买东西,这要垫付的钱也肯定不是小数目,会不会还得独自搬运不轻的货物。

不对,不止如此。“问这个可能有些失礼。霜月学姐的经济状况如何呢”

“很难说她是个节约的人”想是看穿了我在想什么,杠淡淡地回答道。“自从上了高中以后,她每个月都会从自己名下的银行账户中取一两万的现金。看来是每个月打工存了钱再取钱。另一方面,她从来没有过网购的痕迹。她的房间里也没有看到大品牌的衣服或是装饰品。”

我理解杠话中的意思。

霜月学姐是在给其他美术社成员上贡。

——还会给大家买点心,真的是个很体贴的人。

恐怕不只是使唤,霜月学姐是在被其他社员敲诈。去建材超市买东西时垫的钱,后来真的有给她报销吗?

——真是受够了,干脆转社算了。

那你早点退社不就好了——这种话说的容易,但只要大家还在一个学校,退掉社团也不可能完全切断和其他人的联系。就像是我在自我介绍上自爆的事连沼田老师都知道一样,因缘这东西是斩不断的。

但是……正如杠指出的,被杀害的并不是遭人恨的其他社员,反倒是心怀怨恨的霜月,这理由至今还是个谜。

我摇摇头,重新把意识集中到现在的美术室调查上来。

西边墙靠窗的一侧可以看到一个带着把手的门。里面就是美术准备室了。

“连接美术室和准备室的门平时好像就是开着的哦。发现尸体的时候准备室里没有藏人,而准备室通向走廊的门也上了锁。……这部分也和《未完图书》一模一样。”

杠从窗边的门走进美术准备室,我跟在她后面。

和想的一样,这里基本就是个储物间。

东西两侧都有着储物架,五颜六色的颜料管、成捆的旧画笔、像是素描用的现成石膏像和青铜像、木质画板和画架、印有方便面商标的纸箱,像是从超市拿来的……等等,把这里塞得满满当当。窗边还放了桌子,旧画集从桌子上垒到了天花板,还随意放着尺子和边缘破损的垫板。

不过,房间的视野意外良好,能清楚看到通往走廊的门,没有可以藏人的死角。

杠从架子上拉出来一个纸箱。胶带被沿着上盖外折页的接缝处仔细切开。无论是折页还是侧面,都干净得没有任何涂鸦。

比我想得要干净——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是勘察人员打扫过了吗?”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就维持现状,这是铁的原则。如果要擦拭灰尘的话会事先拍照留存的,我可没有看到这样的资料。”

看来发现遗体时这里就这么干净。

我想对了。

纸箱里面放的是备用件。三块新的塑料调色板、几件围裙、还有——一把未开封的刷子。数量明显比其他备品件少得多。

“是从里拿的刷子,那个时候擦掉了灰……”

“开箱子的时候无意间擦去的,要么就是不心小沾了指纹才擦掉了。油漆罐好像就放在纸箱的旁边。”

杠看向架子的隔板。上面颜料的痕迹断断续续画出红蓝绿三个圆圈。

再看看上面一层,横放着一卷卷成筒的白布。缠在霜月学姐身上的布似乎就是从这上面裁下来的。……量还真多啊。这是原本用来干什么的呢,就在我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杠补充道“好像以前的社员为了省钱,买来用于自制或修补画布的呢”

结果最后也没用完,就那么堆放在那里了吗。

这边有刷子,有油漆,甚至连布都有。简直像是说快来模仿《牢狱学舍杀人事件》吧一样。一股微微的凉意抚上我的皮肤。竟然能给发书人找到条件如此齐全的学校。……和《未完图书》一模一样。

荒川。我果然还是个无可救药的推理小说迷啊。

在这个现实与虚构交织的找凶手游戏中失去了你,我却依然在继续玩着猜凶手的游戏。

我不会找借口的。只要能抓住真相,就算再怎么无耻卑劣的事我也会去做。这很符合那个在自我介绍上华丽自爆的家伙的德行吧?

大致确认完架子的状况后,我和杠一起来到准备室通向走廊的门那边。

和美术室的东西两边门一样是推拉门。要说有什么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不一样的,那就是这边的门玻璃是磨砂玻璃,而且从内从外都可以上锁或开锁。这个门和美术室东边的门一样在内部这一侧有开关,走廊那边应该是有钥匙孔。

杠握住门把手一拉,响起嘎达嘎达的声音,看来现在是上着锁的。

“准备室的钥匙呢”

“和美术室的钥匙在同一个钥匙串上哦。尸体发现后警方就调查过,好像是没有被替换的迹象。”

情况和美术室一样吗。

假如凶手是从准备室的门逃脱出去的,那么他之后就必须得从走廊一侧把门锁上。而准备室的钥匙和美术室的钥匙一起锁在办公室的钥匙箱里。

回到美术室中,穿过画架的间隙来到东侧墙壁这一边。

离门两米处远的地板上,白色的胶带贴成了一个椭圆型。这里好像是琴弦掉落的地方。

“这里也一样”我还没问,杠就先回答了“音乐准备室里丢失了一根同样粗细的钢琴琴弦。据弦乐团和吹奏乐团所说,直到联合音乐会的前一天都没有发现有丢东西……是在霜月祥子被杀之前才偷走的。会不会是午休的时候偷偷溜过来拿走的呢。”

建材超市里大概是买不到琴弦的吧。在网上买的话很可能会留下痕迹。从某种意义上来,盯上很有可能存放琴弦的这里是必然的。

问题是,在美术室一案中,琴弦的作用是什么?

从门缝中穿过,在外面拉动上锁,这是种很经典的密室诡计,不过——“试试吧”

杠从口袋里掏出一捆细绳。……是琴弦。当然不是掉在凶案现场的那一根,不过准备还真齐全。

东边的门是这样的:开关是一个四方的方块,可以沿着一个纵向的凹槽上下移动。凹槽上下各留了一厘米的空儿,中间是一个纵向的孔洞,开关就安在洞里。开关和一个细长的金属板是一体的,金属板在凹槽中刚好把洞盖住。现在开关被拨到了上方,就露出了下面的金属板,上面写着个‘闭’字。

杠把开关往下滑,响起一声冰冷的金属音。白皙的手指灵巧一动,门就被轻松打开了。……向上拉是上锁,向下拉是开锁。这一点也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相同。

然后,杠把钢琴琴弦的一端从门的上头塞了过去。

“能过去吗?”

“勉强能。但是——”

要从走廊侧上锁,就得把琴弦从开关下面绕一个U形,再通过门上面的门缝处提拉琴弦。

这个操作非常难。

把手伸到凹槽里拨动开关是可以做到的,但凹槽整个是陷在门里面的,开关块只比门板凸出一两毫米。所以很难用琴弦来拉动。

而且,此方法算能成功拉上锁——“不行,又滑掉了”

“看来不行呢。试了6次都失败了。实在没办法找借口了”

只要一用力琴弦就滑脱了。

两人合力又是按住钢琴线又是调整位置,一番苦战却依然连连失败,不得不承认,用钢琴线拉起开关在现实中无限接近不可能。

以防万一,看了看门下面的缝隙。倒是有空隙能让琴弦通过,但从这边直接拉动琴弦的话,只会向下——也就是开的方向施加力。

“如果不是钢琴弦,而是更不易打滑的缝纫用线呢”

“我觉得也很难。就像试图用起重机垂直吊起只在一头挂了绳索的集装箱一样。”

而且在凹槽中,开关只能上下移动,无论用多大的劲也不可能从下面用线拉起开关。

暂时放弃门锁实验,我们打开了扫除用具的柜子。

有扫把、有簸箕、有拖把。还放着水桶和未开封的备用抹布。别说藏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杠扫视了一遍柜子内部,呼出一口气。“美术教室就先到这里了,我们去另一个案发现场吧。”



晚上的泳池边怎么也说不上舒适。风吹过泳池混浊的水面,带着微微腥气轻抚着肌肤。

校外的街灯透过灌木丛投来模糊的光,夜晚下泳池边视野还算不错。往混浊的水面看去,勉强可以瞥见泳池的询问。

在泳池边缘和围栏之间的位置,贴着白色的胶带,形成了一个人的轮廓……荒川的尸体当时就在那里。

离头不远的地方,也有白胶带表示的轮廓。那应该是铁质哑铃滚落的地方。

被围起来的地面上,有两道相隔二十厘米的痕迹,像是什么很硬的东西重重蹭在地上一样。这大概是扔下哑铃时形成的痕迹。

“本仮屋君” 可能是因为我的表情很可怕,杠的声音有点不安。

我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右拳,我说了声“我没事”,然后慢慢松开拳头。

“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荒川的死因是?”

“……脑部外伤。头的前部和头顶有被击打的痕迹。 现场留下了两个铁质哑铃,其中一个的握持处和哑铃铃头部分检测出了荒川君的头皮。与头部的伤痕的形状是一致的,地上也留下了碰撞的痕迹,所以我想凶器的确是铁质哑铃没错。”

两个哑铃中的一个,吗。“不是凶器的那个哑铃是什么状况?”

“它和用作凶器的那个用琴弦连了一起。长长的琴弦两边各绑了一个哑铃,有点像是物理课上挂在滑轮上做力的平衡实验那样。不过,当然没有找到滑轮什么的,琴弦的长度也只有一米。……所以我觉得,用的并不是那种挂在什么地方然后落到荒川君头上的方法。最简单的解释是,凶手是想让情形接近于《未完图书》中的描述。”

果然是这样吗。《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钢琴琴弦是缠在了被害人的腰部,两端绑了哑铃。同样是用铁哑铃打击致死,然后就直接拿哑铃充当了重物。

书中的被害者日向是个小个子的女生。书中描写她‘纤细’,她的腰围应该不会超过一米。犯人可能是参照《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描述的长度,在现实中选了个合适的长度吧。

实际上犯罪的过程是怎么样的呢。我不愿去想象,但决不能逃避。

是用铁质哑铃击打了荒川的头部,确认他停止呼吸了之后,再和另一个哑铃一起绑上琴弦……这样的过程应该是比较自然的。事先就给两个哑铃绑好琴弦,在攻击荒川的时候会碍事。

但是,杠的补充说明否定了我的想象。“作为凶器的哑铃上连着的琴弦也检测出了荒川君的头皮。凶手攻击荒川的时候,哑铃就已经绑上琴弦了呢。”

啊?“那么,凶手就像是扔链球那样,抡起连着琴弦的哑铃砸中了荒川的头?然后再给另一个哑铃上绑上琴弦?”

“也不一定呢。也可能是把琴弦缠绕在哑铃上,直接手持哑铃击打了荒川君。我想还是先把泳池周围再仔细调查一下再下结论比较好。”

这倒也是。“哑铃是哪来的,游泳社的库存吗?是在哪放着的”

“那边”杠看向泳池的一角、

进出口大门的附近有一个带遮阳棚和长椅的休息区。旁边立着一个小仓库,像是存放用品的。

物置没上锁。杠拉开了门,摸索着内侧墙壁。不一会儿,天花板上的灯亮了。

里面存放的物品,某种意义上说是在预料之中。

对着右手侧的墙壁上胡乱地堆放着浮板,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左手最里边的角落里放着个小纸箱,里面装的是握力计和秒表之类的东西——这里明显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因为空出了一个几十厘米见方的空间。铁质哑铃是从这里拿走的吗。

仓库的地板上灰尘异常地少,兴许是凶手擦去了脚印。

“高二高三的游泳社成员和顾问都说仓库里是有铁质哑铃,很久以前仓库上是挂着把锁的,但十多年,有个社员遭霸凌被关进了仓库里,后来就不上锁了。”

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只有游泳社的相关人员知道仓库没上锁吗?”

“我想只要是出入过泳池的师生都有机会知道……那个,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游泳的。”

杠像是有点尴尬似地看向浮板。

成年人也有不太会游泳的。所以,高中上游泳课肯定是需要浮板的。学校里所有人都有可能去过仓库,或是有见过别人出入仓库。

但是……怎么回事呢,我总感觉杠的目光在四处游移。

“杠小姐。通道说,你不会游泳吗?”

“什——怎,怎么可能呢!我会不会又有什么关系!”

杠连耳朵都红了。坏了,惹她生气了。

“啊……不好意思。别说游泳了我所有的运动都不行。我就随便问问的。”

她能在音乐教室里把我瞬间制服,应该不可能是个旱鸭子吧。杠摆弄着头发小声嘀咕道“是,是吗,……那就好”

一阵沉默。我强行换了个话题。“那个——《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第三案的被害人是沉在了泳池的正中间吧。为什么凶手没有把荒川同样处置呢。极端点来说,只要游过去把尸体沉进去就好了吧。”

“想想游过去之后呢。凶手会全身湿透的,上了岸之后会滴下水珠的吧。而且量不会小。虽然可以事先准备好毛巾,上岸后一滴下水来就立刻擦干净,但这样的话就会留下毛巾擦拭的痕迹。也许过上几天痕迹就会消失了——可最多到第二天大家就会发现尸体。对现实的案件和《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都是如此。而且,水的腥味会沾染到身上。只是用毛巾擦过身体的话,在回家的路上和路人擦肩而过时很可能会被人闻到身上的味儿。而就算是用学校的淋浴间,也不能保证到了第二天淋浴间能完全干透,要是把沾到水滴的地方全都用毛巾擦一遍可很是费工夫。凶手肯定一秒也不想在那里多待,对他来说这也不是个好选择。当然,也可以冒风险执行——”

不惜如此也要将《牢狱学舍杀人事件》还原到完美并没有好处,吗。

气温和水温还很低,池里的水也不干净,可以说是望不到底。如果没有做一定的心理准备,我肯定也不想下水。

泳池和带淋浴的小屋,小屋和学校的副楼都是连通的,中间是带屋顶的走廊。小屋里面各有男女更衣室和淋浴间,每个门都是只能从里面上锁,和那种厕所隔间的锁一样。

来泳池之前我跟杠确认过,小屋当时是没上锁的。这是为了方便运动社团使用。据杠说,这里的安保系统是和教学楼分开的,也没有安装传感器。

也就是说,淋浴间是自由进出的。凶手下了水之后,可以在这里随便把身上洗干净。但是——杠说的对,要是留下水滴没干,那第二天晨练后运动社员来了就有可能会注意到。

“那么,能不能不下水呢?比如用浮板可不可以做到呢”

给浮板系上绳子,再把荒川的尸体放到浮板上,从泳池边上往里推。等漂到中间了,再一口气把绳子和浮板抽回来。失去了浮力的尸体就会在重力的作用下沉到池底。——“本仮屋君,你仔细看看”

杠看向浮板堆成的小山。“都落灰了吧。堆得这么乱,想抽哪一块出来都会留下动过的痕迹哦。”

正如她说的,浮板的灰尘上看不到什么痕迹。如果浮板在池子里泡过,灰尘应该会被完全冲掉,但并没有哪一块浮板是没沾灰的。

“而且,这种浮板的形状,要想用绳子牢牢系往是非常难的。如果硬要绑紧,留下的痕迹就不止是掉点灰这咱程度了,浮板的边缘可能会破损什么的。”

很犀利的意见。

浮板的样子很普通,像是把鱼糕纵向给拉长了一样,没有开口,通体一个宽度。给上面系绳子很容易就会滑脱,要是紧紧地绑死,那绳子的肯定会勒进边缘造成凹陷。甚至会像说的一样造成比较大的破损。

“以防万一我问一下,泳池边上没有浮板的碎片吧?”

“没有,只找到了点聚氯乙烯的小碎屑,没有和浮板相同材料的碎片。”

“好吧,认输”我举手投降。

我想了各种把尸体沉到泳池中央的办法,但实际上荒川的尸体是放在了泳池的边上。游泳说和浮板说都只是现实中没有发生的架空推论罢了。恐怕都算不上是排除错误选项。

“看看别的地方吧……发现荒川的时候,泳池的出口那边是什么情况。

“和美术室那时大致一样。上了锁。有人报告说泳池边有人倒地不起,教师赶过去但打不开,于是从办公室的钥匙箱拿了钥匙来——过程就是这样。”

围栏上离教学楼最近的一角开了个铝框的门,外面是锁孔,内部有旋钮锁。我们刚才就是用了杠拿来的钥匙从这个出入口进来的。

围栏虽然有缝隙,但没大到能让手伸过去。所以不可能从外面把手伸进来转动旋钮上锁。……不过。“说实话泳池出入口的锁不是什么大障碍。只要用手扒着上面就可能翻过围栏。不如说问题是在于足迹这一方面。发现尸体的当时,泳池边上落着一层灰——从出入口到荒川君倒下的地方,只有‘去’的一行脚印,和他的鞋子也吻合。”

泳池外边还有墙和树丛,所以就算有警察或未完图书委员会的人在同围巡视,翻越泳池的围栏也不容易被发现。

但,门到尸体之间的足迹,只有荒川留下的一行足迹,这样事情就完全不同了。这并非是门的密室,而是足迹的密室。

“荒川君出事的前两天下了雨,泳池边的灰尘新积了薄薄一层……不知道犯人是不是瞄准了这个时机。”

我想起《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一书中第三案件开头发现人谈到足迹的相关记述。

如果凶手是想再现同样的状况,那雨停两天后或许是绝无仅有的时机……但凶手对还原状况如此执着,又为什么没把荒川的尸体沉入池中呢。

“完全没有凶手的足迹吗?荒川倒下的地方周围也没有?”

“要说完全没有——这样说有点奇怪,像是有过斗争的痕迹。尸体周边的灰尘有些凌乱。不过,无法明确识别出凶手的脚印。灰尘太薄了,不太能区分出荒川和凶手脚印。”

……嗯?“那这样的话又是怎么找到荒川的足迹的呢。又不是在泥地上,这里是泳池吧,地面是硬的,连有没有灰尘本身也看不太清。尘太薄,那么只有眼神特别好才认得出上面的脚印吧。”

“是角度的问题哦。泳池的地面比外面的地面要高出一些的吧。就像把视线贴近桌面,灰尘就会看得更清楚。发现尸体时赶来的教师,想从围栏外确认荒川君的状况,偶然注意到了尘土上的脚印。”

是漫反射吗。我看到荒川的时候,离泳池还有一定距离,最重要的是看到自己挚友的惨状,受到的冲击太大了,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足迹。

不过——“……注意到足迹,真的是偶然的吗。这位赶来的教师具体是谁呢?”

“是保健医生长野老师。她和美术社、游泳社还有音乐类社团都没什么联系,我想可以先排除她参与这一系列犯罪的可能。”

我是不是想太多了呢。

“足迹的事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凶手是翻越了围栏,提前等在了那个地方——”

不对,有点怪。

如果是凶手叫来了荒川,那凶手翻进来之后应该会先把大门打开。要是大门还上着锁,凶手叫荒川也翻围栏进来,那只会让荒川戒备起来。

但是,如果凶手去开了门,那脚印又对不上了。除了荒川的一行脚印外,还应该有‘凶手往来于尸体发现地与大门间的脚印’。

那凶手就是在没有踏足泳池边地面的情况下打开了锁,然后又回到了尸体发现位置。那凶手是紧贴在围栏内侧移动的吗?还是说凶手是先翻过围栏回到泳池外,再绕到尸体位置,又翻一次围栏——无论哪种都极不自然。

一般来说,就算是做成了‘足迹密室’,发现凶案现场的人也很有可能因没注意到足迹而将现场不小心破坏掉。所以宁可背上多余的风险也要重现《牢狱学舍杀人事件》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呢?要非说是执着于还原细节倒也不是说不通——不是吗?其实《牢狱学舍杀人事件》里还隐藏着更深层的含义,只是我没能解读出来吗?

“……铁质哑铃——”

荒川是被绑了琴弦的铁质哑铃打死的。

假设,将琴弦的一端系在树枝上,将哑铃固定到和支点水平的地方——当荒川站到了指定的位置上时,再释放出哑铃,让它像钟摆一样砸下来。

不对,这不可能。围栏的内侧没有能成为支点的树枝或是梁,没地方固定哑铃。而且,要让哑铃能恰好命中荒川的头部,还得先调整琴弦的长度。

那么,不是钟摆式,而是滑轮式呢?给琴弦两端都绑上铁质哑铃,让其中一边的哑铃从荒川头顶砸下,这样的话就不用精确调整琴弦的长度了。……但还是同样的问题,没有固定定滑轮和哑铃的地方。

就算是凶手带来了支撑用的金属件之类配件,事先在围栏里面搭好了陷阱——难道荒川就不会发现吗?

虽然是夜晚,但泳池边上视野非常良好。只要荒川抬下头,就完全能发现头顶上装了东西。

最重要的是,钟摆说和滑轮说最大的问题在于,必须要让荒川站在一个指定的地方上。只要他站的地方稍稍偏一点,好不容易准备的陷阱就会落空。

还是说,陷阱并非设在泳池边,而是设在别的地方呢。

在通向泳池的走廊天花板上,等荒川走过的一瞬落下哑铃,再把尸体搬到泳池门外,翻过围栏进去后打开大门,再换上荒川的鞋子,抗着尸体走到池边放下,然后将荒川的鞋换回去,从围栏翻出去离开……从物理来说算是行得通。

但是,这只需要丢下哑铃就行了,没必要特地缠上琴弦。

而且,打歪的可能性也并不小。有什么必要搞得这麻烦呢。

“杠小姐怎么想?会不会是凶手硬是要求荒川翻越围栏,打算让荒川一个不小心摔死呢。”

我的揣测说来也是招笑。荒川在听信凶手的鬼话之前怕是已经打电话报警了。

但杠没笑。她抬头看向围栏,像是自言自语。“会是怎样呢。”

“说实话,其他的情况也大同小异。进一步说,放凶器的仓库周边按理说也应当有脚印——”她的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杠小姐?”

没有回应。

她凝望着虚空,像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片刻后,她睁开了眼。“原来是这样……!”

这轻声的呢喃乘着微风,摇动了我的鼓膜。

“那个——嗯,是发现了什么吗”

“谢谢你,本仮屋君”杠忽然转过身来。

我的心猛得一跳。

眼镜后她瞳孔熠熠生辉,嘴唇绽开一抹笑容,波浪长发华丽地摇曳于脑后——她那仿佛要溢出光芒的身姿,让我无法移开目光。

“已经有答案了哦。不论是现实的案件,还是《牢狱学舍杀人事件》中的案件。 没事了,已经不会再有案件发生了。我不会再让案件发生了——决不。”

这便是未完图书委员会的司书,杠来流伽响亮的宣言。

【问题】 故事进行到这里,读者已经完全获得解开真相需要线索。

那么,笔者在这里向读者发问。

——各事件的凶手是谁?请提出证据论证。

本书遵循推理小说的创作原则。也就是说,重要的线索均记载在书中,基于合理的推断完全可以得到真相。推理所必须的,且普通读者一般不具有的知识也记载在书中。

在此希望本书的读者可以顺利获得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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