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话 玫瑰的反叛与荠菜的自尊-章节

「好久不见,浮光堂老板。」

请美貌青年进到自家公寓,日本最具代表性的舞台剧女演员乃木坂嘉蕾娜露出玫瑰般的娇艳微笑。

要是被八卦杂志记者拍到照片,他们肯定会以「知名女演员在自家私会小情人!?」这种耸动标题大肆报导一番,不过嘉蕾娜根本不把丑闻放在眼里。

「之所以会引发骚动,是大家都在关注本小姐的缘故。」她优雅而大胆地发言,「有意见的人请来看本小姐的舞台剧,让你好好领教一下本小姐的厉害。」反过来发出挑战信才是她的性格。

况且,嘉蕾娜称为「浮光堂老板」的这名青年,以前也曾频繁造访这栋公寓。

嘉蕾娜不是和他暗通款曲,而是作为他的顾客持续购入商品。

那些商品是「记忆」。

「我又想向你买东西了。」

「现实中的红豆面包,不是胜过记忆中的美食了吗?」

青年面无表情地冷淡说道。

那是嘉蕾娜想减肥,向他购买享用美食的「记忆」后说出的名言(?)。

「哎呀,你介意那句话吗?你卖给我的那些『用餐记忆』都极为出色。不过,今天我想委托你的是别种『记忆』。」

「你想要什么?」

听见青年的问题,嘉蕾娜的眼中发出锐利光芒,回答:

「在社会的角落,贫穷、节俭、平凡度日的女性的记忆。也就是说,跟在舞台正中央闪闪发光的本小姐完全相反的类型。」

「…………」

「你能准备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用在哪里?」

青年过于面无表情,像是对旁人毫不关心,但他似乎好奇嘉蕾娜要怎么运用她下单的记忆。

「我的下一出戏是《野麦峠》。这是文艺大戏,时代背景在明治时期,描写一群女性翻越酷寒的野麦峠,在纺织工厂工作的悲哀心声。当然,本小姐饰演的是女主角作业员。」

「……女作业员发起抗争,劫持工厂吗?」

「故事情节真的就是让人看得着急,希望她们干脆这样做。但这个名叫美祢的女作业员,无论怎么被践踏,都一直拼命忍耐。是一个像路旁的荠菜般的女性。」

「…………」

「如你所见,本小姐是被誉为高贵玫瑰的女演员,放低姿态默默忍耐这种事,我一生中从来也没做过。看剧本只是让我更焦虑,我抓不到美祢的心境,正在烦恼。太过高贵有时候也会造成问题呢。」

「你居然还接了……」

「那是有重要原因的。名叫樋口的舞台剧导演,他在我被赞颂为『非凡的玫瑰女王』的高中时代,担任话剧社的社长。当然,本小姐那时候就是只饰演主角的明星了。可是,他却鸡蛋里挑骨头,说我饰演的《玩偶之家》里的娜拉,个人主张过于强烈,完全看不出是一个会扼杀自我、像玩偶一样活着的妻子,所以下一出戏《风起》,他选了其他社员当女主角!他说,原因是我不可能成为罹患不治之症、性格坚韧的女主角。」

「说得很对啊……」

青年点头称许,嘉蕾娜当作没看见。

她沉浸在高中时受到的屈辱中,气得咬牙切齿。

「本小姐跟他一直没好好算清这笔帐,就分道扬镳了。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已被誉为执导剧场文艺作品的三大巨头之一,看了就令人不愉快。」

「原来如此,你要在《野麦峠》演出玫瑰女王,彻底搞砸这出戏吗?」

「不是!浮光堂老板,你怎么跟那个男人说同样的话。他说,这出戏需要的是宛如开在路旁的小白花般的女性,不是张扬地展开刺眼红色花瓣的玫瑰。」

这项企划原本是考虑请经纪公司的其他女演员来参加征选。

是嘉蕾娜极力要求让自己演主角。

女王嘉蕾娜和《野麦峠》的巨大落差令赞助商非常感兴趣,于是决定由嘉蕾娜主演,但导演樋口紧皱眉头,直接找上嘉蕾娜抱怨。

——你想和《玩偶之家》那时候一样毁了整出戏吗?现在还来得及,你辞演吧。不然,你自己的评价也会降低。

——你这个眼镜男还是这么讨人厌。比起当时,现在我身为女演员的能力早就超出好几大截了。就算是路旁的荠菜,只要由本小姐来演就会熠熠生辉。

——那是徒有荠菜之名的玫瑰吧!

樋口认为嘉蕾娜完全没搞懂,重重叹口气。

「我想向那男人证明,没有我不能演的角色。没想到,这个剧本里的女主角,朴实、忍耐的程度远远超出我的想像。一个人要是这样压低姿态拼命忍耐,根本就低到要陷进地面下了。」

非常遗憾,女王嘉蕾娜无法理解明治时代贫穷女作业员的心理状态。

所以她才找从事记忆买卖的青年过来。

「无法理解的话,只好亲身体验一下了。请卖给我在社会角落默默忍耐,朴实平凡女性的『记忆』。」

「我明白了。我会准备妥当。」

青年说「我会再联系你……」,离开了嘉蕾娜的公寓。几天后——

「有够慢。」

嘉蕾娜等得焦躁难耐时,手机终于收到青年传来的讯息。

「你要的商品准备好了。不过,这次不用汇现金,要用乃木坂嘉蕾娜的记忆来支付。」

「用本小姐的记忆?」

◇ ◇ ◇

这天夜里,嘉蕾娜造访青年常去的那家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的店,在吧台前啜饮咖啡奶酒的美貌青年旁边,坐着一名蜷缩着身体、坐立不安的娇小女子。

她面前摆着的,应该是不含酒精的一杯柳橙汁。

她用吸管吸了一口果汁,瞪大眼睛,浑身一震。

「味道很奇怪吗?」

像是十分亲人的大型犬的帅气年轻调酒师出声询问,她更慌张无措了,双颊微微染上红晕,微笑回答:

「不、不会,很、很好喝……我吓一跳。因为平常我只喝自己泡的便宜绿茶。」

太好了,多么朴实土气又平凡的笑容啊。

再加上不起眼的打扮,不起眼的脸,不起眼的体型,不起眼的举止,不起眼的表情——简直就像是路旁的荠菜!

「你就是要提供我『记忆』的那位吧?初次见面,我是乃木坂嘉蕾娜。」

嘉蕾娜朝她走近,面露艳光四射又雍容华贵的微笑。对方睁大双眼,石化般僵在原地望着嘉蕾娜,半晌才忽然回神,频频点头鞠躬。

「我、我我我叫嘬佐藤荠。啊,不对,是『叫作』。请请请请多多指教。」

她说话时带有东北地区的口音。

太完美了。

更何况,居然连名字都是「荠」。

根据记忆买卖人事先给出的报告,佐藤荠的年龄是二十四岁。

她在老家的岩手高中毕业后来到东京,就读专门学校,后来在东京任职,但才一年公司就破产了,她找不到新工作,就去便当工厂、便利商店等处打工或担任清洁人员,靠几份兼职维生。

每个月的收入不仅要偿还奖学金,还要孝敬老家的双亲,自己一个人住在远离东京都心、盖好已三十年的小公寓里。

简直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不愧是浮光堂老板,完美达成任务。

「我、我,这么……普通,又不起眼,所以我、我很憧憬那些美丽的贵妇,好奇她们是过着怎样的生活。嘉蕾娜小姐,像你这么漂亮又贵气的人,居然愿意分享你的记忆给我,简直像作梦一样。」

荠的脸颊蓦地通红。

在大都会工作的二十四岁女子,应该是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的,但她可能是没钱,必须同时打好几份工,也没时间玩的缘故,有种没沾染世俗气息的感觉。她害羞的样子,简直就像个少女。

我饰演的美祢,年仅十四岁就因为奉公※制度到纺织工厂工作。真不错,这种未经污染的纯朴感,非常有参考价值。

注7:源自江户时代的制度,青少年到商家担任有期限的学徒或劳工,雇主提供食宿或日用品作为报酬。

「荠小姐,我也一直在找像你这样的人喔。你完全符合我在寻找的朴实平凡又穷酸的女主角形象,得好好感谢浮光堂老板。」

「咦……那个……」

听见那张艳丽如玫瑰的笑脸,武断地说自己朴实平凡又穷酸,荠当场愣住,但那对现在的嘉蕾娜而言是最高级的赞美之词。

穷酸到这种地步,想必连那个讨人厌的眼镜男导演也会认可。

她简直百分之百符合荠菜的特质,这下应该可以让导演无话可说了。

与心满意足的嘉蕾娜相反,刚才一脸雀跃的荠此刻神情显得有些复杂。

当然,嘉蕾娜是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浮光堂老板,我要荠小姐的『记忆』。用我的『记忆』来支付没问题,那就麻烦你了。」

负责买卖的青年像在确认意愿般看向荠。在右眼金色、左眼银色的两道冰冷目光直视下,荠显得迟疑又无措。

「啊……唔,我也可以……」

荠点了头。

被称为「阿明学长」的店里常客,是一个小个子、眼神锐利的男人,他在平常坐的墙边沙发座位上敲打笔记型电脑,不时投来「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了?」的审视目光。

帅气调酒师似乎很习惯了,悠然自在地擦拭玻璃杯。

没有其他客人。

名叫现野一夜的记忆买卖人喝光那杯咖啡奶酒,从椅子上站起。过于端正又毫无表情的脸庞,简直像是人偶。肌肤白皙似雪,头发漆黑如夜。

他右手和左手的掌心朝上,快速抬到胸前的高度,掌心浮现淡淡光芒。

荠是第一次看见,上身不自觉前倾。

青年依旧面无表情地站着,明明没有任何人触碰到书,但左右两本书的书页以相同速度唰唰唰地开始翻动。每一页都是全白的,没有写任何文字。

荠轻轻屏住了呼吸。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冷冰冰的声音,好似飘荡在店里般缓缓流泻。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嘉蕾娜脑中也响起唰唰唰地书页翻动声,耳朵发痒。她感觉到在脑内盘旋的文字经由耳朵逐渐流到外头,飘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两本书,书页上不断显现出文字。

嘉蕾娜此刻感受到的记忆流失,在嘉蕾娜身旁神情茫然的荠想必也正在体会吧。她微张着嘴,动也没动一下。

「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替换,变革。」

书页开始往与先前相反的方向翻动,原先的文字逐渐消失,然后写上新的一行行文字。

嘉蕾娜的耳朵又发痒,刚才是流出去,这次感觉相反,是流进来,「记忆」在脑海中化为漩涡转呀转。

如此一来,这出戏就等于成功了。真期待看见那个讨人厌的眼镜男,为本小姐的演技惊叹不已、大力赞美时的表情。

◇ ◇ ◇

嘉蕾娜就这样获得了看起来朴实平凡又贫穷的女性的记忆,但接下来几天,她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搞得很困惑。

这是什么啊,老是想小心翼翼地走在道路最边边的感觉。为什么不走在正中央,要走最边边呢?前面的人明明挡到路了,却不超过去。脚上彷佛绑了沉重的铅块,总是慢吞吞地走着。

本小姐可是嘉蕾娜耶,居然像缩头乌龟一样走在别人后面——啊啊啊,为什么没办法超过去,或者开口请他们让开呢?

不对,自己连做出那种「大胆行径」的想法都没有,这是因为和那个不起眼的荠小姐交换记忆的缘故吗?

记忆买卖人当时露出冷冰冰的表情,说明会在不影响日常生活和工作的范围内,尝试交换小量记忆,但嘉蕾娜这辈子一向走在前方没有其他人的道路正中央,现在必须顾虑其他路人,谨小慎微地走在最边边,让她的感受和头脑十分错乱,心里非常不舒服。

此外,早上挤满人的电车「记忆」带来的伤害未免太大了。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电车内,为了避免踩到别人的脚,或手肘撞到其他人,自己刻意把身体缩起来了。就算旁边有人手肘放在自己的头或肩膀上,整个人靠在自己背后,或者嘴巴、头发发出恶臭,也必须屏住呼吸拼命忍耐,直到抵达自己要去的那一站,这根本就是地狱。

为什么不搭计程车或包车呢?

居然每天忍耐这种形同酷刑的状态。

啊啊,不过,搭什么计程车,我这种人哪配,太奢侈了吧。计程车启程价就要四百二十圆,相当于五天的餐费了。我得查一下去排练场的电车转乘路线。

嘉蕾娜的脑袋里盘旋着这些念头,猛然一惊。啊!我刚才到底在想些什么?嘉蕾娜不禁慌张,接着是——

今天是发薪日,回家前去买个冰淇淋犒赏自己一下吧。

上次发现三站之前有一家折价店,便利商店里一个卖一百五十四圆的高级冰淇淋,那里居然只卖八十九圆,超级幸运的。

对了,袜子的破洞补了好多次,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了,去两站之前的商店街的服装店吧。记得店门口的纸箱里应该有卖五十圆的袜子。

想着这些日常琐事,偷偷地呵呵傻笑时,嘉蕾娜才突然醒悟自己正在开舞台剧的会,其他人惊愕地看着她。

不光是头脑完全被贫穷思想占据这点令人困惑,在便当工厂工作的「记忆」也让嘉蕾娜感到难受。

对准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用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永无止境地把厚煎蛋放进去。

不管嘉蕾娜去哪里,不管过了几个小时,眼前出现的都只有装在塑胶容器里的便当饭菜,和大量的厚煎蛋而已。如果是平常的嘉蕾娜,绝对忍受不了这些,不过——

今天真好运,是负责厚煎蛋,负责盛饭可是很累人的。

心里正为这种小确幸而暗自窃喜。

在工厂的休息时间,刻意主动走去离暖气最远,还有风从缝隙吹进来的地方坐下。暖气附近一向是打工的这些人当中位居大姊头地位的那一群占据,就算空着也不能坐。

除此之外,还有像是顾虑他人,察言观色,绝不会擅自出头,老是退后、退后,都退无可退了……

太退缩了!

嘉蕾娜无数次觉得郁闷、焦躁,忍不住叹息。

「这就是荠菜的生活吗?……未免太可怜了吧。」

◇ ◇ ◇

另一方面,接收了嘉蕾娜记忆的荠也相当困扰。

顾虑其他行人,她原本都会走在道路最边边,但现在满心都想把鞋跟踩得喀喀作响,双手插腰走在道路正中央。

值得庆幸的是,荠穿的并不是高级品牌的高跟鞋,而是鞋底都磨损的运动鞋,就算鞋跟踩在人行道上,也不会喀喀作响。

可是,用这种方式走路,鞋底会磨损得更快。

而且,跨那么大步,手还插在腰间,好……好丢脸。大家都在看我。

真的好丢脸啊啊啊啊。

有路人挡在前面时,感觉就更煎熬了。

「好想超过去!」的渴望顿时冲上来,而且很想扬起下巴说「请让开」。

在外面这样就够困扰了,连在工厂走廊也差点这么做时,荠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荠拼命克制自己的冲动,不过——

为什么本小姐得顾虑自己以外的人呢?

本小姐可是站在舞台正中央,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女王。应该是周围的人来顾虑本小姐才对。

扬起下巴想着这些事时,荠蓦地惊醒,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荠虽已不是少女,但自从在网路社群媒体上看见那些名媛的生活后,就一直很向往。她原本期待和嘉蕾娜交换记忆后,可以短暂沉浸在名流的生活中,怎知眼底全是镜子反射出来的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嘉蕾娜。她到底有多喜欢自己的脸啊,真令人傻眼。嘉蕾娜望着镜中的自己摆姿势,扬起眉毛,唇角漾开笑容,睁大眼睛,同时在心中对自己说:「今天早上,我也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人。」

每天早、中、晚都花费大量时间保养肌肤和身体各部位后,维持身材的锻炼也必不可少。

本小姐的腰围永远都是四十九公分。

食物总是烫过的鸡胸肉和青菜,而且只淋上橄榄油和盐,十分简单。贵妇名媛不是每天都吃大餐、喝葡萄酒吗?嘉蕾娜每天早上都规定自己要喝一杯温开水,这种记忆让荠很失望。

维持本小姐的美貌和身材,是在造福全体人类。我本身就是世界遗产。

啊啊啊啊啊有够丢人的。

面对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荠戴着橡胶手套放进昆布卷,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说不定,嘉蕾娜小姐其实是个令人不禁要摇头的人。

◇ ◇ ◇

嘉蕾娜单手拿着剧本开始排练,周围的人都震惊地看向她。

这种反应让饰演为了故乡的家人,在纺织工厂放低身段工作的女主角美祢的嘉蕾娜,非常满意。

大家一定对本小姐的演技感到很惊讶吧。怎么样?要是认为本小姐只能演华贵美女,那可是大错特错。

连在高中时期和嘉蕾娜有过节的舞台剧导演樋口,也不由得伸手调整眼镜的位置,神情变得僵硬。

想必是嘉蕾娜实在把贫穷又坚韧的少女演得太过完美,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正感到挫败吧。

「嘉蕾娜小姐,怎么感觉像是……另一个人。」

这种感想传进耳朵里,嘉蕾娜心想「嗯嗯没错,就是这样」,心情更好了。

「该怎么说呢……不起眼?」

咦?他说……不起眼?

不对,女主角就是不起眼又穷酸,一直默默忍耐,这样应该很符合人物形象才对。

这句话肯定是称赞——

「该说是缺乏平常那种『嘉蕾娜女王的气场』吗?还是印象很薄弱呢?完全无法打动人心。」

无法打动人心!?

导演喊停,严厉地指出嘉蕾娜的缺点。

「你的演技过于自然,我这句话是不好的意思,变成一种纪录片了。我想你应该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这个角色再演出来,但看上去只是一个不起眼又平凡的女性,没有传达出任何东西。」

嘉蕾娜情绪激动起来。

「是你想要路旁的荠菜的,我不就那样演了吗?」

「你觉得光是把一株荠菜摆在舞台正中央,观众会感动吗?你对荠菜并没有敬意。」

「『敬意』是什么意思?你是叫我要尊敬荠菜的哪里!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嘉蕾娜扬起眉毛怒吼,戴着眼镜的导演叹息道:

「所以我就说这个角色你演不来。只要你在演戏时还抱持着『荠菜就是这样吧』的想法,就没办法成为足以感动观众的荠菜。」

◇ ◇ ◇

好累喔,真想吃冰淇淋……

工厂下班后,回家路上。荠在三站之前的车站下车,摇摇晃晃地走进折价店。这家的冰淇淋最便宜。

偶尔自己也会忍不住想……为什么必须这么节省?不买想要的东西,不去做想做的事,一切都要忍耐,寄钱给老家的父母,还要偿还奖学金。这样一来,手边只剩下勉强能支应生活的金额。

在热闹的车站和街道上看到的那些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都穿着时髦的衣服,拿着昂贵的包包,为什么只有我连正式员工都当不上,必须同时打好几份工,过着精打细算的节约生活呢?有些日子,荠会沮丧地这么想。

可是,没办法吧。

嗯,没办法。

烦恼这些只会让自己更泄气,又不会有钱从天上掉下来,所以她尽量避免去想。而且,可以用八十九圆买到一百五十四圆的冰淇淋,她就开心不已,感觉比按照定价买的还要美味。

荠打开冷冻柜,朝想要的冰淇淋伸出手时,那只手忽然停在半空中。

「咦?」

手动不了。

为什么?

◇ ◇ ◇

隔天,嘉蕾娜走进排练场时,场内有人起了争执。

主演电视上系列时代剧的大牌男演员,正朝着工作人员咆哮。

他是这出舞台剧客串演出卡司的大亮点,饰演在女主角工作的纺织工厂干粗活的一位老人。当女主角美祢伤心烦恼时,他会分享自己的人生经验鼓励美祢,是个重要的角色。

由于他同时还有其他工作,今天是他第一次参与排练。

他似乎对剧本很有意见。当初跟他说是一个重要的角色,所以他才在忙碌行程中硬排出档期,结果这个角色实际上只会出现在一场戏中。

于是他说:「这样一来我参与演出根本没意义,增加我的出场次数。」樋口导演不在座位上,助理正焦头烂额地应付他。

嗯,真是厚脸皮。

这可是本小姐的舞台。有资格提出任性要求的,只有本小姐而已。

更何况,他嗓子都快哑了,有办法撑超过一场戏吗?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接电视演出,早就远离舞台了,想必是导演判断他顶多只能撑一场戏吧。这决定挺正确的。

嘉蕾娜原本就因为在思考什么才是对荠菜的敬意,一整夜都没阖眼,现在不仅眼睛痛,皮肤状况也不好,心里烦躁得很。

她正想大吼「如果有意见,欢迎你随时退出!」的时候——

刚要踏出去的那只脚——停住了。

咦?

为什么动不了?

她使劲用肩膀发力想迈出脚步,但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连动都动不了。

「呃,这也是荠小姐的记忆害的吗?」

嘉蕾娜皱着脸嘟哝时——眼底浮现一个场景。

那是荠还在广告赠品制造商上班时的事。

由于业绩下滑公司可能快破产的流言传开了,办公室的气氛很紧绷,跟荠同时进公司的四个人都相继辞职,只剩下荠。

这一天,部长和课长各执己见吵了起来,争执的音量愈来愈大,但所有人都一脸疲惫,没打算去劝架。

荠不时被争执声吓到,下意识缩起身子。

课长大声说「待在这种快倒闭的公司根本没意义,我不干了」就走出去。有几名员工跟在他后面离开了。

——随你便!

部长这样怒吼,「磅」地一声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低下头用吓人的声音说:

——茶!

办公室里的女性员工只剩下荠一个人。荠站起身,去茶水间先温过茶壶和茶杯,花时间用心泡好茶,把给客人用的托盘擦干净,再放上一杯茶,端了出去。

——让您久等了。

语毕,荠轻轻把茶杯放到部长的桌上。部长依然抱着头,用极为疲惫的低沉嗓音说:

——你也是……要辞职也可以。

荠静静回答:

——我工作的地方只有这里。我要待在这里。

一颗又咸又辣的水珠落到部长的桌面。

喝着泡得温度适中的茶时,部长的头一直垂得低低的。

「…………」

大牌男演员还在怒吼。

嘉蕾娜收回原本要朝他伸出去的那只脚,走出排练场,穿过走廊。

这次,脚动得很顺畅。

「茶水间在哪里?」

嘉蕾娜一问,眼前的女性工作人员双眼圆睁,慌张无措。

◇ ◇ ◇

十分钟后,嘉蕾娜把一杯茶放到托盘上,回到排练场,所有演员及工作人员都不禁瞪大双眼。

「嘉蕾娜小姐端着茶?」

「她自己要喝的吗?在这种时候?」

大牌男演员依然在厉声抗议,向助理施压,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嘉蕾娜。

「啊,嘉蕾娜小姐朝高城先生走过去了。」

「该不会是要拿茶泼他吧?」

「谁快去阻止一下。」

四周充满这类窃窃私语,但嘉蕾娜浑身上下凝聚着一股安静的氛围,感觉难以靠近,根本没人敢出声喊她。

大家从没见过嘉蕾娜脸上出现这么安静的表情。

没有平常那种鲜烈的贵气和艳丽,看起来甚至有些朴实,却教人移不开目光。

她是嘉蕾娜,却又不是嘉蕾娜。

周围的人像是被那种不可思议的存在感震撼,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她。

就连接到工作人员的手机联络而赶来的樋口导演,也在门口附近停下脚步。

修长的手指触碰眼镜,调整位置,确定现在看到的情景不是因为镜片出问题,他瞪大了双眼。

「高城先生,你的声音似乎有些沙哑,请喝杯茶。」

嘉蕾娜的话声十分内敛。

那道声音很安静,克制着情感,却不疾不徐地传至排练场的每一个角落。

大牌男演员终于注意到嘉蕾娜,一转向她,就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像是不相信此刻所见一样频频眨眼,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无法组织成文字,低声沉吟着。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惊人。

嘉蕾娜她……

那位非凡的玫瑰女王!

跪了下来!

她在大牌男演员脚边跪下,膝盖优雅而轻巧地着地,递上托盘方便他取茶。然后,她抬头关心般,流露真挚的眼神望向他,淡然又平静地开口:

「高城先生,您面对工作总是很认真,我不禁担心您会不会过于勉强自己了。万一您伤到喉咙,不能演出这出戏,很多观众都会失望的。高城先生,这出戏要靠您才会完整。」

「高城先生,一定也有一些观众,是专程为了观赏您演的那一场戏而来。」

「我是主角,会一直待在台上,但我不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只演出一场戏的您抢走风采……?我心里……一直在这样的不安,和可以近距离见识到您精湛演技的期待之间摆荡。」

「所以,请好好照顾您的喉咙。」

高城原本一直「嗯……」地沉吟着,此刻,他从托盘上拿起茶杯,举到嘴边。想必是因为温度正好吧,他露出惊讶的表情,咕咚咕咚地大口喝光了。

嘉蕾娜依然跪着,静静望着他喝茶。

当茶杯放回托盘上时,她垂下目光,低下头。

头顶上方传来略显尴尬的声音:

「请站起来,乃木坂小姐,是我不够成熟。你担心的没错,我的喉咙已难以承受长时间的舞台剧演出……我不想承认这一点就大声抗议,实在难看……」

自己老了,要一直在舞台上喊出宏亮的声音会有困难,这件事本人肯定最清楚不过。那些焦躁不安,促使他采取了具有压迫性的高姿态。

如果是平时的嘉蕾娜,可能没办法看清他内心的脆弱。不过,在荠的记忆中,那位上司精疲力竭,只能愤怒咆哮的身影,和眼前不停厉声抗议的老演员重叠了,她从中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一杯用过心、泡得不会太烫的茶,蕴含着慰劳和体恤。

高城似乎充分反省过了,谦虚地说:

「乃木坂小姐,和现在的你一起站上舞台,会被抢走风采的是我。我会努力排练,避免这种事发生。」

「您太客气了……」

嘉蕾娜一脸不敢当、内敛地轻声说道。下一秒——

「那么,开始排练吧。」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时,又恢复成那位散发着压倒性魅力的玫瑰女王,现场包含高城在内的所有人再次哑口无言。

◇ ◇ ◇

居然连冰淇淋都不能吃……女演员,这份工作或许并非只有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昨天,回家路上去那家折价店,荠打算购买最喜欢的冰淇淋时,手自己停住了,脑中响起一道声音:「要是吃了这个,会摄取过多的卡路里和脂肪。为了全体人类,本小姐必须维持四十九公分的腰围。」终究没能买下冰淇淋。

隔天也早早就醒来,先喝一杯温开水,充分锻炼身体,简直像是坚忍不拔的运动员。

荠只洗脸就打算出门时,体内的「嘉蕾娜女王」就开始检查了:「没化妆怎么行!」荠打算简单上个粉底和口红,但「嘉蕾娜女王」一一批评,说底妆太过粗糙,要用遮瑕膏,又叨念着蜜粉和腮红也一定要上。搞得荠一直没办法出门,上班差点迟到。

——本小姐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妥协」!

尽管她这样说,但我的人生根本就是一连串的妥协……

原本想读大学,却碍于经济考量去了专门学校,在公司倒闭后就一直兼好几份打工节俭度日……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这样很悲惨。

毫无妥协的人生,看起来好累……

实际和嘉蕾娜交换记忆后,每天都累翻了。

这可不可以退货啊……?

荠用汤匙挖起一匙黑豆,放进输送带上送过来的塑胶容器中,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记忆买卖人的脸浮现脑海时——

「唉,你在干么啊。」

荠以为是在骂自己,浑身一震。

但事情并非如此,被位居大姊头地位的女子大声斥责的,是前几天刚来的女同事。

她才二十六岁,跟荠的年纪差不多,就有两个年幼的小孩,和老公离婚不久,说是为了养小孩才出来工作的。

她给人的感觉很文静,是纤瘦的美女,大姊头似乎不喜欢她,不教她工作内容,还故意把困难的任务塞给她,常常欺负她。

大概是因为和大姊头搞外遇的上司,总是色眯眯地盯着她吧。

大家都只是同情地看着这个新人被大姊头欺负,没人出手帮忙,荠也认为对方很快就会辞职。

可是,在休息室里,荠听见其他打工的人在聊八卦:

——听说她离婚的那个前夫欠了一屁股债,连赡养费都付不出来。她是保证人,也必须还一部分钱。

——那她就算想辞职恐怕也不敢辞。

听见这些话,荠不知怎地想起倒闭的前公司,胸口一紧。

所以现在看着新人被大姊头吼,她紧张到心跳加速。

谁能去帮她一下啊。

但就连垂涎那个新人的上司都没有出声阻止,是被大姊头警告过了吗?还是他向对方提出邀约却遭到拒绝了呢?

新人只是安静听着大姊头数落自己,眼眶泛着泪。

「因为你的失误,造成所有人的困扰。如果无心学习,你就不用来了。」

那种说法太过分了。

明明是你没有用心教人家工作内容。

可是,如果荠把这些话说出口,今后就要换她被欺负了,她不敢……

——本小姐在这世上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妥协」!

英气勃勃又艳丽的声音在脑海响亮地回荡,眼前镜中映着的女性双眼散发出强悍的光彩,笑得无所畏惧,一如恣意绽放的玫瑰。

简直像在说,自己心中不存在所谓的不可能。

荠和她不同。

不过,此刻荠的心里,有那位甚至能化不可能为可能,绝不容许妥协的顶尖女演员的「记忆」!

「造成大家困扰的,是大冢小姐你吧。」

那群打工同事全惊愕不已地看向荠。她们肯定连作梦都没想过,朴素又不起眼的荠居然会出声顶撞大姊头。

大姊头愤怒得胀红脸。

「主任明明请你教佐仓小姐工作内容,你却不好好说明,就逼人家站上生产线,当然会出现失误,你还在大家面前骂她。害生产线停下来的不是佐仓小姐,而是你,大冢小姐。」

自己居然会做这么大胆的事,荠简直不敢相信。

大姊头气到发抖。

「我有好好教她,是佐仓小姐学太慢了。」

「那我再教她一遍。主任,请让我和佐仓小姐暂时离开生产线。我要教佐仓小姐工作内容。」

上司忽然被点名,显得惊慌失措。

「啊,那个……带佐仓小姐的工作,我交给大冢小姐了,所以……如果大冢小姐觉得没问题……」

因为外遇对象的大姊头正狠狠地瞪着上司,他感到害怕吗?只见他频频瞄向大姊头,话也说得模棱两可。

荠体内的嘉蕾娜勃然大怒,瞪大眼睛,厉声怒吼:

「就是因为大冢小姐不会教,我才说由我来教!如果主任没办法决定的话,我直接找总公司的人事主管谈!我会呈报主任跟特定一名来打工的女子有私人关系,影响到整体工作进度,请他们调查并妥善处理。」

上司和大姊头正在外遇的事,大家都隐约发现了。现在荠直接点破,上司彻底慌了,大姊头的脸也由红转白,像缺乏氧气的金鱼一样嘴巴开开合合。

上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明白了。带佐仓小姐的工作,就交给佐藤小姐了。请注意你的言辞。」

大姊头说身体不舒服今天要早退就回去了,工厂内大家议论了好一阵子。

原本停下的生产线终于又启动, 「唉……谢谢你。」那名新人向荠低头道谢。

「可是,这样好吗?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害佐藤小姐惹上麻烦……」

见她一脸担忧,荠露出玫瑰般艳丽的微笑说:

「本小姐只是做了想做的事情而已。」

「咦,本小姐……?」

面对当场愣住的佐仓小姐,荠恢复成自己,掩不住兴奋,小声地说:

「啊——实在太痛快了!」

◇ ◇ ◇

「——那么,我们开始排练吧。」

嘉蕾娜这么说完,环顾四周,跟宿敌眼镜男导演对上眼。她脸上依然挂着玫瑰般的笑容,自信地说:

「哎呀,你来得太晚,错过本小姐的精湛演技了。」

「不,我看得一清二楚……真是的,看见那一幕,我只能低头拜托你出演了。」

嘉蕾娜皱起眉头,一脸不服气地说:

「本小姐洗耳恭听,请尽管说。」

樋口「唉……」地大大叹口气,朝嘉蕾娜一鞠躬。

「乃木坂嘉蕾娜小姐,请你以女主角的身份,和我一起创造这个舞台。」

嘉蕾娜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高中以来的宿敌终于说出败战宣言,嘉蕾娜打从心底感到满足,绽放出以嘉蕾娜来说有些孩子气的坦率笑容,回答:

「好,本小姐就答应你吧!」

◇ ◇ ◇

嘉蕾娜担纲主演的《野麦峠哀史》一开演就大获好评。嘉蕾娜连一件华丽洋装也没有,穿着简朴的和服、盘起头发,在纺织工厂坚忍工作的身影,让观众在惊讶之余也深受吸引。结尾时,美祢背起与病魔缠斗的哥哥返回故乡,双眼含泪凝视着在野麦峠前方、故乡的连绵山脉,彷佛由衷感到开心,微弱地低喃:

「啊啊……哥哥,看得见飞驒了。」

观众席到处都传来啜泣声。

就这样,以「乃木坂嘉蕾娜的全新突破!」、「崭新魅力使门票连日销售一空!」为题的报导在网路上广为流传时,荠在自己的小公寓悠哉享用从折价店买回来的冰淇淋。

「嗯,真好吃。」

大姊头辞职了,和她外遇的上司也被调走后,工作内容本身虽然没有变化,但工作起来舒服多了。

荠认为,那是因为自己不再一味忍耐,领悟到在必要时自己也能起身一战的缘故。

荠脑中嘉蕾娜的记忆逐渐淡去,但那一天凭自己的意志出声对抗,以及后来内心无比畅快的兴奋感受,肯定会成为荠自身的记忆持续存在于心中吧。

嘉蕾娜小姐毫不懈怠地努力,实在很了不起,虽然交换记忆带来好的结果,不过,我果然还是喜欢现在这种生活。

毕竟八十九圆的冰淇淋,就能让我感到这么幸福。真划算,嗯。

荠用木汤匙挖一匙冰淇淋送进口中,甜甜地笑着说:

「啊~还是当自己最好了。」

◇ ◇ ◇

嘉蕾娜今天也在众人钦羡的目光中,神采飞扬地穿过走廊正中央。

《野麦峠哀史》被提名角逐今年的戏剧大奖,嘉蕾娜获得最佳女主角奖项的呼声极高,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她早就多次获奖,但这次是特别的。毕竟,这次霸气玫瑰嘉蕾娜完美演绎了一株荠菜。

一开始她完全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把人生过得这样处处小心翼翼、总是在忍耐,但这次她学到了何谓「忍耐的强大」。

在被命运摆放的位置上默默忍耐,愿意低头,愿意退让,那样的活法也是一种强韧,是一种不张扬的美。

还有,以同理心接住他人的脆弱——

这些都是没和荠交换记忆,嘉蕾娜就没机会领悟到的事。

又多一件必须感谢浮光堂老板的事了。不过,畏畏缩缩地走在道路最边边,这种行为真的是饶了我吧。

嘉蕾娜绽开高贵玫瑰的微笑,轻声说:

「本小姐今天也是我自己。」

◇ ◇ ◇

「哇,看起来真好吃。」

明拿着笔电来到位于地下室的店里,看见摆在吧台上的一道道料理,双眼顿时发亮。

马铃薯焗烤、马铃薯可乐饼、马铃薯沙拉和马铃薯法式炖菜,根本是马铃薯全席。

「欢迎光临,阿明学长。」

「今天是马铃薯派对吗?」

明问调酒师南,后者在吧台里把马铃薯切成薄片,不裹面衣直接下锅炸,开朗地回答:

「荠小姐特地拿她老家寄送的马铃薯过来,想要谢谢一夜。荠小姐说,和嘉蕾娜小姐交换记忆虽然有辛苦的地方,但她获得宝贵的经验。她比较有自信了,最近有许多工作在征人,她想再试着投履历,整个人变得积极很多。」

「哦,还特地来道谢,是个好孩子。她这么年轻,应该马上就能找到工作吧。」

「就是啊。我告诉她,如果找到工作就来说一声,大家再一起庆祝。」

「哦,不错耶。」

「嗯,今天是要纪念一夜获得感谢。荠小姐露出非常灿烂的笑容向他说谢谢,他似乎很感动。」

「我才没那么夸张……」

有着漂亮脸孔却毫无表情的记忆买卖人小声抗议。在此之前,他都没加入对话,一直坐在吧台角落啜饮咖啡奶酒。

「咦,是吗?你看起来感动到都说不出话来了。」

「是她突然塞一箱马铃薯给我,又一股脑说了一大堆话,我只是哑口无言而已。」

——浮光堂老板,谢谢。这些是我老家收成的马铃薯,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你让我体会到佐藤荠原本体会不到的经验。

——…………

明想像着青年双手抱着一箱马铃薯愣在原地的模样,差点笑出来。

啊啊,真想在现场亲眼瞧瞧。

尽管没有玫瑰的雍容华贵,但荠拥有荠菜的质朴和韧性,说不定出乎意料地跟青年很合得来呢。

她还会不会再来呢?

如果她能让这名总是神情冰冷、一脸百无聊赖的青年,流露各种表情或情感,那就太棒了。

「不过,你总算体会到被顾客感谢的喜悦了。工作成果让他人感到幸福,这种感觉很美妙吧?要珍惜这份『记忆』喔。」

明拍了下青年瘦削的肩膀这样说。青年抬眼,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不过,他沉默吃着南准备的马铃薯全席中的可乐饼和焗烤料理,那苍白侧脸比平时略微红润,看起来多了些温度。

而且从隔天起,好一阵子青年天天都来店里报到,除了咖啡拿铁和咖啡奶酒,还会点马铃薯可乐饼、马铃薯炖肉或奶油香煎马铃薯,明和南不禁在旁边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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