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话 明的初恋-章节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那名青年神情冰冷地对明说。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不过,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如夜色般的黑发覆盖在白皙额头上,下方的双眸右边是灿亮的金色,左边是纯净的银色,好似只有虚构世界中才会看见的——不祥美貌的主人。明是在一年前左右,在不情愿的状况下认识他的。要说他是少年,他表现得太成熟;要说他是青年,他身上却又透着一股未成熟、不稳定的气息。
「此外,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替换,变革。」
明板着脸问:「这种事有可能办到吗?」当时还是法律系学生的青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淡淡地说:
「办得到。不管是替换,变革,或消失。」
接着他又说:
「那就是我赖以维生的工作。」
◇ ◇ ◇
「阿明学长,你的LINE响个不停耶。」
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犬饲明一如往常坐在墙边的沙发座位,正用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指不停敲打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噢……是啊。」
店里的调酒师南,是以前和明同一个社团的学弟。他出声提醒后,明舞动着相对于小个子来说显得巨大的那双手,敷衍地回答。那段期间,萤幕朝下摆在桌面上的智慧型手机依然响个没完没了。
「你不看吗?」
「看了就会陷入不幸……」
明一说完,个子比明高了将近二十公分的帅气学弟顿时明白:
「原来是截稿日快到了。」
「截稿时间原本是三天前的下午五点……」
明瞪着笔电萤幕吐出爆炸性发言,南傻眼地说:
「阿明学长,你又拖稿了?那被责任编辑夺命连环催也没办法。如果你不打算看手机,干脆放我这边如何?现在没有其他客人是无所谓,但看来LINE讯息是不会停的,这样会害你分心吧。」
「不,不用。现在只要手机一离开视线,我马上就会趴在桌上睡死。那个声音,让我感觉自己是一匹被鞭子啪啪鞭打的赛马,写稿速度会跃升为平常的三倍。是鞭策我朝目标奔驰,值得感激的铃声大人。」
「……阿明学长,你眼神锐利看起来像个S,其实是个M吧?」
明并不想同意这句话。但实际上每到截稿期限时,总是一遍又一遍经历这种苦行,因此他没办法反驳。
犬饲明是推理小说家。
大学毕业前夕,他投稿至《小说杂志》新人奖的作品侥幸拿了个佳作得以出道,五年后的今天,他依然以写作为业。
「你在藏高排球社时就是这样了吧。该说你常有惊人之举吗?明明是自由球员,却非常具有攻击性,在比赛中一直冲到前面,又老是紧皱眉头,板着一张脸,声音也很宏亮。我想说这学长有点可怕,哪知你居然写小说投稿,还不小心把原稿影本忘在社团办公室,我拿起来读,你满脸通红、惊慌失措地跌了一大跤——阿明学长,自从那件事后,我对你的印象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我实在太惊讶,你当时害羞的模样我真的忘不了耶。」
明没停下手,用具有威吓性的低沉嗓音说:
「你现在立刻给我忘记,不然等我写完这份原稿,就把你揍到失去记忆。」
「哎呀,阿明学长,那种落差就是你的魅力所在啊。对了!妙花一定也是喜欢你这一点。」
这家伙以为搬出妙花的名字,我就会害羞得忘记找他算帐啊。
虽然令人不爽,但事实的确如此。尽管已交往半年,只要有人拿妙花的事开明的玩笑,他就会克制不住地脸红,浑身不自在,不习惯白石妙花居然是自己的女朋友。
想必是明单相思妙花长达十年之久的缘故吧。
两人刚交往,第一次和妙花一起来到这家店时,南瞪大眼睛,惊讶到语无伦次:
——咦,怎么会?白石妙花……对吧?藏高三大美少女的那位。咦?咦咦?你怎么会和阿明学长在一起?
妙花比明小一届,除了读同一所高中以外,两人并没有其他交集。而且,由于明一直隐藏这份心情,今天长相凶恶的学长带着那位出名的嫺静美女妙花过来,南才会那么惊讶吧。
南询问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明的目光飘忽不定,不知所措地小声解释:
——啊啊,怎么说……我、我们在交往。
南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明尴尬到受不了。
但那时妙花伸手抓住明外套的袖角,高兴地微笑,双颊染上红晕,低下头。
看到她的反应,明心里痒痒的,满是甜蜜,暗想:反正没什么好隐瞒的,能堂堂正正地介绍妙花是自己女友真是太好了。
那一天妙花入座后,也神情喜悦地频频抬头看着明。
那双盈满幸福的眼眸浮现在明的脑海,敲打键盘的手指差点就要停下来,但他听见LINE的来电铃声,顿时回过神。
不行,要先交稿。现在得集中全副精神工作,抛开脑中妙花的身影。
明说今天必须写稿,希望妙花先回家后,她的双眼泛着水气,露出失望的表情,罕见地要求:「我不会吵你的……明,我不能陪在你旁边吗?」
——抱歉,截稿期限真的超过好几天了。我一旦全心写稿,连澡都不会洗,脾气也会变得暴躁。妙花,我不希望让你留下不愉快的记忆。
明这样说后,妙花泄气地垂下双肩。
——我知道了。对不起。
说完,她正要离开前,又开口:
——明,我……
她抬头凝视着明,似乎想说些什么,随即垂下头。
——没事。你工作……加油喔。
妙花用微弱的声音这么说,走了出去。
糟糕,一想起来就超有罪恶感的……不行,专心,我要专心。
待在家里会一直想起妙花才来店里的,这样就没意义了。
明皱着眉头喃喃自语,南在空杯中倒进咖啡时,多嘴地提醒:
「妙花的生日快到了,阿明学长,你得加把劲。」
明的手指停下。
「生日?妙花?什么时候?」
「咦?阿明学长,你不知道妙花的生日吗?你不是人家的男朋友?」
「我们没有聊过这个话题。你为什么会记得别人女朋友的生日?」
「之前有次妙花来我店里等你,不是披着一件紫色藤花、优雅的开襟针织衫吗?我称赞衣服很漂亮,她解释电视上的晨间占星说这是她今天的幸运色。我问她是什么星座,自然就聊到生日。我当时还说『啊啊,那你生日不是快到了?交往后的第一个生日,阿明学长一定会用心帮你过生日吧』,天晓得你竟然根本不知道。」
这真的不太妙,妙花为什么都没提过?
不,应该是我要主动问吧?难道妙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要讲这件事?
「所以是什么时候?」
「下周一。」
今天是周二,剩不到一周了。我得挑一家灯光美、气氛佳的餐厅订位,还要去选礼物。假设明天一大早写完稿,回家洗澡,补个眠——啊,之后还要改稿和校稿——来得及吗?
「唔,总之先专心把写完原稿再说。」
◇ ◇ ◇
接下来的半天,明的记忆都很模糊。
早上,他寄出附上原稿档案的电子邮件给责任编辑,摇摇晃晃地回到有两站距离的公寓。之后可能需要改稿,不能彻底松懈。脱下满是汗臭味的衬衫和长裤,扔进更衣处的洗衣机,转开雾气蒸腾的热水,从头顶淋下,清洗全身。洗得一身清爽后,他从浴室走出来,拿毛巾粗鲁地擦头发,单手检查手机的各种来电或讯息,顿时愣住了。
责任编辑的来电有三十一通。
这在预料之内。然而——
「妙花 二○五则」
妙花传了这么多LINE讯息给我?
她平常都会等到明回覆,才传下一则讯息。
心中涌起一股骚动般的不好预感,明急忙点开内容,看见一大串令人不安的文字。
「明,写完原稿后打电话给我。」
「明,怎么办?」
「我好奇怪。」
「明,我想不起来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当初是我先告白,还是你先告白的?」
「明,原稿还没写完吗?」
「明,我脑中关于你的记忆正在逐渐流失。」
「对不起。打扰你工作,真抱歉。」
「明,救我。」
明拿着手机的手渐渐发凉。
明立刻打电话给妙花,却转入语音信箱。他重拨好几次,终于通了。
「妙花!」
明叫唤她,手机彼端先是沉默,然后一个听起来比妙花稍显青涩的声音,迟疑地开口:
「你是……明吗?」
不是妙花,对方却知道我?
「对,我是。你是谁?」
「我是她的妹妹奏实……姊姊住院了。」
◇ ◇ ◇
明赶到奏实说的医院,穿着睡衣的妙花从床上起身,视线迷茫地在空气中游移。
「妙花,是我,明。你听得见吗?妙花?」
即便明呼唤她,妙花依然神情恍惚,没有回应。
明不禁咬紧牙。
「唔……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病房里,除了说是大学生的妹妹奏实,还有容貌秀气、神似妙花的母亲也陪在一旁,两人神情都很消沉。
「不知道原因。」
妙花的母亲垂下目光说。
「今天早上突然就变成这样了。怎么叫她都没有反应,她好像也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做过检查了,医生说身体没有异状……」
从昨天晚上到快天亮为止,妙花一直在传LINE讯息给明。至少那时她应该还知道明是谁。
可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明,我脑中关于你的记忆正在逐渐流失。」
「明,救我。」
明想起妙花拼命求救的大量讯息,眉头皱得更深,紧紧握住双手。
女朋友陷入困境时,明没办法去帮她。如果那时赶去找妙花,说不定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种情况。
明懊悔不已,胸口彷佛被紧紧揪着。
妙花的母亲忍不住哭出来,拿手帕擦眼泪。
「妙花遭到前夫虐待……吃了很多苦……好不容易才成功离婚,最近看起来都很开心,怎么会突然发生这种事?」
听见这段话,明的心略微发凉。
「妙花结过婚吗?」
明从没听过这件事。
妙花不是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单身,在美术馆担任工作人员吗?
——我一次都没和男人交往过……所以不太习惯,抱歉。
第一次在明的住处过夜时,妙花垂着目光羞涩地这样说,动作也很僵硬,不停发抖。明怕伤到妙花,过程中一直拼命提醒自己,一定要温柔小心。
——明,我好高兴,我的第一次是你。
妙花拉高毛毯盖住头,耳垂染上淡淡红晕,微笑说道。明在内心发誓,一辈子都要好好珍惜妙花。
可是,妙花竟结过婚?
按照妙花母亲的说法,妙花大学毕业就和大她五岁的外商白领上班族结婚,搬到海外生活。对方是薪水优渥的菁英,大家都以为妙花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后来才发现她长期遭受严重家暴,她逃难似地搬回老家。
丈夫强硬表示绝不离婚,但在妙花不提告,也不要赡养费的条件下,终于在半年前得以离婚。
是明和妙花开始交往那阵子。
妙花的母亲在叙述时,她妹妹从头到尾都担忧地看着明。明不禁猜想,这孩子说不定知道姊姊隐瞒了曾经结婚的过去和他交往的事。
她似乎在担心明可能会因此感到愤怒。
「那么,妙花是回到老家之后,才开始在美术馆工作吧?」
妙花说过,她一直在美术馆工作,都没有机会认识其他人。
妹妹脸上浮现忧伤的神情,旁边的母亲则是一脸惊讶。
「没有,妙花一直待在家里。她有相关证照,以前也曾录取过美术馆的工作,但前夫突然调职去海外,她跟着一起去,没能到职。」
这很奇怪。
明沉默地听着妙花母亲说话,同时跟脑中强烈矛盾的印象搏斗着。
明去过好几次妙花工作的美术馆,也看过妙花在那里工作的样子。妙花有时是在柜台检查入场民众的门票,有时会在展间角落盯着,避免民众在观赏时触碰到展览作品。
每次只要与明对上视线,妙花就会害羞地微笑……
但其实妙花并没有去工作?
一直待在家里?
那么,我在美术馆看见的她又是怎么回事?
明好想把满腹疑问都问个明白,但现在就连妙花能不能听见明他们的对话都是问题。她只是坐在病床上,目光迷茫地游移。
◇ ◇ ◇
「……妙花居然变这样?」
明离开医院后,去南的店里吃迟来的午餐。他感觉自己再不睡一下就快要昏倒了,但头脑乱糟糟的,想找个人倾诉。
南长相帅气,个子高,又有亲和力,从高中时代就很受欢迎。比起除了妙花以外没跟女生好好交往过的明,他和女性相处的经验丰富许多。
南端上亲手煮的咖喱风味抓饭及炸肉饼,又往坐在吧台前猛吃的明旁边放上一碗法式蔬菜清汤,说道:
「嗯,女性基本上就是一种会说谎、会演戏的生物啦。不过她明明没在美术馆工作,你却看过她工作的模样,真的很奇怪。」
南露出思索的表情,接着说:
「就算她假扮工作人员,也不太可能在柜台帮民众验票吧。如果是留意民众动静或引导民众,可能还勉强做得到……」
「就是说啊。我猜测会不会是只有一天的打工,问了她母亲,但她母亲说她也没有打过工。」
「好奇怪。但我隐约听说过,妙花大学毕业就和白领菁英结婚的消息。」
「什么?真的吗!」
明是第一次听闻,不禁瞪大双眼。他这副表情看起来像在瞪人,南耸肩道歉。
「抱歉,阿明学长。你如愿和妙花交往后整个人幸福洋溢,甜蜜到极点,我实在说不出口,而且有可能是当初告诉我的那个人搞错了。」
「…………」
「妙花离过婚。你受到的打击很大吧?」
南体贴地说。
「嗯……我确实很吃惊,但我更担心妙花现在变成那样。而且,就算我知道她离过婚,应该还是会和她交往。」
毕竟这是一份横跨十年的情感。
在全心投入排球与小说投稿的高中时代,对小自己一届的气质美少女一见钟情后,明的目光始终追逐着她。
早上提早到学校,在她的教室前心神不宁地走来走去,等着她不知何时到来。跟着她去图书馆,挑她背后那张桌位坐下。两人背对背坐着,明兀自怦然心动。
明做了许多自己都觉得难为情的事。这些不管是对南或任何人,都绝对说不出口。
那么喜欢,以为永远只能单相思的人,在毕业多年后居然奇迹般重逢,甚至开始交往。
就算对方离过婚又怎样?明反倒想狠狠揍那个施暴的前夫一顿。
「阿明学长,你那么喜欢妙花啊。她跟你的历任女友完全是相反的类型,一开始我其实挺意外的。」
「喂,等一下,什么历任女友?」
明正要说「我只和妙花交往过」时,南一脸不可思议地回道:
「朝谷,还有千早。」
「召古?谦早?那是谁啊?」
明是认真发问,南却瞪大眼睛,露出诧异的表情。
「你问是谁?阿明学长,她们是你的前女友吧。朝谷是女排的队长,千早是大学的学姊。」
「这样……吗?」
怎么回事?明完全没有印象。
再怎么说,不可能把交往过的女友都忘得一干二净吧?
「她们的性格都像一刀把竹子劈成两半那样爽快,比男人还有男子气概。阿明学长,她们跟你相处的情景,与其说是男女朋友,更像是两个男人在互动,我一直觉得那样很符合你的风格,分手时也是有够干脆的,对吧?」
「…………」
明还是想不起来。
「阿明学长,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喜欢那种很有自己的想法、独立自主的女生,所以听你说和妙花在交往时,我还在想你的喜好变了。妙花学姊是性格内敛、会配合对方的类型,怎么看都是会让人想好好保护她的那种女生。」
「不,看起来是那样,其实并不是。」
「咦?」
南口中非常帅气的那些前女友,明想不起来。
可是,如果是妙花的事,他就记得。
简直像在播放影片一样,明的眼底鲜明浮现对妙花一见钟情时的景象。
让明一见钟情的,并不是妙花嫺静优雅的外表。
反倒是与外表有着巨大落差的举动,一箭射中他的心。
「就是妙花社团的学弟被班上坏学生欺负时,旁边那些人都装作没看见,但妙花突然在走廊上狠狠踹那些家伙,大声数落他们:『不要再霸凌同学,太难看了。』然后,她又转向被欺负的那一方说:『你不要乖乖任人欺负,要反击啊!』」
——我给你撑腰,以后你要勇敢对抗他们!
外表是气质美女,但她有正义感,会为他人挺身而出,也很强悍,无论对方是谁,都能不亢不卑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女人太帅气了吧。
心脏剧烈鼓动到发疼,妙花看起来整个人闪闪发光。
那一天,就是十年单相思的起点。是明无法忘怀的回忆。
然而,此刻南却一脸震惊地直盯着明。
然后,南惊疑不定地这么说:
「阿明学长,你在说什么?那是你的光荣战迹吧。排球社的松村被欺负,你在走廊上一脚踹开那些霸凌他的人,厉声斥责。为什么会变成是妙花做的?」
◇ ◇ ◇
——请问,你是白石妙花吧?我也是藏高毕业的,比你大一届。啊,白石,你是出名的大美女。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不好意思,白石,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谁吧。
——那个……排球社的?
——对!我在排球社担任自由球员!哇,白石,你居然知道我,谢谢你。
与妙花重逢是在半年前。
为明的小说绘制封面的插画家和其他艺术创作者合办展览,明去看展。
小说封面被挂在墙上,而正在观赏那幅图的是自己暗恋十年的对象,明发现这件事心脏都快停了。
妙花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且还在看着我小说的封面!
明非常迟疑,该不该去找她攀谈。
最后明心想,这一定是神赐给自己的奇迹,下定决心去向妙花搭话。
妙花知道明是谁。听到那句话时,明简直开心到要飞上天。
妙花说是在美术馆担任工作人员,明跑去美术馆,妙花看见他而害羞微笑时,明也是同样的心情。
明鼓起勇气邀她一起吃饭,妙花答应了。回程路上,明主动告白:「这十年来,我一直喜欢你。白石,如果你现在没有对象,请和我交往。」
——好,只要你不嫌弃。
妙花红着脸低头回答,明喜不自胜地跳起来大喊:「太棒了!」
可是,其实妙花并没有在美术馆工作,明还曾跟妙花以外的女性交往过。
明回家后倒头就睡。隔天,明去妙花喜欢的店买了起司蛋糕,前往妙花住院的那家医院探病。
妙花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明和其他人呢?真的有突然丧失记忆这种事吗?如果有原因,那会是什么?
在那些LINE的讯息里,妙花害怕脑中关于明的记忆会逐渐消失,急忙向他求助。不是发生意外等情况才突发性失去记忆,而是那些记忆从妙花的脑海缓缓流失吗?
到底是为什么?
也有一种疾病叫「早发型阿兹海默症」,但医生说她身体并无异常。
那么,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
明在脑中兜着圈子苦思时,已到达医院。
他朝妙花的病房走去,看来已有访客,探视者名簿上写着妙花的病房号码和姓名。
「现野一夜」。
现野?这个姓氏很少见,简直像是艺名。
病房门开着,明从走廊探头窥望,围绕病床四周的布帘也是拉开的,妙花和昨天一样靠着床头发呆。一名青年站在病床旁,应该是来探病的。
这家伙就是现野?
明忍不住倒抽一口气,因为青年的容貌超乎常人。头发漆黑如夜色,肌肤白皙如雪,身上穿的衣服统一是黑白两色,身材如女性般纤细。那应该是角膜变色片吧?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
对方年纪比明小,差不多二十出头吧?脸上残留着几分少年的稚气,美到简直像从虚构世界跑出来的人物,此刻正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妙花。
那名青年静静伸出手,双手轻触妙花苍白的面颊,凑近彷佛要窥探她的眼睛。
「喂,离她远点。」
明进到病房里,抓起对方一只手,只见一张冰冷脸孔转过来,犹如一阵寒风刮过。
近距离一看,那张美丽容颜更不像人类,明蓦地背脊发凉。
「你要对她做什么?」
明厉声质问,青年用和表情一样冰冷至极的口吻回答:
「我只是在检查,她大概还能撑多久而已。」
「你说什么?」
「她几乎没剩下什么『记忆』了,就是具空壳。一旦变成这种状态,不久后生命征象大概也会停止。」
明原本十分警戒又气愤,生怕这个人对妙花做了什么,但青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解释,令人感到有些诡异。
看青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明放下他的手臂,开口问:
「你在说什么?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年龄来看,这个人应该不是妙花的前夫吧……
「白石妙花曾是我的顾客……」
「顾客?你是牛郎吗?」
如果是牛郎,有这种外表也就合理了。虽然不愿猜测妙花会出入那种场所,但明昨天才深切体认到,自己对她的认识少得可怜。
妙花是牛郎店的常客吗?
青年神情不变,平静否认:
「不是。」
他向明递出名片。
「我是做这个的。」
「收购、贩售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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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书店 浮光堂」
明低头看名片,别说是搞清楚对方的来历了,这下更觉得他是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
收购记忆?贩售?
要怎样才能做到那种事?
不过青年神情认真,说道:
「白石妙花饱受遭前夫家暴的记忆折磨,一开始她的委托是希望拿掉那些记忆。不过,过程中她渐渐希望把自己的『记忆』移植到你身上,同时,她把其他记忆卖给我作为报酬。结果就是现在这样。记忆会每天持续累积,但如果不断挥霍,累积的速度赶不上,这个下场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我向她说明过风险,她却不听。自作自受。」
他说的话超出明的想像。
「妙花把自己的记忆移植到我身上?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到?我完全不记得发生过这种事,而且我是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你。」
明怒瞪着他,心想「没错,这不可能」。然而,明忘了交往过的两任前女友,自己做的事却被掉包成妙花做的事,自昨天起就令人困惑的奇怪现象掠过脑海。
如果一个人的「记忆」真的能够买卖。
如果真有办法把一个人的「记忆」替换成另一个人的「记忆」,就能够说明理应没去工作的妙花为何会出现在美术馆了。
青年彷佛看穿明内心的想法,果断地说:
「办得到。替换、变革、消失,都行。」
站在脸色苍白、神情恍惚的妙花旁边,宛如从黑暗及寒冰中诞生的青年,那双金色和银色的眼眸正盯着明。
「替换记忆伴随着风险,也需要看适配性。比方说,生性多疑的人有可能产生排斥反应,但只要在替换时小心避免被发现有替换过,大概都能覆盖原本的记忆,并与之交融。」
「你说的『交融』是指……?」
「比方说,把白石妙花去美术馆在柜台递出门票、在馆内向工作人员攀谈的记忆,和她映在镜中的身影叠合在一起,再移植成你的『记忆』……你的大脑就会把这些记忆,和她在美术馆工作的资讯连结起来、进行重组,最后形成好似白石妙花站在柜台的记忆。可能多少会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但『记忆』这种东西原本就不太可靠,人不会逐一怀疑自己的记忆。」
冷汗从明的背后缓缓淌下。
明确实一直认为自己见过妙花在美术馆工作的样子。不过,那真的是妙花吗?明一回想,妙花的脸就渐渐模糊,浮现脑海的净是柜台的女性正在撕票的纤细手指。
那双手的主人,其实是其他女性?只是明擅自替换成妙花的手?那么,高中时明对她一见钟情的事也一样吗?
明不记得前女友的事,全是因为眼前这名青年用妙花的记忆覆盖自己记忆的结果?代价就是,妙花现在成了一具空壳。
妙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太危险了!
明脑中十分混乱,无法理清头绪。他好想问「为什么?」,还有,刚才听见的这些话是真的吗?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与之对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股对眼前这名神情冰冷青年的怒气,炙烈地灼烧胸口。
「你这家伙,把我的女朋友搞成这副模样,为什么还能摆出事不关己的表情!」
明忍不住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大吼:
「把妙花还来!既然是你干的,你就有办法吧!」
明的身高较矮,得抬头仰望对方。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青年依然用冷冰冰的表情回答:
「没办法。她所剩的记忆不到百分之五了。通常只要少于百分之十,维持日常生活就会有困难,少于百分之三就会脑死。」
「开什么玩笑!你居然说没办法!」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不就有吗!」
「可是,并不实际。」
「你少卖关子了,快点说!」
明的手指更用力地抓着对方的衣领,咬牙切齿地催促。青年微微皱眉,不耐烦地说:
「需要一个人代替她给出记忆。」
「给出……记忆?」
「只要把那些记忆转移到她身上,她就不再是空壳了。不过,一口气转移那么大量的记忆,可能会出差错,没办法保证她会恢复原来的人格。而且,这次轮到被拿走记忆的人会变成空壳。」
「你不是在卖记忆吗?那就不要只用一个人,把好几个人的记忆转移给妙花不就得了?」
「拼凑几个人的记忆进行移植,危险性更高。移植后可能会发生人格分裂。移植时一次只能用一个人的记忆,这是铁则。」
「…………」
那等于要找一个人为妙花献出性命!更何况,就算移植记忆,也不能保证妙花会恢复正常。
明这样大吼大叫,妙花仍毫无反应地盯着半空中。那微张的嘴唇,无力下垂的手,看得令人心痛,明不禁咬牙。
「你不用那么烦恼。如果她就这样死去,到时你虽然会悲痛,但就算不拿掉记忆,未来也会渐渐淡忘……记忆,就是这种东西。」
对方的意思是,无论悲伤或绝望都会随时间逐渐淡去,终至遗忘吗?
「混帐东西!哪可能那样理智看待!」
青年不带温情的口吻,让明头脑发热,一把抬起揪住衣领的手。一切就是始于这家伙取走了妙花的记忆。
「你为什么要取走妙花那么多记忆,害她变成这样!只拿走前夫家暴的记忆不就好了吗?擅自把妙花的记忆移植到我身上,那是犯罪吧!做生意做到害顾客变成一个废人,你没有良心吗?」
明勃然大怒,眼前这名青年十分可恨。
但明的话似乎没有影响到对方半分,他平静地动了动嘴唇。
「买卖记忆是我的工作。只要顾客支付相应的酬劳,我就会继续完成工作。风险我说明过了。顾客愚蠢不是我的责任,这世上也没有法律可以制裁我。」
他身上不存在所谓良心的苛责,也没有对他人的怜悯之心。
彻底缺乏身为一个人应该要有的情感。
明克制不了挥拳揍他的冲动。砸在右脸上的拳头发出「砰」的一声,痛楚蔓延至骨头,皮肤热辣辣地疼。青年瘦弱的身体后仰,明双脚打开、插着腰,肩膀剧烈起伏喘着气,用烧灼般的凌厉目光瞪着他。
「你的意思是,法律制裁不了就可以为所欲为吗?放屁!开什么玩笑啊!」
青年单手捂住被明揍的脸颊……目光依然清冷,他回望着明,轻声说:
「真是个野蛮的男人……」
青年走出病房,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好几名护理师听到声音来病房查看情况,明脸色差到吓坏她们。明狠狠瞪着青年落下的名片。
◇ ◇ ◇
明回到公寓后,收到责编的电子邮件,附件是昨天寄去的原稿的校对稿。
邮件上用强烈的语气写着:「务必在今天以内交校对稿!」明点开档案,直接在萤幕上改起稿来,但脑中一直在思考病房里发生的事。
就算揍那家伙,妙花也不会恢复原状。就算知道对方在做记忆买卖,目前也不晓得可以怎么办。我没办法为妙花做任何事吗?
妙花可是明喜欢了整整十年的人。
不对,那是真的吗?
喜欢上妙花的契机,是一段虚假的记忆。
连去美术馆找妙花,她微微一笑令明心动不已的那段记忆也是假的。
那么,明觉得自己从高中时就一直喜欢妙花,会不会也只是被移植了那些记忆,才误认为情况是这样呢?
说起来,妙花为什么要把那种记忆移植给我呢?
高中时,明和妙花并没有交集。
应该连交谈都不曾有过才对。还是,只是明又忘记了而已,其实明和她有过什么关联?
「可恶……我那么喜欢她,喜欢到胸口都要烧起来了,这些心情全是假的吗?」
明咬牙低喃时,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以为是责编,瞥了眼萤幕,明的心脏顿时紧缩。
来电的人居然是妙花。她恢复记忆了吗!
明慌忙接起电话。
「不好意思……我是白石妙花的妹妹。」
比妙花稍显稚嫩的声音传来。
明顿时泄气。
只是妙花的妹妹用她的手机找出通话纪录打过来。
「怎么了?奏实,该不会是妙花的情况恶化了?」
明胸口发冷,不过奏实怯怯地问:
「她还是……老样子。明,关于姊姊,我有事想跟你说……不好意思,突然打电话给你。你现在方便吗?」
明得看校对稿,但他回答「嗯,没问题」,把手机开扩音,放到桌上。
「姊姊隐瞒自己结过婚这件事……对不起,姊姊并不是想要骗你。」
看来,奏实果然知道姊姊对明隐瞒结过婚这件事。是妙花告诉她的吧?
「我想,姊姊一定是希望在你面前时,她是那个一直喜欢着你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明,姊姊从高中时就一直喜欢你。她说过单恋你十年了。」
因为这是一份跨越十年的感情。
那并不是明,而是妙花对明的感情吗?
「我跟妙花只是读同一所高中,我们年级不同,应该没讲过话。」
「她说,看到你帮助被欺负的排球社学弟,在走廊上踹开那些恶霸,用响遍整条走廊的音量大吼『不要再霸凌同学,太难看了』,还对被欺负的人说,下次要反击,你会给他撑腰。她觉得你很帅。」
——我给你撑腰,以后你要勇敢对抗他们!
「不过,当时你有同年级又是排球队员的女友了,姊姊虽然喜欢你,却说不出口。她提过,每天一大早慢慢走过你们教室,等着你来时可以看你一眼,那已是她的极限……」
每天提早到校,在她教室前心神不宁地走动,一边期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一边等待着。
「她说,在图书馆,她坐在你背后那张桌位,跟你背对背坐着时,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跟着她去图书馆,在她后面那张桌位,跟她背对背坐着,怦然心动。
那些全是妙花的「记忆」吗?
那样甜蜜。
那样苦涩。
那样耀眼。
妙花居然曾经那么喜欢自己,明完全不知道!
「明,你的小说,姊姊都看过。所以,她去了展出你小说封面插图的联展。她说在那里遇见你,高兴得不得了。她还说,你知道她是谁。」
——请问,你是作家犬饲明,对吧?我也是藏高的校友,比你小一届。犬饲,那时你很出名。不好意思,你不知道我是谁吧。
——啊啊,你是藏高三大美少女的白石吧。我是恶名远播,白石,你以前可是男同学心目中的女神。
——哪有那种事。不过,犬饲,你居然知道我,我好高兴。
与妙花重逢,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明彷佛遇上奇迹般高兴。
那也是妙花感受到的喜悦、希望,和心动。
「那阵子,姊姊一直走不出被前夫暴力相向和离婚的阴影,每天都神情黯淡地关在房间里。她常常对我说,『如果我一直只喜欢犬饲,虽然是单相思反而会感到很幸福吧』。所以,明,姊姊跟你重逢时,她想要以『一直喜欢着明,保持单身的自己』重新开始。她想要认为自己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人,两人在重逢后终成眷属。」
为什么妙花会决定假装自己在美术馆当工作人员呢?
那是因为她很后悔,要是没有结婚,一直维持单身在美术馆工作,一直喜欢着明就好了。
因此,再次遇见明时,她决定要一切重头来过。
起初,她只有请那名买卖记忆、神色冰冷的青年取出遭前夫家暴的记忆。后来,连结婚再离婚的记忆也一并去除了。
妙花大概是感到内心变得轻松了吧。
她发现心情能变得轻盈明朗,于是继续委托面无表情的买卖人。
她问:能不能把自己那份喜欢,移植到明身上,改写他的记忆?
她想,那样一来,明说不定会产生同样的心情,喜欢上自己。
那名缺乏人类情感、长相漂亮的买卖人,淡然接下委托了吧。
明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用什么方法替换记忆的。
说不定连那段记忆都被用某种方法去除了。
但从妙花那种移植过来的那份喜欢,成为明自己的感受,在心底扎根了。明以为自己跟暗恋十年的对象重逢,开心得要命。
哪些是明的记忆,哪些又是妙花的记忆?明也不清楚。
只是,记忆覆盖太过成功,妙花肯定舍不得罢手。因此,她拿自己的记忆作为代价,把喜欢明的恋爱心境一一覆盖上去,不停改写过去。
为了这次一定要和明终成眷属。
为了实现跨越十年的单相思。
妙花的记忆每天都在流失,甚至连明的存在都逐渐从脑海中消失。她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传LINE向明求救,是在那之后。
「姊姊非常自私。明,她对你撒了许多谎,耍手段成为你的女朋友,她真的狡猾又卑鄙。」
奏实语气强烈地数落姊姊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继续说:
「可是,明,姊姊真的喜欢你。自从和你交往,她每天看起来都很开心,我只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奏实有些哽咽,语气冷淡,大概是正拼命按捺想哭的冲动。她一直在旁边看着姊姊,看着姊姊身心受创搬回家里,看着姊姊好不容易终于变得开朗,渴望抓住幸福——结果姊姊却突然变成一个废人,她一定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谢谢你告诉我。能跟你姊姊交往,我也很开心,超级幸福的。」
「姊姊会一直是那副样子吗?」
「不,她一定会好起来的。绝对。」
「嗯,谢谢你。」
最后,奏实抽抽搭搭地挂断电话。
明在通话的同时,一直盯着萤幕。把检查完毕的校对稿用附档寄给责编后,他取出名片,轻声说:
「接下来……」
那是冷酷的买卖人留下的东西,明把名片上的电子邮件信箱输进电脑。
◇ ◇ ◇
隔天晚上,明跟平常一样带着笔电去南的店里,目光清冷的美貌青年正坐在吧台前啜饮咖啡奶酒。
他右眼下方有一块瘀青。由于他皮肤白皙,看起来特别明显。
「阿明学长,人家等你很久了喔。那是谁?长得太漂亮了吧。是音乐人还是设计师吗?」
南凑过来咬耳朵。
「不,是记忆买卖人。」
「啊?记忆?」
「南,不好意思,你可以暂时关店吗?还有,万一我发生什么事,你就赶快送我去医院,联络我的家人。」
「呃,阿明学长,你要做什么?不可以使用暴力!毕竟你就是个血性汉子。话说,那块瘀青难道——」
「笨蛋,我又不是高中生小鬼头,不会啦。那家伙的瘀青……嗯……是那个,所谓注定发生的意外。我跟你说,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你就是我的保险。总之,拜托你先关店。」
「要是弄坏店里的东西,你要负责赔偿。还有,我顶多叫救护车,警车我是不叫的,你理智点。」
南挂上关店的木牌,走了出去。
「那么,拜托你手下留情。」
明向坐在吧台前的青年搭话,但对方依然面无表情。
明伸手去碰青年的右颊。即便如此,他仍冰冷地回望着明。
「抱歉,都瘀青了。只是你被揍居然也会瘀青,太像正常人了,我稍微放心了。还有,不好意思,我迟到了。我不知道你是那种会比约定好的时间提早过来的类型。」
「…………」
这个记忆买卖人,并没有身为人的良心。相信他好吗?此刻明还是拿不定主意。
但他似乎很认真看待自己的工作,也十分严谨,指尖触碰到的脸颊出乎意料是温暖的,这一点让明稍微松了口气。不管怎样,就算这家伙真的是恶魔,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明放开手,青年依旧仰望着明,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问:
「你写在电子邮件里的内容,是认真的吗?」
「对,我要把自己的记忆给妙花。」
「要让白石妙花恢复,一点记忆是不够的,你会变成空壳。」
「我知道了。可是,不管什么事,我记住的细节都比别人多,应该有办法吧。」
「…………」
「你不会说办不到吧。」
「并不会办不到。」
青年微微皱眉,撇了撇嘴。
哦,那张扑克脸有变化了。
这种时候了,明仍为此感到兴奋。
他露出那副表情,看起来就像个有血有肉的人类了。
「不过,一口气转移那么大量的记忆,说不定会来不及校正。有可能发生排斥反应,记忆没办法顺利扎根,或者是最糟糕的情况,她也有可能里面变成你的人格。」
「外表是妙花,里面是我,那是搞笑片吧。不过,应该有成功的例子吧。」
「……并不是,没有。至少我没有经历过,或许只是都市传说。」
「喂喂,你一脸认真地说什么都市传说啦。你自己才是都市传说。」
青年十分不悦,嘴角往下撇得更明显了。
「还有,最坏的情况是——你和她都会死。」
明知道那并不是威胁也不是在开玩笑,内心颤抖了一下,背后的衣服都汗湿了。
会死……吗?
住在其他地方的双亲和弟弟们,以及正在连载的工作一一闪过脑海,不过——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戏谑一笑:
「失败的话我也不会告你,放心吧。反正没有法律可以制裁你。好,开始吧。」
南走回来,看见明大胆的笑容,愣了一下。
明在平常工作的墙边沙发坐下,打开从家里带来的笔记型电脑。
青年站在桌前,右掌朝上,快速上拉到胸前的高度。
那只手中浮起一团淡淡的光,从中出现一本书。
「咦,魔术?」
南瞪大眼睛,喃喃自语。
明当然也很惊讶,但不知为何笑了出来。
混帐,自己在兴奋个什么劲啊。
青年的手明明没触碰到,书页却唰唰唰地翻开。每一页都是亮晃晃的白,什么都没写。从薄唇逸出的冰冷声音,流淌在店里。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明的脑中也响起唰唰唰的声音,而且逐渐变大声。
他感觉耳朵痒痒的,用极快速度不断打字。
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显现出一行又一行文字。
那是,白石妙花这位坚韧又优雅的女性的故事。
「一旦上面写的文字消失,书页就会剩下一片空白——这便是记忆的缺失,或者是遗忘。」
明非常、非常努力回想在这半年里,以恋人身份相处的妙花的各种姿态。
妙花的动作,
妙花的微笑,
妙花的语气,
害羞时会双颊泛红低下头的习惯,
开心时会轻声叹息、绽开笑容,
妙花口中的家人,
父亲、母亲、妹妹,
在家人的关爱中,妙花成长为一位坚强又体贴的女性,
妙花说过的小时候的事,
五岁时第一次看见的那片大海好漂亮,
至今仍把在那里捡的贝壳当作宝物,
小学时在钢琴发表会上出错,觉得很丢脸在休息室角落哭,父母来安慰她,
回家路上吃的水果圣代里的布丁,好甜,真好吃。
「只要在空白处填上新的内容,就会诞生别的故事。记忆重组,或者是——变革。」
明甚至连呼吸都要忘记了,一心一意地想像、建构,手指动个不停。
唰唰唰地不断翻开的空白页面,逐渐填上文字。
明凝视的笔电萤幕,也逐渐密密麻麻地塞满文字。
每当脑中的书本翻过一页,明就感觉到那些文字流过脑海,经由耳朵流出去。
手不停敲打,敲打,再敲打。
妙花的眼神,
马上就会脸红的腼腆双颊,
在咖啡厅总是喝奶茶,
说最喜欢的水果是樱桃,
只要喝酒就会头痛,所以都是一小口一小口,花时间慢慢喝完唯一的一杯,
高中时参加茶道社,
是因为想吃和菓子,
一开始每次跪坐腿都好麻好累,
有一个大她两届、名叫优羽子的学姊,是她憧憬的对象。
妙花和我分享了好多事情啊。
妙花每一种样子都可爱,令人怜惜。
妙花每一种样子都令我心跳加速,想尽情触碰她。
惹人怜爱,又令人眷恋。
自己好爱她,深深为她着迷,
从未这么喜欢一个人!
或许,那其实是妙花对明的情感,不是明真实的心情。
妹妹奏实用强烈的口吻数落妙花,说姊姊卑鄙又狡猾,太自私了。
是啊……居然擅自改写别人的情感,让对方喜欢上自己,这并不是可以容许的行为。
妙花走错路了。
然而,此刻在明心里迸发的这份甜美心情,是如此令人怜爱。
明非常珍惜。
所以,我原谅你。
这份心情里蕴含的肯定不只有妙花覆盖上来的记忆。
不可能全是虚假的。
只要想着妙花,就如此雀跃不已,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可以在脑海中,无止境地回想起,
明所知道的妙花,
明所惦念的妙花,
明所期盼的妙花。
不停翻过的书页,不停显现的文字,逐渐流失的心情,涌上心头的记忆,不曾停歇的手指。
——啊啊,怎么说……我、我们在交往。
第一次带妙花来店里那天,明告诉南自己跟妙花正在交往时,她紧抓住明的外套袖子。开心地笑了,看起来真的很高兴。她的双颊染上红晕,低下头。
那时感受到的、在体内蔓延开来的怜爱之情,毫无疑问是明自己的情感。
那段记忆也伴随书页翻动声一同流向意识之外,逐渐远去,逐渐消失。
啊啊,可恶。
这个我想记住啊。
如果能把全心怜爱着一个人到胸口震动的感受,一直存放在内心的正中央——那肯定会像照亮内心的一簇光般温暖又耀眼吧。
全部都会忘记啊。
没办法吗?可恶啊。
敲打键盘的速度没有减慢。明的心情高昂,有一种彷佛自己可以永远敲打下去、无所不能的感觉。
可是,头脑逐渐变得空白朦胧。
……好像不太妙。
啪,书本阖上的声音。明是在自己脑中听见的吗?还是,从买卖记忆为生的青年掌心传来的呢?
「……死了吗?」
明听见这句话。
「阿明学长!」
与南着急的呼喊同时响起,下一秒,明失去意识。
啊啊,真不想忘记……
◇ ◇ ◇
妙花苏醒过来,妹妹奏实双眼满是泪水,凝望着她。
「姊姊……」
「小奏?我睡了很久吗?这里是……医院?我为什么会在医院?」
奏实扑过来紧紧抱住妙花,哭得抽抽噎噎的。
她解释,姊姊你失去记忆,才会住院。赶来的父母也说,从昨天起你睡了整整一天都没醒过来,大家都很担心。
「我失去记忆了?」
事情怎会变成那样呢?妙花想不起来。
听家人这么说,妙花发现自己的确缺少一些记忆,但只是想不起小时候班上同学的名字那种程度,看来没什么大问题。
当妙花听见自己大学毕业马上结婚,目前是离婚回到老家时,惊讶地说:
「咦,有这种事?我离过一次婚了?」
妙花完全不记得前夫的事,一定是很想忘掉那段过去吧。她决定当成一件好事。
有种头脑非常干净、清晰的感觉。
她似乎变成一个坚强又积极的人。妙花心想:对了,出院后以成为展览馆员为目标吧。
就算不能当上正式员工,打工也好,她想在博物馆或美术馆工作。
「我好像有点奇怪,心里莫名充满期待。」
妙花这样说,家人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全家一起又哭又笑的。
出院那一天,是妙花的生日。
奏实来接她,说父母在家里准备帮她庆生。
「姊姊,这是礼物。」
「咦?小奏,是你送我的吗?谢谢。」
妙花拆开包装,出现一个用蓬松的浅紫色软毛做成的吊饰,吊钩的部分是金色的。
「好可爱。」
妙花拿高小饰品,呵呵轻笑。
「小奏,我很高兴。我挂在包包上喔。」
妙花抓住奏实的衣袖抬头看的瞬间,不知为何胸口忽然充满甜蜜又酸楚的心情。
「…………」
「姊姊,你又不舒服吗?」
妹妹担忧地出声关切,妙花甜甜一笑。
「不,我没事。我们走吧。」
包包上挂的蓬松吊饰左摇右晃,妙花脚步轻盈地穿过医院的走廊。
回家以后,来查查看有没有美术馆在征人。
纪念品店,或者是馆内的咖啡厅也很棒。
还想联系一下有些变得疏远的朋友。
看很多一直想看的书,买一些方便活动的衣服和好走的鞋子吧。
妙花在脑中拟定许多计画,轻快地在白色走廊上前进,墙边站着一个男人。
个子小、脸孔很有男人味。是来探病的人吗?他的眼神中隐约流露出一股忧伤和温柔。
◇ ◇ ◇
明站在墙边,看着感情融洽的姊妹俩从眼前经过。清秀的侧脸,纤细的肩膀,和光滑柔顺的头发,在明的视野中逐渐远去。
妙花把浅紫色吊饰挂在包包上,笑得很开心。
那是明为妙花挑选的礼物。
缺漏了一些记忆的妙花,也忘了明的事。
明担心妙花会感到混乱,拜托奏实不要提起自己的事,只把礼物交托给她。
这样就好,一定是的。
有关妙花的记忆,和那段恋情,都已不存在明的脑中。
唯有留在笔记型电脑上的,名为白石妙花的这位女性的故事。分量多到足以写成一本书了,但那是不会让任何人看见,专属于明的故事。
重读那些文字,就不由得感性起来。之前我是用多么温柔怜惜的目光看着她呀。
失去这样深深爱着一个人的情感,真的很遗憾。
从明的身上取出「记忆」,再移植到妙花的身上,漂亮却面无表情的买卖人,一脸嫌弃地说:
——哪里遗憾?一般人早就变成空壳了,一口气抽走那么多记忆后,你居然没忘掉多少事,依然保有自我。作家是怪物吗?你这个变态。
居然被那么古怪的青年嫌弃,明的心情挺复杂的。
连明失去意识后一直照顾他的南,看到他一醒来就说「肚子好饿,给我点东西吃」,脸上也浮现像是傻眼又像是佩服的微妙表情。
——我不太清楚发生什么事,但阿明学长,你真不得了。
等妙花走进电梯,明看不见她了,奏实悄悄转过身,向明微微低头致意。
明的嘴角漾开浅浅笑意,稍微抬高右手。
就像道别时挥手那样。
电梯门关上。
好了,我也要在失去记忆的空白页面,写上会令自己雀跃不已的新记忆。
明感受着凛然的寂寞,怀抱澄澈的希望,向那段虚幻的初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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