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爷爷的遗产-章节

听说,在白天是咖啡厅,晚上是酒吧,位于地下室的这家店,可以遇见买卖人。他是一名黑发、肤色白皙的美青年,右眼是金色,左眼是银色。

他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浑身散发冰冷的气息,贩售的商品是「记忆」。

比方说,只要购买「在祭典上看烟火」的记忆,就算没去实际看烟火,自己去参加祭典看见烟火的「记忆」也会写进脑中。

秋日午后,一个背着小学生硬皮书包的男孩为了见他来到店里。

「收购、贩售记忆。

请联系这里:

×××××@×××

记忆书店 浮光堂」

小小的手慎重其事地拿著名片,那是一个看起来坦率又温柔的男孩,名叫相田航希。坐在店里墙边沙发座位的明,停下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手,出声问:

「你说你是一夜的顾客?喂,小朋友,你几岁?」

男孩略显紧张,用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回答:

「九岁,小学三年级。」

记忆买卖人坐在吧台座位,神情淡漠地啜饮咖啡奶酒。他多半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小学生。只见平时面无表情的青年,微微皱起眉头。

记忆买卖人放下杯子,带着怀疑的眼神,冷冰冰地问:

「想和我交易的就是你?」

航希认真仰望青年,点点头。

◇ ◇ ◇

爬上长长的石阶,穿过白色鸟居后,脚下道路变成有坚硬熔岩凸出的泥土路。两侧地势稍高,整排茂密树木的枝条如鹿角般恣意奔放伸展。这段山路并不好走,航希谨慎地看着路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昨天晚上两人在山麓的停车场待到天亮。

车子后座,航希蜷缩在毛毯里睡着了。清晨四点,明说「时间到了,起床吧」,把他叫醒。明紧张到难以入眠,其实只是闭目养神,航希也早早就醒过来了。

——你有睡好吗?

那张粗旷眉毛抬得老高、富有男子气概又严厉的脸,直盯着航希。为了避免让明担心,航希笑着回答:

——有。

但明蓦地皱紧眉头,板着脸说:

——只要有一点点头痛,头晕想吐,想睡觉或身体虚软无力,你要立刻告诉我。听清楚了吗?绝对不可以忍耐喔!

明用有些吓人的语气强调,航希应一声「我知道了」。

两人搭公车和其他登山者一起到山腹,然后各自朝山顶前进。

密密麻麻的树木遮挡住阳光,两人在适合登山的凉爽空气中前行。航希以前听爷爷说过,两侧会变得像墙壁一样高,是因为雪融后,雪水不断侵蚀地面,形成了一条沟渠的缘故。

大概是平日鲜少会看到像航希这样的小学生上山吧,经过的山友纷纷主动搭话:

「你是第一次爬山吗?加油。」

「早安,真棒耶。跟爸爸一起来爬山吗?不要太逞强喔。」

航希也忐忑地打招呼:

「早安。」

每次被误认为航希的爸爸时,明都会抱怨:

「可恶,我才二十几岁,看起来不像哥哥,而是像爸爸吗?那我到底是几岁生的小孩啦。」

明的个子在成人里偏矮小,但可能是眉毛粗、眼神又锐利,显得非常有威严。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肯定是这个缘故。

而且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小学三年级的男孩会和才认识一周的男人一起来爬山吧。

明是推理作家。

如果用「犬饲明」这个名字上网搜寻,会出现好几本著作。航希觉得每一本都好深奥,决定下次找来看看。

总是在那家位于地下室的店里,用自己带来的笔电写稿的明,长相虽然有点吓人,却非常认真倾听小学生说话,主动提议要陪同前往:

——小学生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爬山。而且你说自己是第一次爬山?不要小看山,我陪你去。

——阿明学长,毕竟你大学时的女朋友热爱登山,你们常一起去爬嘛。现在偶尔也会突然跑去山上,再疲惫不堪地回来。尤其是在连载的截稿日之前。

——少把别人讲得像什么奇怪的家伙一样,这样会吓到航希吧。话说回来,我只要去山上灵感就会涌现。

明向高个子调酒师哥哥大声抗议。

两人斗嘴时,听说是记忆买卖人,身材瘦削、五官漂亮的青年,表情一直冷冰冰的,坐在吧台前喝咖啡拿铁。

明还跑到医院去说服航希的父母,航希才能和明一起去爬山。

——拜托,爸爸、妈妈。

——可是,航希,你的身体……

——我没问题!爷爷说他九岁时就去爬山了,跟现在的我同年喔!拜托你们,这是我一生一世的请求!

——我会负起责任照顾好航希的,请你们实现航希的心愿,拜托。

为了航希,明甚至深深一鞠躬。

妈妈悄悄拭泪,爸爸则一脸忧伤地搂住妈妈的肩膀。

——犬饲先生,一切就拜托你了。

这次换两人向明鞠躬。他们一定是想着:既然知道这个病是治不好的,不如就实现航希的心愿吧。

于是,航希穿上登山鞋,背起背包,头戴安全帽,和明一起爬山。

从停车场搭公车前往登山口的路上,旭日从连绵不绝的山脉顶峰缓缓升起。航希屏气凝神地注视着冷硬棱线上映出淡淡亮光,然后光渐渐往山脚扩散的景象,他清楚意识到「自己就是要去那里」,「终于来到这里了」,「自己真的在爬山」,心中充满兴奋和期待。

崎岖的石块减少,两人来到沙地,树木逐渐稀疏,后方可看见蔚蓝的天空,一抬头就会因光线刺眼而眯起眼。

「旁边常会滑,要走中间。」

明出声提醒,航希就尽量远离崩落过的山路边缘,前进时也更注意脚下的路况。

穿过那一区,更为强烈的日光从航希头上洒落。

视野在眼前鲜明地开展,先是零星长着一丛丛矮草的黑色斜坡,而遥远的对面,就是山顶。

还有那么远啊……

航希的胸口一紧,心底漾开不安,但一团团白云如海浪般辽阔毫无边际,中间还有小山像岛屿般漂浮着,这景色令他不自觉看到出神。

「好厉害……那么多云。」

简直像大海一样。

「哦,你可要仔——细看喔!航希,今天在这里,你那双圆滚滚的眼睛看见的景色,要一幕不漏地刻画在记忆中。」

听见明的话,航希用力点头。

山顶还很远,意味着一路上能看见许许多多的景色。

路面上各种尺寸的石头,有鸡蛋大小的、成人拳头大小的,还有足球或枕头大小的,甚至是比这些都更大的石头,都在脚边滚动。

当中掺杂着粗树枝或一截圆形原木,这也像是干涸的海。

随着两人慢慢爬上黝黑的山壁,云海变得更高了,宛如一堵白墙环绕着山。

透过间隙看见的蔚蓝天空,也好似冰冷的海水。

跟爷爷以前说的一样。他说山上有大海,有云化成的波浪,天空彷佛是蓝蓝的海水。

——唉,航希,爬山时山上会出现大海。云会像棉花般涌现,环绕着山,看起来就像是洁白的浪花一样。

——航希,等你身体再好一点,跟爷爷一起去爬山吧。

我什么时候会好起来?航希这样问爷爷。

——这个嘛,爷爷和爷爷的爸爸第一次一起去爬山时是九岁,所以航希,等你满九岁,身体一定会变得比现在健康。

——那么,等我满九岁以后,我要跟爷爷去爬山。我现在是五岁,还有四年,我要在那之前变得健康。

后来航希看到妈妈哭着对爷爷发脾气。

——爸爸,你为什么要对航希说那种话,让他抱有期待!航希有没有办法好起来,这种事根本没人能预料。

然后,爷爷坚定地对妈妈说:

——不,航希会在九岁前好起来。因为我们约定,等他满九岁,我就会带他去爬山。我一定会让航希好起来的,你既然是他的妈妈,就要相信他。

航希很高兴爷爷这样说,暗暗想着,绝对要在九岁前好起来。

然后,跟爷爷一起去爬山。

必须记住。

全部。

完全没有遮蔽物,光线直射头顶,安全帽底下航希的脑袋好热。现在都秋天了,却仍像是盛夏。

明不时提醒航希喝水。

他又补上一句,不然会中暑。

坡度愈来愈陡,连原本就长得稀稀疏疏的草都愈来愈少,路面逐渐变成净是崎岖凸起的岩块、偏白的石头和干涸的土壤。

航希感到呼吸困难。

一站起来就好晕,头阵阵发痛。

「明……我的头有点痛。」

「刚才经过一幢山屋,我们先回去那里。」

明严肃地说,让航希吞下随身携带的止痛药。

「对不起。」

两人好不容易才爬上来,结果又要往回走。

航希垂头丧气,明伸出相较于他的身高算是宽大的手掌,抓住航希的肩膀,鼓励道:

「你不需要道歉。仔细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在爬山的过程中很重要。偶尔做出回头休息的判断也是必要的,毕竟前面的路还很长。」

或许是药起作用了,在山屋喝运动饮料,稍微休息一下后,航希的头渐渐不痛了。

「感觉可以走了吗?」

听见明的话,航希点头:

「可以。」

天空中,太阳依旧耀眼。

在阳光的炙烤下,两人朝山顶走去。

——医生说,撑不到冬天了……老公,怎么办?这种话我要怎么告诉航希。

——说得也是,先瞒着他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听见你们的谈话前,我就察觉到这个结果了。

没办法从床上爬起来的日子愈来愈多,因为药效发呆的次数也增加了。

自己活不久了。

冬天就要死了啊……

所以,满九岁的此刻,航希无论如何都想去爬山。因为他和爷爷约好了。

坡度更斜了,脚下路况愈来愈差,航希的头又开始发烫。「呼哈、呼哈……」紊乱的呼吸声很刺耳。

航希天生身体就不好,常要向学校请假。

经常没办法顺畅呼吸,那一晚又在床上微弱地呼吸,难受地喘着气时,爷爷过来握住航希的手。

——听好,航希,想像自己正在爬山。

——爬山的过程中,会像这样呼吸困难,发出呼呼哈哈的声音,也会流很多汗,还会头昏。这种时候,你就要喝口水,休息一下。

爷爷拿水让航希喝下,后来也一直握着航希的手,继续说:

——你难受的时候,只要想成正在爬山就好了。你就想着,呼吸不顺、头会痛,都是自己在爬山的缘故。

有时候,爷爷会轻轻摇起交握的手,慢慢地、慢慢地,直到航希的呼吸稳定下来,终于睡着为止。

爷爷,我正在爬山。

掌心忆起爷爷骨节分明、皮肤粗糙的手的触感。航希悄悄握紧手心,感觉就像和爷爷牵着手。

崩塌了一半的石阶上方,有一座白色鸟居。

「那里就是山顶附近了。只要穿过那座鸟居,山顶就在前方。加油。」

明从旁鼓励航希。

航希气喘吁吁,阳光十分刺眼。

但他的心情激昂,怀着期待,心脏扑通扑通地鼓动。

石阶的两侧,两只鬃毛蓬乱、肌肉发达的狛犬面对面坐着。

前方耸立着一座鸟居。不是附近神社常见的红色,而是白色鸟居,看起来非常神圣。随着距离愈来愈近,航希萌生一股想哭的冲动。

胸口震荡着,一股热流涌上喉咙。

一步、一步爬上石阶,穿过两只狛犬之间,好不容易来到鸟居下方,用掌心轻触白色柱子,舒畅的风拂过航希的脸颊。

——终于爬到山顶的那种心情啊,真的太棒了!疲惫忽然通通不见,有种完成一项壮举的感觉。从山顶俯瞰下方的景色也很特别喔。

航希爬上来的路,在眼下开展。

风呼呼吹着石阶、狭窄的斜坡、漫长的砂石路、零星冒出绿意的山壁,然后是茂密的树林,翻腾的团团白云,再前方是宛如碧蓝大海般辽阔的天空。

接着仰起头,鲜亮的蔚蓝天空在航希的头顶上,无边无际地延伸——

呼哈……呼哈……航希喘着气,睁大双眼,把触目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深深烙印在眼底、皮肤,和内心。

爷爷,是山顶喔。

我成功爬到山顶了。

◇ ◇ ◇

在山顶吃饭团和炸鸡块当午餐后,航希开始下山。

「一直到真的返回平地前,都还算在山上,千万不要大意。现在身体很疲累了,要小心。」

明这样提醒,但站在山顶上的成就感和满满的幸福依然充盈在航希体内,双脚十分轻盈,根本不觉得疲惫。

回程有一段路是火山灰沉积而成的黑色砂石路,要用半滑半走的方式下山。一开始航希是用鞋底滑,像站在溜冰场上一样,令人心惊胆跳。

不过明传授诀窍,随着地心引力自然加速后,他就滑得很顺利了。风呼啸着擦过耳朵,航希彷佛也变成风,心情超级舒畅。

他们戴上护目镜,包好毛巾,严密保护眼睛和嘴巴,一边扬起大片沙尘烟雾,一边迅速流畅地滑下山坡。

航希摔倒好几次,却完全不在意,实在太好玩了。

他们走进上山途中也曾经过的树林时,气温骤降,身体顿时觉得好冷,但或许是高度降低的缘故,头痛缓解许多,平安在日落前下山。

原本蔚蓝的天空染成了赤红色,夕阳将山顶和山脚染成金黄色,缓缓下沉。航希慢慢呼吸,静静凝视着整个过程。

「好好记住了吗?」

「嗯……」

「那就走吧,爷爷在等我们。」

听见明的话,航希用力点头。

◇ ◇ ◇

航希坐着明开的车抵达医院,已是晚上。

在病房里,神情冰冷的漂亮青年,正用吸管吸着应该是从医院自动贩卖机买来的铝箔包咖啡牛奶。

四个空铝箔包排排站着。

「真慢……」

「哪会,很快了吧。是你每次都提早太多。喏,当天现采的新鲜『记忆』送来喽。赶紧开始吧。」

病床上,爷爷闭着眼睛,正在睡觉。

他双颊苍白,头发都掉光了,戴着毛帽。

爷爷,再等一会。

我要把今天看见的景色全部给爷爷。

「拜托了,浮光堂老板。」

以买卖记忆为生的青年站起身。右掌朝上,举到胸口的高度,掌心「哗」地浮现一团白光。

当中出现一本书。

明明没人碰到,书页却唰唰唰地开始翻动。

每一页都是全白的。

「所谓的记忆,就是记录在名为灵魂的书里,专属于每个人的故事。」

「只要翻阅那本书,就能像重新阅读故事般自由回溯己身的记忆。」

安静的病房里,青年清冷的嗓音缓缓流淌。

航希的脑中也听得见书页唰唰唰的翻动声。他感觉到那些书页上写的文字浮了起来,在头里摇呀晃的,从耳朵穿出来,跑到外面。

然后,飘浮在青年掌心上方的书,全白的页面上,不断显现出漆黑的文字。

——拜托,请把我的记忆给爷爷。

航希在上学途中的车站长椅上捡到一张遗落的名片,发讯息到上面写的电子邮件信箱。

连会不会收到回音也不确定。

说不定是恶作剧。

说不定是一群可怕家伙的骗人勾当,会狮子大开口。

航希心里七上八下地等着,当天就收到回信。对方指定了碰面的店家,航希紧张地踏进店里。

由于事先上网搜寻过买卖记忆的青年的资讯,一看到有着金色和银色眼睛的漂亮男人坐在吧台喝咖啡拿铁,他立刻知道就是那个人。

——我爷爷正在住院,我想把自己去爬山的「记忆」给他。以前我跟爷爷约好,等我满九岁,就要一起去爬山,但爷爷生病了。

夏天开始前,爷爷就住院了。

起初看起来很有精神,爷爷眯着眼说:

——我会在航希九岁的生日前出院,到时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然而,到了航希九岁的生日,爷爷依然待在医院没有回来。

——对不起,航希……爷爷恐怕不能和你去爬山了。你都遵守约定好起来了……对不起。

航希一生下来身体就不好,经常气喘发作。新药发挥了戏剧性的效果,这一年来他几乎变得像普通孩子一样健康。

那也是因为爷爷积极陪航希锻炼体力,在网路上搜寻对航希身体有益的东西,带他去看风评好的医生的缘故。

结果现在却换爷爷躺在床上下不来了。爸妈说,爷爷可能撑不久了。

爷爷会死掉。

航希也清楚了解到这件事,受到很大的打击,世界彷佛瞬间陷入黑暗——他想为爷爷做些什么。

爷爷似乎对没办法遵守和我的约定感到很抱歉。

要是我能带爷爷上山就好了。

只是,那是不可能的。

就在那时,航希看到被遗落在长椅上的名片,「收购、贩售记忆」这几个字勾动了他的心。

如果我去爬山,然后把那些记忆送给爷爷,不就等于爷爷也去了山上吗?

认真聆听航希诉说的是,坐在店里沙发座位上敲打笔记型电脑的明。记忆买卖人听到一半就回到吧台,面无表情地又叫了一杯咖啡拿铁。

不过,当航希说完,再次鞠躬说「拜托」,他平淡地问:

——报酬可以汇款,或者用你自己的记忆来抵,你付得出来吗?

——我把压岁钱都存下来了。如果还是不够,我的记忆随便你拿。

——你打算怎么去山上?孩童一个人去,在山脚就会被拦下来。

——我会……试着拜托爸爸。如果爸爸不行,再找找其他人……

虽然这样回答,但爸妈都不擅长户外活动,眼下也想不到其他可以带航希去山上的大人。

见航希露出泄气的表情,明主动表示可以陪同。

——没爬过山的人要带小孩登山很困难,万一发生山难就不好了。如果是那座山,我爬过很多次了,我带你去吧。说不定可以变成小说的题材。

明,谢谢你。

多亏有明的帮忙,我成功爬上山顶,还能把「记忆」送给爷爷。

面无表情的买卖人掌心,唰唰唰地翻动的空白页面上不断显现文字,又融化般逐渐消失。

爷爷,我看见从山的另一头升起的太阳,也走过树木长得像鹿角一样弯弯曲曲的地方,还在石头和岩块喀喀喀滚动的地方,晒了好久的太阳。

云宛如高高的波浪环绕着山!

从那里看见的天空像碧蓝的大海。四周的山顶一个个凸出来,看起来像漂浮在海上的岛屿。

曲折的砂石路真的爬得好辛苦,可是在山屋喝到的运动饮料非常好喝。

石阶上的狛犬肌肉结实,外表恐怖又帅气,我觉得跟爷爷年轻时的照片有点像。

我摸到在山顶上的白色鸟居。

然后,我俯瞰山脚。

好开阔,好漂亮,我好感动!

回程在砂石上溜冰非常开心……

从停车场看见的夕阳也很美,我当时心想,真希望能再来。

航希看见的,航希感受到的,航希想到的,闪闪发亮地浮现在航希的眼底,然后淡去、消失。

航希带回来的「记忆」,爷爷收到了吗?

爷爷正在梦中,跟我一起爬山吗?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躺在病床上一直闭着眼的爷爷,手慢慢动了一下。

「爷爷!」

那只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的手,航希用双手握住。爷爷睁开眼睛看向航希。

航希探出身子。

然后,那张瘦削、皱纹变多了的脸庞,缓缓绽开笑容,用力眯起含泪的双眼,泪珠从眼角一颗颗滚落,开口说:

「航希……你真的好起来了……这样啊,爬山很开心。太好了……」

航希的双眼发烫,热泪盈眶。

爷爷接收到我的「记忆」了。我让爷爷看见我健健康康地爬山了。

在航希脑中,那些记忆已完全消失,即使想告诉爷爷在山上看见什么,经历过什么,也想不起来——航希心里一着急,眼泪掉得更凶。

爷爷一定看见我在山顶上笑得很开心了。

爷爷注视着航希,看起来真的很高兴。他松开航希握着的那只手,万般珍惜地抚摸航希的头和脸颊。

◇ ◇ ◇

爷爷丧礼的那一天,记忆买卖人穿着一身黑来了,把爷爷委托的东西交给航希。

他说,那是在病房里等航希他们回来时收下的。

「爷爷替你支付报酬了,你就不用再给。」

记忆买卖人这样说,在殡仪馆的庭院树荫下,掌心浮现出一本书,将从爷爷那里获取的内容给了航希。

填满文字的书页唰唰唰地翻动,那些文字宛如融化般逐渐消失,航希觉得耳朵痒痒的,彷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耳朵缓缓流进来。在航希的脑海,浮现一个被举高高时咯咯大笑的婴儿。

那是航希还是小婴儿时,爷爷的「记忆」。

——好可爱,他笑咪咪地看着我。我是你的爷爷喔,航希。

爷爷抱紧小婴儿航希,贴着脸磨蹭,一直用温软的声音说:我是爷爷喔,我是爷爷,航希的爷爷,来,叫叫看「爷爷」。比现在年轻的航希妈妈傻眼地说:

——爸爸,航希才刚出生,还不会说话。

只要航希一哭,爷爷就会慌慌张张地把航希抱起来摇来摇去,或是扮鬼脸,或是拿布偶给航希,忙个不停。只要航希一笑,他就会说「这样啊,心情好了啊」,再贴上航希的脸颊说「好乖、好乖」。

爷爷眼中的幼年时期的航希,爷爷在那个时期感受到的、闪闪发光般的幸福及喜悦,不断流进航希的体内。

啊啊,好可爱,真的好可爱。

我的孙子怎会那么可爱。

航希,你要健康长大喔。等你长大,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航希第一次会爬时,爷爷激动地跳起来为他加油。航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开始走路,爷爷张开双臂说「来,过来这里,过来爷爷这里」。等航希终于走到时,爷爷紧紧抱住他,脸贴脸磨蹭。

——真棒,乖孩子。航希,你是爷爷心目中的第一名!

航希第一次叫出「爷爷」时,爷爷高兴过头,一把抱起航希在家里跑来跑去,被妈妈骂了。

爷爷是多么珍惜航希,多么疼爱航希。有航希在,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多么新鲜,充满期待,幸福洋溢。这些全都直接传了过来,航希体内的每一个角落,都充盈着爷爷暖洋洋的爱意。

爷爷、爷爷,我也非常喜欢你喔,爷爷。

我好高兴,可以当爷爷的孙子。

有关婴儿航希的「记忆」结束,最后在航希脑中扩展开来的是,长着弯弯曲曲树木的茂密树林。

第一次爬山,兴奋得心脏怦怦跳,他用穿着登山鞋的小脚一步一步向前走。

没多久,穿过树林后,他的眼前忽然一片开阔,阳光从天空直接照射下来,完全没有遮蔽物阻挡,亮得令人不禁闭上眼。

然后,睁开眼睛时,前方是零星长着小草丛的山壁,宛如白色巨浪般涌来的云朵,他朝着山壁扑过去,不由得大声喊出来:

——好棒!

从团团云朵的缝隙中看见的天空是蔚蓝色的,他兴奋地对一旁的父亲说:

——简直像海一样!爸爸,山上有大海耶!

一领悟到这是爷爷第一次爬山时的「记忆」,航希整颗心胀得好满、好满。

航希把自己的「记忆」给了爷爷,同时,爷爷把视若珍宝、一直收藏在心底的「记忆」给了「航希」。

和航希一样是九岁时,爷爷看见的山,感受到的山,正在航希内心如云朵般向上飘起。

爷爷气喘吁吁地爬着曲折的陡峭砂石路段,当父亲问「还好吗?」时,他朝气十足地回答:

——没事!

他满心期待地抬头望向前方的山顶。

走到石阶上,看见肌肉发达的狛犬,他又大呼「帅毙了!」,瞪大双眼,突然大笑。

他紧紧抱着白色鸟居,脸颊还贴上去磨蹭,轻声说:

——嘿嘿,终于到了。

从那里俯瞰的辽阔景色,令他感动莫名、说不出话来,只是圆睁着双眼。

九岁的爷爷,就活在航希心中。

在航希心中笑着。

记忆买卖人不知何时离开了,航希在殡仪馆的庭院蹲下来,抽抽搭搭地哭着。直到妈妈找过来前,他的眼泪掉个不停。

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谢谢你,爷爷。

爷爷,你给我的这些「记忆」,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 ◇ ◇

「啊——可恶,好想回山上啊啊啊啊啊!」

放在桌上的手机不断响起LINE的来电铃声,明敲打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南傻眼地说:

「丢下截稿日不管陪航希去爬山,我实在不晓得该说你有男子气概,还是说你做事不瞻前不顾后的……换成是我,才不想当你的责编。」

他这样叨念,仍频频来帮明补咖啡,还准备了单手就能拿起来吃的三明治。

「我以为来得及。呜呜,是哪里估算错了啦。」

在责任编辑的来电铃声催促下,明继续写稿。神情冰冷的瘦削青年来到店里。他平常的穿着打扮都是黑白两色,今天却是一身黑。

他在吧台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拿铁。

「你今天去航希爷爷的丧礼了吧?把爷爷的『记忆』给航希了吗?」

听见明的话,他依然面无表情地简短回答:

「嗯……」

「这样啊。对航希来说,那一定是最珍贵的宝物。一夜,你干了件好事,还没有跟航希收钱。」

青年淡淡回应,我从爷爷那边收到足够的报酬。但这方法八成就是他提议的吧。

他那天陪爷爷的时间长到都能喝完四罐铝箔包咖啡牛奶了,到底都跟航希的爷爷聊了些什么呢……总有一天要从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口中问出来。

明一边和步步逼近的截稿时限作战,一边深有感触地说:

「你变得有血有泪多了。第一次碰面时,你还是个无可救药的冷血小鬼,完全不懂得变通。」

当初他看起来就像死神或恶魔。

身为一个人原本应该拥有的特质,他全数缺失。

明得知青年实际上是具空壳,除了身为买卖人必备的知识和最低限度的生活习惯以外,其他记忆几乎都消失了,是在妙花那件事结束没多久之后。

——你没有记忆!?

——必要的记忆我都有,不成问题。

青年露出不带情感的眼神,淡漠回答。但他会受到美好的记忆吸引,或许就是因为在他失去的那些记忆里,曾经有过这么美好、温暖的故事,不是吗?所以,即使现在变成了空壳,他依然下意识寻求可以填满内心的片段,不是吗?

这些全都只是明的想像,但……

「唉,一夜,你的工作会深深碰触到人们内心最柔软的部分。可以让他人感受到喜悦,也可以为他人带来希望,是一份非常特别的工作。」

「一夜,你要好好做啊。」

「让工作一次又一次成为你自身的喜悦与骄傲。」

明一边敲打键盘,一边紧盯着萤幕,自言自语般说出这些话,也不晓得那名空壳般的青年有没有在听……

吧台并未传来任何回应。

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不过,如果有一天要撰写买卖记忆的漂亮且沉默的青年的故事时,明希望那是一个美好又温柔的故事。

没错,希望那会是有时滑稽得令人发笑,有时又因人心的美好而让人忍不住落泪——让内心逐渐变得干净、透明,令人怜爱又温暖的故事。

明手不停敲打键盘,在心里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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